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军长杨森,教育科长卢思,都可谓好勇过我。只要他们是不倒翁,此间事本有可望。”当晚,恽代英在宿舍灯下给少年中国学会执行部负责人杨钟健的信中写道,此信至今完好保存在《少年中国学会会员通讯录》中。 子夜,泸县南门大开。枪声大作,子弹打在新修公路边闲置的石碾子上,溅起火花。闪光照亮标语,一个个“新”字依次被打得四分五裂。杨森驰出城门,副官马少侠随后,他从马上扭过头去,双枪齐射,弹无虚发。追击者纷纷落马,所穿军服,竟与杨森军同。杨森马鞭甩得响亮,却听得马少侠背后叮的一声……天亮,杨森与马少侠在大江边饮马,马少侠解下背后斜插的长剑,发现一粒子弹将剑鞘与剑身同时洞穿,马少侠便要弃了这剑。 杨森阻止道:“兄弟,这剑赠我杨森如何?” 马少侠一愣:“师长,这剑将断,不能再用!” “昨夜出城,子弹如蝗虫,全冲我杨森来。若非兄弟挡在身后,杨森此身早成蜂窝。若非此剑挡在兄弟身后,兄弟此身早成蜂窝。”杨森说得哽咽,“因此,杨森想将此剑留下,永不忘昨夜之事!” 马少侠当即下泪。此后半生,鞍前马后,追随杨森,直到改朝换代…… 1922年7月,四川爆发川军第1军、第2军之战,第2军杨森部战败退出泸县。追兵出南门从新建成的四川有史以来第一条马路急追到山岩脑方归。杨森退出泸州、重庆后,由万县、达县逃往宜昌,投靠吴佩孚。刘湘带卫队退居四川省大邑县安仁镇老家。 同月,卢魁先被迫辞去泸县永宁道尹公署教育科长一职。 一夜之间,城头变幻大王旗,梁师贤早已见惯不惊。可是,梁师贤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夜泸州城头换旗之事,却为何令他如此震惊?天蒙蒙亮,他便梦游似的出了门,路过白塔寺“民众通俗演讲所”门外,见两个士兵刚张贴一张布告,梁师贤停下,念出:“河山锦绣,已成遍地荆榛;齐鲁诗书,突变下流社会。” 路人小声嘀咕道:“这‘突变下流社会’,莫不是说的我们泸县教育科卢科长的新川南、新教育、新风尚的改革试验吧?” 蒙淑仪正与丈夫一路走过,听见路人说到丈夫,心头一惊,站下。 梁师贤嘀咕:“这张挺生,也是第1军赖兴辉军长的得力干将,怎么做事还这么守旧?” 有人说:“今天的泸县,是第1军的天下,第2军的新政,当然要不得了!” 又有人接着念布告:“严禁男女合校,已立者一律取消。严禁女子剪发,已剪者一律重蓄。严禁学生、教员下流演戏,停止轻俗无度各种报章。” 有剪发女子一摸头发,缩了脖子。蒙淑仪拽着丈夫的袖口,退出人群,悄无声息地走开。 回到皂角巷卢家堂屋,卢魁先饿了,大口扒饭,刚端起的碗又放下。 蒙淑仪问:“怎么又不吃不喝了?” 卢魁先看着远去的木板车,陷入沉思,恽代英这一趟出门,去得太久了。 川军第1军第2军开仗前半月,卢魁先送恽代英到码头。 恽代英说:“卢思兄,你从杨师长手头为学堂赢得的一千大洋教育经费,我去上海,一定替学生娃们购回图书和教学仪器。” “还有……”卢魁先故意不说,却伸出十指,开心地作弹琴状,“叮叮咚咚……” 恽代英点头道:“钢琴!放心。我还会为卢思兄带回琴音一般清亮动人的新消息。” 卢魁先听出他一语双关。 恽代英说:“我有一好友,十月革命后与我一同研究俄国布尔什维克的萧楚女,要和我一同去上海,我希望,回来时能邀请他同来川南师范。” 卢魁先笑道:“我举双手欢迎。” 蒙淑仪带着明贤,站在远处。恽代英四顾无人,放低声说:“卢思兄,我来川南,是受你特聘。这些日子,我已将你引为我肝胆相照的同道。有件事,我不能瞒你。此去上海,不只是买钢琴。我还另有要事须办。还记得我译赠你的那本书?” 卢魁先答:“《阶级争斗》?” 恽代英点头。 卢魁先感慨道:“今日上海之于今日之中国,好比大战场的一道前线,你书上所说的那种争斗,激烈复杂,就像灶里的火已烧得不能再旺,做大厨的都知道,最怕的就是一口空锅置于大火上。代英此一去,我可不能让你这个大厨做无米之炊。我在后方就如同为大厨帮忙的伙夫,柴米油盐菜,你需要哪样我就尽心尽力支援。” 恽代英感激得热泪盈眶:“代英希望——今生能与卢思兄万里同路!” 卢魁先点头说:“相信我与代英,一时虽不同路,万里终将同归!” 恽代英说:“一言为定。” 卢魁先说:“驷马难追。” 恽代英说:“代我向子英兄弟说一声,这个小兄弟,好勇过我!我看他将来是个当将军的料!” 望着黑烟滚滚,轮船远去,卢魁先心头也迷雾沉沉。 这天,卢魁先终于读到恽代英的信。读罢,却将信紧攥手中,愣愣地望着窗外。 蒙淑仪悄声问:“代英他的……那件事,犯了?” 卢魁先说:“那件事倒没犯。” 蒙淑仪却不知代英他犯了哪桩事,只见丈夫竟很内疚的样子,一直嘀咕着:“哎,都怪我,都怨我!” 恽代英这一趟去上海,须办的“要事”,党与革命的事,确实没有出问题。犯事是犯在卢魁先托他在上海为川南师范学生娃们买的那架钢琴上。押送钢琴回泸州,路过重庆时,被一个军阀将钢琴截下,反诬恽代英犯事,还将他投入黑牢。是卢魁先急派在军界交往颇广的三弟卢尔勤带四弟一同赶往重庆,托重庆城防司令部何成九司令的关系,才将恽代英释放。 刚出牢门,恽代英便对卢子英说:“明天我就把钢琴给你们二哥送回去。” 卢子英赶紧上前拦住:“代英哥哥,你回去不得!” 恽代英诧异地问:“怎么你们就回去得,我就回去不得?” 卢子英答:“二哥说,你跟我们,跟他,不同。” 恽代英想了想,明白过来:“二哥对我,用心良苦。好吧,我听他的。” 秋雾不比冬雾,虽是两江交汇处,日头刚从溉澜溪那座宝塔后冒出头,雾便见散。汽笛拉响,轮船启锚。卢尔勤与卢子英押送东西返泸州。没想到恽代英也上了船。 卢尔勤惊道:“代英兄,你怎么也来了?” 卢子英说:“你怎么不听话!” 恽代英说:“我若是不回泸州,就不配做你二哥的朋友。” 卢子英说:“为什么?是二哥不准你回去的!” 恽代英说:“你二哥可懂得孚信用?” 卢子英说:“二哥最孚信用。从前他叫卢思,你走过后,他说,他前思后想,现在已经认准了自己的路。