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家书-3

爸爸一九七五·八·九100 爸爸现在直立如旗杆佳：8／2，8／9寄的信接到了吗？吾儿7／31的信最近才来，可能是限时信搭飞机，平信搭船，遇到台风过境，就耽误了。你英文考99，只差1分，爸爸最满意，数学也不错，这两门是爸爸最头痛的功课，所以到老一事无成。吾儿要特别努力英文，可跟妈妈多练习会话，妈妈数学不行，只好任你自修了。暑假如不去玩？应该帮助妈妈做些事情，不要惹妈妈生气。听说北一女第二学期就分「文」「理」两组，我希望你到理组，但也看志趣，不要勉强。郑绍颖考取了没有？还有狗先生大伟，仍然在吧？爸爸的牙齿全是敦化南路那个该死的女牙医师害的，镶的牙不久就掉了。但身体甚棒，百病不生，记得爸爸有点驼背吧，现在直立如旗杆。爸爸一九七五·八·二十三101 新！新！新！新得刺激！爸爸：接到八月二十三日的信，不過我只收到八月二日的信而沒有收到八月九日的，不過接到爸爸的信，看爸爸信中洋溢著那股高興的勁，心中非常高興，總算，這一年是沒有白努力了。今天是八月二十九日，是北一女新生訓練的日子，於是我穿了那還沒有繡學號的製〔制〕服，帶著幾分驕傲、帶著幾分高興就去了，這是艱苦的一天，每個老師都輪番上陣的訓話，現在是秋老虎天氣，又悶又熱，在大禮堂裡，塞了將近二千人的學生（包括日、夜、補生），那種難受的滋味，真令人無法想像！快開學了，九月一日註冊，九月四日開學，新的生活、新的環境給人一種新鮮感，但也有些恐懼。一切都要重新開始，要交新朋友，新老師、新的制度、新的規定，一切都是新的，新！新！新！新得溂〔刺〕激！祝身體健康佳兒敬上　一九七五？八？二十九102 隐形眼镜会不会伤眼球？佳儿：这星期以为一定会接到吾儿的信，竟然没有，半月来我的左眼不停的跳（寄此信时仍在跳），使爸爸十分担忧，报上登着，入夏以来，碧潭已有数人溺毙，每看到这种新闻，都感到一震。溜冰很好，千万不可游泳。溜冰场仍在爸爸妈妈从前带你去学的那个老地方吗（记不起它的名字了）？一定很贵。对数学千万不能讨厌，它是自然科学的轮子，一抛弃它再也走不动了。吾儿既不能摆脱它，为什么不试着去喜欢它呢？隐形眼镜会不会伤害眼球？我以为可能有关系，戴正式眼镜，一样漂亮。爸爸一九七五·八·三十附：给爸爸寄四叠稿纸来。103 佳佳发明新字佳儿：8／29信接到，现在已经上课了罢，真是一切都是新，只有无限的虚心才能接受新的东西，一旦自己感觉到了不起，就糟了，就甚么都学不会了。等制服上的学号绣好，给爸爸寄一张全副武装的照片来。前数信上妳说要寄的照片，像动物园拍摄的，如有，也要寄来。注意一点，凡是许诺送人的东西，一定要办到，如果发生困难，一定要说明原因，不可含糊了事，对爸爸也是这样，否则爸爸一直念念不忘，盼吾儿养成这个习惯（来信把制服写为制服，把刺激写为溂激，「溂」是伟大的佳佳发明的新字）。爸爸　一九七五？九？六104 圆山冰宫是以前爸妈带我去的地方爸：接到8／30的信了，上个礼拜写去的信，不知接到了没有？现在已经开学了，这个暑假只游了一次泳，所以您别担心，没有什么问题的！穿上绿制〔制〕服的我，神气多了，而北一女又比复兴大得多、老得多，但是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新奇的，包括老师和同学。九月四日开学，才三天的相处，我连班上的人的面孔都无法记清。我又和郑绍颖分成一班，实在是太有缘了！这个暑假玩得好过隐〔瘾〕，我去的是圆山冰宫，相信那就是以前爸、妈带我去的溜冰场！不过以后可能没有这种机会了，上了高中，一切靠自己，也没有像初中一般那么好的老师──以前我初中的导师对我非常好，时常鼓励我、奖励我，没带早饭或午饭，她也帮我出校门去买，所以考上北一女，她的功劳亦不下于妈妈！我们班的导师，开学后只见过两面，一次是开学典礼，一次是生物课（她教生物），唉！确实不同凡响！北一女有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公、诚、勤、毅、温、良、恭、俭、让、礼、乐、射、御、书、数、真、善、美的分法，我是在「勤」班，「公、诚、勤、毅」是北一女校训！稿纸已买（五叠），明日上街再买些吃的，给您一起寄去！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五·九·六105 「制」服上已绣上校名爸：接到九月六日的信！前天（九月十日）寄去了两个包裹，里面有红牛奶粉一包、巧克力夹心酥一包、煎饼二包、金鸡饼干一包、肉松一包、稿纸五叠。中秋节快到了，这些吃的也可衬衬景，知道爸爸爱吃甜的，所以这些吃的相信会对您的味口！开学已经将近二周了，功课并不轻松，尤其是英文，其中的生字几乎全部自己查字典，老师只讲解课文的文句结构或词类变化，如今「制」服已绣上学校，可能明、后天去照像〔相〕，动物园的照片本是可以立即送给您的，但是被同学「抢」去，所以加洗后才能寄去！前天小周末（北一女星期三只上半天课），回母校去看老师，风光极了！我现在又当了服务股长，最忙了，管理全班一切大小事务，很累人，但忙得却很高兴！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五·九·十二106 最好戴传统的眼镜佳佳：9／6信接到，稿纸四叠足够我用了，不要多寄。吃的东西如果还没有买，只买一罐芝麻酱、一包日本干咸菜（名「盐吹昆布」）即可，不要买别的，如果已买别的了，这两样就作罢，不要再买了。北一女开学，郑绍颖也考上，甚好！还有一位父亲去世的那位同学，也考上了吗？我常挂念这位无父的孤女。感谢恩师，证明吾儿有高贵的心灵，但为什么有没带早饭、午饭的事呢？