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后七日-刘梓洁-4

回到學校，辦了一場橘子社聚，讓社員們吃到飽之後，再情義認購。大家一邊吃橘子，一邊虧我們四個天兵，卻不是說好倒楣，而是，好浪漫喔！的確，許多年過去，每當想起這件糗事，我總會單純又滿足地想著：那個蹺課的下午，我們採了好多好多橘子回來。⊙ 2008/05/08 自由時報副刊報紙最近由於從事建築與室內設計業的哥哥北上接案，在我家打地鋪，常常早上八九點他要上班前，就會順便把我挖起來。快啦，劉梓潔，不要懶啦，下去吃早餐啦。所以最近吃了很多的美而美。這家美而美（或許每一家都是）每天都有四大報供佐餐：中時、聯合、自由、蘋果，我竟會很不自覺地，做起大學時常作的比報作業。常常兜著兩張報紙到哥哥和他的培根蛋餅面前，你看你看，同一則新聞耶，這個這樣報，那個這樣報。我想到大二大三的時候，我們的確被規定每天要看五大報：中時、聯合、自由、中晚、聯晚。那位老師的強迫看報方式堪成一絕，老師規定，五大報，要到不同的便利商店買，分開結帳。也就是說，一個禮拜七天，你要有三十五張發票。每週上課前，先由班代收齊這一週的發票。一班選課人數大約是二十人，所以一週就有七百張發票。老師的用意大概是，你將來要當記者的人，本來就該到處走走看看，不怕要麻煩。所以那陣子和同學常常在和平東路師大路上的便利商店奔走，為的就是，糟糕，今天還沒買報紙。男朋友都知道要諂媚女朋友最好的方式，就是下午沒課的時候去幫她買兩份晚報，附上兩張發票。不過大家實在沒那　勤勞，買回來後，有時候根本都沒翻，整落好好的，疊在女一舍寢室外面的破舊鞋櫃上，每一陣子還會發生一下，同寢室的誰誰誰都不做回收之類的小鼻子小眼睛情事。每兩個月，有一堂課用來對發票，班代把中獎號碼寫在黑板上，把這兩個月收集來的幾千張發票發給同學，每個人就像創世紀基金會的義工一樣，汲汲對起來。獎金，當然沒有拿去濟世，而是拿來全班聚餐。忘了當時曾經對中過的最高金額是多少了，只記得全班一起去吃過和平東路上的北平稻香村酸菜白肉鍋（不夠的部分老師掏腰包墊）；但也有過班代去買了些零食汽水，在教室像同樂會一樣吃喝起來。老師嚴格出名，作業超多，最常出的就是比報作業。比標題，比客觀，比消息來源，比圖片和版面呈現。但因為老師上課真的很有料，笑話也講得好，所以還是很多人選他的課。他最愛講的，就是報告他這一週在師大夜市吃了哪些小店和攤子，一一給予一針見血到全班哄堂大笑的評價。例如：某家刀削麵，麵不錯，但是門口的狗實在太可怕；某家自助餐的附湯，湯頭很好，但是撈起來都是雞頭，很嚇人。又如：吃到不好吃的烤雞腿便當，趕快再去吃一碗信任的好吃的餛飩湯補回來。後來，畢業了。看電視時，發現老師有時候會上現場叩應政論節目，一開始會很興奮地打手機給同學說，ㄟ，你現在趕快切到第39台。後來就不新鮮了。後來，大學同學轉寄一則電子報新聞，給當初曾一起買報紙的同學們。上面說，老師和主播的婚外情曝光。老師的名字，出現在報紙標題了。很多同學收到後群組回信，大嘆夢碎，失望。後來一兩年內，每有後續報導（大抵是「亦師亦友，感情加溫」，或者「男方說與前妻仍是朋友，女方幸福洋溢笑而不答」），這位每天很專心點閱電子報的同學就會按下「轉寄給朋友」，附上的訊息不外是「……」，或者「唉，我們的偶像啊。」可是，畢竟我們也沒有很從一而終地，每天看五份報紙啊。而且老師早就說了，吃到不好吃的東西，要趕快去吃個好吃的補回來。分手豈是隨便說說而已M經常對我說，我們兩個這樣下去一定完蛋。完蛋。他重複一次然後搖頭嘆氣並轉身點燃一根菸。這個開場白與連續動作每次必一鏡到底精準無比，甚至吐出第一個菸圈時臉揚起的角度，都讓光影的對比正好落在他下巴的一個好看的疤。真不愧是劇照師，每次我都要在心底激賞一陣，再如一個三流演員般生硬地背出一句對白。我承認都是我固執、任性、驕傲、難搞。M這時要語帶機車接說，誠實是好事，但並沒有什麼用。我迅速回說那分手吧。以下畫面便沒有對白，只有兒童不宜觀看的動作，諸如拍桌子、摔書、摔杯子、摔電話、踢門、踢垃圾桶、踢主機、大呼小叫、大聲咆哮、大哭大鬧。不過這些走位繁複的招式，都是M一人扛下，我只消面無表情坐在床尾，有時要流兩行淚有時不用端看劇情需要。最後是鄰居按門鈴抗議，M跪地求饒，他必定說，五個字。沒、你、不、能、活。一切便以喜劇收場，畫面通常是大家很熟悉的兩人蓋上被子，被內一陣起伏騷動。被子第一次掀開時，M會裝瘋賣傻假裝剛剛什　都沒發生，聳聳肩膀說沒辦法呵呵我海邊長大的性格剽悍。我說誠實是好事，但並不需要牽扯到爸爸媽媽。M說我們是機車配機車，正好絕配，然後被子再度罩上。然後就來到隔天早上。這一場戲，從我與M交往以來，每隔一陣子就要演一次。第一次是他在拍片現場，我帶著他愛吃的水果去探班，正好撞見他抱著相機，幫女主角整理鬢角的頭髮，並藉機往她耳朵吹氣。我便無聲無息離開，並且關機，在街上遊蕩。等到M下工，氣急敗壞找不到我，最後在一家小酒吧把我死拖活拖抓回去，一發動機車他就告訴我，我們兩個這樣下去一定完蛋。完蛋。那次大吵之後他斗膽說，可以為我做一件我現在說出口的事。白癡沒膽的我說，我想看海。