今后,他要作众人孚,说不定哪一天,他要把名字都改了。” 恽代英一愣,说:“哦?” 卢子英说:“改成——卢作孚。” 恽代英点头:“作众人孚!好名字!好名字!” 后来卢魁先真的把名字改成了“卢作孚”。 卢子英说:“可是二哥他不准你回去,昨天你也答应了我,你不孚信用!” 恽代英说:“二哥把一千块大洋亲手交我手中,我不把钢琴交到他手中,算不算孚信用?” 卢尔勤上前,低沉地说:“代英兄,前面到江津,你还是下船吧。二哥说过,你跟他,不一样。张挺生跟杨森,也不一样,如狼似虎……” 恽代英强硬地说:“我恽代英也说过,这辈子宁肯坐牢,也不愿对百姓、对你二哥这样孚信用的人,做一个不忠不信的人。” 卢作孚见到恽代英,并不高兴:“叫你不回来,你偏要回来!”当时卢作孚在破败的川南师范校园里巡走,见到恽代英,头一句话说的是这个:“我怕张挺生对你下毒手!” 卢作孚不幸言中。恽代英刚回泸县,便遭人诬告,张挺生以“煽动风潮”为名将他强行逮捕。 旬月之内,再入铁牢,都是犯在四川军人手中。第一次只是谋琴害命,这一次,代英知道,自己所犯的罪名,真正是要命的。手把铁窗,恽代英后悔还有话未对卢作孚说尽。其实恽代英由上海办完那一桩“要事”后,坚持要返回泸州一趟,还有更深的考虑。他是受同志们派遣,要与卢作孚共同研讨他们开创的川南新局面失败原因,寻找新的救国之路。 卢作孚一时间苦思不出拯救朋友的良策,卢子英却急着要救出朋友。这天夜里,新月被雨阵浇得湿漉漉的。白塔寺前行道上,看不清对面的行人。“民众通俗演讲所”门外,卢子英目光如闪电,见无人迹,一踮脚,把一张刚贴上的印有恽代英相的“罪行”布告撕下,上写着:“川南师范是罪恶渊薮。所有从前教职员及所创办之新事业都宜连根排除!” “我先把你连根拔除!”卢子英说得狠劲莽撞,做起来却极周到,他再次张望雨幕中的行道,纵身一跃起,一把撕下标语。然后他奔回家,一脚踏进皂角巷小院,就见窗内,二哥卢作孚正在一笔一划临岳飞的《前出题表》。 卢子英说:“我还以为二哥在写信要救代英哥呢!” “你代英哥,眼下是刚杀进泸县的张挺生最忌恨的人。我若一笔写歪,一步走错,反会害了代英性命!”二哥埋头临帖。 “二哥你给我讲过的千钧一发——就是千钧重的东西悬在一根头发上。” “那我就再给你接着讲:越是千钧一发,越要叫自己冷静小心。可别叫千钧重的东西,绷断了那一根头发。”二哥又写下一个字。 卢子英把撕下的一张张布告,生气地扔在卢作孚脚边。卢作孚停了写字,看着地上的布告出神,他屈指,似在数一张布告上的字数。数罢,又接着数布告的张数。全都数过,笑了。蒙淑仪嘀咕着问卢子英:“四弟,他这算什么笑?” 卢子英说:“冷笑。” 蒙淑仪不解:“他怎么也学会这样笑了?” 卢作孚说:“四弟,这布告,一张一百字左右。你揭下十张。多少字?” “少说一百张。” “一百张一共有多少字?” “一百乘以一百,等于一万!” 卢作孚冷笑道:“万言书?他张挺生也是在做告全县民众书啊!” 蒙淑仪若有所悟:“万言书?莫非你想让代英哥和你当年一样,再唱一出死牢里的生民戏?再在狱中写个一千一万字?” 卢作孚:“时过境迁,当年我那一封书,说的是胡伯熊非湖北熊,澄清事实真相,让合川全县民众看明白了,这才死里逃生!” 卢子英:“如今更该澄清事实真相,让泸县全县民众看明白了,代英哥也才能死里逃生。” 卢作孚摇头道:“澄清什么事实真相?说,恽代英就是恽代英,说明白他去前面上海除了买钢琴还另有要事,说清楚他后来回泸县除了送钢琴还另有深意?” 蒙淑仪、卢子英连连摇头。 卢子英急道:“把人急死了。” 卢作孚:“一急,就真要死人。既然时过境迁,我们便应如易经所说,与时俱进。这出戏,我们可要反过来唱。” “怎么反过来唱戏?” “代英与你我不一样,张挺生就是想拿他的身份来做文章!一盆污水泼在他身上,你们看,这布告上一行大字——‘煽动风潮’!他是什么用心?什么人才煽动风潮?” “乱党!他想诬陷代英是乱党!” “他想明确代英身份,然后好下手置代英于死命!我偏要还他个模糊法!” “怎么模糊法?” “我要模糊代英身份,叫他下不了手!代英他什么也不是。他分明就是个教书匠。泸州人谁不知道,他就是川南师范聘来的教师、教务主任、校长。他去上海,就是替学堂买教学仪器,买钢琴,好叫盆地里的学生娃也能像上海学生一样上音乐课——川南师范谁不知道?” 蒙淑仪已经在为卢作孚磨墨,她往砚盘中倒了不少水。卢作孚捏住她的手,道:“夫人,你当我要写什么哇——用得了那么多墨水?” 蒙淑仪答:“万言书啊。合川死牢中,你把大哥和胡伯熊的手都磨酸了!” “合川死牢中,我要向合川民众说道明白——此胡伯雄非彼湖北熊,当然费墨水!这一回,我要把泸县死牢中的代英兄弟形容成不红不黑,叫他张挺生无罪可定,一百字足矣!——不过,同样需要一夜之间,抄写一百份!” 卢子英:“没问题!出门撕布告时,碰上梁师贤了,他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告诉你二哥,我家里有一台新式的油印机,托人在上海花了一百大洋才买回来的,德国造!印《师贤周刊》用的,一夜能印三百份!” 卢作孚:“梁先生真是有心人。四弟,你这就去他那儿,告诉他,今夜便要有求于他!” “二哥写的东西呢?”半个时辰后,卢子英急匆匆地跑回皂角巷院中,一进院便叫,“梁先生那边机器摆好了,就等着印呢!” 卢子英进屋才见,二哥还在伏案疾书。“不是说好了只写一百字么,怎么写这么久?”卢子英见写了字的废稿纸扔了一地,和自己先前撕回来的布告混在一起…… “二哥这是怎么了?”卢子英见二哥皱眉苦思,退回来悄声问二嫂,“那年子,在大足,刑场上,他敞开喉咙背书,一篇《祭十二郎》,一个螺丝也不吃,一个字也不错,痛痛快快背完!后来在合川死牢……一万字《告全县民众书》,半夜工夫写成!” “我猜,”望着案前卢作孚背影,蒙淑仪说,“你二哥他是……怕。” “怕?我二哥怕过啥了?张铁关的枪口指着他胸口,棹洋渡的斩标抵着他背心,他几时怕过!” “你二哥他是不怕死。” “死都不怕,二哥怕啥?” “你二哥怕的不是自己……死。”