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玉-2

在激烈的搏斗中阮玲玉终于不再挣扎。他们热烈地亲吻着。张达民走过去关上窗帘，遮住了房子里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黑暗中传来疯狂的喘息声和呻吟声，然后是阮玲玉的哭泣声。张达民捧着阮玲玉哭泣的脸说道：“玲玉，你是我的女人了。听到了吗?是我张达民的女人了。你该幸福的，说啊，快乐吗?”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遥远处滚动着闷雷声。张达民在阮玲玉赤裸的身体上亲吻着。阮玲玉试图推开他：“妈妈就要回来了。你让我起来，让我穿上衣服。”张达民却继续疯狂地纠缠着阮玲玉：“好吗?告诉我，还要吗?还要我吗?”阮玲玉急得要哭了：“妈妈真的要回来了，你放开我……”就在这个时候，阮妈进门了。她惊愕地愣在那里。想不到女儿竟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站在面前。她的身后，是那个上身裸露的张达民。阮玲玉惊恐地向后退着。她努力系着领口的细襻，但越是紧张就越是系不上。阮妈无比震惊，冲过来狠狠打了阮玲玉一个耳光。阮玲玉捂住脸颊，周身发抖，泪流满面，却不敢反抗。阮妈愤怒又绝望地说：“你?你们，你们给我出去，你不是我女儿，我不要你这个伤风败俗的女儿，你嫌我们吃的苦还不够啊……这是老天在惩罚我啊……孩子她爸，我对不起你呀……”阮妈哭倒在椅子上。面对如此局面，张达民也很害怕，但他还是本能地紧紧搂住阮玲玉：“阮妈，你不要……我会永远对玲玉好的。”阮妈指着他说：“你给我出去。我不要听你讲话，我不信你们这些浪荡公子。走吧，别再来羞辱我们这些穷苦人啦!求你了，少爷，我给你跪下了!就给我们母女一条生路吧……”阮妈说着跪在了张达民面前。阮玲玉又哭着跪在阮妈面前：“妈妈，是我不好，你骂我吧，是我对不起爸爸……”转天，阮玲玉就办了退学手续。张达民为阮玲玉母女新租下一套石库门住房。这套房子比原先的那套又宽大了许多，有上下两层，两间卧室。如此阮玲玉和母亲就各自都有了自己的住房。张达民还特意为房子添置了很好的家具。阮玲玉非常高兴，在新房子里即兴舞蹈，尽情旋转：“达民，我喜欢这里，我真的喜欢。”张达民也显得十分高兴：“只要你满意。”但他的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丝忧愁：“……只是交过这个月的房租以后，我们可能就一贫如洗了。”阮玲玉立刻停止舞蹈，靠在张达民怀中：“达民，我也许不配住这样的大房子?或者我们还是搬回去?”张达民说：“母亲很绝情。发誓不给我零花钱，也不让我继承遗产，她是要置我于死地。”阮玲玉低下了头“都是因为我。我们还是搬回去吧，或者，我也可以出去工作啊。”张达民说：“我是男人，怎么能让你出去工作?我养得起你，也养得起阮妈。”他把身上最后的几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是你们的生活费。”阮玲玉见了，急忙问：“你又要走?”“对，去碰碰运气。”张达民拍了拍阮玲玉的面颊：“我的运气总是很好，你放心好了。”“难道就只有这一种办法弄钱吗?为什么就不能去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就像大哥那样……”“你是在指责我?”阮玲玉急忙解释：“达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回来!”张达民已经愤然离开了家。;张达民坐在思卿开的时髦的雪佛莱汽车中一言不发，神情迷茫地看着车窗外。相比之下思卿显得很兴奋，自顾自地说道：“你能回来，姑妈真的很高兴。”过了好一会儿，张达民才幽幽地接话道：“她总是希望我按照她的方式生活。”表姐看了眼张达民，说：“你还在想那个姑娘吧?在冷酷的母亲和心爱的女人之间，无法做出选择?其实你是既不愿离开优裕的生活，又不想放弃你所谓的爱情，于是你身心疲惫，痛苦不堪。”听表姐这么说，张达民脸上挂不住了，恨恨地说：“你就像个女巫。”表姐接着说道：“可是你应该知道，爱情是需要金钱来滋养的。没有了养料的爱情迟早会死亡，或者，至少会衰败枯萎。”张达民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表姐来了个急刹车，张达民的头几乎撞在玻璃上。表姐看着车窗外，一努嘴：“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捉襟见肘的生活。”张达民顺眼看去，想不到表姐将车开在了阮玲玉的新居前。阮妈此刻正在门外的货摊上一声声地叫卖着蔬菜，与她身后的房子十分不相称。张达民看到此番情景无地自容。“觉得丢人了呢?还是愧疚了?”表姐阴阳怪气地说。“快走，离开这里。”“阮妈这样做也是出于无奈。其实她们根本就不配住这样的房子，是你自作多情。”张达民勃然大怒：“你够了!”“是你让阮小姐陷入这水深火热的，你又弃置不顾。”阮玲玉抱着一篮青菜从房子里出来，刚好看见汽车里的张达民和表姐。表姐故意轻拂着张达民的脸颊：“要不要去向阮小姐问个好?”张达民把脸甩开，愤愤地说：“你真卑鄙!”汽车突然启动了，擦着阮妈的菜摊开了过去，红的绿的蔬菜被撞得四处乱飞。阮玲玉目送张达民的汽车远离，眼睛里满是愤怒的泪水。民新公司老板黎民伟和夫人林楚楚正坐在DD咖啡厅里。他们看到李应生和卜万苍走进来，赶忙站起来，迎了过去。这是黎民伟夫妇与卜万苍第一次见面，卜万苍不会想到，此面之后，他不仅将给“民新”带来一部影片，同时也将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不幸。李应生介绍道：“这位就是卜万苍先生，这是黎民伟夫妇，黎太太也就是电影明星林楚楚，你应当看过她的电影吧?”卜万苍说：“久仰大名。特别是黎先生当年追随孙总理叱咤风云的故事，早已成为电影界传诵的佳话了。”黎民伟说：“听说卜先生有意和我们‘民新’合作?”“我已经看过《玉洁冰清》的电影本子，欧阳予倩写得很好，所以我非常希望能和黎先生合作。”卜万苍接话道。黎民伟伸出手握住了卜万苍。接着他又问道：“不知道卜先生对演员有什么想法?”李应生说：“女主角自然非黎太太莫属。在观众中，林楚楚的名声从来是最响亮的。”卜万苍说：“黎太太的电影我都看过，希望这一次我们能合作愉快。”李应生犹豫了一下：“只是那个富家小姐的角色……”黎民伟说：“我们想请应生兄的女儿旦旦……”“旦旦自然也好，”卜万苍说，“只是……我觉得旦旦演这个颇有心计的女人……是不是……”“万苍，你不用吞吞吐吐，有什么想法，你就直说。”李应生说道。卜万苍迟疑道：“我的意思是……旦旦太年轻了。”李应生说：“万苍说的也是。”卜万苍说：“那么能否考虑一下张织云，她毕竟成熟一些……”黎民伟：“哦?能请到张织云我们求之不得啊。张织云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大明星。如果能把织云请出来，‘民新’简直是如虎添翼。”卜万苍说道：“既然这是‘民新’公司到上海后的第一‘部作品，又是我导演的第一部影片，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争取一炮打响。”阮玲玉茫然地坐在窗前，想着自己未卜的前途。