以后应常去探望她。圆山冰宫，对了！正是爸妈带你去学溜冰的地方，还有一位周姐姐陪你，也曾带你去北投公园，你用四轮鞋溜个没完。报上果然说隐形眼镜有害处，眼睛是人身上最尊贵最高级的细胞，死一个便少一个，不能新陈代谢，不能补充，最好取下来，换传统形式眼镜，切记。吾儿生日快到了，爸爸只在第一年接过你过生日的照片，以后就没有了。爸爸一九七五·九·十三107 我儿真棒！佳儿：今天是监狱写信日，恰恰又是中秋节，炎热如火，感冒肆威。吾儿寄的食物和9／12的信，都收到了，这是爸爸入狱以来最丰富最快乐的一个节日，难得吾儿还记起爸爸喜欢甜食。芝麻酱、日本干咸菜不要再买了，切嘱。记得吾儿有一副羽毛球拍，你大概只打过一两次，不知还在不在？如果还在，请给爸爸寄来（不必寄球，我这里有），如已不在？就作罢。你当选了服务股长，赫！我们的佳佳真棒。但英文生字有眼不识泰山，可不管你是不是服务股长？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一定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弄清楚，放松一个字，等于楼梯上少了一个台阶，放松得太多，吾儿就永远攀登不上去了。吾儿生日过去了，告诉我怎么过法？爸爸祝福一九七五·九·二十108 盼儿开始写日记佳儿：中秋节刚过，贝蒂台风就立刻光临，我本来有点感冒，经过风吹雨打，感冒更重，到今天才算爬起来写信。这次台风正穿过绿岛，雨特别大，窗挡不住，记得我们住建国南路时，地势下凹，每次台风，屋里的水都跟床齐，妈妈都要大吵大闹，只吾儿欢喜，光脚鸭在脏水中跑来跑去，捉也捉不住，大概你现在也很讨厌台风了。爸爸入狱的第一年，妈妈还寄来你那一年过生日的照片，以后便不再提，我希望你今年生日过得快乐，像爸爸往昔在家时一样。你已是高中生了，盼吾儿开始写日记，一则它可使你的生命充实，使你回顾时可以看到历历的台阶。二则它可训练你运用文字的能力，和抓住要领的思考力。爸爸一九七五·九·二十七109 我喜欢别人看重我爸：今年的生日是和星舅舅一起过的。记得小时候过生日还照像〔相〕、录音，隆重之极，但是自从爸爸离开后，生日就只是吃蛋糕的日子了！但是因为难得和星舅舅同天生日，所以9／17还上馆子吃饭。功课恢复了正常，很紧所以很忙，一天到晚都在查英文单字、背英……，今年国庆有阅兵、排字──排字由我们学校（北一女）和中山女中（以前称为北二女）负责，因此月考提前于10月1日考（即下个星期），考完后就陷入紧张状态（要排字）。当了服务股长，可真不是好差事，忙得要命，像个小工友，一天到晚不是扫地就是擦窗户，忙得很累，却很充实，我很喜欢别人能看重我──也许是缺点，也许是优点。所以我就拚命的做，使别人看重我。考完了月考就给您寄副球拍去，运动运动对您是好事。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五·九·二十七──明天教师节，恰为星期日，所以星期一补假。寄上「全副武装」照片一张，甚丑，头发太短显得头小身大，希望爸会喜欢！110 过生日，一年不如一年爸：接到九月二十七日的信了，前封信中我已经提过生日的事，相信爸还没接到，现在过生日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穿个睡衣，蛋糕还没吃，就得回房做功课，匆促得很！爸爸的感冒现在如何了？有没有看医生？吃药？打针？生病就不要勉强自己起来写信，这样我会难过的！窗挡不住有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台风来，连妈妈在内都很高兴，不过这次的台风只有学生「放假」一天，没有妈妈的份！可是那天放假（星期一）去迎接巴拉圭总统了，大风大雨，身上的衣服、长裤都湿得贴到身上了！曾经数度立志写日记，但总是写了一两天就不再写，况且有时妈妈积〔基〕于「好奇心」和「关切」会看我的日记，所以虽然买了一本精美的日记本，却也只写了几页，就废弃不用了！祝身体健康佳儿敬上一九七五·十·二111 兴奋得说不出话来爸：今日是双十国庆大典，心中的那股兴奋不知如何形容，因为我们学校要「排字」，所以我可以当场看到国庆实况，今年有阅兵，那更是令人瞩目，我从六点半到十二点（中间九点左右曾让我们活动活动）都坐在那又硬又粗的木头上，又不能动，更别说站起来舒活一下！头顶上的大太阳却也不体恤我们，晒得是如同烤「鸭」一般，这个礼拜从星期一起就没有上课，都练习排字，非常辛苦，但是今天看到三军那床〔壮〕大的军容、威武的精神、壮硕的体魄，使得我全身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仪队、踢正步、武器（全为自制）、飞机分列式（可惜我没有看到）……等等，简直是太棒了！现在是下午三点半，很疲倦，却也兴奋！昨天已把羽毛球拍寄去，还有钱，收到之后，请告知您羽毛球打得如何？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五·十·十112 屁股坐得又酸又疼爸爸：国庆的欢欣尚未终了，紧接着又是台湾区运动会（包括台北市），昨天开幕典礼，我们学校又去排子〔字〕了，上个礼拜又没有上课，整天的练习排字，屁股坐得又酸又疼，天气又是阴雨绵绵、阴晴不定（譬如昨天的开幕典礼，本来是阴沉的天气，忽然又出了太阳），非常难受，每天排字回家，都是倒头就睡。今天早上也去排字了，下午放假在家休息，明天上课──终于，我好久都没有碰书本了！（不过我们还要排一次闭幕典礼。）天气不好，人也跟着不太舒服，您要保重身体，（大概是淋了雨──排字时不准〔准〕打伞，只可戴雨帽，声音有点沙哑，希望不要感冒！）