蒙淑仪摇头。 卢子英细细一想,明白过来:“他怕代英哥……死?” 蒙淑仪点头:“他这个人啦,横顺都把朋友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金贵。” “钢琴者,川南师范学堂教授音乐课之用耳,与二胡比,仅东西乐器之别。恽代英者,川南师范学堂派往上海采购乐器之教师耳,与‘煽动风潮’者比,天壤之别也……”天亮后,第一个走上街头的泸县人读到了贴在门外的这篇一张纸就印成的短文——《告泸县全县民众书》。 “还我钢琴!还我物理实验仪器!还我化学实验仪器!”天亮后,陆续聚积的川南师范师生结队游行请愿。 “我们要上音乐课!我们要上化学课!我们要上物理课……”请愿声越喊越响。 “学生娃,是要上课嘛。上课,是要钢琴啊仪器嘛!这个都给人家夺了?”有民众加入请愿游行。 “购仪器何罪?买钢琴何罪?还我教务主任!还我恽先生!还我恽主任,还我恽校长!还我钢琴!”更多的民众加入游行,为学生们帮腔。 梁师贤夹在人丛中,按捺不住心头的赞叹:“少少许胜多多许,卢思兄啊,比起你在合川死牢中写下的万字文,泸州这一百字,看似平淡无奇,实乃重剑无锋!不露声色,不着痕迹,不争而夺人之心,不战而胜人之兵!” 这一天,川南师范师生以及各界举行大规模游行请愿。泸县学校,四川各地学校,纷纷声援响应,掀起全省空前未有的大学潮,张挺生竟无言以对。 1922年11月18日,恽代英无罪释放。 隔日,卢作孚在迎接恽代英出狱后,到泸县的码头送别恽代英。 恽代英给张挺生留下的一份《致本地长官永宁道尹辞职书》,写道:“……川南师范自去岁受政潮影响,学生学业,既多荒废,学校规则,亦复荡然。代英私念,此际,第一须于最短期间有威信孚著之校长,能到校整饬;第二于规模粗定以后,宜极力求此校不复与政潮发生关系,使以后学校,可以安定入于轨道,不复有无谓之风潮。以代英管见,前教育科长卢思为人勤慎、精细,为学生所信仰。如果能在经费与办事方面,使卢思勿受各方牵制,必能当暂时整饬之任……” 卢作孚离开泸县。隔年去重庆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同事有恽代英与萧楚女。同年,卢作孚次子明达在重庆出生。 人说,卢作孚一管笔,一张嘴,三十岁前,三次救过五条人命。 教父 “想不到,省城这一塘污泥,死水不见微澜,竟冒出一枝莲花!”换了一脸笑容,送走卢作孚,王瓒绪盯着卢作孚的背影,对副官说:“天下熙熙,天下攘攘,我王瓒绪今日当真见识一个不为名来、不为利往之人!名利皆不图,这个卢作孚,他到底图个啥?” 卢麻布躺在床上,扭着头,望着门边斜靠的那根扁担。这根扁担,几十年,自己不知多少回出门时将它取出,进门时又把它斜靠在门背后。可是几天前,当自己放下麻布担子,把扁担斜靠回门背后,这扁担滑倒了。扁担滑倒,扶起来再靠好就是了。可是这一天,扶起它一回,它倒一回,一连扶了三回。卢麻布才晓得自己累得连扁担都靠不稳了,突然背心生出一阵凉意,心头冒出一句话:“耶,莫非这是最后一回靠扁担了?” 卢麻布躺在床上许多天了,一直不肯最后闭上眼睛,是在望着门口,望着在重庆城教书谋生的二儿子回家。自己心头有话,想告诉所有的孩子,想说:“我这辈子,挑麻布卖麻布,几十年没少过哪家老板哪户邻居一尺一寸布头。”可这话,连方圆几十里的乡亲都晓得,用得着这种时候再对儿子说么?自己还有什么想对儿子说的呢? 陪了他几十年的妻子坐在床边。嫁过来那天,洞房之夜,卢李氏就对卢麻布说过“这辈子,我陪他”。这一陪,陪了一辈子。卢李氏见丈夫眼巴巴望着门背后斜靠的扁担,猜到了他想说啥。又见他望着大门口,猜到了他在等二儿子赶回家,全家人到了,他还有话说。卢李氏想问丈夫还有些啥话要说,他用听不大清楚的声气说:“我们从肖家场搬到杨柳街,为的是啥子事?我还没告诉儿子。那年子,魁先娃去省城求学,出门前,我就想告诉他的。后来还是没告诉他。只送了他一根扁担,说了做人要像扁担有让性,没说肖家场的故事……” 1923年这一天,卢作孚父亲卢茂林在合川家中逝世。他的二儿子是从重庆大老远地赶回家中,没听到父亲留下最后的话,包括肖家场的故事。 不过,父子之间的传承,又岂在讲没讲一个故事?十几年后,到了1937年、1938年,二儿子做出事来,活生生再现了爸爸的全部个性,不光是那根扁担的“让性”…… 有其父必有其子也! 卢麻布一生奔波,那根扁担挑过的麻布,不够他的二儿子办实业公司后,将手头最小的一条轮船货舱装满。 卢茂林去世,卢作孚写下《显考事略》。今天,已经找不到这篇亡佚的文字。老人们追忆,说卢茂林二儿子的祭父文,写得来声声带泪,字字泣血,赤子情深。 扁担是而立之年的爱物。 爱与不爱,三十岁的人,都离不得它。两个筐子摆在面前,你非得一肩挑起。一筐是老的,一筐是小的。父亲就这样挑了一辈子。父亲去世这一年,卢作孚三十岁,上有老母,下有未成年的弟弟,还有两儿一女。卢作孚只能将家人作一筐挑,另一头筐子腾空了——二儿子这辈子要挑的,比爸爸的重些。 这年除夕刚过,“袁汤圆”的袁老板打开铺门,发现对门子督府衙门又换了牌子。袁老板乐了,他也不敢怠慢,便从柜台后取出汤圆品种的招牌来,将“芝麻大汤圆:四十个钱一碗”上的“四”字,改作了“五”,其余“醪糟小汤圆”等依此类推,一路改下去,袁老板改了个遍。他忽然想起刚革了命的那一年元宵节,有一个教书的小先生带了三个读书的少年学生来店里,又大又圆的袁汤圆不好好吃,偏偏要拿汤圆来上算学课,说什么:“汤圆宣统元年是四个钱五个。今年,四个钱一个。求解:四年来省城物价涨了若干?”记得当时那个长了一脸络腮胡子的少年学生算出来的答案是“百分之五百!”这一晃又恍过十年,万一那位先生再带了学生来吃汤圆,又该算了——省城的物价涨了若干? 住在西门城墙基脚下的成都市民,这一天,推门上街,也发现城头又变换了大王旗。