隔天早上M便騎機車帶我去了金山，不只看海還吃了鵝肉，返程走陽金公路，還順便去馬槽洗溫泉，儼然一趟迷你蜜月。從此以後，這條看海路線便成了我們的默契。在路上，M會撒嬌兼賣乖說昨天晚上拍桌子又踢主機手腳多處破皮要我幫他敷敷惜惜，我拍拍手說M天王演技越來越精湛。他說其實最難的台詞是我說的那句，「分手吧」。編劇是最冷血的動物，他這樣下結論。他說分手這種事是不能說出口的，因為說久就會變成真的。我們交往模式的循環如上所述：他搞花心，我搞失蹤，他說完蛋，我說分手，他下跪，我流淚，我們上床，我們和好，我們去看海。大概他知道最終我會流淚心軟，所以他繼續花心，繼續往女主角耳朵吹氣，繼續跟每一個場記妹妹要電話；而我也明白他會下跪，所以熟練輕鬆地說分手吧分手吧分手吧。看海儀式似是感情修復的過程，當機車在濱海公路前進，吹著海風，我總會想起，和M認識的那天。海邊，不只是M成長的地方，也是我們相遇的地方。他帶著相機離開濱海小鎮，到都市做攝影師夢，我也抱著幾篇小說發著作家夢，結果窮到沒飯吃，只好把小說改編成三級片賣錢，我從此也踏入編劇圈。我與M來到三級片的拍攝現場，他是廉價的劇照師，我是菜鳥編劇。那天要拍的一場戲是男女主角在沙灘放風箏，女主角不小心跌到海裡，一如大家都很熟悉的，女主角白色的洋裝浸了水就變半透明云云。結果風箏根本就飛不起來，遑論後面的發展，M和我因為菜，所以什　都要作，那天我們要負責把風箏放到飛起來，再把線交給男女主角。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幾年之後，M已經是名劇照師，我也是價碼不低的編劇，我們去海邊，當然沒有再放過風箏。而這一次導火線是，M的相機防潮箱裡，出現一條還掛著吊牌的蕾絲丁字褲，他百般辯解是道具小楊買來拍片用，先借放在他這裡的。我們大吵，然後，再度來到海邊。我們一如往常沿著木頭步道往沙灘走。不同的是，以往M總蹦蹦跳跳走在前面，這次他卻緩緩走在我後面，還感性地問我，第一次見面印象最深的一幕是什　？我不用思考就能回答，是放風箏。他搖搖頭，他說他記得那天，他看到我，手裡抓著一疊劇本，在五百萬大陽傘下跟副導演揮汗爭辯著，劇本裡面寫到的馬鞍藤、林投、黃槿，不可以刪掉，因為那是濱海植物！要不然版權就不賣了！M說那股堅毅讓他好心動，而他那天也就知道，我們有天會完蛋。M說完，我們都停了下來，望著步道上缺了一條橫木的空隙，這個不到十公分的裂縫，我們以前每次都輕而易舉跨過去，彷彿不存在，現在，卻如一道鴻溝。陽光明媚，周圍的馬鞍藤依然青青如許，我們卻都明白，只能走到這裡了。我很想告訴他，分手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嘛，就像我在寫劇本每齣戲分手兩個字至少會寫到十二次，何必當真呢唉唷。但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M按下了快門，我聽見他說，分手吧。2005/06野葡萄雜誌威士忌的箱子威士忌貓咪有個宅女馬迷，所以經常有躺不完的箱子。這是博客來寄書來的箱子。威士忌的size是八本書。這是鞋盒。威士忌的size是七號半。這是Costco的水果盒。威士忌的size是三顆哈密瓜。被他手擋住的字母是E。非法流浪我從沒想過會真的見到你。更沒想過會是在這樣的情境。上海三月，外灘五號M on the bund，細瓷杯碟，水晶酒杯，越過這些瑰麗溫香的裝置，我看見你，講著你的流浪。你這些逃亡經歷的文字，早在幾年前，越過大漠大山大河，來到隔著海峽的島國。我沒日沒夜地看。看你逃出北京城胡同小院，一路往西，一路為怕查票而跳車，裹著雞屎味與馬尿味，在黑呼呼的荒漠上走到雙腿發軟。看你像老鼠般穿行在歪倒腐爛的樹枝裡，四周獸聲響成一片。你也混得了一點招搖撞騙的伎倆，換來的，是可以在髒兮兮的招待所睡個好覺，到小飯館叫上一斤酒。這些於你，稱為非法流浪。80年代初，正值將改革未改革、將開放不開放之際，前衛作風的你被冠上了「精神污染」之罪。你把自己放逐到千瘡百孔的黃土地上，尋找純淨本真。這些於我，僅僅是，孤獨的極致。我循著一張上海文學節場邊活動的傳單來看你，演講結束，我沒趨前去當粉絲，一人乘梯下樓，外灘竟嘩啦啦下起大雨。那時我突然明瞭，真正的寂寞是在喧嘩之中。⊙2009.10月號 印刻文學生活誌「愛說書」貓咪發情記養貓三年整，一開始真是新手媽媽，動不動手忙腳亂，人仰貓翻。我們家三名成員星座正好連成一線，我天秤，卡魯娃姊姊天蠍，威士忌弟弟射手。我還蠻珍惜這種巧合的。這是當年小母貓卡魯娃的發情日記，第一篇是威士忌寫的，第二篇是馬迷寫的，為什　獨缺女主角自白呢？說來慚愧，共處一室三年，天蠍女加黑貓，等於神秘的平方，欸，我還不很瞭解她呢。2005年11月16日我姊發情了我馬迷貪圖逸樂，出國十多天不回來。這段期間台北爆熱，對面的貓啊狗啊叫個不停，使得我姊卡魯娃一夜長大。我馬迷真是太粗神經了，以為先把我閹掉就能永除後患。雖然我年紀小小時就被閹了，但我還是能瞭解那種感覺的，我姊算是很含蓄的那種，只低低的嗯嗯嗯，然後在地上蠕動爬行。昨天我媽終於知道事態嚴重，今天一早就拼命打電話到幾間獸醫院，幫我喀擦那個醫師伯伯沒開，其他不是太遠就太貴。