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儿，阮妈不忍：“玲玉，别再想那个张达民了，他不是东西。”“我在想自己，今后做什么?”阮玲玉垂下头说。阮妈边收拾东西边劝阮玲玉：“我和阿娟说好了，明天我们就收拾东西搬过去。”阮玲玉看了眼新居：“明天就走?这里的租金还没到期呢。”“我是一天也不想在这儿住了。”阮妈摇着头走进厨房。阮玲玉又将眼神移到了窗外，眼泪却不禁落了下来。突然一双大手蒙住了阮玲玉的眼睛，阮玲玉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双手：“达民，达民?是你吗?”阮玲玉欣喜若狂，刚才的失落似乎只是为衬托眼下的快乐。她转身和张达民紧紧拥抱。张达民看着阮玲玉的脸：“你是在想我吗?”“达民?真的是你?不是做梦吧?”阮玲玉抬起脸，不相信似的看着张达民。听到外面有动静，阮妈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她愤怒地说：“他在说谎!玲玉，别相信他!”张达民：“玲玉，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你不要怨恨我。阮妈，我是来送房租的。我知道你们生活得不容易，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阮妈说：“收起你的钱，我们就要搬走了，行李已经打好了，你没看见吗?”阮玲玉怕张达民难堪，小声说：“妈妈，达民是好心……”阮妈干脆走过去打开门，让张达民出去。张达民哪里会把阮妈放在眼里，他拉起阮玲玉的手，不由分说把阮玲玉带到楼上，任凭阮妈在楼下捶胸顿足。到了楼上，张达民不顾一切地关上门，疯狂地亲吻阮玲玉。阮玲玉竭力挣扎。“我想你，我想要你，你不能拒绝我……”张达民开始解阮玲玉的衣服。阮玲玉慌乱地哀求道：“不，你不能……”楼上传来阮玲玉的喊叫和哭声，阮妈欲哭无泪地走出家门，迎面却碰上了站在门外的表姐思卿。阮玲玉与张达民相拥在床上，阮玲玉的脸上泪痕未干，她紧紧地抱着张达民，似乎这样心里才更踏实一些：“别离开我，达民，求你。既然我们在一起那么好，既然你说永远……”张达民侧侧身说：“原先我一直对父亲在外面养姨太太非常反感，现在突然理解他了。父亲一定是很爱那些女人，所以才会给她们买房子留住她们。父亲知道如果把她们带回家中，大家都会不愉快。‘外宅’是父亲能够选择的最好方式了，这样既不会影响家庭的稳定，又能随时去外面享受爱情，彼此相安无事。”“你也要像你父亲那样?”阮玲玉抱着张达民的胳膊松弛了下来，她摇着头，“不，达民，我不是你父亲的那些女人，我一生都不会做姨太太的。”张达民开始穿衣服：“我并没有要你做姨太太，我只是说我们还需要等待……”尽管难舍难分，张达民还是走出了房间，沉重地关上了他身后的门。《玉洁冰清》开拍了，剧组借用了杜月笙的洋房。茶叶大王唐季珊应杜月笙之约，前来观看拍摄。他们坐在拍摄现场旁边的藤萝架下，一边观看，一边喝茶聊天。唐季珊风度翩翩，一副风流名士的派头，一看便知是上流社会的花花公子。杜月笙笑着说：“好茶。承蒙季珊兄每年送给我上好的春茶。”唐季珊欠了欠身：“只要大哥喜欢，小弟举手之劳。”杜月笙：“如今你是名噪大江南北的茶叶大王，鄙人也就不客气了。”唐季珊的眼光依旧追随着镜头前的张织云：“真不愧一介名伶。你看她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有味道，想来‘银幕艳星’、‘悲剧圣手’的美誉不是没有来由的。”杜月笙：“可惜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你可不要棒打鸳鸯啊。”唐季珊说：“大哥就看不出那个女人的心比天高吗?你看她在大哥面前表演的时候，已经心不在焉了。”杜月笙摆摆手说：“哪里，我老朽了，她是在看你。毕竟兄弟一表人才。人家到底是火眼金睛。”唐季珊：“大哥家里的嫂夫人个个都是京剧名伶，再加上那位让大哥心仪已久的孟小冬，哪个女人敢和嫂夫人争呢?”杜月笙正色道：“咳，说到底，戏子终归是戏子，有奶便是娘。不过你不要在我家风流，人家都是正派人。”唐季珊说：“大哥只要介绍我和他们认识就行，接下来的事情就看我的了，其实大家都不必认真。”阮玲玉兴致勃勃地回到家中，一进门就和阮妈滔滔不绝地说着：“妈妈，我们今天看的电影好极了，是张织云主演的《战功》。演卖花女的女孩叫胡蝶，听说她现在已经是‘天一影业公司’的女主角了，她大大的眼睛，一对漂亮的酒窝……”张达民突然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厨房门口。阮玲玉叫道：“达民?你什么时候来的?”张达民冷冷道：“你心里还有我吗?”阮玲玉：“你怎么这样说，我每天都盼着你来，可你每天都不来。”张达民：“我看你是每天都去看电影吧，你过得简直比太太小姐们还奢侈，我给你的生活费不是为了让你整天看电影的。”阮玲玉惊讶地看着张达民无言以对，张达民莫名其妙的指责让她难以理解，她说道：“达民，我没有用过你的一分钱去看电影。每一次的电影票都是蓝凌为我买的，不信你可以问她。”张达民：“既然你可以整天和蓝凌在一起，那我从此就不奉陪了。”阮玲玉忍不住掉下眼泪来，说道：“你一走就是好多天，甚至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达民，我们不能总是这样，这算什么生活?”“既然不算生活，你就去看你的电影吧。”说完张达民愤然离去。阮玲玉追了出去，拉住他：“达民，你听我说……”“我也不想听。”张达民狠狠甩开阮玲玉，在夜色中扬长而去。蓝凌和朋友来到跳舞厅玩。在舞池中，她看见张达民正和思卿十分亲密地翩翩起舞。蓝凌穿过人群来到张达民身边。蓝凌对张达民说道：“你真无耻。”转身她又对思卿说：“这位小姐，你不要轻易相信这种男人。你以为他只爱你，其实他早就有了别的女人了。”思卿笑道：“小妹妹何必如此义正词严?你说的那个女人不就是阮玲玉吗?”蓝凌不禁一怔：“那么……那么你就是那个表姐啦?如果是你，当然就另当别论了，你本来就毫无廉耻之心。”“我当然不会相信达民这种男人，也知道在他的生活中还有个佣人的女儿。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受骗上当的。”表姐抬起手指上的钻戒向蓝凌炫耀，“我现在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你可以转告你那位可怜的朋友。”“你说什么?张达民，她说的是真的吗?玲玉知道吗?你骗了她，而她还在苦苦地等你……”蓝凌气冲冲地来到张慧冲家，她希望张慧冲能帮助阮玲玉。拍摄休息时，张织云坐在杜公馆花园的树荫下搔首弄姿，显然她已经看到了远处那个风度翩翩的唐季珊，他和杜月笙亲密无间的样子，更是引起了张织云的好奇心。这时候唐季珊刚好走到张织云和林楚楚身边。唐季珊说道：“六嫂，也不帮我介绍一下?”林楚楚笑了：“还用介绍吗?织云，大名鼎鼎的明星，不知你在银幕上见过多少次了，还能不认识?”唐季珊看着张织云：“可是张小姐不认识我呀。”林楚楚和张织云对看一眼，笑着说：“恰巧我们刚刚还在谈论你。”林楚楚有事，起身先离开了。目送林楚楚离开，唐季珊对张织云说道：“我一直是你忠实的影迷。早就看过你的电影，想不到现实中的张小姐比银幕上的还要美。我唐季珊真是三生有幸。只可惜和张小姐相见恨晚，张小姐肯赏光共进晚餐吗?”张织云踌躇着，不知如何作答。唐季珊又说道：“张小姐不必多虑，我今晚宴请的是整个摄制组，我已经在南京路上的新雅饭庄订好了房间。