有耐心的、眼睛爱找事的还看出,从城门上方坠下一个吊笼,笼中站着两个川军士兵,一个拎起一大桶红颜料,另一个打赤膊、提排笔、用军人的粗放在城墙上先抹去上个月另一军川军刚写下的什么标语,另写上大红标语:建设…… “建设”什么呢,没人再有耐心往下看,再爱找事的眼睛也找不出啥新花样来,于是路人们头也不抬,各自忙各自的营生去。刷完标语,打赤膊的军人才感到冷,披了士兵的军装向站笼中一坐,却是从前被杨森降职为兵的副官。 1924年初,杨森东山再起,2月19日,逐出川军第1军,进驻成都,就任四川军务督理兼摄民政,掌控四川军政大权。他一天没耽搁,又开始他四年前在泸县要做没做成的那桩事。办公室门口的牌子也新换成“四川军务督理杨森办公处”。 杨森端坐巨大的办公桌后,问:“建设新四川,第一做什么?” 杨森的副官马少侠答:“事得人而举,无人才即不能发生力量!” 杨森颇赏识地一笑:“急电,有请卢作孚,出任四川省教育厅长,到成都助办教育行政。” “教育厅长?他卢作孚未必肯来。” “三年前在泸县,教育科长,我一请,他就来!” “他这人,不在乎官大官小,就爱从小事做起,做成实事。” 杨森一笑:“那便再加一句……” 马少侠提笔等待。杨森却一把夺过笔,龙飞凤舞写下一句,写罢,掷笔文件夹上,得意地说:“有这一句,他卢作孚还肯来否?” 马少侠点点头:“有这一句,再不来,他便不是卢作孚!” 电报时代,远胜过驿路时代。隔天,看到电文,蒙淑仪笑了,抬头问丈夫:“这一回,你还去不?” “有此一句,再不去,我便不是卢作孚。”卢作孚在省立女子第二师范宿舍中,笑了。 蒙淑仪凑近,读出电文最后一句:“尚记拙内泸州运动会剪发故事否?” “夫人尚记否?”卢作孚抬眼望一下发妻那一头新派短发,故意用杨森电文中夹文夹白的话问道。 “这故事,一辈子也忘不了。”蒙淑仪羞涩地摸一摸短发,正是当年卢作孚在泸州为她剪下的发型,“你可真舍得下剪刀!” “这才叫——忍痛割爱!” “杨军长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所以他叫我,我就要去。” “唔?” “他忆起这段事,说明他动了真情。” “你不是说,真要做事,不要太感情用事?” “他动了真情,便会用真心,真心真情,才能做成真事。” 1924年2月,就在杨森入主省城,发出诚邀电的当月,卢作孚辞去省立第二女子师范教职,离开重庆,再次踏上“东大路”,前往成都。经历川南师范的挫折,卢作孚心知,四川远未统一,因此,任何全省范围内的改革工作,均无任何实际意义。他婉谢了杨森的聘任,却提出:“自念识力不足以规恢宏远,但愿择一数间房屋以内之事业,兴办成都通俗教育馆。” 一转眼,辛亥革命成了历史教科书上的课文。川省省城的小学生们听不懂时,老师就会指着少城公园的方尖碑说:“放了学,回家路过时,自己去少城公园看看!” 方尖碑记是辛亥年保路同志会纪念碑。 这天,盯着方尖碑看的,不是小学生,是个军人。肉眼看不够,他还举起一架军用望远镜远调整焦距,才看清了。这军人真要看的,不是方尖碑。他顺着碑身望过去,认准少城公园中数间房屋,饶有兴趣地盯着看。 房屋前,一群工人正在一个三十来岁、穿麻布衣服的男子指挥下,搬运着什么。屋前有一块刚挂上不久的牌子:成都通俗教育馆。 此人对身边副官说:“啧,昨晚我来,这个馆还不是这般模样!” 副官回答:“一夜之间,新架了这座桥。” 此人的望远镜正瞄着这一座桥,道:“奇哉!” 副官说:“皆是这个人所为!” 望远镜中所见:一个穿麻布制服的身影正在与工程师一起,将新制成的轮船模型置入馆中。 “他叫什么名字?” “卢作孚。” “做什么的?” “馆长。” “看他那样,我还当是馆中雇的苦力。”此人把望远镜放下,他是杨森军第一师师长、成都市政督办王瓒绪。 “那边那个梳油光光一片瓦发型的高鼻子洋人是谁?”王瓒绪又有新发现。 “毕启。” “哟嗬,今天撞上我省城的大名人了!连前朝洪宪皇帝袁世凯的银子都能讨到手的人!”王瓒绪再次举望远镜。 “惹不起的可怕人物!他的背后——且不说太平洋对面,就是在中国,也有多少美国、英国的传教士、大富豪、本国的大财主庇护着他,大把大把银洋支撑着他!” “我知道!”王瓒绪打断副官,“我要问的是——这个卢作孚,怎么会跟这美国来的神学博士走到一起?” “大概出于同一爱好——都爱给中国人当教书匠吧?” “他两个在说啥呢?神学博士在问,卢作孚在答,可惜听不清,”王瓒绪摇摇头说,“好像还说得多起劲似的!” “啧,三天前我来,这个馆还不是这般模样!”毕启虽到中国西部三十年,中国话中依旧是美国西部口音。 “我还嫌慢呢!”卢作孚笑道。 “还嫌慢啊!” “毕启先生开始创办华西大学的时候,计划用多少年?” “三十年,”毕启学中国百姓语言习惯,竖起三根手指说,“作孚先生呢?你开始创办这个民众通俗教育馆,计划多少年?” 卢作孚也学毕启样,竖起三根手指。 “也是三十年?” 卢作孚照旧竖着手指,却摇头。 “三年?” 卢作孚还是摇头。 “总不能再少了吧?”毕启看出卢作孚眼中笑意,“莫非卢先生说的是三……” 卢作孚正要往下说,毕启看到卢作孚的妻子走了过来,她显然正在参加布置交通陈列馆,手头拿着个轮船模型,有外人在,红着脸望着卢作孚,是要问怎么陈列的问题。卢作孚迎了上去。 “可怕!”一个问题堵在毕启喉头,“卢作孚,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可怕?” “可怕!”望远镜中,王瓒绪依旧盯着卢作孚,“到我省城,一省教育厅长不当,偏偏向杨军长自荐了要当这小小教育馆长的那个人,就是他?” “正是。”副官听出王师长说到杨军长时,顿了一下。副官记得过年时家乡来了个摸骨的,曾给王师长摸过骨,当场说他大富大贵大权在握,背后悄悄对副官说,“你的顶头上司的脑后生有一根反骨”。副官听后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当时副官已经知道王师长正坐等时机要实施一次可怕的军事行动。副官感到“可怕”,便没敢多语。 “如今世道,国人不图名,便图利。他图的什么?”