我媽只好一直哀求我姊娃娃說，乖喔乖喔再忍忍喔，我姊真是很乖耶，我看她憋得很痛苦，不像我無思無慮。到傍晚的時候，我媽去煮飯了，我看見我姊跪了下來，屁股翹高，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就騎了上去，我明明應該不知道這種事的啊！？我媽出來看到快要崩潰了，罵我壞蛋大色鬼！我只好像一個無辜的強暴未遂現行犯趴到牆角。我媽安撫好我姊，還要來安撫我，怕我心靈受創，我媽說她想開罐頭給我們，以轉移注意力，可是又怕我們飽暖思淫慾。她說，人做得出來的，貓都做得到。我真是蠻欣賞她這點透徹的。所以啊，整個晚上啊，我媽看DVD時都一邊監視我們有沒有做壞事。不過這種事實在是非常渾然天成的，只要我姊趴在地上滾一滾，就會想把屁股翹起來，我就會想騎上去，我媽就會跺腳，罵我壞蛋大色鬼。這樣一個晚上不下三四五六次。最好笑的是她看我一直睡，以為我是故意要睡飽，晚上可以幹壞事，所以我一睡，她就來吵我。唉唷我本來就很愛睡嘛。當女生真是太慘了，我姊明天還要被畫一刀，而且我姊麻醉昏迷時我媽一定很無聊的剪她指甲。我媽說她雖然性觀念開放，但是亂倫是打死不能接受的。希望今晚我和我姊能平安無事才好。然後明天要叫我媽問醫生，為什麼我還是會騎上去呢？以及，我騎上去之後真的能幫到我姊嗎？我真的很想知道。2005年11月20日貓奴日記先是當了兩天防止姊弟亂倫糾察隊，又當了三天看護兼保姆。看的是卡魯娃，保的是威胖。（註：威威當時很胖，小名威胖，後來我去上海，他思母過度，瘦得不成貓形，至今仍未復胖。）娃娃結紮回來後，兩貓得隔離。先把娃娃帶進我房，但警覺機靈至神經質如她，一開門，便衝。所以只好變成帶威胖進來。威胖用臨時馬桶與便當盒，第一天頗自樂，第二天便撞門如擊鼓。好苦惱想是不是要去買個鐵籠，但是關誰呢？關威士忌嗎？這時發現娃娃非常自甘於廚房。所以再次搬家，威胖出來，娃娃進去廚房。娃娃非常好顧，吃藥配合，也有食慾。只要每天傍晚，屈膝彎身陪這位剛拿掉子宮與卵巢的少婦繞客廳散步一週。麻煩的，仍舊是威胖。威胖自從娃娃住進廚房低等病房後，便自己開始演起獨生子一角，時而嬌縱至死皮賴臉，唯一一招便是狂叫。時而自嘆自憐，提醒我他好可憐沒有兄弟姊妹與玩伴。與威胖同床頗慘，總得忍受他繞體三十週，在床上蹦跳五十下，硬是伸爪進衣櫥未能完全緊合的門縫，硬是要鉤出一條毛線（當然是毛衣上的）才過癮。累到睡著，半夜才能隱約感受到他已甘於縮成一團保暖的肥軟毛球，在我腳邊酣睡。威胖遂多添一外號，揍免驚，黃背白腹貓啊。而兩貓偶一相逢，便是哈氣伸爪低吼。不知是之前求歡未成惱羞成怒，或是兩日不見手足不認，我便得隔在兩貓中間，又衛又勸，每天都在換馬桶、換便當盒、鋪床鋪被，這邊顧，那邊惜，皆是隨伺在旁，一步不敢離，致使稿子大大延誤，編輯大人來電，便稱在當貓奴。唉，唯小人小貓難養也。威士忌貓咪 陪寫稿服務威：馬迷，我來了！馬：走開走開！你這樣我怎麼工作啦！威：那這樣可以吧……馬：不行啦，你的屁股太高了！威：那這樣可以吧，我保證不會抬起來的。馬：很好，你把我的筆記本整個壓住了。威：那塞在這裡可以了吧……馬迷，你可以開始工作了嗎？馬：（心虛貌）要你管……貓咪搬家記面對貓咪，或者說任何與我親密切身的生命，我都自動縮成一個遜腳，甚至，連遜腳都不足形容。搬家那天，兩貓依慣例躲到排油煙機上面，全部搬清了，貓砂貓飼料也都上車了。剩下貓。搬家師傅好心說幫我硬抓下來，威威不服，發出哀嚎，我就不行了，打發他們說，沒關係沒關係，我晚上自己再來抓。（敷衍，是的，敷衍）晚上，新家一室狼籍，我開車回舊家，先買了新的貓砂屋，想說我住新家也該給他們換新廁所。開門，顯然威貓已經想娘想得急，籠子一開，自己乖乖地鑽進去。卡魯娃天蠍女總要安撫諂媚，半包鱈魚香絲誘拐，終於抓到，沒抓牢，她兩三下掙脫，又逃回去安全的排油煙機上方。第二次，重新來過，我恢復成真的只是要餵妳吃香香的馬迷，娃娃接近，再抓，咬牙，心一橫，裝進籠子，關門。結果娃娃開始奮力撞擊、翻滾，ㄠ唔ㄠ唔大叫，爪子亂揮，我一邊嘴上安撫，一邊收拾東西，結果，娃娃竟把籠子門撞開了。遁逃成功，躲回原本位置之後，還嗚嗚地哭，一副妳為什　要這樣對我的樣子。唉，世間母女的相互折磨，豈是妳兩歲的小母貓能想像。我只好，繼續，蹲下來，無力地，晃著兩條鱈魚香絲，期待有第三次機會。時間過去了，母子三人都打瞌睡了，看來無望。只好趁著寵物店打烊前，飛車再買貓糧，幫他們加滿，自己回新家睡覺。這是第一次起義失敗。之後的兩三天，起義第二三次。都一樣失敗。而卡魯娃顯然學到了「一件事情沒把你打敗，就會把你訓練得更堅強」的真諦，一次比一次難抓。我知道要有長期抗戰的準備，反正租約還沒到期，慢慢來。（牽拖，是的，牽拖）接著，我開始到新單位上班，我很慶幸舊家是在新家跟辦公室中間。上班前我會先回去餵餵他們，清清貓砂。每次開門，威威總很配合地，發出：媽麻馬麻媽。五個音節，非常孝順。我想，這樣好像也不錯厚，可是月中租約到期怎　辦，管它的，到時再說。（逃避，是的，逃避）終於來到那一天，貓咪的外婆阿姨，也就是我的媽媽妹妹，正好上來玩，順便幫我抓貓，而外婆老早對貓毛及我的鼻子過敏有意見，上來前說服我，就把貓咪帶回鄉下吧，他們空間大，也會比較快樂。