大家都很辛苦，我也是帮助民伟和六嫂犒劳大家，难道张小姐还不肯赏光?”“唐先生诚心设局，我们当然盛情难却。难得和唐先生一聚，唐先生又是这样温文尔雅。”“真的吗?那我就更有信心接近张小姐了。”唐季珊死盯着张织云的脸说，“我是认真的。”张织云也不示弱，扭过脸对着茶叶大王：“我也是认真的。”卜万苍一脸专注地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到张织云和唐季珊间的眉目传情，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电影。他不由分说，径直站在了张织云和唐季珊中间。他对唐季珊视而不见，拉过张织云，向她讲解第二天即将拍摄的情节和镜头：“织云，今天表演很好，明天的戏更重要。特别是你和六嫂冲突的那场戏，你要……”看着不懂人情世故的卜万苍，唐季珊冲张织云笑笑离开了。张织云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翩然而去的唐季珊。这个人的出现，让她的心无法安静下来，此刻，她的魂魄已经被一种新的情感控制住了。夜已经很深，阮玲玉依旧坐在厅堂的板凳上等着张达民。张达民的任性跋扈让她心有余悸，但她愿意相信张达民还是在乎她的，为了这点，她觉着等他便是值得的。阮妈劝道：“去睡吧，这么晚了，他不会来了。”阮玲玉：“说好今晚要回来的，他不会不来。”阮妈：“既然他回来，你就该提醒他出去做做事情。一个男人，不能总是游手好闲。就是家里有座金山，也禁不住他这样坐吃山空啊。”阮玲玉：“达民说过，他正在找事情。”看着女儿孤单倔犟的样子，阮妈非常心疼，虽然她成天跟女儿说张达民的不是，但女儿听不进去，单纯的女儿总是相信他的感情。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阮玲玉赶忙跑过去开门：“我说过吧，他不会骗我。”阮玲玉兴奋地打开门，张达民歪歪斜斜地走进来，满身酒气。“真是造孽!”阮妈气道。张达民酒气熏天地说：“你说什么?一个老妈子，你有什么权利说我，阿阮，是你让你妈妈骂我?”阮玲玉着急地说：“达民，别这样。你喝多了。”“他不光喝多了，一定也输光了。”“老子就是输光了，输光了又怎么样?又不是花你的钱?”阮妈气得浑身发抖，她用手指了指张达民，又指了一下阮玲玉，说不出一句话来。阮妈扭头向外就走，阮玲玉追过去拦住她，说道：“求你了，妈，别走，大半夜的，你能去哪儿?”“哪儿都比这儿强。”阮妈转身离开了家，阮玲玉要追出去，却被张达民一一把拽了回来。“达民，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必须去找一份正经工作，像所有男人一样养家糊口，你不能总是这样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我游手好闲?我本来是不需要挣钱的。”张达民吼了起来，他抬起手臂，但他的拳头最终没有落在阮玲玉身上，而是狠狠砸碎了桌上的一个瓷盘。“达民，你明白吗，你妈妈不会给你钱的。如果你真爱我，那我们就不要她的钱，自己工作，自己创造美好的生活，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如果你真在乎那些钱，赶快和你那个表姐结婚吧，这样你就能从太太那里拿到那笔遗产，也就不用整天出去赌钱了。走吧，达民，我不伤害你。我们分开吧。否则我们都痛苦，这样的爱情太残酷了……”阮玲玉说着向夜色中跑去，等张达民追出来时，弄堂里已空无一人，张达民在空巷子里放声大哭起来。拍摄现场被灯光照得亮如白昼，摄制组所有演职员都在等候张织云，等了很久，张织云也没有出现。卜万苍一边看表一边焦虑地走来走去：“她真是太不像话了。”张织云这时候早已经将摄制组抛到九霄云外了。唐季珊带她来到了饭店的豪华套问，为她打开了门。张织云惊异地站在门口，被室中金碧辉煌的陈设而惊讶：“简直难以想象，豪华得就像宫殿。”“这是我在杭州最喜欢的饭店，每次来都会住在这里。我长期包下了这个饭店里最好的房间，你看，推开窗就能看见山上的茶园。每年我不知道要来杭州多少次，只要有茶的时候就能看到我。”唐季珊为张织云脱下外套，并且深情地注视着张织云，张织云也给他同样深情的回望。这时，侍者送来了煮好的咖啡，唐季珊不得不从张织云身边离开。唐季珊打开了留声机，房间里回荡着外国的小夜曲。唐季珊温情地问张织云：“喜欢吗?”张织云有些激动：“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有情调的房间。”“如果喜欢，可以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张织云开始在房间里来回审视：“在我之前，也有别的女人来过这里吧?”“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男人喜欢女人天经地义，何况唐先生又是这么风流倜傥。”“我真正崇拜的只是张小姐这样的女人。”“我不信你的话。六嫂说过，追求你的名门闺秀太多了，她们都盼望着你能带她们去美国。”“如果你肯接受我的第一份礼物，那就是，到美国去看看真正的好莱坞。”张织云不禁受宠若惊，她睁大了眼睛，张开了嘴。“我想这对于张小姐，也许不是最贵重的礼物，但却是最有意义的。只是不知道张小姐能否接受?”张织云将嘴合上，她激动万分，自己不是在做梦吧?“张小姐肯赏光跳一曲慢舞吗?”唐季珊不等张织云回答，就把她揽在怀中，他们随着舒缓的乐曲跳了起来。一开始张织云还半推半就，故意和唐季珊保持距离，跳着跳着就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唐季珊肩头。他们旋转的身体渐渐融为一体。“唐先生我真的很想去美国，不是醉话，那么唐先生又需要我做什么呢?”张织云问道。“就这样，就足够了。只要能把你抱在……”张织云把手指放在唐季珊的嘴唇上：“这会儿剧组一定在等我。六嫂也在等，他们是你的朋友……”“房间是不是太热了?”唐季珊说着帮张织云脱掉了外衣，里面那件抹袖的黑色旗袍紧紧包裹着张织云丰满的身体，唐季珊情不自禁地亲吻她的肩头。“唐先生，别这样。如果不是遇到了你，也许我和卜导演已经结婚了，你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婚礼不会有了，让我来帮你解开后面的扣子……”阮玲玉陪着阿娟的女儿小囡囡玩儿，囡囡已经会说话了，尽管她脸色苍白，两只大眼睛却清澈如水。阮玲玉忍不住不停地亲吻着囡囡。“妈妈是要死了吗?”囡囡问。“不会的，囡囡，妈妈只是病了，很快会好的。”“妈妈说她死了以后，我就能和外婆住在一起了。”阮玲玉不禁泪流满面，将小囡囡抱在怀里。这时候张达民突然闯进来，看到阮玲玉就一把抱住了她：“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我太想你了。跟我回家吧。”阮玲玉奋力挣脱出来，说：“达民，我们在一起不合适。真的，你走吧。”阮玲玉把张达民向外推。“别赶我走。玲玉，我已经不去赌钱了。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妈妈，我来这里就为了向她赔罪，阮妈在哪儿?她能原谅我吗?”“达民，你别这样。你是少爷，用不着这样委屈自己。”“我每天都会回到我们的房子里。