王瓒绪边说边走向对面的卢作孚,这时正有学生与士绅数人来到陈列馆,卢作孚向他们讲解着。 副官道:“短短数月,他将这个馆在成都搞得沸沸扬扬,军界、商界、知识界多有捐赠,眼看要占领整个少城公园。” 王瓒绪与副官一路混迹于前来参观的成都市民,一路走过那座新建的桥,走过自然陈列馆、历史陈列馆、农业陈列馆、工业陈列馆、卫生陈列馆、武器陈列馆、金石陈列馆等多个陈列馆在内的博物馆。王瓒绪混迹观众中,跟踪在卢作孚身后,从一间间陈列室中,透过飞机模型、轮船模型、动物标本,透过正放映的幻灯与电影的光影,不断打量卢作孚。 “我好像遇上了一个变中国传统戏法的,却不穿宽衣长袍,只穿布衣布鞋,你说他扮的是个什么角色?”王瓒绪奇道。 “您问得好,他究竟图个啥?”副官也不解地说。 王瓒绪冷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副官凑到王瓒绪耳边说:“曾有人密告,说他常常一个人捧着账本发呆,见窗外有人过,立即将现金与账本藏入保险柜中。” “成都、四川、乃至中国,所有新政最后无不毁在营私舞弊、贪赃枉法的蛀虫手中!”王瓒绪冷笑,“居然有人把这一套小把戏,玩到我王瓒绪的眼皮底下来了?” 次日,一辆汽车驶入少城公园,市政人员闯入馆内,将成都民众通俗教育馆的账本查抄。现金封存。 查账地点在二楼阳台上,这一天阳光通透。摆放在阳台正中的是一张黑漆八仙桌,桌上放了两只算盘,远看也就是通常的算盘,一拨时,顿见不同,那声音岂是通常算盘木珠哗啦啦声音可比,叮叮当当,纯是金石之声,这却是两把一模一样的铜杆石珠铁算盘,铜是精铜,石是此去数百里川康汉藏边地特产的墨石。省城人凡涉及公务却挟嫌营私的老板们,一听到这两把铁算盘的叮当声,少有不冒一头冷汗的。 查账人来者虽众,却无人敢坐到查账桌边。摆好桌子,一左一右铺设好一对铁算盘后,便分向两旁让开。一个老者,从楼道口出现在阳台上,见人便低三下四点头哈腰生怕开罪了谁,却径直顺着众人让开的通道来到桌前,一双枯瘦的手,颤抖着,将一只铜管的水烟袋从嘴里扯出,晃晃荡荡地好容易才摆平在脚下空地上,似乎不堪其重。这才强伸直虾米一般的腰,坐在八仙桌边新设的高背靠椅上,双臂探出,摸索着各挨到一架算盘的边。突然,似夏日陡然变脸的天空,刚才还堆满笑意的双眼中透射出一股杀气,刚才还连水烟袋都端不稳当的双手,十指如苍鹰钩爪,各执一个铁算盘,高举过头顶,向晃眼的阳光中猛地一抖,双算盘同时发出干净利索“当”的一声震响,众人再看时,顿见铜杆上所有石算珠均归零。随着这一响,阳台上,王瓒绪的副官、士兵,通俗教育馆管账的会计出纳,一众人等,再无人敢出一声。就听得老者如武师与劲敌决斗前一般,将沉入肚腑的一缕真气在丹田中盘旋三匝之后,轻轻吐出,闷哼一声。这一声便如全军出击的军令,早已捧好账本侍立左右的与老者同来的查账人员便飞快地报出账本上的数目字,老者十指如飞奔之马蹄,神速地拨动两只算盘的算珠,当年凡与金银铜钱打交道向账本上填数目字的人,无人不知,老者此时显示的,是电子计算机出现前,旧中国会计界不可多见的“双盘查账神功”,他的名字少有人知,他行走川省,甚至上海、广州都有人不远万里请了他去,从来只用一个绰号,是古书中转借到他头上的——“神算子”。 隔着算盘飞动的算珠,王瓒绪坐着,冷峻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卢作孚。卢作孚目光与王瓒绪相遇,全无敌意的一笑,复归于平静。 报数声不绝盈耳,眼前是飞动的算珠,眼看查账接近尾声,王瓒绪昂然立起,居高临下逼视卢作孚。 卢作孚却似浑然不觉,他盯上了那老者,口中喃喃,手指学着会计师飞动,或许是老会计师的手下功夫,引得热爱数学的他技痒。 算盘啪的一声,十指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算盘。 老者两手将两只算盘同时稳稳当当地放在王瓒绪与卢作孚之间的办公桌上,自己却一言不发,退步抽身。 王瓒绪望去—— 左右两个算盘上,算珠完全一致。 “神算子”斩钉截铁地说:“一文不差。” 王瓒绪狐疑地抬眼望着会计师。 “神算子”补上一句:“不过,这当中原本有大空缺。” 王瓒绪目光一闪:“哦!” “神算子”道:“却有人,早在我查账之前,私下将其填补,填补得天衣无缝!” 王瓒绪目光如电,转向对面的卢作孚,口中却问:“谁?” “神算子”答:“一个叫卢作孚的人。” 王瓒绪怒视卢作孚。 卢作孚依旧望着自己的十指,他还在揣摩研习会计师的算盘功夫。 王瓒绪沉下脸,绕过桌子,走向卢作孚。 老会计师以职业口吻,全不带褒贬地干巴巴地继续报告:“敝人奉命所查成都通俗教育馆建馆资金长期、多项严重缺额,全由卢作孚一人私自以其薪水填补。” 王瓒绪眼看走到卢作孚面前,闻言,一震,站下。 “想不到,省城这一塘污泥,死水不见微澜,竟冒出一枝莲花!”换了一脸笑容,送走卢作孚,王瓒绪盯着卢作孚的背影,对副官说:“天下熙熙,天下攘攘,我王瓒绪今日当真见识一个不为名来、不为利往之人!名利皆不图,这个卢作孚,他到底图个啥?” 见机 “避大河轮船充塞之实,就小河无一轮船之虚。避货运激烈竞争之实,就客运无人问津之虚。”“这就是你这双眼睛从危机中窥见的一线商机?”顾东盛盯着卢作孚问。“他见危机,我见商机!”卢作孚道,“要搞好实业,必先造福于人,使人看得清,受得着,深信不疑我们办的是实在的事业。这才真叫‘实业’!搞客运,运的是‘人’,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民国十四年,公历1925年8月的一个夜晚,杨森与马少侠,一前一后,逃奔出不久前才进入的城门。炮弹打中城墙,悬在半空中的站笼中,那桶不久前还刷过标语的红漆被震翻,从“建设新四川”标语上坠下,杨森刚驰过,颜料泼了满地,与中弹的士兵与平民的血融在一起。杨森见得多了,不怒反笑:“哦嗬,我杨森的宏图大略这一回又被打倒了!”马少侠早就没背那口宝剑,背中数弹,保得杨森毫发未损。 “关键时刻,主力第一师师长王瓒绪倒戈。