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五·十·二十不知爸爸有没有从报上看到我们排的字幕？极为壮观！113 独立性格不要被抹煞佳：9／27，10／2，10／10，10／20四封信都接到了，十月里，爸爸害了一场长期感冒，以头痛和咳嗽为主，后来又努力拉了一阵肚子，大概吃得太多之故。照片收到，凶巴巴，好像打架前夕。羽毛球拍也收到，每天早上无风时可打一二十分钟，现在尚停留在「拣球」阶段，还没有晋级到「打球」，不过同样出汗，所以吃得很多，最初买了一副球拍，第一天就断了，寄来的好像新购，价格多少？吾儿很喜欢受人看重，这是每个人都期望的，不容易得到，但太过于重视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却可能发生一种现象，那就是势必拚命为了取悦别人（往往是不相干的人）而去做事，自己的独立性格便被抹煞，只不过为了一声赞扬。吾儿，记住这个危险。「字幕表演证」也收到，看到人海中有我的女儿，大为兴奋，但愿不要得病，假如感冒，只有多睡觉，多喝开水、多吃水果，不要心急。爸一九七五·十·一114 唉！这个世界做人真难爸：难怪许久没有收到来信，心想也许是写信给别人了，原来您是生病了！现在病情如何？还有没有头痛、咳嗽？我最讨厌感冒了，虽不是什么致命的大病，生起病来却令人头痛！肚子还拉不拉？您一定瘦了许多，因为拉肚子最损耗精气神了！要多睡！多喝！多吃！──这是您对我说，但您自己也要注意！家中原来有副旧球拍，但却破烂不堪，大概跟您买的第一副一样，像个枯木枝似的，一拍就断了，反正也该买新的了，不贵，才三、四十元（确实价钱记不得了），今天寄去八百元，正可买些好东西吃，补补身体！爸爸说得对，有时我也觉得我像个戴了假面具的人，撕下来才是真正的自我，可是为了适应它，我不得不再戴上面具，去适应我不想适应的，去附和我不想附和的，去做不想去做的，唉！这个世界做人真难，真难啊！照片照得好恐怖，因为头发被剪得太短，其实我是很……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五·十一·七12月12日北一女校庆，有运动会，我参加了二百公尺个人、跳高及大队接力，虽然还早，但已经开始练习！10〔11〕月10日、11日月考，故最近勤加用功！可不可以寄维他命等补药？若能，即寄去？肉松要否？佳儿又及115 叮咛再叮宁佳儿：11／7信和附的小卡片收到。你说十月十日月考，十月十日已过去了，十一月十日也过去了，是不是十二月十日之误？爸爸叮咛你多少遍？要细心，写毕后不要像火烧了尾巴似的把笔一扔，就算大功告成。吾儿参加运动会甚好，盼望二百公尺能挂名，跳高要小心，学校如果仍用的是沙坑，就得更小心。肉松不要寄，既贵，爸爸也不太爱吃，上次寄来的现在还有。爸爸劝吾儿写日记，你振振有辞的一下子拒绝，人们总以为必须记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才算真日记，其实不然，记下日常生活和可以告人的感想（像你跑了第一，就可大大的写下你的高兴），日记的目的是用它为自己的脚步留下痕迹，并且锻链自己的文字表达能力和观察能力，不要把它看得那么浪漫神秘。爸爸一九七五·十一·十五116 报告运动会实况爸：接到十一月十五日的来信，近日来，因为运动会的关系，甚忙，参加跳高比赛，腿扭伤了（情况还好，只是已经两个礼拜了，走起路来仍像没有上油的生锈机器），二百公尺跑得气人，因为二百公尺是取名次（一组六名取前二名）不取成绩，而跟我一起跑的是校队，人高马大的，跑得非常快，更别说是跟她比赛了（校队的同学，都是体育保送进来的）！我每次立志写日记，总是一、二天的热度，以后就消失了，家中还放了一本初三时买的日记本，翻开日期，都可以说是古董了！不过我可以试试。校运的另一精彩项目──大队接力，已经进行了三分之一，一年级总共廿二班，预赛取十二名，复赛取六名，决赛取前三名，预赛那天是星期日，气温骤然下降，冷得要命，而在北一女却正是加油声震天，热闹异常，而我们班领先群「雌」进入复赛，但是成绩并不理想，是十二名中的第八、九名，要进入决赛，还得下一番功夫！气温突然下降，不知需要一些御冬衣物、或食品？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五·十一·二十五117 隐形眼镜会伤眼佳：只有两个星期未接到吾儿的信，但已觉得似乎很久，爸爸上信把你11／7的信误写为11／17，也是粗心所致，看出来了吗？考试和运动会的成绩如何？我一直担心隐形眼镜会磨损眼球，一想起来就感不安，你信上却未提及。以后写信时应把去信（无论是爸爸的或是任何人的）放在一旁参考，就不致遗漏了。你们学校何日放寒假？下学期何日开学？以及吾儿家里的电话号码，再写信时，一一告知，下学期北一女要分组了，你拿定了主意没有？爸爸将申请补牙，希望以后能吃得更多。爸爸一九七五·十一·二十九·九九（编者按：此时，柏杨已知出狱日期，故在信末日期之下，暗注尚有多少天可出狱，此为之99即99天后可重获自由，以下同。）118 接力赛，我是最后一棒爸：11／15号的信中提到11／17的信，我就是没有看懂，所以上封信中没有回答，收到11／29的信才知道是您把11／7写成11／17（今日收到11／29的信）。