尽管我知道你不会来，但我觉得在那里至少还能闻到你的气息……”阮玲玉难过地抽泣起来，张达民也哭了，“我承认我是脆弱的，我没有能力摆脱我的家庭。我在母亲和你之间无望地徘徊着。我可以离开母亲，但她确实在生病。世上我只有母亲一个亲人。她也很可怜。你要相信我对你的爱，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迟早我会回到你身边，永远不会再分开。”“达民，我知道你夹在中间的难处。一边是荣华富贵、母亲的心愿。而另一边却是贫困交加，前程无望，唯有爱情。但爱情又能改变什么呢?达民，别再坚持了，你走吧，那样我们就全都解脱了。”“世道为什么如此不公?爱情和财富为什么不能两全?”“上天就是这样为我们安排的。所以抗争也没有用。走吧，达民。别再折磨自己，也别再折磨我了，求你了。”张达民不忍地看着阮玲玉，难舍难分，他哭着说：“玲玉，如果没有了你，我还有什么?”张达民正要离开阿娟家，阮妈和阿娟推门进来。阮妈一见张达民就怒火中烧：“你来干什么?玲玉的病刚好，你就又来折磨她?”阿娟突然昏倒了，阮玲玉和张达民连忙把她放在床上。阮玲玉急忙问：“妈妈，药呢?”阮妈摇头。“你们不是从医院回来吗?没去看医生?”阮妈抹着眼泪说：“没钱。”“阮妈，救人要紧，我有钱，赶快送阿娟去医院。”张达民在一旁说道。阮妈往外推张达民：“你走，你出去。我们会想办法的。”“妈，达民是好意，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宁可死也不用他的钱，我不上他的圈套。”小囡囡这时爬到阿娟身上：“外婆，妈妈是死了吗?”阮玲玉哭着把她抱下来：“小囡囡，妈妈没死，妈妈在睡觉。”张达民突然跪在阮妈面前：“阮妈，赶快送阿娟去医院吧。”阮妈仰天长叹道：“这是作的什么孽啊!”张达民拿着阮妈的胳膊往自己身上打：“你打我吧，都是我不好。我保证今后不再赌了，我发誓。我爱玲玉，也会对你好。我去叫车，把阿娟送去医院。”阮妈无奈，用手势示意张达民起来。兰心剧院前人头攒动，唐季珊出资在此举办《玉洁冰清》的试映仪式。卜万苍和林楚楚焦急地站在剧院门口，人都到齐了，只等着姗姗来迟的张织云。唐季珊的汽车驶来，等候的人群立刻围上来。张织云从唐季珊的汽车里走出来，她雍容华贵，光彩照人，立刻被记者们包围。卜万苍远远看着站在别的男人身边的张织云，心绪复杂。典礼仪式开始了，卜万苍和张织云作为导演和主演站在一起，外界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大家都在为这二人珠联璧合的搭配鼓掌叫好。张织云和卜万苍彼此无言。唐季珊春风得意地坐在台下第一排，他不在乎人们的猜测，反正张织云已经是他的女人，迟早人们都会知道。舞台上，最终还是卜万苍首先打破沉默，向张织云问好：“最近在忙什么?”张织云眼睛看着别处，不动声色地说：“和你没关系了。”卜万苍激动地说：“我们是和平分手的，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但你答应过，即使分手，也会再和我合作一部影片，还记得吗?”“是的，最后一部，我不会反悔，但我要先看过剧本再说。是‘明星’的影片?”张织云冷冰冰地说。卜万苍说：“对，他们刚把剧本给我，我还要修改，大概一个月后可以开机。”张织云说：“一个月后?一个月后我要结婚，我们正在筹备婚礼。”卜万苍压着声音说：“唐季珊那种花花公子，你就那么相信他?如果他日后对你不忠……”张织云愤怒地转向卜万苍：“老卜，你不要太过分了!他爱我。结婚后我们就去美国!”张慧冲和徐素娥的婚礼在花园酒店隆重举行，前来庆贺的大多是电影界同仁，众多的明星和名人让张达民看得眼花缭乱。唐季珊带着大明星张织云也前来祝贺，张织云光彩照人，艳压四座，为婚礼增色不少。唐季珊偕名美人出席，脸上有光，一时高兴，在酒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张慧冲将张达民推到众人面前，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胞弟张达民。未来他或许也想进军电影业，如若如此还请各位多多关照。”唐季珊拍了拍张达民的肩膀，说道：“小老弟，没说的。有事尽管找我……”唐季珊想站起来向张慧冲敬酒，却摔倒在地上，看到唐季珊已经酒醉，张慧冲赶紧让张达民送他二人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唐季珊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酒话：“达民老弟呀，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男人，应该找什么样的女人吗?这可是我的绝招，从来密不示人的。”张达民随口问道：“唐先生，我太想知道这些了。”“要学会发现那些能给你带来利益的女人。”“利益?什么利益?我们不是已经很富有了吗?”唐季珊咬着舌头说道：“不懂了吧?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我要的女人不仅能带给我金钱和财富，还要有名声和影响。”张达民又问：“那么是金钱重要?还是名声重要?”唐季珊：“在我看来，有时候名声比金钱更重要，那是无形的资产，迟早会转化为物质的。所以我找了织云这样的电影明星，她就是我经商的最好广告，老弟，这下你懂了吧?”张达民说：“唐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唐季珊说：“既然你是慧冲的兄弟，今后就包在我身上。”晚上张达民回到阮玲玉家，他醉醺醺地上楼，一见到阮玲玉就和她亲近。阮玲玉问道：“达民，你又喝酒啦?满嘴的酒气。”张达民醉醺醺地说：“我哥哥的婚礼，我怎么能不喝酒呢?玲玉，你究竟属于哪种女人呢?是能给我带来金钱的，还是能让我拥有名声的?我今天可是大开眼界了。”“和我说说，你大哥的婚礼怎么样?一定很气派吧?”“那当然。演艺界的大腕名角都来了，大哥还把我一一介绍给他们。你真该看看那样的场面。我看到了张织云。”“张织云真来了?她很漂亮吧?”“漂亮?她还没有你漂亮呢。真的，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张织云真的没有你好看，阿阮，你为什么不去当电影明星昵?”“你别瞎说，我怎么能当电影明星呢?”“电影明星没什么难当的，张织云不也是出生在棚户区?还有那个叫宣景琳的女演员，听说她干脆就是个妓女。”“那我就更不能去演电影了，今后我想找一份报馆的工作，每天安安静静的。”“做报馆职员受累不讨好，薪水也少，阿阮，你还是去做电影演员吧。像大哥大嫂那样，准能成功。一旦有一天你出了名，我也就能像唐先生那样坐上雪佛莱的白色轿车了。”“你别做梦了，快睡觉吧。”“至少我再去跑马场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可怜兮兮地被人家看不起了。”“你还是想着去赌博?你答应过我和母亲，今后绝不再赌了。”“这回我要赌的是电影明星，玲玉你可要配合我。”张织云和卜万苍双双回到“明星公司”。依照原先的承诺，卜万苍开始为“明星”导演他的另一部影片。尽管已经分手，但张织云还是如约来到“明星”电影棚，与卜万苍合作他们的最后一部电影《未婚妻》。在拍摄现场，卜万苍认真地为张织云说戏。张织云冷漠地听着，现在他们连貌似神合都做不到，看上去总是很别扭。这些都被“明星”的著名导演张石川和郑正秋看在眼里，他们的脸上疑虑重重，偶尔交换一下担忧的目光。