杨森与他,可是两度同学。”卢作孚站在通俗教育馆阳台上,望着被炮火渲染成暗红的省城夜空。 “正跟人决斗,左膀右臂突然断了……”卢尔勤来到卢作孚身边说,“杨军长会醒悟么?” “醒悟什么?”卢作孚气愤地说,“四川军人败阵之后,只醒悟这一仗的战争方法的错误,决不酌情战争本身的错误。他们只会再想方法预备战争。所以凭战争的方法,永远不能惊醒四川军人的大梦!” “那要凭什么才能?二哥的——教育救国?” “去年,曹锟、吴佩孚北京政府采取扶杨、抑刘、稳定田颂尧、邓锡侯以控制川局之策,任命杨森为督理四川军务善后事宜、兼川军第2军军长,刘湘为川滇边防督办,田颂尧为四川军务帮办,邓锡侯为四川省长。当时……”卢作孚眼前一片茫然,“今年二月段祺瑞为执政的北京政府,又任命杨森担任四川军务督办。可是,你看……” 慌乱的逃难市民中,却见一个独脚老人拄着根拐杖慢慢走着。 有一个年轻人差点撞翻这个独脚老人,惊叫道:“鬼老头,你不怕枪子儿?” 老人边走还边掏出一瓶酒来喝,戏谑一笑,说:“你以为两只脚跑得快,炮弹来了我看你还跑不跑得脱!” 说时迟那时快,一发炮弹落下,浓烟滚滚,没了那年轻人身影。 “一只脚的喝酒浆,两条腿的喝孟婆汤!”老人索性改了唱腔。卢作孚听得湖北口音熟悉,望去——竟是当年第一回到成都所遇的湖北老乞丐。 卢尔勤经历过战火,赶紧掩护卢作孚与蒙淑仪退走。 “当初在泸州,我的川南新教育为何失败?”卢作孚道。 “四川军人开仗啊!怨不得你。”卢尔勤道。 “一而再,事皆败。若还只怨人不怨己,第三次还会再败!” 硝烟散处,独脚老人扔了空酒瓶,逍遥遁去。卢作孚说:“今夜我这心里头的感受,就如同身处炮火之中的这个独脚老人一样,虽想大步快跑,逃脱眼前险境,却无奈自身——只有一条腿!”在发妻与三弟面前,他孩子气地学独脚老人,激愤得跺着一条腿说,“四川军人的大梦不醒,庆幸的是,四川人卢作孚的大梦,醒了!” “二哥,还搞教育?”卢尔勤问。 “纷乱的政治不可凭依,不能为他人无谓作嫁衣!依靠军人办文化教育事业易发生动摇,建立不起稳固的基础,每是随军事成败而人与事皆共沉浮,这是一个教训。”卢作孚望着独脚老人去向说,“路要走好,须用两条腿!” “两条腿?”卢尔勤不解地问。 “教育,只是一条腿。”卢作孚答。 “另一条腿是什么?”卢尔勤追问。 断桥下的水面,映出卢作孚身影,他已经迈开两条腿走开。 不久后的一天,合川通俗教育馆内,上课用的条桌被临时围成圈,改成了会议桌。在座的有合川众士绅,居中端坐的顾东盛问道:“作孚,你创办此实业公司之初衷……” “作孚想与诸君共同兴办一项既有关国计民生,又有发展前途的事业,这应该是以发展经济为中心。” “作孚你不是一直在搞教育救国么?”宁可行问。 “当今中国,两大祸患。纵横者,军阀也。梗阻者,交通也。说到交通梗阻,川省尤甚,合川为最——旱路则滑竿,水路则木船。”卢作孚不答教育,直言交通。 众人同感,一叹。 “所以作孚认为,我们创业的大体思路应该是先交通而生产,而后才是文化教育。诚如中山先生呼吁:交通为实业之母。” 宁可行道:“中山先生下面一句是——铁道又为交通之母。” “蜀道之难,办铁路更难!眼下不是时候。”卢作孚启发地说,“合川三江交汇,四川四条大河,水系何等丰富……” 顾东盛若有所悟:“航运?” 卢作孚点点头:“民国二年,我想报考清华学校出国留学,就为赶脱了蜀通轮,在朝天门闷坐三天,至今难忘!所以,更想着该为川人办航运,我们这一条船,何不先从合川起航?” 众人觉得有理,凑向地图。 顾东盛老成持重:“川人办航运,非自今日始。” 卢作孚脱口而出:“今年是民国一十四年十月,川人周善培的第一艘华资轮船蜀通轮自宣统元年首次通航川江宜昌重庆段,至今已一十六年。” “效益如何?” “惨淡经营。” “似此,作孚你为何邀约我等做这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 “今年是民国十四年,地方田粮税已预征到民国八五年乃至一百零五年。”卢作孚动情地扬起报纸上的一副对联“民国万税,天下太贫”。 程、李二士绅看后,摇头:“这就是你拉上我等办航业的理由!” “作孚,你有救国大业,但你邀约我等做的毕竟是实业,实业,总要能实行,必得见实利!”顾东盛凑近卢作孚,耳语:“在商言商,你可不敢避实就虚。” 卢作孚沉默良久,他知道,思路转换了,人也该转换角色。 乐大年打着圆场:“作孚兄弟刚回老家,有点想法,便想着大家发财。时辰不早啦,今天这顿宵夜,我乐大年招呼了!” 顾东盛嗔道:“长幼有序,轮得着你?” 程、李等士绅:“对,东翁为首,接下来该你我。” 乐大年:“要得,我们就吃个转转饭,各家通吃,办实业的事也怕就通了!” 卢作孚:“方才各位说得极是,你我既是联手办实业,总要能实行,必得见实利!可不敢避实就虚。作孚便请各位,每一轮吃饭时,议议这桩实事。由这家走向下一家的路上,搞些实地调查。” “赶早不赶迟,要不我们这就开始?”去顾府吃饭的路上,卢作孚向大家报告调查数据:“1913年川路轮船公司成立,先后有大川、利川、巨川、济川四轮,惨淡经营……” “转转饭”快吃完一转,眼看“吃通”,众士绅心头脸上却都越来越堵。越到后来,各士绅报告调查结果越简明,川江上各家轮船公司遇挫致败的过程都省略了,出现得越来越多的是一句话:“川江航运无一赢家,年年遭遇经营危机”,到后来更省略为“危机”。 卢作孚看在眼里,再这么“危机”下去,前路彻底堵死。 大河涨水小河满。宝锭艰难一桨,小船由清水划入浑水。船上,满载卢作孚与合川士绅们。 乐大年道:“长江嘉陵交融处,活似一幅太极图。” 宁可行说:“谨防两江八卦阵,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二人似在戏说,其实都真情流露。 卢作孚头也不回。这天,他领众士绅来到两江交汇处的朝天门,把创办航业公司的调查范围发展到重庆。 众士绅分头去码头周边的各轮船,问讯运价。 “先生,我有货想借贵公司轮船由重庆运宜昌,请问一担货运价若干?”