考试的成绩不尽理想，数学、国文、英文都有进有退，运动会的压轴好戏是在校庆之时（12月12日），此次为北一女30周年校庆，虽说是扩大举行，但我看也没什么，只是有些是以前没有见过的，譬如仪队、乐队、大会操表演（而大会操是由全部一年级，每班选出20名，我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分列式（全班都有，包括日夜间部，每班选出34名，而我虽然个子不算太高，却也当上了「护旗」），所以最近天天练习大会操、分列式及大队接力，我班大队接力已晋入决赛，由双班淘汰剩下六班，于校庆时举行决赛，而我是最后一棒（三二○○公尺接力，一人跑一○○公尺）。我配的隐形眼镜是软性的、相信不会有什么不良影响（软软的，好似塑胶片），这次放寒假可能要延后十日（因为「排字」的关系，所以功课的进度赶不上），可是确实的日期还不知道？下学期的开学日也没有公布。家里的电话号码是：3214975，有七个字。分组好像是到三年级才分，而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如果读文组，我却很讨厌背书，如果读理组，数学却不好，再加上选组还要看将来的前途如何？所以无法拿定主意。您要补牙，身上的钱是否够用？如果不够，下次写信来时，顺便告知，如能补牙，不知补得好不好？今日已寄去八百元。佳儿敬上一九七五·十二·六今日自己去量身高，有一六○公分，体重四八公斤（可能多些），星期一是妈妈的生日！119 希望你改学打乒乓佳儿：我已申请治牙，共有九个牙要镶补（吾儿小学一年级时，爸爸在敦化南路一个女医师那里镶补的，她的招牌很大，手术却赶不上招牌，入狱后第二年就先后脱落，无法咀嚼），听说一个牙要三百元左右，比在台北便宜得多，吾儿可打电话给牙医师（在电话簿上找任何一位），问问价钱？如果也是三百元左右，我就等回台北之后再镶补，如果确实便宜，请寄二千四百元给我。这事你要禀告妈妈，在我的赡养费中扣除，不要着急寄，迟些日子也没有关系，先来信告诉我一声，衣服千万不要寄，我还要把衣服寄回台北呢。跳高伤腿，现在还不觉得，等年老时，伤害会伸手讨账，那就是旧疾复发。听爸爸的话，退出跳高，只跑跑径赛好了，你为什么不学习打乒乓球？我希望你赶快改行。爸一九七五·十二·十三·八五120 夸你聪明，是诱人松懈的毒药佳儿：我上星期六（12／3）的信接到了吗？这星期被批准看牙，见了牙医官，我已打消了治牙的主意，等回到台北再镶吧，所嘱寄的钱就不要寄了。我11／29的信接到没有？戴隐形眼镜有无不舒适的感觉？如果有的话就要立刻取下来，不要自己误了自己。腿伤如何？你应改打桌球或参加平衡操，来信时告诉我你的意见。英文、数学的了解程度怎么样？爸爸甚为担心，假设有人（无论是谁）赞扬你聪明能干，不用功就可以考得高分，切切不要相信它，要认为那是一种诱人松懈的毒药，凡事都靠自己辛辛苦苦的努力，从无一个例外。爸爸一九七五·十二·二十·七八121 不会被高帽子戴昏了头爸：13日及11月29日的信都已收到，而且都早已回信了（记得29日的回信还写了电话号码及隐形眼镜的事，而13日告诉您校庆的经过，20日已经寄去一信，连同二千四百元），不知您都收到了没？（其间共有三封信。）二千四百元已于20日寄出，还有一张圣诞卡，相信应该收到了，为什么不补牙了呢？如果是价钱，那不应列为问题，请来信告知，不过钱已寄去，您可自己权衡一下，不过最好还是镶牙（牙齿不好最痛苦了），不镶的话，钱留着用，可买冬日进补的食物！数学最令我头大了，尤其是这个阶段的数学（函数），非做过的题目，拿到就不会做，所以现在天天做数学参考书，英文我比较喜欢，只是时间不容许，否则英文分数可能会较高些！我才不会被别人的高帽子戴昏了头，「真正」聪明的人，是不会吃亏上当的。（现在同学在一起，勾心斗角，就常有如此同学，唉，其居心也……。）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五·十二·二十五胡适先生曾说：「要怎么收获〔获〕？先怎么栽。」122 代向妈妈致迟来的祝福佳儿：二千四百元收到，爸爸非常感动，到底是父女之情，请代向妈妈致谢。我上周六（12／20）的信大概吾儿尚未见到，牙医官对我的大量坏牙束手无策，而我对拔去大牙也很恐慌，那样的话，吃饭就无望了，所以仍维持现状吧。寄来的钱别无他用，以后不要再寄了，切记切记。12／8（阴历11／6）是妈妈生日，生日宴热闹吗？代爸爸致迟来的祝福。吾儿身高和体重配合的正好，我找一位身高一六○公分的小弟弟比了比，已到爸爸鼻梁，跟妈妈一样高了，有没有人说你们很像，咱们郭家的人都是高个子的。爸爸一九七五·十二·二十七·七一123 好个四眼田鸡爸：不知二十五号的信收到了没？耶诞节快乐？第三次月考不尽理想，心情也不好，雨又下得勤，很烦人！要换领新的国民身份证，所以去拍了照片，是穿制服去拍的，比开学那张拍得好看多了，今早才拿回来的（又加洗了一打），现在就附在信中，您要快点回信，告诉我照得如何！眼睛的度数愈来愈深了，不戴眼镜走起路来都昏昏的，好个四眼田鸡，不知您的度数如何？是近视、远视，还是老花？祝您健康快乐！佳儿敬上一九七五·十二·二十八124 客气得令人觉得生疏爸：接到13日的信，巧得很，我13日也寄出一封！不知您接到了没？我对乒乓球没兴趣，大概是打得不好的缘故吧，每次打（其实也很少打，没事时才跟同学玩玩），都嫌桌子太小，总是打不到桌子，像打羽毛球似的，高来高去，没有准头，不过随着运动会的过去，我也「改行」打篮球了，买了个篮球，在家没事就到附近师大的篮球场打，以消耗过多的精力！补牙的事跟妈妈讲了，妈妈说：「这钱不干涉到别的钱，应该的。」相信您懂得妈妈的意思，您每次写信来告诉我您需要什么，总是那么客气，客气得令人觉得生疏，倘若您觉得这些钱是向妈妈借贷的，但您大可吩咐我去做，如果要还，将来我这个做女儿的会替父亲担负这个责任的，这是我的义务。钱已于今日寄出，不日将可收到，您补完了牙，也可告诉我效果如何？让我也高兴高兴。