卜万苍：“在《未婚妻》中，你一定要把这个始乱终弃的故事演好。特别要表现出女主角悲伤绝望的心情。当那个迷恋于酒色的花花公子最终弃你而去，这时候只有你身边的表哥是真心爱你的……”张织云已经不耐烦：“我看过剧本了，我知道我该怎么演，可以开始了吗?”张慧冲带着张达民和阮玲玉悄悄走进摄影棚，站在角落里观看拍摄电影。阮玲玉掩饰不住兴奋和喜悦，这是她第一次看拍电影，一切都令她着迷，摄影灯下的张织云是那么美，那么遥远。卜万苍正在拍摄现场指挥，当他下令开拍时，所有演职人员都立刻进入状态。这场戏张织云是拍摄主角，她坐在摄影机前，却没有表演。她突然低头看了看手表，那只精美手表的表针正指向下午五点，她的心立即飞向了摄影棚外，此刻，唐季珊一定正在门外等她，一定会带着让她欣喜的礼物。她站起身来离开了拍摄现场。所有人无声地看着她离开，又同情地看着卜万苍，他们都知道卜万苍此时此刻的难处。张织云匆匆走向门外，突然她看到了阮玲玉，她问：“你是谁?”阮玲玉吓得窘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张织云转身对卜万苍说：“我不希望在我拍戏的时候摄影棚里有杂人。听到了吗?”没见过世面的阮玲玉被张织云这么一质问，又羞又窘，泪流满面地跑出了摄影棚。张石川望着张织云的背影说：“张织云太不像话了。一定是那个唐季珊又在门外等着了。”郑正秋：“唉，拍这部影片实在是难为老卜了。他一直想为‘明星’拍一部好影片，可惜张织云就是不配合。”张石川说：“这些大牌明星摆的‘谱’越来越大，当初还不如当机立断，起用新人。”郑正秋说：“可惜胡蝶已经和‘天一’签约，我一直觉得她是个不错的演员，表演中也有种难得的大家风范。”卜万苍气冲冲地冲进化妆室，对正在卸妆的张织云大喊大叫：“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全剧组都在跟着你的时间表走，你在影响进程。”“我根本就不想拍这部电影。你在剧本里写的都是我们的事，所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你要我怎么演?有人等我，说好了每天五点结束，已经超过时间了。”“你下班的时间就那么雷打不动?”“那是我的生活，我梦寐以求的，所以不能改变。”“我不管谁在等你。这是我们共同拍摄的最后一部影片了。我不希望因为你我之间的恩怨，让艺术受到损失，那不值得。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生活，但是我相信，我的电影肯定会比那些臭钱长久得多。”卜万苍沮丧地回到拍摄现场，低沉地对大家宣布：“收摊!今天就到这儿吧。”但人们像没听见似的，眼睛看向卜万苍身后，卜万苍回过头去，看到张织云又站在了镜头前。张织云看着卜万苍说：“继续拍吧。”张织云突然回到片场，让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卜万苍神情复杂地看着张织云，他感到眼眶湿湿的，心里像堵了块东西，有感动也有难过。无论如何拍这部片予对他来说是不轻松的。唐季珊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张织云，突然他看到一个女孩子从摄影棚跑出来，唐季珊惊异于那个女孩子的美貌，紧接着又看到张达民跑了出来，两人似乎在争吵什么。唐季珊从汽车中下来走向他们。阮玲玉远远地看到有人过来就立刻跑了。唐季珊跟张达民打个招呼，指着阮玲玉的背影说“那个女孩子是谁?是哪位名角呢?”张达民：“你说她像电影演员?”唐季珊：“这样的女演员，今后肯定会大红大紫。”听唐季珊这么说，张达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张太太正襟危坐，张达民无奈地站在对面。张太太正劝儿子把婚事订了，好让自己了了这桩心事。张太太：“妈知道你一直在犹豫，妈理解你。你父亲这些年来怎么处置那些姨太太，你也是看到的。有那么为难吗?你表姐是聪明人，她应该不会在乎这件事，达民呐，好好想想，你既能拥有财产，又能拥有两个女人，何乐而不为呢?”张达民说：“我永远不会忘记父亲不回来的那些晚上，你是怎样彻夜啼哭的。”张太太说：“你是男人，你当然可以妻妾成群……啊，你就答应了吧?”张达民不语，其实母亲说得有道理，自己是断不能过棚户区的生活的，与阮玲玉一起的这段日子，他受够了缺钱少银的滋味，先走一步算一步吧，等自己以后自主了再想办法也不迟，想到这儿，他冲着母亲点了点头。张达民满怀愧疚来看望阮玲玉，他没有勇气告诉阮玲玉自己已经订婚。阮玲玉是追求自由平等的女孩，他害怕阮玲玉一旦知道了会永远离开他。进门后，张达民就躲避着阮玲玉的眼睛，而阮玲玉也一改往日的温婉柔媚，坐在窗边默不作声。张达民问道：“你怎么了?”阮玲玉举起手里拿着的当天的报纸：“我看了今天的报纸。我知道张太太终究不会让你娶一个佣人的女儿，但你不该瞒着我。”张达民：“我不懂你的意思。”阮玲玉：“你们明明已经订婚了，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一边在报纸上刊登你们订婚的启事，一边又跑来假惺惺地对我说什么你爱我……达民，为什么总是欺骗我?为什么就不能坦坦荡荡地对我说，我们结束了，我们没有前途。”张达民抢过阮玲玉手中的报纸，说道：“你说什么报纸?到底是怎么回事?”阮玲玉说：“你真的不知道?你看吧，这就是你们的订婚启示。”张达民一把将报纸抢过去，翻看到那则订婚启事，他把报纸撕了个粉碎，喊道：“妈的，她们到底要干什么?”阮玲玉看到张达民欲哭无泪的样子，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张达民抱住阮玲玉，亲吻她的脸颊：“是她们在逼我，你不能误解我，别离开，你答应我……”卜万苍和郑正秋、张石川一起研究“明星”未来的发展，郑正秋刚创作了一个剧本《挂名夫妻》，这是他的呕心沥血之作，通过为底层不幸妇女申冤，来鞭挞这个令人窒息的封建社会。张石川和卜万苍都寄予这个剧本很高的期望，那些生活得没有尊严的女人的不幸，更能赢得民众的同情，更能唤醒社会的良知。但是女演员的选择让三人一筹莫展。卜万苍说：“目前在‘明星’的女演员中，怕是没有适合扮演女主角妙文的人选。”张石川：“这也是我一直在担忧的，眼下‘明星’的女演员实在是捉襟见肘，唯有张织云能挑起大梁，如今也将一去不返，做她的阔太太去了。”卜万苍说：“就是她演也不合适。女主角是一个非常善良单纯的女孩子。”张石川：“所以一读到剧本我就立刻想到了‘天一公司’的胡蝶，她确实是个好演员，也能叫座。”郑正秋说：“人家邵氏公司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胡蝶，就被你这样没完没了地惦记着。咱们和‘天一’是竞争关系，是天然的仇敌，邵氏怎么可能把胡蝶拱手让给咱们呢。”张石川说：“‘天一’老板邵醉翁的妻子陈玉梅，也是一个很好的女演员，他们公司的重头影片，女主角都是她演的。胡蝶出演的影片都没什么趣味，他们没有理由硬把着胡蝶不放，可惜了那么好的演员。”卜万苍：“既然胡蝶加盟‘明星’已没有可能，我倒有个想法，不如咱们在报纸上刊登个招聘启事，为《挂名夫妻》征聘女演员，同时对影片也做了先期宣传。”郑正秋一拍大腿：“老卜的主意好哇!石川你觉得怎样?我们不妨试试。”