顾东盛来到挂意大利旗的木苏里号轮船前。 船长殷勤地问:“老板打听水脚?” 顾东盛不解道:“水脚?” 卢作孚要办航运,事前作过准备,此时悄声对顾东盛:“就是运价,水上人行话。” 顾东盛作老练状:“便问水脚。” 船长答:“老板问得正是时候。眼下,便宜得当送!” 顾东盛一叹:“怎么会这样?” 船长纳闷道:“老板要运货,还嫌水脚太低!” 顾东盛问道:“水脚这么低,什么道理?” 船长一叹:“什么道理?上下千里,看不到一点道理,这就是这年辰川江道理!” 众人面面相觑,本能地回头望着卢作孚。 一直默默旁听的卢作孚,此时却将目光悠悠地瞄向众人身后,轻声却精确地读出:“3吨……4.5吨……15.8吨。” 顾东盛这才发现卢作孚关注的是沿江一条条轮船上标明的载货量。 卢作孚已对前期调查时掌握的川江各轮船公司船舶情况倒背如流,望着眼前一条条轮船,如数家珍:“1913年的川路轮船公司大川、利川、巨川、济川四轮……1922年的扬子轮船公司,已改挂意大利国旗,木苏里及意大利号轮船……都只标明载货量!” 宁可行问道:“你自己一条货船都还没造出来,盯着人家一条条洋船的载货量,顶个啥用?” 卢作孚不答,顾自沿江望去,接着问:“载客量呢?” 宁可行不解:“载货量你没看够,又问载客量?” 卢作孚专注于自己的思路:“怎么川江上这一个个轮船,不管挂哪国洋旗,却无一标明载客量?” “人家公司的船,标不标载客量,与我们要办的轮船公司有何干系?” 卢作孚自语:“天大的干系。” 众人道:“啥干系?” “有路无路,谁死谁活的干系。”卢作孚眼中一亮,显然已看出什么名堂。卢作孚来到岸边另一只轮船前,“1916年的华轮船公司成立,有‘联华’轮一艘,今已转售于聚兴诚银行。” 顾东盛上了跳板,说:“还问水脚么?” 见身后无人应答,顾东盛回头,见卢作孚只远远地站在岸上,双眼中又闪出亮光来:“不必再问。” 顾东盛:“不必再问水脚,那你我来做个啥?” 卢作孚:“江中所有的轮船,都只标明载货量?” 顾东盛:“这其中,莫非有——商机?” “一线商机。可是光这一点儿还不够啊,还是只有一条腿,路走不远。”卢作孚又陷入苦思。 沉默中,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在问:“老师,这是什么旗?” 卢作孚扭头望去。是一群小学生跟着一个老师,老师颇新潮,剪五四新女性短发,看来是带学生出来用新教育方法上地理课。老师答:“意大利国国旗。” 学生围了上来,纷纷抢问:“这一个呢?那一个呢?” 老师一眼望去,对答如流:“日本国国旗。英吉利国国旗。美利坚国。加拿大国!荷兰国!” 突然,最先动问的那个光头学生问道:“老师,哪一面是中国国旗?” “老师给你找找看。”老师茫然地领着学生们走向朝天门沙嘴,向两江轮船中寻找着。 卢作孚抛开调查水脚的士绅们,一抬脚,本能地跟上一串串小脚丫踩下的脚印,他也在寻找。只有宝锭一人紧跟着卢作孚。 寻了很久,老师发令:“回学堂!” 众学生道:“还一面中国旗都没找到呢!” 老师难堪地说:“今天怕是不行了。” 学生问:“明天呢?” “明天,那还得看看有没人敢挂了它在这江上行驶。”老师无言,撇下学生,走开。 学生们不依不饶地追上问:“老师,要是明天再来,还找不到中国国旗呢?” “那老师就带你们进城,巴县老衙门跟前,好像有一面?” 汽笛长鸣,黄昏的朝天门,正轮船进港密集时。卢作孚伫立不动。 “魁先哥,你——哭了?”宝锭说,“轮船公司,你还办不?” “办。今天不办,明天,小学生就非要到巴县老衙门前才看得到中国旗!” 次日,木船返回,宝锭在船后掌舵。卢作孚立在他身边,思忖道:“一个个轮船,为什么都不标明‘载客量’?” 宝锭说:“没标明“载客量”就是没有,你还能……” 卢作孚望着“太极图”旋转的中心,脱口而出:“是啊,没有就是没有,我还能——无中生有?” 船舱中,士绅们声音压倒卢作孚自语,议论着调查的结果:“川江已成战场……轮船过剩,竞争激烈,彼此压价,水脚低得不能再低!……军阀拉兵差,华资轮船难逃兵差!……隆通轮、华强轮花钱挂上外国旗……峡江、蓉江、渝江、巴江轮眼看被资本雄厚的外轮公司压垮兼并……” 木船驶入两江间“夹马水”,剧烈颠簸。顾东盛竭力坐稳:“这年头,在川江上办航业,生死危机,不见商机!” 宝锭回望卢作孚:“啥叫商机?” 卢作孚努力用大白话解释:“抓住了,做生意就能赚钱。” “啥又叫危机?” “……就是夹马水。” 木船在夹马水中,怎么也摆不顺,宝锭喊起号子,船工奋力划桨,可是木船困在夹马水中老是进一步退一步冲不出去。 “夹马水?不见主流,也不见逆流,进退两难,左右为难……桨不晓得朝哪方用力,舵不晓得向哪边扳……出又出不去,停又停不得!一停就要打烂船!”宝锭问,“那,你凭啥在这种时候跑川江上来办轮船公司?” 卢作孚自语:“是啊。危机当头,我凭啥在这种时候跑川江上来办轮船公司?” 木船由浑水的长江驶入清水的嘉陵江。宝锭看到魁先哥眼睛一亮,似有新发现。宝锭问:“大河里头,都看不到出路,小河里还有啥看头?” “宝锭,还是我们这小河里头安静。为什么?” “小河里就这几条木船,空得叫人心虚!” “小河里就这几条木船——空得叫人心头踏实!”卢作孚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空——则虚,虚——则正好避实就虚!” 宝锭望着船舱中众士绅,担心地对卢作孚说:“魁先哥,你邀约他们做股东做实业,他们要见实利!” 卢作孚爽快地说:“办实业,我绝不避实就虚。——办航业,我偏要避实就虚。” 宝锭不解:“上句说不,下句又说要。搞不懂。” 船舱中,顾东盛总结着调查情况:“川江航业黄金期已过,事实上,早已进入萧条期!因此……”他正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船尾,竟将正要总结出的结论吞进肚里。 顾东盛盯着宝锭身旁独坐的卢作孚的眼睛。 