話說將近一年前，我到上海工作的時候，兩隻貓就真的寄住在鄉下外婆家，但是我回來，就求哥哥妹妹帶他們上來，據說當時一抓一搬一載，每個動作，都很艱難，而我逃掉了，只在台北晃著鱈魚香絲等他們。這一次，我被說服了，跟媽說好。（搖擺，是的，搖擺）我跟她們說，很難抓，真的。媽說，唉唷，三個大人抓兩隻貓仔，還怕抓不到嗎？我很謙虛地想，拜託，不要把我當一個人用啊，我是一個廢人。堅強的牡羊座的外婆阿姨就定位，不等懦弱的馬迷用香香慢慢循循善誘，外婆架了椅子，就拎起卡魯娃了，馬的，怎　這　容易。但是娃娃開始反抗，又撞又扭又大叫，旁邊有個遜掉的馬迷，開始歇斯底里叫：不要抓了啦！不要抓了啦！聲淚俱下。強壯的外婆白眼斥責：妳那這沒路用！另一場母女折磨開始，娃娃趁機脫逃，最艱難的一戰開始了。最後是，堅強的阿姨，開著車，在週日的黃昏的永和，沿街拜訪，看有沒有哪一家獸醫院，週日有開，而且醫生願意出診，且願意為要搬家的小貓打麻醉針。在這段時間，外婆與馬迷已經完全無力，馬迷只能很任性地噘嘴說：等一下抓到，我要帶他們去新家。瓊瑤式母女親情倫理大悲劇上演，停格在，女很大聲地跟母說：妳不要那　大聲好不好，嚇到我的小貓！獸醫來了，不免粗魯，馬迷又氣急敗壞，你不要那樣啦他們很乖你不要那樣抓！終於，兩貓陷入有生以來，第二次昏迷，上一次是結紮。搬個家竟然要挨針受罪挨驚受怕，我對自己的無力感到非常自責。看到貓咪又跌跌撞撞，軟腳虛脫，眼睛張大，舌頭吐出來，我真想捲起袖子跟獸醫說，拜託，也給我一針。後來我妹才說，獸醫頗有微詞地跟她說：我看妳姊情緒那樣，貓咪有什　要注意的，我還是交代妳好了。我跟我妹說，我還以為獸醫要說，我看妳姊情緒那樣，真想也給她一針。一個人，兩隻貓，都搞不定。抱著貓咪，上車，往新家移動。貓咪清醒之後，還要面對他們不適應新家，見人要哈氣，見貓要哈氣，見新家具也要哈氣，偶爾還會用尿失禁來報復一下的適應期。像我這　沒路用的人，就會希望有很多懶人包和萬靈丹可以用，會躲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背後，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信仰，有些人是菸、酒、咖啡和辣椒。我現在又多出一樣，我信仰鱈魚香絲。貓咪可以到陽台去嗎？貓咪可以到陽台去嗎？這是一個我猶豫很久的問題。決定在部落格，以鄉民身份發問，希望各位貓爸貓媽給我意見。剛養貓時住在永和的十七樓，陽台只有高及腰的護欄，沒有加蓋的鐵窗，而那時我膽小，貓也膽小，我沒讓貓咪到陽台，他們也不想，我覺得最大的原因是，在永和，陽台看出去就是別人家的陽台而已，貓咪當然興趣缺缺。搬到山上之後，我住在九樓，陽台一樣，只有及腰的鐵欄杆。但窗外一切，對貓咪來說，都是活色生香。去年夏天一到，外面昆蟲蜜蜂蝴蝶飛來飛去，貓咪威士忌的貓科獵人本能才完全被挑起，他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獵活的東西，（本來都只獵桌上的筆蓋啦、瓶蓋啦、棉花棒啦），馬上咻咻兩下，攀上紗窗，再刷刷兩下，把紗窗撐出大洞，各種size的蟲蠅都穿梭無礙了。不但如此，他還天天會等門，等的不是大門，是陽台的紗門。等我出去時，開門關門瞬間，他馬上溜到陽台上，投奔他的昆蟲朋友，有時一跳就到冷氣窗上，用鱈魚香絲都誘拐不回。這時我聽取一位養貓朋友的意見，說，當然要讓他們到陽台去啊，讓他們習慣陽台空間，這樣偶爾不小心跑出去時，才不會意外失足。於是，白天我在家時，就會把紗窗拉出貓咪可進出的縫，要出門時再把貓叫進來，關上門。威士忌與卡魯娃去年夏天，天天都有戶外雅座，度過了很爽的陽台歲月。當然偶爾他們真的會做出一些高難度動作，例如，單腳站立在圍牆上，一隻手還在跟蝴蝶打招呼。我的心得就是，心臟要很強。曾經我們那　自由，跟雪山高速公路一樣高。為什麼現在只能在這邊當雕像？但是，後來去花蓮採訪楊索，聽她說貓咪在陽台失足，（可詳見她部落格的〈我的玫瑰〉一文）她講到鼻酸，我也聽到眼熱。從花蓮回來之後，便下門禁，不再讓貓咪到陽台。從此之後，他們只有在紗門這頭過乾癮了。黃背白腹威士忌，又奶又叫，每天使勁攀紗窗。解放他的昆蟲朋友們進來陪他玩。昨晚發生了怵目驚心的一幕，威士忌獵人，獵到了一隻蟬。一隻翅膀張開，接近巴掌大的蟬。他把蟬頭含在嘴巴裡，一直翻箱倒櫃找地方藏匿，這不打緊，要命的是，這隻頭被貓嘴含住的蟬，還在不停高分貝的唧唧唧唧叫，威士忌就好像叨到一個關不掉的警報器，在屋子裡竄來竄去。這也不打緊，更要命的是，我也只好拿著一隻拖鞋，跟在蟬與貓後面，繞來繞去，嘴巴裡，當然也不能免俗地，高分貝的啊啊啊啊叫。我根本不知道我拿著拖鞋是要來救蟬還是來打死蟬。人、貓、蟬大亂鬥了一陣，終於威士忌鬆嘴，我趁著被含到昏掉的蟬，還在地上抖動手腳恢復神智時，把他救了出去。我的心得是，心臟仍然要很強。請教各位，你們會讓貓咪到敞空的陽台上去嗎？跑趴的與搞藝術的如何相遇？「文化創意產業」與「時尚派對」，這兩個名詞是近年媒體經常出現的熱門關鍵字，他們各自延伸出不同的小項目。