张石川：“只是以往公开招来的演员，来的不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就是些怀抱着强烈虚荣心的小市民，那些人只想出名走捷径，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电影，更不要说表演了。不像胡蝶，曾经在电影学校受过专门的训练。”郑正秋：“看来石川兄若不能把胡蝶挖到‘明星’，他是连电影也不要拍了。”张石川：“早晚胡蝶会加盟‘明星’，你们等着瞧吧。”报纸上刊登了“明星公司”为《挂名夫妻》招聘女演员的广告，很多年轻女孩拥挤在张贴报纸的广告牌前，认真阅读着电影公司的招聘广告，她们兴奋热情，议论纷纷。“明星公司”的门前应试者云集。张慧冲走出“明星”大门，刚好看到卜万苍正在暗自观察着那些年轻热情的女孩们。张慧冲走上去问：“老卜，公司这是做什么?”卜万苍答道：“我要拍郑先生的电影，急需女主角，不知道在招聘中能否有所收获。报名的倒不少，但找个称心如意的就像大海捞针。”张慧冲突然想到了阮玲玉，或许可以让她来试试，至少这是个机会，想到这儿，他便向阮玲玉家走去。“明星”摄影棚前一片热闹景象，前来应试者络绎不绝，在摄影棚外排起了长队。女孩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阮玲玉拥挤在她们中间，布衣素妆，显得与众不同。阮妈在一边陪伴着她，阮妈是在阮玲玉的苦苦劝说下才同意她应试演员的，阮妈想，如果女儿在经济上能独立，至少可以摆脱张达民的控制。对此事，张达民倒是非常热情，很支持阮玲玉当演员。卜万苍坐在考官的位置上，郑正秋和张石川远远地坐在摄影机后。已经面试了不少人，郑正秋显得心灰意冷，来应聘的几乎如出一辙，不是装模作样，就是矫揉造作，他多么希望能有像胡蝶那样，能让人眼前一亮，或者有培养前途的演员出现。张石川却依旧满怀欣喜，应聘者如此之多，至少证明了“明星”公司的号召力。看到郑正秋沮丧的样子，张石川安慰道：“不然，就和老卜商量商量，请张织云再度出山?”郑正秋却不愿意在《挂名夫妻》中再用张织云，这个故事应该是插向封建礼教的一把利剑，一定要起用新人，观众才能接受这个真实的故事。况且观众对张织云已经有所抵触，在那些无聊的挖掘下，观众已经太了解张织云这类演员浮华的生活了，怎么能相信由她们表演出来的悲剧呢?郑正秋的脑子里还是想到了胡蝶，他问张石川：“胡蝶那边有消息吗?你可是曾经信誓旦旦地许诺过。”张石川回答道：“我尝试了所有的途径，几乎是没有可能的，胡蝶和‘天一’签的是长期合同。”郑正秋：“不过最近我听说‘天一’正准备重新组合，不知道这对我们是不是个机会?”张石川：“噢?哪天我们先把林雪怀约出来坐坐，听说他就要和胡蝶订婚了。”两人随即发起了感慨，不知道这些当红的女明星是怎么打算的，刚刚上道就忙着恋爱结婚，不论这些演员多有前途，也不论给她们多么重要的角色，到头来都是恩断义绝，拍拍屁股就跟有钱人走了。郑正秋道：“胡蝶还算好的，林雪怀至少还是个演员。”张石川接口：“一道拍片，又饰演一对恋人，日久自然生情，当初老卜和张织云不也是这样，你看看现在又怎样?”两人刚念叨到卜万苍，就看见老卜领着一个清纯漂亮的姑娘走了过来。阮玲玉显得紧张而羞怯，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她一直是佣人的女儿，已经习惯了低眉顺眼，自己在这样大的场合中充当主角，还是第一次。一时间，没人说话，卜万苍和郑正秋、张石川都默默地打量着这个朴素单纯的姑娘。卜万苍低声说：“你们注意她的眼光中，有一种深邃的忧伤与迷茫。她脸上那种天生的悲剧气质一下子打动了我。”郑正秋说：“很好很好，老卜，我觉得《挂名夫妻》的那个女主角已经非她莫属了。就是她，有点神秘又有点忧郁的。”张石川接口道：“还要看看她是不是会演戏。”郑正秋倒很释然：“我们可以教她嘛。”张石川提高了声音，问阮玲玉：“你为什么要演电影?”阮玲玉小声答道：“因为电影是艺术。”张石川：“艺术对你很重要吗?”阮玲玉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她茫然地看着张石川，脸上现出惊慌的表情。她低下了头，低声说：“我必须工作，父亲死得很早，只有妈妈一直在给人家帮工，但是她却把我送进了崇德女子中学，她希望我……”紧张和伤心让阮玲玉无法说完话，她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郑正秋语气缓和地说：“好了，你不用说了，我们开始试镜吧。”卜万苍给阮玲玉讲角色：“你不要紧张，没有什么好怕的。就像刚才我对你说的，你丈夫死了，你很悲伤，悲伤到痛不欲生……”阮玲玉不住地点头，她太紧张了，紧张得在镜头面前显得周身僵硬，不会哭也不会笑了。试演中，阮玲玉几乎不能完成导演的要求。她屡屡表演，又屡屡失败，不停地低头道歉：“我演不好，对不起……”郑正秋小心地鼓励阮玲玉：“没关系的，我们再来一遍。想想你母亲是怎样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你们的生活多么艰辛……”阮玲玉感到脑袋发胀，四周似乎离她很远，她想努力进入角色，但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楚。张石川摆了摆手：“算了吧。你到那边去等。”阮玲玉默默走到摄影棚拐角处。她想自己肯定没希望了，泪水止不住掉了出来。她远远地站在角落里，面朝墙，心中有说不出的委屈。三位主考官意见不一。张石川显然不耐烦了，这种女孩太多了，没有专业功底，在镜头前不会表现，不值得一用。卜万苍和郑正秋的意见比较统一，卜万苍认为一张“白纸”更易创作，不如再给她一次机会。看两个人都很坚持，张石川只好说：“好吧，既然你们都对她情有独钟，就让她明天再来好了。不过要让她准备准备。”卜万苍走到阮玲玉身边，他发现阮玲玉浑身都在颤抖，他有点怜惜这个可怜的女孩：“你不用害怕。就按我说的情节好好准备。你在镜头里还是很好看的。你明天早上再来，我们再试一遍。”本已绝望的阮玲玉，听到主考官这样说，马上孩子气地笑了起来，她弯弯的眼睛里还盛着泪水，笑容是那么甜美，那么清澈。;阮玲玉从摄影棚出来还昏昏沉沉的，像做梦一般，一直等候在门外的母亲看女儿出来了，立刻迎了过去。阮妈看着女儿的脸色问：“怎么样?”阮玲玉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走上前抱住了阮妈。蓝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嘴里嚷着：“总算赶上了，怎么样?被选中了?”看着亲人和好友，阮玲玉才缓过劲，想想刚才自己的表现也真是够丢脸的，为什么一到正式场合就发木，就不听使唤呢，看来自己真只是佣人的女儿，抬不上桌面了。不过幸好有卜导演努力争取，不然自己跟所有面试过的姑娘一样，没有希望了。张达民在家中也焦虑地等着阮玲玉，他不停地掏出怀表看看，又去看桌上的闹钟。阮玲玉她们进了家门，张达民紧张地看着几个人，他没敢问，他对这件事看得太重了，这将决定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张达民忍着不问，刚进门的人也都没有吱声，四个人站在房里一时谁也没说话。蓝凌忍不住了，她很奇怪地问道：“张达民，你怎么也不问问结果?”张达民询问的眼神在阮玲玉脸上找着答案。阮玲玉看张达民的样子有点可怜，赶紧说：“没有被录取，但是明天可以再去试试镜头。”张达民神色自若了许多，他说：“我说我的女人不会连电影演员都当不上，到底他们还算明白，祝贺你啊，玲玉。”