寒流来袭，冷死我了，但最近又比较温和了，我现在是既鼻塞又咳嗽，您要小心，不要再感冒了（我也差不多快好了，不是什么大毛病）。大后天月考，份量很重，读得我头昏脑胀，考完马上就是圣诞节，祝您圣诞快乐佳儿敬上一九七五·十二·三十附上圣诞卡一张，并祝您愉快。125 留下时间给英文数学佳儿：12／20信跟贺年卡一同接到，但12／13的信没有接到，大概在邮局遗失了。一年终于过去，去年（一九七五）一年，吾儿写给爸爸的信，超过以前七年的总和，这说明吾儿已经长大，而今年（一九七六）更大。我把所有的信件装订在一起，竟然厚厚的两巨册。牙已决定不镶，这是我保卫我那颗大牙的唯一办法，爸爸每次嘱吾儿买东西，语气不太肯定，只是恐怕吾儿办不到时心情负担太重。月考的成绩如何？吾儿数学不好是爸爸最大的隐忧，这是当初没有把习题一一都做的缘故，现在还来得及，是不是需要跟妈妈商量，请一位家庭教师？你下学期不要再干服务股长了，留下时间给英文数学。爸爸一九七六·一·三·六四126 怕您太苛待自己爸：接到您12／17，1／3的信，寄去的钱是否和往常的一样可存起用？对您的一切都甚为放心，就是担心您的起居、牙齿，家中每次添了一件衣服，都会想到您，怕您太苛待自己，又怕您冻了，不知还有没有余钱？您一定要答覆我这个问题。12／8妈生日，过得平淡，渐渐的，大家对这些都不太重视了，只买了一个小蛋糕和星舅舅、星舅妈四人共渡。我和妈妈比了比，足足比妈妈高半个头呢，每次出去，别人都以为我们是姐妹，妈妈都乐不可支，究竟，青春是女人生命中最重的一环。看到爸爸写：咱们郭家的人……，心里倍觉亲切，还看了好几遍呢！这次月考，数学仍是不好，不过我已打算出去补习（免费，故称为视「试」听），也把时间多花在数学上，希望成绩能够好转。我想寄给您一本日记本，是我去年买的，但是没有恒心，只记了两页，就没记了，不知您喜不喜欢？25、29的信接到了没？29号的信中还附有照片一张呢！今日班上开辩论会，也有我的份，最后老师评语，还特别夸赞我呢（题目是「女权运动」，我是反方，最后得胜）！下学期不当服务股长了，却当上了风纪股长！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六·一·九127 照片中，你站在膝前，爸妈坐在石凳上佳儿：12／25，12／28，1／9三信先后收到，身份证照片果然比上次文明得多了，爸爸买有一本小贴像簿，里面最早的一张，是爸爸入狱前携吾儿在高雄大贝湖照的，而爸爸入狱后，由妈妈寄来的那一张，爸爸妈妈坐在石凳上，你站在膝前，还是小学二年级娃娃哩。我的牙仍有希望，长官说：下月将有两位高级医官莅临，一位是牙医，可以镶牙，到时我会申请的，不镶牙连菜都不能吃（逢到加菜吃肉就更急死人），如果镶的话，钱就不够了，因我已花了些。你们放寒假日期，从报上已经知道，1／27，到2／22，假期中，除了功课，要陪陪妈，帮妈妈做事，下星期六（1／31），因是阴历正月初一，监狱不准通讯。吾儿还放纸炮吗？离家那一年给你买了很多纸炮，小的你还敢放，大的仍是妈妈放了的。辩论会得胜，可喜！吾儿言语清晰，条理分明（跟老爸爸一样，哈哈），五六岁时，抢着接电话，讲得头头是道，没有一个伯伯阿姨不夸奖，言语有条理，就是思想有条理，言语纠缠的人，脑筋准是一盆浆糊。爸爸一九七六·一·二十四·四三128 希望在远方的您，过一个欢喜年爸：旧历年就快到了，上个礼拜给您寄了些「年货」，不知道您接到了没？还有您要的日记本，其它有五磅装红牛奶粉袋、巧克力糖一包、椒盐饼干一包、芝麻糖片一包、雪片糖一包、云片糕一包、椰子桃酥一包，希望您虽远在他方，也能过个欢欢喜喜的年。这两天期考，我们学校大概是最晚的了，别的学校都放假了，我们二十八号才考完，马上就是除夕新年！您有好久都没有写信给我了，也不知道您收到了我的照片和29日、1月9日的信了没？您一定要给我回信，新年要到了，又流行起感冒了，不知是什么型？也没有特效药，您要保重身体，不多写了（期考后再给您来信）。祝新年快乐佳儿敬上一九七六·一·二十五129 压岁钱正好派上用场爸：收到您1／24的信。年已经过了，寄去的包裹也不知道收到了没？您的牙能吃吗？好吃吗？无论如何，新年快乐！今年过年除了大串鞭炮（要吊起来挂的那种），很少听到小孩放炮，大不了玩玩「火花」，去年我就不放炮了，记得前年放炮，不小心火星掉进一盒火花，烧起来了，而且还把手臂烧「焦」了一块，疼死我了，过了好久才好，所以，以后就不放了，况且我也大了！对！我还是赞〔赞〕成您镶牙，还需多少钱呢？请您告诉我，今年压岁钱也正好派上用场。我们学校是最晚放的一个学校（1／28才放假，应说是29日，因为28日仍在考试），今年公、婆北上过年，家中热闹许多，只是我得睡沙发（因为公公睡我的床）！祝新年快乐佳儿敬上一九七六·二·二130 您牙齿不好，我非常难过爸：给您寄去了一千元整，因为和妈妈商量的结果，您没有说明什么时候要钱，要多少钱，牙医什么时候来？而书信往还，又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怕您钱不够，所以先寄去一千元应个急（本想前几天给您寄去，但邮局没开门），看到您的信，知道您的牙齿非常不好，心很难过，一定要医好，多少钱要来信告诉我，今年收了些压岁钱，可以给您看牙！不知您收到了吃的东西没？牙齿能吃吗？日记簿相信已经收到了，还不错吧！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六·二·七牙齿坏了几颗？医生的情形如何？131 钱够不够用？来信告诉我爸：我们二十号就开学了，假期无多，而功课也还没有开工，都堆得老高了！16号要去拿成绩单，17号返校注册，20号就开学，寒假的假期真短！昨天起开始补习数学，是干姐姐介绍的，教得还不错！