「文化創意產業」會被與公共藝術、政府扶植、企業贊助，甚至，苦哈哈的一群藝術家、到處找錢的策展人，聯想在一起，而上述題目，通常只會零星而瑟縮地出現在文化藝術版──正如實際情況──一小群人窩在一起取暖；但「時尚派對」則衍伸出流行品味、名模名媛、夜店轟趴、娛樂圈八卦，一雙網襪，一只名牌包，動輒佔據大半個影視版。這兩個看似距離遙遠的「圈子」，在世界上有個地方，卻是如膠似漆地相依相存，它們聯手創造出所謂的「創意經濟」，這個地方叫紐約。美國文化經濟學者伊莉莎白?裘芮（Elizabeth Currid）在著作《安迪沃荷經濟學：紐約夜店引爆的億萬創意生產線》裡，提出了這項獨到的見解：如何快速帶動一座城市的文化藝術產業？答案既不是政府規劃，也不是文化政策，而是，讓這城市多一點咖啡館、酒吧和舞廳吧！這本書拋出的問題與答案頗具哲學意味。問題是：為何大部分的藝術、文化和創意都發生在紐約？答案是：因為紐約讓所有的藝術、文化和創意發生。紐約如何辦到？《安迪沃荷經濟學》開宗明義就指出，一切從網襪開始。一個時尚派對，幾十雙名牌網襪穿在瘦得挑釁的女神身上，派對結束之後，它們變成閃閃發亮的時尚雜誌特刊，瀰漫著酷炫與狂歡。但是，事實上，在這些華麗而輕佻的外表下，有著社會與經濟機制，負載了成千上萬個工作，以及數十億美元的收益。為何將這種經濟模式稱為「安迪沃荷經濟學」？因為叱吒一時的藝術家安迪?沃荷，是解釋這一切的最好例子。他創辦的工作室「工廠」，容納了創意的共通本質，將時尚、電影、藝術、音樂和設計融合，互動分享概念與資源，將藝術與商品互相轉譯，可以說它是「商業藝術」，也可說是「創意經濟」。接著，作者回顧紐約的文化發展史，從1910年代的達達運動、20年代的爵士樂，到60年代的嬉皮藝術村、70年代的地下搖滾酒吧、90年代的嘻哈與塗鴉，說明各年代裡，紐約形成的文化藝術圈子，以及在這之中創造出的產業。儘管年代不同，同樣的圖像卻是，一間燈光昏暗、氣氛熱絡的酒吧裡，有藝術家、媒體人、經紀人、藝評人，所有的創意與生意，就如音樂一樣，流洩開來。作者提出，紐約除了具備高包容度、自由度等性格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紐約人主要的交通方式是「步行」，走在路上，遇見人的機會，當然比坐在自家車裡，大上太多。而這也代表著，要讓藝術、文化、時尚充分交流，其實最需要的是──社交。這本書最後提出「紐約教給我們的四堂課」，其中有兩點非常值得台北借鏡。第一是，文化藝術對經濟成長具有重要性，不要把它當作金融業（在台灣或許可再加上科技業）的小妹妹，作為這些產業的贊助項目或福利設施，文化藝術能提供娛樂，創造出豐富的觀光吸引力；第二，藝術與文化的本質是社交的，不要對夜生活抱持苛刻態度。若要跑趴的與搞藝術的混在一起，恐怕不只要多一點舞廳與酒吧，藝術家們，也要改變一下「越窮越有風格，越低調越顯獨特」的心態了！【影評】打不倒的勇者無數的電影劇本發想會議裡，當編劇或導演滔滔不絕、眉飛色舞地說著故事構想而不可自拔，出資者或製片要把他拉回來時，只需丟出一句話：「用一句話說這部電影。」若說出來拼拼湊湊、辭不達意、心虛又結巴，大概就意謂著這是一場無緣的會面。一句話說電影，行話裡稱為tagline。長青樹導演克林伊斯威特即將上映的新片《打不倒的勇者》（invictus），光是tagline，就很讓人折服：他的人民需要一個領袖，而他給他們一場勝利。這個「領袖」，是1994年當選南非總統的黑人領袖曼德拉，而這場「勝利」，是南非國家橄欖球羚羊隊在1995年世界盃錦標賽贏得冠軍。電影由南非鄉間一個看來衰敗的村落拉開序幕，荒涼道路兩側各有一個橄欖球場，一邊，黑人小孩在玩橄欖球球，另一邊，是白人渙散的球隊在練球。這一天，遭監禁27年的曼德拉被釋放，載著曼德拉的警車行駛過這條路，黑人小孩放下橄欖球，到圍牆邊對車隊歡呼，而白人則沈下臉：「把這黑人放出來，南非要亂了。」第一場戲，便把整部電影的元素點得清清楚楚：英雄領袖、種族對立、經濟衰敗，以及很被看衰的橄欖球隊。被釋放的曼德拉當選總統後，面臨的，就是這樣的南非。為了使人民能夠團結一致，曼德拉構思出一個大膽且冒險的計劃：他要用隔年南非主辦的橄欖球世界盃錦標賽，來凝聚全國人民的團結與自信。當時儘管種族隔離政策已廢除，種族仍嚴重分裂，並且直接反映在橄欖球賽上。黑人民眾仍將其視為帶有種族主義色彩的運動，在球場上，從不為白人主導的南非羚羊隊加油，而為敵方喝采。羚羊隊缺乏紀律與訓練，屢戰屢敗，黑人更樂。曼德拉的計畫不是一項簡單任務，他要說服他的人民支持羚羊隊。於是，他找來羚羊隊隊長方斯華皮耶納，賦予他任務，要與他並肩作戰。羚羊隊一邊魔鬼集訓，一邊下鄉去教黑人小朋友打橄欖球，拉近距離。最後，1995年6月24日在約翰尼斯堡的世界盃決賽上，羚羊隊與實力堅強的紐西蘭隊對戰。這天，球場上湧進六萬多名瘋狂球迷，場外，家家戶戶、小雜貨店圍擁電視。在最緊張的延長賽裡，羚羊隊踢出了關鍵一球，贏得勝利。黑人與白人擁抱歡呼，南非贏得了種族融合的第一戰，而曼德拉為南非贏來了復甦與希望。這是克林伊斯威特執導的第30部電影，由國寶級的黑人演員摩根費里曼飾演曼德拉，演技精湛的麥特戴蒙飾演方斯華。