张达民问东问西，询问了许多考试的细节，每一个细节他都要品咂一会儿，好像他很了解电影，与电影圈的人多么相熟。他嘱咐阮玲玉复试时不要紧张，还要阮妈多做些好吃的。说了一会儿话，张达民起身跟阮玲玉告辞，阮玲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明天要参加的考试一下子离她又那么遥远。晚上，张达民带着大嫂徐素娥来到了阮玲玉家，这让正在练习表演的阮玲玉和蓝凌都高兴不已，阮玲玉感激地看了眼张达民。徐素娥与阮玲玉是第一次见面，看到这个小姑娘朴实可爱，徐素娥禁不住夸赞起来：“你的底子非常好，只要放轻松自然些，应该能通过考试。好，我们开始练习吧。”“剧情都知道了，你就应该把自己放在那个环境里，想象自己就是电影中的人物。导演要求你悲伤的时候，首先你要全身心地投入，表情要精己合……”说着，徐素娥做出一个悲伤的表情。“不光脸上的表情要真切，形体动作也要做得真实，就像这样。”看着大嫂真实自然地表演，阮玲玉羡慕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能做到像大嫂这样就好了。不知不觉阮玲玉开始模仿起来。“对，很好，就这样，要做得真切，情感也应该是真实的，最好能真实地流泪。如果实在哭不出来，你可以想想平曰你和阮妈生活的不幸……对，就是这样，你要经常对着镜子，自己练习。”得到大嫂的指导，阮玲玉有了些信心，她不停地对着镜子练习着。深夜，阮玲玉还在房问里走着各种各样的步子，又对着残破的镜子做出各种表情。镜子太小，她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干脆站在凳子上。镜子里浮现的是她还没有完全发育的胸部、腰际、腿部和穿着布鞋的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阮玲玉眉头又皱了起来，她问一直陪着她的蓝凌“说实话，你认为我能成为电影演员吗，就像胡蝶那样?”“你和胡蝶不一样。”蓝凌回答说，“胡蝶挺大气的。”“那么我呢?我就小气啦?”阮玲玉问。“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味道不一样。那个卜导演说什么来着?噢，对了，你有天生的悲剧气质，就是这个意思，哪怕微笑，你的眼睛里也有忧伤。”阮玲玉看着镜子里那双清澈的眼睛，做了一个欲哭的怪表情，她的样子惹得两个姑娘哈哈大笑起来。第二天清晨，阮玲玉穿了一身碎花旗袍，看上去既庄重又热情。比起前一天，她自信了许多，面对考官，也不再胆怯。她落落大方地鞠了躬，开始表演。卜万苍、郑正秋、张石川交换了一下眼神，太意想不到了，这就是昨天那个头也不敢抬的小姑娘吗?眼前这个女孩表演自然，到伤心之处，竟然能伤心落泪，而且很具有感染力。郑正秋很兴奋：“非常好，石川兄，你不能不录用她了吧?”张石川点点头说：“确实很好，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还是老卜有眼光。”卜万苍来到仍旧在流泪的阮玲玉身边：“你演得很投入，这个剧本拿回去读吧，从现在起，你的新生活就开始了，祝贺你。”阮玲玉擦擦眼泪，抬头问：“卜导演你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卜万苍笑着说：“你成功了，公司决定录用你，明天来上班吧。”“是真的吗?你们要我啦?”阮玲玉像孩子一样高兴地跳了起来，她紧紧抓住卜万苍的手。阮玲玉的孩子气感染了卜万苍，他也很激动，因为他终于找到了1块可雕琢的璞玉。卜万苍：“阮小姐，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你要珍惜。”阮玲玉：“卜导演，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卜万苍：“是你的真诚打动了我们，你表演中的那种激情是没人能够拒绝的。”阮玲玉激动得哭了起来：“我……我简直不敢相信。”卜万苍笑笑说：“别再哭了，赶快和张导演签合同去吧，你已经正式成为‘明星’的职员了。”化妆室里，化妆师在为阮玲玉精心化妆。阮玲玉面对镜子，对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卜万苍站在旁边为阮玲玉说戏，他说：“阮小姐，今天要拍摄的场面是结婚。你走进洞房之后才第一次见到你的傻丈夫，看到他后你立刻被惊呆了，然后是绝望，你不能接受将和这个傻男人生活一辈子的现实，你哭，那种无望的悲伤，能理解吗?你就这样演，最好能真的哭出来。”阮玲玉：“我记住了，卜导演。”卜万苍：“表演时一定要真实，仿佛你就是那个女主角本人，想想如果是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样?而且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在我们的生活中发生着。”阮玲玉：“我晓得。”卜万苍有点紧张地站在摄影机旁，他对第一次拍电影的阮玲玉没有把握，但他得先让演员放松“阿阮，一定要放松，不要紧张，如果不行，我们还可以重拍懂吗?你尽管放心大胆地表演，准备好了吗?好，开始。”阮玲玉开始在镜头前表演，她凭着自己天然的悟性和表演才能，很快就领悟了导演的意图，并迅速进入了角色。阮玲玉的表演令卜万苍十分满意，以至于他不停地对坐在一边的编剧郑正秋感叹：“她的表演太真实了，而且非常感人，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这样的演员了，我说过的，阿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郑正秋：“看得出你们已经配合得很默契了。”卜万苍：“我要把她在表演中的潜能最大限度地挖掘出来，我保证让她迅速成为电影界的一颗新星。”阮玲玉兴高采烈地回到家中，她手上拿了1个信封，这里装着的是她人生的第一份工资，她要把这钱给养育她的妈妈。“妈，妈妈……”阮妈急忙从厨房跑出来：“又出什么事了?这么风风火火的。”“妈，这个给你。打开看看。”阮妈打开信封，惊呼：“钱?这么多?”阮玲玉：“我的工资，一进公司，我的月薪就是40元，全给妈妈，记得我说过长大一定要孝敬你吗?现在我终于可以做到了。”阮妈紧紧抱住阮玲玉：“我的女儿，我的好女儿，这是妈妈过去根本不敢想的。”阮玲玉：“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整整16年，一直是妈妈辛辛苦苦把我带大，供我上学，妈脸上的皱纹都是为了我……”阮妈激动得哭了起来：“这些钱足以维持咱们的生活了，今后再不用低三下四地向他……玲玉，妈真是太高兴了。”阮玲玉：“妈，我是不是该给阿娟姐姐和小囡囡送些钱去，给姐姐看病，给囡囡买玩具。”说着，阮玲玉从纸袋里拿出10块钱：“我给他们送去。”张达民穿着睡衣下楼，抱住阮玲玉，顺手把她手里的钱拿了过去：“你要给谁送去?难道就不该犒劳犒劳我吗?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玲玉，我们何不用这10块钱去赌马?庆贺你第一次领到了工资……”阮玲玉想把钱夺回来：“这是给阿娟姐姐的。”张达民有些生气地说：“我难道连那个阿娟都不如?而且上一次难道不是我把阿娟送进医院的吗?”听到这话，阮玲玉默然地走开了。