第二章 往事

王二宝倒在地上呻吟，黑杀无声地听了一会儿，然后用自己的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供烛。火光在烛芯上跳跃着，一点点长大，最后稳定下来，将供桌前后方圆五六尺的地方照得明亮。王二宝受到烛光鼓舞，挣扎着坐起。黑杀看着他，想了一下，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他走上前来，抓住这倒霉孩子的手，半拖半拉地将他弄到香案前，让他靠着桌腿坐着。谢王二宝被他不管不顾地拖过来，牵动伤处，疼得几乎要晕倒，却还在感激。黑杀置若罔闻，转过身来，拿起破碗，到庙门处接了半碗水，回到王二宝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丸药，在他眼前一晃，放入水中化开，送到他嘴边：伤得重不重？喝了它。谢谢谢王二宝看这冷口冷面的人原来如此好心，不由越发感动，一口一口，连喝带呛地把药喝了个底朝天。黑杀看着他把药喝完，猛地一挺腰站起来，嘴角明明白白地挂着笑意。在旁人面前，他再如何，也不曾把真的笑容挂在脸上，可是现在，他却真的笑了。谢什么呢？我给你吃的，可是毒药啊。它能把一个人所有的生命力都激发出来，所以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它都可以把你的命从阎王手里夺回来一会儿，可是等到你还想再活的时候，它又会把生命从你的手里夺走。吃了这药，你也就还有也只有三炷香的时间好活。夺命丹！你认识刚才的三个人吗？王二宝已经多了些力气：俺不认识。那我可以告诉你，那两个男的，一个是黑道的龙头大哥龙千里，拿手绝技是赤炎焚天掌；一个是白道的领袖莫如雪，靠玄冰指打遍天下。他们两个，都是赶往柳州去赴长风英雄会，以夺取天下武林盟主之位的。而我，则是黑道上收费最贵的红花杀手黑杀。我收了龙千里五千两银票，要在三天内，也就是三月三之前，杀掉莫如雪和他的夫人三娘子。啊？杀人？王二宝吃了一惊，为啥呀？赚钱。那那个龙龙啥呢？他为啥要杀那莫啥呢？他？他是因为一个故事。你想听么？黑杀冷笑着开始了自己的游戏。每过一段时间，黑杀都会杀一个人，免费。在这人死前，黑杀会跟他说上一会儿话。因为黑杀太过孤独，他知道太多江湖中的秘密，为了不把自己憋死，他只能选择并且制造一些必死无疑的倾听者。想听想听，俺最喜欢听故事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武林里是没有秩序的。人们知道的，只是弱肉强食和唯利是图罢了。武林中人，就像是残暴的野兽一样横行无忌。练武的人越来越多，因为人们不被野兽吃掉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自己也变成野兽，去吃别人。黑杀斜身站在王二宝的对面，烛光从一面打在他的脸上，于是他的脸一边阴，一边阳：所以买卖人变成了练武人，庄稼人变成了练武人，读书人变成了练武人，女人变成了练武人，孩子变成了练武人。武艺高强的，就以硬欺软，武艺低的，就暗箭伤人。人越来越不像人，兽性越来越占了上风，整个江湖充满了蛮不讲理的疯子，在一片刀光剑影中越来越堕落，越来越让人绝望。王二宝吃了一惊：啊？还这样过啊？黑杀回过头来，五官在烛光里清晰生动：那是因为后来，扶济堂出现了。扶济堂？轩辕大侠的扶济堂？不错。就在这样的乱世中，有三个异姓兄弟如同彗星划过天际，迅速崭露头角。其中的大哥，就是你口中的轩辕大侠。他和两个兄弟驾一艘大船，沿长江顺流而下，船头上挂一面旗，上书扶危除暴，船尾一面旗，写的是济困安良。扶危除暴。济困安良！多少年没有人提过这八个字，突然被人以这样张扬的方式重新昭告天下，整个江湖都不由为之一振。而此后那三兄弟的所作所为，则更将这一场复兴之举推向高潮。当时长江沿岸有一个由少林、武当各派弃徒组成的铁心帮，人多势众，作恶多端。轩辕大三人每隔三百里上岸一次，将铁心帮的地盘一个个砸得稀巴烂。三百里一战。不多，不少，目的明确，态度嚣张。兄弟三人第一次让人们想起，原来人，不一定非得靠欺负弱小才能存活下去；原来武艺除了可以杀人之外，还可以用来帮人。于是他们的大船成了天下人的希望所在，一路南下，越来越多的人来投奔他们。船上原来只有兄弟三个，可到后来，却有上百名不甘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志士前来搭乘。王二宝突然叫了出来：后来他们齐心协力打通了长江，打垮了铁心帮，那一船好汉就成立了扶济堂，专门扶危除暴、济困安良！黑杀一愣：听起来，你对那一段历史还挺熟的？王二宝欢欣鼓舞：俺前两天刚听说书先生说过这段故事。俺可崇拜轩辕大侠了！