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六·二·十三132 一连六天吃肉佳：1／25，2／2，2／7三信跟一千元都收到。牙医尚未莅临，看情形爸爸只好出狱后镶补了。但我却正需要这笔钱，代我谢谢妈妈。我的牙只要先用棉花填住，就不妨碍大吃吾儿寄来的年货，这次年货甚好，尤其是乳片糕（吾儿断奶时就吃过），我放在地铺头，夜间饿了吃。我们在狱中过年也很热闹，一连六天（除夕到初五）都吃肉，最后还吃了一顿肥猪肉。今天是正月十五日，早上特别吃稀饭，还是甜的，晚上又吃鸭肉。日记本也收到，吾儿不预备听爸爸的话写日记了。吾儿关心爸爸，这是爸爸最大的安慰。来信说，每添一件衣服，都会想到爸爸，短短数语，永萦不忘，吾儿是《双城记》里的女儿，反过来照顾爸爸，但我比书上那个爸爸幸运得多，还没有疯！将来仍能照顾吾儿。我总挂念大伟，他还在吗？我在南投县草屯镇曾伤害过一条忠心的狗，一直使我内咎，对狗也偏爱，爸爸过去问过他，吾儿没有回答。爸爸一九七六·二·十四·二二133 我要侍奉您一辈子爸：接到您2／14的信，您说您正需要上笔寄去的一千元，使我担心您的钱是否够用？而若牙医来了钱不够用，怎么办？与汇款一同寄去的信中，亦有问及您牙齿蛀损情形？因为我自己牙齿不好（我跟爸的牙齿一样，爱吃甜食的结果），明天我还要去配戴假牙呢（我两颗臼齿已经拔掉）！身受其痛，所以想问清情形。大伟已经送人了，妈说现住公寓，狗又没人管，看他关在走廊上，英雄无用武之地，怪可怜的，妈又怕脏，我又一整天不在家，不能照顾，所以送人了，我也爱狗，大概是从小受到爸爸的影响，走到街上，看到许多野狗，怪可怜的，经常就把当作早饭的面包喂给他们吃，将来我不要爸照顾我，我要侍奉您一辈子！开学了，今天是第一天，还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成绩单发下，我可以领奖学金呢！智育平均八○·二（音乐、美术拉下了不少分）、德群育九十二、体育八十七，智育中最差的是数学，干姐姐帮我介绍了一位数学老师，补得不错，已经上课两次，一个月四百元，这次领奖学金虽只有四百元，但可付补习费，也可免用妈的钱！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六·二·二十在南投县草屯镇为何伤了只狗？（忘了问。）134 行军阳明山，脚趾磨出泡爸：您好？二月二十一日去装了两颗假牙，戴得极不舒服（因为牙床还没有发育完全，所以不能装死的），但是为了避免牙齿倒掉，所以不得不戴，终究不是自己的！今天行军，从新北投「走」到阳明山，走得我脚趾都磨出泡来了，而从阳明山回去，又是挤巴士，从阳明山「站」到台北，还要转车（一点钟离开阳明山，三点钟才到家），回家从三点钟睡到六点半。（回家后，手也没洗，脸也没洗，一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累坏了！寄上一张二月十五日在阳明山照的（妈妈照的──技术欠佳），那次是因为花季将至，陪妈妈上山赏花的照片。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六·二·二十八135 爸爸快出狱了，既悲又喜佳佳：2／13，2／20信收到。爸爸在草屯养的狗，名叫「老虎」，被灭狗队用毒针打死，死因却由于我，以后再告诉你吧。现在告诉吾儿一件事，爸爸就要出狱了，吾儿暂时不要来信（来信也收不到了），爸爸回台北后，我们父女就可见面。吾儿去年来的信上说，已忘记爸爸是个甚么模样？无限怅惘。我两岁丧母，对母亲无一点印象，既没有留下相片，也没有人向我讲过她老人家的音容遗事，连怀念都无从怀念起，终身饮恨（唯一听到的是，母亲临死时，姐姐抱着我在床前啜泣）。而今吾儿总算再看到爸爸，希望吾儿想像中的爸爸，跟实质上的爸爸相差不多。不多写了，团聚在即，既悲又喜，一首诗附寄吾儿。爸爸一九七六·二·二十八·八寄女吾儿初生时，秋雨正浙沥。父独守长廊，嗫喃向神祈。护士终相告，告父生一女。此女即吾儿，此情舐犊意。儿啼父心碎，儿笑父心喜。看儿渐长大，摇摇学步举。曾入托儿所，一别一哭涕。负儿迳自归，为儿理发髻。出疹畏光风，门窗日夜闭。儿身热如焚，抱儿屡惊悸。自幼厌进餐，一餐一淘气。悄悄吃狗食，吐泻几将毙。住院儿卧床，伴儿父卧地。五岁接电话，口舌即伶俐。怒时呼臭爸，顿脚如霹雳。六岁考幼园，百分高第一。滑梯玩不休，万唤都不理。上学有人送，下学父迎及。一路攀父臂，仍作秋千戏。爬肩闻烟味，翻腾上父膝。遇事即寻父，搂颈絮絮语。寻伴乐不归，惹父沿街觅。急急如疯汉，惶惶汗遍体。当父离家日，儿已二年级。坐地看电视，尚对客人嘻。一去即八载，一思一心戚。梦中仍呼儿，醒后频频起。而今父将还，儿业亭亭立。何堪吾家破，孤雏幸存息。儿已不识父，怜儿泪如雨。136 我女儿一定会抱着我哭佳儿：写此信时，不知如何下笔，我不该于2／28写信告诉你，我们父女即将团聚！现在我在绿岛已有很好的工作，（编者按：明明被强制囚禁在人手中，柏杨却写下「已有很好工作。」令人酸鼻。）不要为我担心，陈丽真阿姨会打电话告诉你一切，要心平下来，好好用功。你2／28信接到，也看到妈妈为你照的照片，我曾说：「我女儿一定会抱着我哭。」上次寄来的一千元就是当作路费用的。禀告妈妈，以后不要再寄钱了。八年岁月拖累她太多，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她？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报答她？