熱血沸騰的真人真事改編，加上黃金三角的陣容，看似「打不倒」，實則都為這部片作了賣力功課。摩根費里曼與曼德拉是舊識，曼德拉多年前曾被問到，如果有演員要詮釋你，你心目中的首選是誰？他的回答就是摩根費里曼。摩根費里曼的表演既低調又毫無矯飾，並沒有誇張的模仿，而是在身上注入曼德拉的敏銳細緻與豐富學養，展現出渾然天成的絕妙。全片幾乎在南非拍攝，開拍前一個月，劇組人員即到南非。麥特戴蒙更造訪方斯華本尊的家，學習他說話與走路的樣子。曾在多部片挑大樑的麥特戴蒙，很清楚自己在這部片中是配角，光環應留予曼德拉，他恰如其份的演出，正如一位虛懷若谷又意志堅定的運動員。曼德拉治理國家時，經常說：「運動非常重要，運動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這點，不只曼德拉清楚，克林伊斯威特也很明瞭，如何在電影裡以運動與競技的主題，來擄獲住觀眾目光。不然，他不會拍出激勵人心的《登峰造擊》。然而這次，不像《登峰造擊》裡，希拉蕊史旺被打個鼻青臉腫，讓觀眾看到覺得好痛。橄欖球是陽剛、激烈且暴力的肉搏，克林伊斯威特卻以柔緩而溫暖的鏡頭來訴說。就以電影最後羚羊隊的得分關鍵來說好了。那一瞬間，時間凝結，全場球迷的熱切期待、方斯華的賣力奮戰、曼德拉的從容鎮定，隨著比賽即將結束的數字鐘，一格接一格的慢動作特寫，讓人情緒滿到喉頭，屏息注視。而最後從心中爆炸開來的溫暖與激動，會讓你明白，這不是煽情催淚的特效，而是，一如曼德拉慈藹堅定的老伊斯威特，在對觀眾說：「我要你，永遠記住這一刻。」⊙ 30雜誌 2010.1月號巴黎最後探戈（貝托魯奇 1972）之前就聽說過這樣的壞嘴影評：《色戒》！？呵，先看看1972年的《巴黎最後探戈》吧！看完之後，果然覺得，就情慾部分，《色戒》其實是一部民初上海特務版的《巴黎最後探戈》。一言以蔽之，說的，都是，中年男子與年輕女子本來只是肉體交歡，然後這部份真的搞得盡興而猛烈而每個姿勢每個花樣都有意義最後越搞越當真朦朧之間出現愛情的故事。《巴黎最後探戈》沒有愛國青年的使命，也沒有臥底的天人交戰，性愛就更純粹了。就只有，孤獨與哀傷而已。孤獨哀傷到你會覺得人生真的就是一塊被馬龍白蘭度嚼過的口香糖，隨時可以從嘴巴拿出來黏在欄杆上。記一句經典對白：你只有直入死神的屁眼，才會找到恐懼的胚胎。烈火情人 Damage（Louis Malle, 1992）《烈火情人》（Damage）前陣子熱烈重映，我則是多年前就好運買到一刀未剪版DVD。重看好幾次，每看一次，都被打到揪心揪肺，真的厲害到啞口無言。就算扣掉我看老帥哥的私心，還是非常非常厲害。劇本、導演、演員、攝影，無懈可擊。尤其轉場，從沒有一部片的fade out，能像它這樣，讓你看著，心也跟著全然黯淡了。音樂，更是一百分。每看一次，就會把看過的片重新排名，而它，仍始終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不得不說，全片最最最厲害的地方是露點，露得超級有sense。前面就算搞得死去活來昏天暗地，也都還只是全裸不露點。到了片末，最後十分鐘就露了七個點（是哪七點，就不爆雷了），正好呼應劇情發展到此，一切撐在表面的人性尊嚴虛偽客套富麗堂皇都脫光光。這樣的露，才沒有被分級制度虧到。救贖的第一○一種方法：《流浪神狗人》我很少在部落格寫書評或影評，主要的原因是，我是一個壞嘴。所以當看完一部不得不抒發（無論讚賞或幹醮，通常兩者皆有）的電影，只會去騷擾我的朋友們。壞嘴的程度是，把評分的星等歸為：趕快買票去電影院看、很有錢的話可以去電影院看、看二輪就好、租百視達就好、租百視達兼快轉×8倍。不過今天要推薦的這部電影，請大家安心服用，因為這部歸在：趕快買票去電影院看！《流浪神狗人》，整部片的主題就是兩字，救贖。這個主題，要講得好很難，要用好故事去講，更難。但《流浪神狗人》都做到了。原住民爸爸在酒精與十字架之中找救贖，原住民媽媽在泡麵盒蓋抽獎裡找救贖，奉行冷酷美學的建築師去上靈修課、產後憂鬱的都會少婦受洗不奏效只好在手上燙菸疤、生來無家的流浪小弟收集護身符、載運神明維生的截肢酷哥到處搶救神像，從城市各個暗角竄出的怪阿伯花錢請援交妹來性虐，獲得救贖。這樣繁複的線索，組織起來，卻一點都不沈悶或鬆散渙散。在導演陳芯宜沈穩而細緻的影像敘事下，節奏掌握準確，呈現出來豐富幽默，扣合巧妙，而且比例恰恰好。我自己很喜歡兩個小女生援交那段，如舞台劇場景快速切換，節奏明快，青春無敵。飾演小女生的張君明非常亮眼，那些伶俐、那些嬌蠻，那些扭怩，演來自然、靈巧而精準。飾演小流浪漢的張洋洋，在「一一」裡頭，就覺得他是生來演戲的，這次在《流浪神狗人》裡，仍是，一個眼神就把戲作足的渾然天成。另一個不得不說的演員就是已獲各界齊聲讚譽的酷哥高捷。那個黑框大眼鏡、那套劣質薄棉黃色運動衣褲，已都是戲。高捷厲害的是，在邊緣卑微中，演出了一派樂天明亮。那酷斃了的佛像拼裝車，自然不用說。但是相形之下，（唉呀壞嘴還是又來了）張翰、蘇慧倫飾演的都會夫妻，無論演員或劇本，就顯得較弱了。