光绪年起入股川汉铁路起,顾东盛便成为合川老派士绅中最早的新派人物,由书海宦海下了商海,纵横多年,什么样的商人没见过?顾东盛早练就一个本事,只消盯一眼对方的眼睛,便能窥出几分对方的心机。可是,顾东盛头一回见到这样一双眼睛。说他卢作孚是一个精明商人吧,他眼睛里又充溢着读书人才有的所谓“理想”……顾东盛扫一眼周围的一双双眼睛,暗忖道,这一趟远走重庆大码头看行情瞅虚实瞄门路,哪一位都带了一双眼睛去,可是,偏偏那一双眼睛看出了“所有的轮船都只标明载货量”这一事实,至于这有什么用,眼下没说明,尚不得而知。眼下,船尾那双眼睛确实吸引了顾东盛——顾东盛虽一时见不出这双眼睛到底有什么与众人不同的东西,却知道这双眼睛真能见出这一趟所有带到重庆去的眼睛所没能见出的东西,莫非,这双眼睛真能从所有眼睛看后认定的“危机”中,见出“商机”? 落日又向小河尽西头落下,圆圆的,缓缓的,不溅起一丝波纹。这天,木船过白庙子,驶入刀劈斧斩般一处峡口,与瞿塘峡口那一道夔门,奇险相当,小大之辨而已。入峡门后,便是合川县无人不知的嘉陵江小三峡。 船上滩,宝锭一声收号喊,船工全都松了劲。船在静水中滑行,岸坎上,出现一里把长的一溜低矮破旧的房屋。 “这荒村野店的,什么去处?”顾东盛问道。 “回顾老爷话,这是北碚乡场。”宝锭跳上岸,拴了船。 “上行几十里,明天到合川。”船尾的卢作孚终于开口了。 顾东盛看到岸边晒坝那么大的巨石上阴刻着的“北碚”二字,指“碚”字:“这个字有些生僻,什么意思?” “待学生回去查过《康熙字典》才敢奉告。”顾东盛听出卢作孚话中笑意。 “到家,我请大家吃饭。谁叫我岁数数老幺,排在最后一轮?”宁可行说。 “这最后一轮吃的,怕就是散伙饭喽。”程静潭说。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顾东盛吟道,却看到夕阳在卢作孚眼中闪着金黄的光。 卢作孚对宝锭说:“今晚的饭,你请!” 宝锭困惑地环顾破旧木船,盯着挂着的那口锈铁锅,道:“我拿哪样请他们?” 卢作孚附耳对宝锭说出两个字:“火锅。” “北碚”巨石上,三块碎石,垒一眼灶。 卢作孚从泊在江边的木船上拎下一口锅,向江中提一锅水,架在灶上。 宝锭与几个船工从北碚乡回来,拎着沉重的一挂牛毛肚。卢作孚捧一包干辣椒,哗地全倒进锅中。 一片大红,晃了众士绅的眼睛。 卢作孚捧过一大摞土碗,先捧一只给顾东盛,然后一只只分送给士绅们。 众士绅刚接过土碗,又将一份份这两天在上行船中写下的调查表草稿,塞到卢作孚手中。 《民国十四年川江航运华资轮船公司调查》 《自宣统元年以来十余年间川江华资轮船公司破产、倒闭、被兼并情况调查表》…… 卢作孚对每一份表都只看封面,再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栏,瞄一眼简短的结论:川江办轮船公司,重重危机 绝无商机 …… 众人愣愣地瞪着卢作孚,卢作孚却关注开始沸腾冒泡的锅中。他稳稳当当地夹一块毛肚放入锅中,食欲颇佳地望着,要唤起众士绅食欲。 乐大年将所有的调查表拿起,又塞到卢作孚怀中,说:“作孚,你还有心情吃!” 卢作孚将毛肚塞进嘴中:“就为了这一摞表到手了,我胃口大开!” 顾东盛等不及了:“说说看——为什么?” “时下民国,政府无一专司内河航运管理的统一机构。时下四川盆地,消息不通。时下川江,各轮船公司相互封锁情报。而诸君于数日之内……”卢作孚举起那摞调查表,“到手如此实在的、有翔实数据的东西!这样的工作效率,显示着你我这群同人心头的创业精神!——你我,凭啥不吃?” “可是,这摞东西到手,你我这群从来没办过航运的人,就算办起个小小的航运公司,又如何能从浩浩川江这大大小小、多如牛毛的洋船和挂洋旗的中国船当中,杀出一条血路?”顾东盛道。 “是哇。”众士绅应。 “还是我们这小河里头安静啊!”卢作孚津津有味地吃着,待众人静下来,说,“这安静里头,有东西啊。” “啥东西?” “我们从朝天门由大河拐进小河,这一路,可见过轮船?” “一条也没见!”顾东盛见卢作孚眯着眼睛笑了。慢慢琢磨出一点道理来,“说下去!” 卢作孚却将一双筷子塞到顾东盛手中,问:“顾翁不饿?” 顾东盛不接筷子,说:“这一趟,我们查清了——岂止当年周善培第一条蜀通轮难行,川江上哪一条华资轮船不是惨淡经营?” “这一趟,我们可曾看到——川江上哪一条华资轮船,正式标明了载客量?”卢作孚边吃边说。 “一条也没有。” “这不就有了?”卢作孚笑得意味深长。 顾东盛听出点意思,便也拿起筷子,夹起毛肚,却不知如何吃法。卢作孚把着顾东盛的手,教他将毛肚浸入锅中红汤:“顾翁,且数三七二十一。” 顾东盛老实地数满。壮胆将毛肚塞进嘴中。又烫又辣,顾东盛低叫着,好容易将毛肚吞下肚。 “怎么样?”卢作孚问道。 顾东盛苦着脸,突然转头,将筷子伸入筲箕,再夹起好几块毛肚,顾自烫了起来。“哪一个胆大的,敢第一个吃这东西?”又问,“这叫个啥名儿?” 卢作孚望着聚在另一口锅边正吃着的宝锭和众船工。宝锭站起说:“回老爷们话——火锅。” 卢作孚看大家吃得欢喜,这才笑着开讲:“大河里,没一条轮船正式标明载客量。小河里,没一条轮船。眼见这两个现象,作孚觉得,眼下川江办航运虽看似无路,我们的实业公司,或能避实就虚……” “实业,必得见实利!”程静潭道,“未必叫你我的血汗钱拿给你这个年轻人,到这茫茫满面上去打水漂漂?” “程先生,不怕辣的话再来一块。”卢作孚似无心与人说实业,只劝饿极的士绅们吃火锅。 回到老家,次日,众人重新聚集合川通俗教育馆,卢作孚这才开始说实业:“这一趟实地调查,看起来,我们有一切理由不办新的轮船公司,特别是一个中国轮船公司,却找不到一条理由要办它!我却发现,其一,各家航运公司的轮船拥挤拼杀于长江,而你我门前的这条江,却只有几条木船!” “作孚,莫非你打算……” “弃川江,取嘉陵,另辟新航线!” “新航线?” “合川到重庆,五十二海里……”卢作孚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