爸一九七六·三·九137 我兴奋得哭了爸：接到您的信，映入眼帘的不同的地址，似乎连那信封都不同了，前两天妈回来告诉我您的事（陈丽真阿姨并未打电话给我，倒是打给妈妈了，但妈妈早在陈阿姨打电话来之前就知道了！）我兴奋的〔得〕哭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兴奋！难过！知道消息后，就着急着您为什么不在事前写信告诉我，或是告诉我地址，害我信无处寄！据妈说您在绿岛是教书吧？一月的收入够用吗？不够用要写信来，就是有多余的钱，也不要寄来，这样会徒增我们心理的负担的，留下来添些东西，买些好吃的！牙齿还是要看（找个好医生，若没有，可等到回台北时镶。）快第一次月考了，我很好，一天除了念书、打球、补习（有时看看电视外），也都没出去！请您放心！在这里给您附上在阳明山所照的照片，左边是我同学马正慈，她有一六八公分高！祝健康快乐佳儿敬上一九七六·三·十七未接到您廿八日的信，所以对于您所提的事，大都不知！138 心浮得很，就是坐不住！爸：只接到您三月九日的一封信，就没有了！寄去的照片、信是否收到？问您的事也一直耿耿于怀，得不到答覆！最近忙吗？我们从3／29放假到4／1总共四天，不知您那边是如何？明天是青年节，要到忠烈祠（全市公立高中都派有学生参加），三十日要练篮球，因为班际篮赛将届，三十一日要去郊游，是和班上一道去八斗子玩（我从来没去过那地方），一日又要跟同学出去玩，真是安排得满满的，虽然忙，却忙得好空虚，总觉得没有得到什么！本想看看书的，可是心浮得很，就是坐不住！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六·三·二八139 分别多年，究竟改变了多少？爸：您好？今天心血来潮，翻了一下书桌的抽屉，翻到了一些旧照片和一封一九七三年一月廿七日的您寄来的信，心中无限感慨，想想一晃三年，再看看那些照片，幼小的我还不到妈的腰部呢，不想今天已经高过妈妈半个头了，心中更觉难过，那封信中您提到我替您钩的一条围巾，您用来围肚子，为何？我想我还会钩一条送您──况且如今技艺较为高超，不是只钩长短针了，前两天上街买了张专送爸爸的生日卡，回家后，才知连妈妈也不知道您的生日，不知何时才能派上用场？我有收集信纸的习惯，大家都觉奇怪，我一向个性开朗、热情、倔强，怎会喜欢收集信纸，而且竟是些如此苍凉的，说也奇怪，去买信纸时，我第一眼就看上了这张，我爱它那种感觉──说不出来的，爸！希望您也喜欢！昨天和同学上八斗子郊游，风大又冷，但还是上基隆去了，一路上不是走路就是坐车，要不就喝西北风，把人整得惨兮兮，回家后鼻子也不通了，喉咙又痛，头也疼，倒床就睡到今早，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害得今天一天昏沉沉，浪费了一天的假期！明天上学正好换季（换穿裙子），哈！那我不冷坏了！说老实话，当减刑条例公诸于报时，我就注意了，但不见您提起，就以为不成，而如今您出来了，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那就不用说了，忧的是──多年不见不知您是什么样了？多希望见到您啊！但又怕，我们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啊？我是新潮人，您能接受我的观念吗？与妈妈相处、生活多年，也不时发生小的争执，我怕！我怕我会伤害您！但是父女天性，我多渴望见到您！记得初三毕业，我要求去绿岛看您，但是妈妈不准〔准〕，今夏如果您仍不回来，我要去看您！但是，爸爸，我好怕喔！分别多年究竟改变了多少？或是生疏了，或是……？自您出来，只接到您一封信，相信很忙！我月考刚过，可清闲一阵，就要开始忙了，周而复始，始终如此，月考──期考──暑假，然后高二，然后高三，然后大学，单调且乏味！看到日历仍是二月二十五日，一口气撕掉了31张，就好像日子似的，过得那么快！英文老师规定我们每人都要写封英文信给她，想了许多才「挤」出二、三行来，孵蝌蚪文实在不简单，班上又举行背诵比赛（英文），于是死背 "The Tortoise and The Hare"──龟兔赛跑！因为文章短，所以才选这一篇！祝您健康快康佳儿敬上一九七六·四·一140 上天见怜，爸爸会回去的佳佳：2／28，3／17信和照片都接到，吾儿，不要哭，上天见怜，爸爸会回去的，我在这里一切很好。请寄：一、一瓶维他命Ｂ──（或维他命B complex），二、一瓶镇静剂（一半青绿、一半褐黑的胶囊，如无？其他无习惯性的也可），三、一件夏天穿的单夹克（灰色的或其他素色的均可），四、一把指甲刀。爸爸为陈丽真阿姨忧，来信告诉我她平安否？望儿快乐。爸一九七六·四·八141 镇定剂要少吃爸：昨天（4／18）已将您要买的东西寄去──两瓶维他命、五十粒镇定剂（没有瓶装，买五十粒他还不太肯卖呢）、一件夹克、指甲刀一把。镇定剂要少吃，只有害没有益处！宁可睡不着，也别吃！23、24月考，范围大，科目多，累坏人了（我从十二点读起，现已是凌晨三点了），考完再给您写信，四月一日卡片收到没？祝安康佳儿敬上一九七六·四·十九142 幸有爱女知友佳儿：寄来的东西照单收到，4／19信也收到，夹克怎么不是单的？且略嫌小，但仍可穿，你忘记爸爸是一个高大个子了，再给我寄一条夏天穿的西裤（单的、薄的、深色的），一瓶维他命Ｅ、一瓶「Ｖ口卜」眼药水，这些不要急着去买，多停些日子没有关系。镇定剂我会很谨慎用，我不是失眠，而是日夜不停的心脏剧跳。吃这个可以稍安。4／1的信也收到，使爸爸感伤良久，这是爸爸自入狱以来吾儿第一封触动爸爸沉重心弦的信，你说我没有告诉你减刑的事，但是吾儿也没有来信问过爸爸一句啊。其他朋友都立刻接到家人的喜讯，一位朋友的女儿连报纸都寄来了。