不過，攝影構圖與影像風格，把這部份彌補了很多，像是在處理兩人第一場對手戲時，兩人一前一後，不停變焦，很是高超。至於為什麼每到都會男女的戲，就會變得很沒力，我覺得是台灣影視的普遍現象，所有的導演都只能努力用亞麻色系床單窗簾來製造氛圍，所有的情節情緒堆壓到最後，都不免出現個男方全身顫抖雙手一甩咆哮：「那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嘛！？」然後女的一定在哭。也許如此久久不會失傳的經典橋段，正好顯示出，世間男男女女的確都常常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樣以及對方到底要怎麼樣。那，這時，我們能又怎麼樣呢？我們尋求救贖。而現在，救贖又多出一種方法，那就是，買張票，去看《流浪神狗人》吧。藝術作為社會戰鬥第一次見識到安藤忠雄的影響力無遠弗屆，是幾年前看到台中幾家大型泡沫紅茶館全都改成清水混凝土外牆，並且戶外有流水、窗外植綠樹。這種灰色調的、融合自然的建築，幾年前忽成一種趨之若鶩的「低調時尚」，泛稱為「安藤忠雄風」。在台灣，從茶館酒肆、建案樣品屋到名人自宅，皆可看到。若不是讀到安藤忠雄的自傳《建築家安藤忠雄》，真會以為，這就是一種時尚，一種風格的追求。事實上，安藤忠雄要表達的，正與此完全相反。清水混凝土在自用住宅上，是「清心寡欲且堅強度日」的實踐；用在商業建築上，則是「端正且堅硬」；用在公共空間上，則是「因應社會變化的包容力，連結時光的堅韌特質」。而他所做的這些，全都以一種都市游擊隊的戰鬥姿態，來向社會進行批判，在急遽變化中，企圖保留住「時間累積的富饒」。這是一本極為誠實的自傳，安藤忠雄毫不保留剖析了自己的養成、想法，甚至頑固的個性。由他位在大阪梅田的工作室拉開序幕，這是一棟內部完全挑空的五層樓建築，老闆安藤忠雄就坐在最底層，面對玄關，員工的一進一出、一舉一動，全在他的視線範圍，全體同仁便在一種如臨戰場的緊張感下工作，對安藤而言，這是團隊的緊密凝聚，可以創造出強烈的一體感。曾有雜誌稱之為「用恐懼來教育」，安藤對此標籤，說，「字面給人強烈印象，我還蠻中意的。」在看似平滑溫潤、如絲綢觸感的清水混凝土背後，安藤亟欲表達的，是強烈、堅硬。無數建案裡，每到工地灌漿那天，安藤都會加入工人的行列，「如果有人做事馬虎，我會大聲斥責甚至動手打人」，因為，混凝土的成敗與否，在於人際關係是否穩固。安藤的知名建築作品，已成國人赴日旅遊參觀的景點，如果看看他自己詳述這些建築的設計與興建本末，親眼目睹時將會更有感覺。京都高瀨川邊的Times商場，是將建築投入自然之中，讓充滿生命力的自然，帶來豐富變化。東京的表參道之丘，是讓新舊交融且充滿魅力的場所，繼續在都市生存下去。六甲集合住宅則是在公共空間引進巷弄般親密的動線。安藤忠雄執著拋棄所有裝飾，選擇以清水混凝土作為材質，進行建築創作。另一位當紅的藝術家蔡國強，他的創作，亦是由「材質」出發，他選擇的，是充滿不確定性的火藥。蔡國強的大型回顧展「蔡國強泡美術館」正在北美館展出。馬總統兩位千金的老闆、北京奧運煙火設計師，這些吸引媒體的累累頭銜過去之後，若想親炙他的創作靈魂，不如一讀蔡國強自述傳記《我是這樣想的》。煙火的光與熱，變幻莫測的色彩與形狀，輕易擄獲觀眾目光。但對蔡國強而言，火藥的魅力在於它的不可控制性與偶然性，藝術家的工作就是要與這種特質較勁。他認為最有趣的是，在一個瞬間裡面，時間、空間渾沌在一起。那種強烈的熱量也許是一種破壞，但是又創造了一種很神奇的美。火藥作品之外，他的幾項大型裝置作品，包括車子以霓虹燈線串掛在空中，或是全身插滿弓箭的老虎，視覺上震撼炫奇的背後，都有他的關懷與意圖。正如每項煙火作品，轉瞬即逝，卻要花上長時間的研究與推演。藝術家自傳，最動人的，不是辛酸苦澀的成名之路，而是那心心念念，想要再多作一點什麼的急切與熱情。如蔡國強所言：「做成的作品像天上出現的焰火，沒有實現的只是黑夜而已。問題是人們仰望夜空，為的是看到炫麗的焰火而非黑夜。」⊙表演藝術雜誌 2010.1月號按下快門的瞬間如何對著瘦如骷髏、傷口布滿蒼蠅、躺在自己的排泄物中死去的非洲餓童按下快門？如何從相機取景窗的框框裡，捕捉家園遭砲火夷為平地而歇斯底里不停狂嚎的黎巴嫩婦女？如何在躺滿血肉爆裂的士兵屍體的壕溝中、在槍彈煙霧瀰漫、耳邊充斥著頭顱被子彈炸碎的聲音的戰地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快門？那一瞬間，拿著相機的人，在想著什麼？是專注在構圖、對焦、估算光線，還是在領受著內心無聲的鞭韃與折磨？這些慘不忍睹的照片，究竟是為了激起同情、良知、對和平的捍衛，還是為了滿足大眾媒體的邪淫趣味？戰地攝影記者成就的，是個人風格藝術、新聞報導獎盃，還是時代的影像見證？繼「美國最聰明的女人」蘇珊.宋塔的戰爭攝影文論《旁觀他人之痛苦》之後，最近引進的兩本翻譯書，都直接站到第一線，思索戰地攝影記者與被拍攝者之間的關係，一是英國戰地攝影記者唐?麥庫林的自傳《不合理的行為》，一是西班牙作家阿圖洛?貝雷茲－雷維特的小說《戰爭畫師》。一九六八年，麥庫林開始了十八年戰地攝影生涯。