俺觉得吧，人这一辈子，能像轩辕大侠那样干一两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交两三个同生共死的朋友，这一辈子才能说没白活！所以呀，俺这趟出来就是想要拜师父，学本事，闯荡江湖的。轰轰烈烈的大事？同生共死的朋友？崇拜轩辕大？学本事闯江湖？黑杀被王二宝的理想搔到痒处，遏制不住地狂笑起来。他捂着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烛光在他的脸上晃动，映照着他两颊上的红疤扭曲抽动，好像活的蜈蚣。突然黑杀猛地向前一探身，鼻子几乎撞上王二宝的鼻子：那你知道，轩辕大是怎么死的么？俺俺知道啊。不是说他是在一个风雨之夜暴病身亡的吗？错了！黑杀兴奋地大叫，想那轩辕大武功盖世、寒暑不侵，又有什么病，能一下子要了他的命呢？黑杀直起腰来，向后退了一步，看着王二宝的时候，脖子古怪地歪着：他他其实是被我杀的！啪！供烛爆出一朵灯花，黑杀的脸在一刹那间似乎更见苍白。又来了，每次他向人吐露秘密，最后必然会回到这件事。因为这件事最吊人胃口，因为这件事最让他骄傲，也因为这件事最让他不甘心！你？你杀了轩辕大侠？不错！黑杀猛地转过身去，眼睛望向烛光外的黑暗，过去的一幕一幕仿佛又从眼前滑过，那个时候我刚刚学艺下山。我想要人人都景仰我，称颂我。可是所有人都看不到我，他们的眼睛里只有轩辕大。啊，轩辕大武艺高强；啊，轩辕大智勇双全；啊，轩辕大年轻有为我不服气，所以我约他决斗。结果一战之下，我胜他败，我生他死，我才是天下第一，我才是年轻有为！王二宝几乎要被气死：你你就为了名不错！黑杀的愤怒突然达到极点！他一个转身跳上香案，指着佛像大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追求名利又怎么了？他轩辕大打垮铁心帮还不是为了名？大张旗鼓，生怕有人不知道他干了点好事！他还不是虚荣？有本事他蒙着脸去，他毁了容了去，他把自己整得像鬼一样再去！你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呀！讲理？讲理的话，我打赢了他，天下人就应该奉我为天下第一武林盟主，而不是到处追杀我！我恨他，我永远恨他！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的荣耀，我的未来，甚至，我的脸！我打退了一次又一次围剿，逃过了一次又一次追捕，我受的伤越来越重，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害怕天亮。我原本想成为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神龙，可是脸上却有了这两道伤痕，变得不人不鬼！最后只好隐姓埋名，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他狂乱地吼叫着，把香案踏得咯吱咯吱乱响。供烛在桌子上抖得直晃，烛光战战兢兢地照亮他烦躁的双脚。然后他的脸猛地闯进光亮里堂堂的红花杀手跪倒在桌子上，贪婪的用双手守住摇曳的烛火。你王二宝大着胆子说，你活该！黑杀的眼从烛火上移开，凶光四射：你也这样说？是个人都这样说！哈哈哈哈，黑杀好像听到了一个最好玩的笑话。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挺直，背脊挺直，可是实际上，谁也没有资格这样说我！他背对着佛像张开两臂，在渐渐稳下来的烛光里，仿佛被凶魔附体，一切光明，不过是黑暗中的幻影；一切美好，不过是丑陋中一现的昙花。所谓的侠义英雄，骨子里却是装腔作势的小人。无数人追求的理想，又哪真正有什么神圣伟大的力量！我是一个小人，一只狗！可是你们又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轩辕大死后，扶济堂很快就散了，那些宣称同心协力的人，到最后还不是各奔东西？就连他最好的那两个兄弟，也终于因为分赃不均，划地绝交、反目成仇！每天想的，不过是如何将对方置于死地，甚至不惜买凶杀人！你方才同时中了我们四人的重手，为什么没有死？因为扶济堂老二的功夫炽烈刚猛，老三的功夫至阴至寒，赤炎焚天掌和玄冰指相辅相成，同时作用，不光彼此消解，甚至化去了我和三娘子的杀招！王二宝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不错！黑杀仰天狂笑，扶济堂的老三就是莫如雪，老二就是龙千里！咔！外边突然打响了一声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