吾儿每次来信，我都肯定的以为一定会问我，却始终失望，我不认为吾儿不关心爸爸，只认为你功课忙，没有看报，我本想主动的告诉你，但怕你太兴奋，影响升学考试，又怕你闹着要来接我，耽误学业，所以一直到2／28距出狱只有七天，才给吾儿一信，并寄一首长诗，假使我事先知道有现在这个转变，那信也不会写的。吾儿要来看爸爸，我十分高兴，我想你暑假时可以来，婉转向妈妈恳求，届时我会请一位可靠的伯伯或阿姨陪你同来，路费由我直接寄去，如果三个人的话，大概六千元就够了，不让妈妈再操心。到绿岛后，就睡在爸爸身旁，第二天再回去。爸爸在你这个年龄（正是高中一年级），抗战爆发，投笔从戎，流浪迄今，幸有爱女、知友，在苦难中给我安慰。记得我读小学五年级时，父母吵架，父亲离开我们的老家辉县回开封，我那时恐惧后母，曾尾随父亲数里之远，一直尾随到荒郊，那时我才十一、二岁，希望父亲回转，再希望父亲带我一块走，可是当父亲发现我后，却大声把我喝回，把他心碎的孤儿遗弃给日夜虐待他的后母。吾儿千里探父，希望能比古代女孩子缇萦，缇萦徒步走三十倍于吾儿的路程，跟着做了囚犯的父亲，从山东跟到长安。盼望至少为吾儿留下日后无憾的回忆。爸一九七六·四·三十143 天变地变，爸爸爱儿心不变佳佳：我4／30的信接到了吧？再三再四的看妳4／1的信，心中充满温暖。我暑假尚不能回去，但长官很优待我，告诉我说：我只是短期的，不是长期的，我仍会回去的，政府以仁爱治国，不会让我们骨肉分离，请吾儿放心。暑假既不能回去，所以盼望吾儿前来，我已拜托可靠的朋友带妳（妳自己决不可单独前来），等接到回信，再告诉吾儿。从台北乘远东公司的飞机到台东，从台东再乘台湾公司的飞机到绿岛，当天可到，住一晚，第二天回去，旅费二千元够了，三个人约需六千元，届时爸爸会把这六千元寄去（我现在还没有钱）。吾儿自称是「新潮人」，有趣的年轻人的把戏，但不必顾虑爸爸不会接受，生疏是必然的，看过《双城记》吗？他们父女的重逢，而他们父女从没有见过面，但剎那间就是父女了。天变地变，爸爸爱儿之心不变，爸爸了解妳，爸爸只是老天真，不是老糊涂，可憾的是爸爸不能早日回到吾儿身旁，对吾儿照顾。妳的英文字写得很糟！「Ｔ」字像中国的「号」字，要注意改一改。爸爸　一九七六·五·七144 希望太高，怕失望爸：接到您4／30和5／7的信，兴奋得很，因为我可来看您，不过钱可不必寄来，我每年压岁钱都有存下，足够付旅费了，钱留着买些补的东西、或用的，真的！别寄钱来！夹克是最大号的了，而且没有卖单的，可见您个儿太大了，其它的东西，妈说买了就马上给您寄去！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得了一份奖状──学业、操行、体育均列甲等，本可「留影」──一项荣誉，但因未全勤，真可惜，但是乐极生悲，第二次月考，考得奇差，心里很难过！篮球比赛第一场就输了，因采单循环，故以后就没机会了！学校的功课繁忙，而同学相处和睦，前几日和同学去看了一部《乱世佳人》，即Gone With the Wind，实在是好看，我现在只想看原着的翻译小说──虽是厚厚的两大本。这两日心思不宁，每每幻想到绿岛看您的情形，希望太高就怕失望，所以总是战战兢兢，妈已不表反对，只是担心安全问题，我倒是不怕这些，只担心去成去不成，上帝！保佑我们！祝健康快乐佳儿敬上一九七六·五·八145 想不到变成幻梦佳儿：我4／30，5／7两信都接到了吗？迄今还没有接到回信，十分悬念，前信请你寄西裤、维他命、眼药水，我这里都已有了，不要再寄。暑假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准许你来吗？如果不准？也不要难过，她有她的困难，你要谅解她，我们父女以后还有见面的日子。你4／1的卡片、信，爸爸看了又看，真是千言万语，当二月间，我常在囚房中自言自语：「我女儿一定会抱着我哭，我们骨肉就要团聚。」想不到变成幻梦。吾儿为爸爸买的生日卡，暂时保存起来，你不该为爸爸的事老是麻烦妈妈、问妈妈。我从小没有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你曾说过复兴初中一位老师待你像亲生女儿一样，你很感激她，她叫什么名字？现在仍在母校吗？北一女你的导师是谁？待吾儿好不好？都请来信告诉爸。爸一九七六·五·十三146 参加仪队？校队？爸：您需要的东西已于今月〔日〕寄出（5／26），其实早已买好，只是想和婆婆需要的的东西一同寄出，因此耽误了！最近做家事，本想坐〔做〕一个烤面包机的套子（上绣花），可是愈绣愈难看，可是时间、精力已经投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绣了。希望暑假赶快到，但是其间不知又要经过多少考试？不过辛苦的果实总是甘美的！我的成绩达到了仪队的标准，但是参加校队就不能参加仪队，我真不知道这两样该选哪一样？问妈，她随我（依她的意思最好是无事一身轻，但这是校方所不允许的），不知爸的意思如何？仪队神气、漂亮、出风头；校队空闲多，可享受不少权力！妈上街买菜，顺便寄包裹和这封信！祝健康快乐佳儿敬上一九七六·五·十六包裹内有两条西裤（为所能买到最素色的了，其实您也别只穿黑色、灰色，可穿些咖啡……）、一包眼药及维他命Ｅ──一切以健康为重！147 洪子惠老师很照顾我爸：4／30，5／7，5／13，的信都收到了，东西昨天5／16就寄出了，没关系，留着用，反正都有用！暑假可能到七月初才放，我一定会去绿岛的，妈也没有说反对的话，我已经那么大了，能照顾自己了！前信提到要可靠的朋友带我去，不知回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