當時他三十出頭，對這項衝鋒陷陣的差事狂熱不已，嚷著「一星期七天都想當戰地攝影師」，與士兵們戴著鋼盔，穿著從死者身上割下來的防彈夾克，睡在鐵皮工寮裡。越戰期間，麥庫林有次跟著美國大兵跳到散兵坑裡躲砲彈，驚覺腳下踩著的地有點軟，原來兩人蹲在一具北越軍的屍體上，把他的肚子壓破了。麥庫林寫著：「在這種戰爭裡，你是走在精神分裂的旅途上，……真實世界裡的判斷沒一樣派得上用場。什　是和平，什　是戰爭，什　是死亡，什　是活著，什　是對的，什　是錯的？你不知道答案。你只是活著，若你可以，就活過一天，再一天。」八○年代中期，休閒與消費新聞掛帥，大媒體集團風起雲湧，麥庫林任職的《週日泰晤士報》被媒體大亨梅鐸併購，麥庫林也遭裁員，他因此在酒精中消沉了好一陣。之後又因婚外情傷害了妻兒，他帶著新的愧疚感，往日在戰地目睹的他人苦痛，亦成為莫大心靈負擔，他開始拍風景，在大自然中尋求慰藉，並寫下這部自傳，「我檔案櫃裡的鬼魂有時似乎會跑出來嚇我……藉由這本書，他們或可獲得自由。」檔案櫃裡的鬼魂，是不是真的會跑出來？雷維特把這問題丟到小說裡，《戰爭畫師》故事由此開始。主角法格斯是一名獲獎無數的戰地攝影師，光榮退役後，躲在高塔裡畫壁畫，直到出現一位意外訪客。原來，法格斯曾在一次戰役中，拍下一名克羅埃西亞士兵，這張面孔成了許多雜誌的封面，無名小卒一夕成名，卻也遭來反對黨的屠殺報復，按下快門的瞬間，竟啟動了一連串不可逆轉的蝴蝶效應。倖存下來的士兵，矢志找到這位間接奪去他親人性命的攝影師，要他以死償命。主角死了，電影不就散場了？作者沒讓法格斯這　好死。前來復仇的士兵，開始扣問昔日的戰地攝影師，一連串關於戰爭、生命、死亡、道德、藝術的問題，拍攝者與被攝者的辯證對話，滔滔進行了三百頁，從渾沌理論、藝術史到神話學，絕無冷場。看完一本好書，掩卷時大呼過癮，天經地義。但這次一口氣看完這兩本誠實自省至令人無言的書，讓我不禁自問，作為完全置身事外的紙頁彼端的讀者，在獲得酣暢淋漓的閱讀快感同時，是否，亦只是又進行了一次，旁觀他人之痛苦？⊙刊於 2008/5月號《表演藝術》雜誌八百萬種寫作技藝對馬修．史卡德系列偵探小說的忠實書迷（以下簡稱馬迷）們來說，作者卜洛克的形象，似乎永遠沉穩冷靜，世故內斂，一如馬修。但，原來，卜洛克也可以嘰哩呱啦，而且，讓你如沐春風。在《卜洛克的小說學堂》裡，卜洛克儼然冷硬偵探跳行成為補教名師，他像個作文班或文藝營裡的熱血王牌講師，肢體生動豐富，語言機靈俏皮，卯足全力告訴你，如何成為一個成功小說家。小說學堂分為46個主題，列舉寫小說時會遇到的各種狀況與問題，例如：睡過頭怎　辦？要幫主角取什麼名字？要去哪裡找點子？還沒寫完要不要給人看？對話後面要不要加上「他說」兩字？卜洛克老師循循善誘，輔以正例反例，佐以精神激降，一一給予指引與解答，洋洋灑灑可謂八百萬種寫作技藝。這不僅是一本寫作實戰指南，馬迷們亦可在裡面抽絲剝繭，尋獲更貼近馬修的線索。此書出版於1981年，卜洛克正值盛年，馬修系列正寫到第4本。卜洛克在「課堂」上爆料不少文壇八卦之外，也透露了許多馬修八卦，例如：馬修是怎　被創造出來的？他有多少「成份」來自卜洛克本人？而細心的馬迷也會發現，卜洛克在明快幽默的語氣間，會不經意來點「馬修腔」。看看這句：「寫作是一個孤獨的行業。就跟死亡一樣，有些事情，我們就是得自己處理。」⊙2008.06.08 中時開卷冷硬派日本料理有些店，招牌老，東西好，服務就不講究了。冷硬派日本料理創立於1972年，可以歸作這樣的店。但說它服務不講究也不對，因為，一進入店裡，各式紅底白字的標語觸目可及，字體級數清晰語氣精準，亦叫你一聲「客倌」。例如：「本店燒烤類秘製蓋飯，烹調需18分鐘。」→意即不要一直問我們那個作了沒好了沒是不是忘了「因為要午休，中午2.30關冷氣，最晚營業到2.40」→意即要聊天的去星巴克丹堤怡客，不要坐在這裡猛喝免費麥茶「客倌，請顧好你的小孩，不要讓他們亂跑，桌角會撞到頭，上菜會燙到」→意即撞到頭燙到雞雞，不要跟我們店家資資歪歪「晚上營業最晚到11點（明天要買菜）」→意即你不睡覺別人也要睡覺的「本店中午也有營業，請多加利用」→意即不要每次都晚上來看到客滿抱怨連連菜單上，更把所有蓋飯定食所需時間從快到慢作了排列：生魚片最快，烤秋刀魚最慢。中間則有炸豬排、炸牛排、烤鰻魚、烤鮭魚等。份量很多，每一套蓋飯及定食，都附有湯與馬鈴薯沙拉，適合食量大、肚子餓的人，口味屬台式，好吃的台式。烤鰻魚上灑芝麻下鋪高麗菜絲、定食配菜有丁香花生、蓋飯有加香菇絲等等。常常中午去吃，到兩點半左右，果然鐵門已經拉下來一半，下面垂掛一個牌子「下午五點開始營業」。第一次去的時候，不禁邊吃邊笑，真是一個冷硬派啊。而它已經變成我經常光臨的店。一個人不想說話，不想陪笑，只想吃飽飯的時候，是很好的選擇。重點是東西好吃，便宜，不囉唆。後來，帶了很多朋友去吃，他們也都變成常客。而漸漸發現，除了牆上那些用詞有力的「性格」標語之外，這家老店，其實並不那麼「冷硬」。有時候，老師傅還會出來打打招呼，問好不好吃，又有一點家庭式居酒屋的感覺了。唯一不變的是，吃到兩點半，鐵門照拉不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