卜万苍在摄影棚拍摄《挂名夫妻》，他非常认真地为阮玲玉说戏，甚至手把手地教她应该怎样表演：“你不要灰心，不过就再来一遍，你一定能做好的，只要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剧情中。郑先生的这个剧本写得非常好，单单是读剧本就很令人感动。你演的这个女孩妙文因为幼时被父母指腹为婚，所以她终生不能得到幸福?.”阮玲玉十分投入地表演，她就当自己是那个得不到幸福的妙文，她终于情不自禁地大哭起来。摄影棚内一片肃静，都在盯着尽情表演的阮玲玉。突然，黑暗中响起一个人的掌声。人们不知所以，纷纷寻找着掌声的来源。张织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好啊!演得实在是太好了!”张织云从幕布后走出来，大家看到她后都沉默不语，转头看着卜万苍。张织云说：“老卜啊，这个角色不是说好了我来演吗?”卜万苍：“你不要在这里胡闹，我们在工作。”张织云：“张石川曾经邀请过我。”卜万苍：“可开机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呢?”张织云说：“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吗?”卜万苍：“公司不能等。”张织云：“是你不愿意等吧?”阮玲玉茫然地看着张织云，擦掉刚才流下的眼泪。张织云走向阮玲玉，不屑地说道：“你就是‘明星’刚刚招来的那个穷学生?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听说是你的男人不要你了，你才跑过来当女演员的?”听到自己喜欢的演员这样说，阮玲玉脸色变得惨白。卜万苍生气了：“织云，你太过分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张织云继续说：“你知道女演员是干什么的吗?我来告诉你，就是艺术家兼娼妓!就是说你既要演戏，又要卖身，在这个肮脏的社会里，没有哪个女演员能摆脱这命运，除非有天像我，嫁给一个大老板。”阮玲玉怯怯地看着张织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盛气凌人的女明星。张织云猛地又转向了卜万苍：“我知道是你在报复我。可我还是‘明星’的人，拍完了这部电影后，我会请他们让你走人的。”说完这些话，张织云昂首走了出去。剧组里的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卜万苍：“好了，我们继续!下一个镜头，灯光，准备……阿阮，能开始吗?”受到如此奚落的阮玲玉，此刻已经很难继续工作。卜万苍关掉了摄影棚的灯光：“算了，收摊!”林雪怀来到“天一”摄影棚，在此等候效力于“天一”影片公司的年轻女演员胡蝶。胡蝶已经小有名气，但依然天真纯洁，对未婚夫林雪怀感情笃深。他们自由恋爱，两心相悦，无话不谈。胡蝶看到林雪怀来接她非常高兴。林雪怀问：“今天怎么样?”胡蝶：“有点累，电影又没意思。”林雪怀：“听说‘明星’又发现了一个女演员。”胡蝶说：“我也听说了，她叫阮玲玉，公司里也都在纷纷议论。”林雪怀说：“都说这个女孩很有才华。”胡蝶说：“能让卜导演赞不绝口的，表演一定非常好，听说她只有16岁。”林雪怀：“这个阮玲玉对你会不会是个冲击啊?”胡蝶：“我倒不觉得，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状态，再说我是在电影学校接受过专门训练的，这可是阮玲玉所没有的经历。”林雪怀：“不过她毕竟是‘明星’的演员，而‘明星’又被公认为全国最好的影片公司，那么‘明星’的演员自然也就是最好的了，她就比你高了一个台阶。”胡蝶：“‘天一’确实让我失望，这几年我拍的电影都没什么意思，更不要说有影响了。”林雪怀：“其实‘明星’对你也是求之不得，张石川不只一次找到过我，要不干脆就和‘天一’摊牌，我们不在这里干了。”星’已经没有明星了，单等着胡蝶小姐能飞过来了。”胡蝶：“如果能来就太好了，我刚好能和玲玉一道演戏。”张石川的话让阮玲玉的心情复杂，她虽然知道自己不能跟胡蝶相比，但被漠视的感觉多少让她失落。张石川：“我们一言为定。雪怀要多费心了。”林雪怀：“我又何尝不想让胡蝶尽快加盟‘明星’，对张先生这个全国最好的电影公司，我们又何尝不是心向往之?”心里有些失落也有些自卑的阮玲玉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也不再主动和胡蝶交谈。卜万苍敏锐地洞察了阮玲玉的内心，等胡蝶离开了片场，对她说：“阿阮，电影圈很大，谁也代替不了谁。《挂名夫妻》公映后，我保证你将一夜成名，你看电影还没有放映，胡蝶就知道你了。这是很多演员演了很久都做不到的，就是胡蝶，也是演了很多小人物之后才慢慢出名的。”阮玲玉不相信地问：“我真的能成功?”卜万苍点点头：“不仅成功，而且你能成为最好的演员，第一流的。”《挂名夫妻》上映了，观众的反映非常热烈，他们时而哭泣，时而欢笑，每场最后都是经久不息的掌声。正如卜万苍预料的一样，阮玲玉成功了。阮玲玉仿佛突然长大了，各种应酬接踵而来。阮玲玉开始出席各种聚会，不断和电影界的名流们一道吃饭跳舞，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女明星生活。春风得意的她完全被纸醉金迷的生活所左右，一时问迷失了生活的方向。阮玲玉和同事有说有笑地从跳舞场走出来，突然迎面看到了一直等候在那里的张达民。阮玲玉看到张达民后非常惊讶，她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回头。同事催促她说：“阿阮，走啊，张老板请咱们吃夜宵啦!”阮玲玉忙说：“你们先走，达民，你怎么会在这儿?”张达民喷着酒气说：“如今你真是大明星了，几次去找你，你都故意不在家。”阮玲玉说：“怎么是故意?公司确实有工作。你快走吧，我还有事。”张达民：“你不想把我介绍给你的同事吗?”张达民快步追上了阮玲玉的同事，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声喊叫道：“各位好，我叫张达民，我是阮玲玉的未婚夫。”同事们非常惊讶，停住脚步看着他们两个。张达民继续喊道：“你们不信?可以问她。她就是我的女人，我们早就睡在一起了，玲玉你对大家说啊，做都做了，还怕说吗?”阮玲玉转身要走：“你真无耻!”张达民抓住阮玲玉：“阮玲玉，是我无耻?还是你见利忘义?”阮玲玉说：“张达民，我已经把你的钱都还给你了，我不欠你的了……”张达民：“是啊，你用不着我了，就把我一脚踢开，想不到你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阮玲玉：“你从不回来，一走就是十几天，听说你和你那位思卿就要结婚了，你们张家正在筹备婚礼。”深夜，张达民醉醺醺地回到家，被一直躲在黑暗中等他的思卿堵在门口。思卿走过去搀扶他，被张达民狠狠推倒在地。“你让开，我自己能走，我没醉。”思卿慢慢爬起来，幽幽说道：“是因为阮玲玉太风光了，报纸上不断有她的消息登出，你受了刺激才借酒浇愁的。”张达民：“她风光不好吗?她再风光也是我的女人。”思卿：“但是你已经不再能左右她。她正在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职业妇女，一个真正的新女性，所以，你恐惧了。女人有了钱就可以独立，既然她不再需要你养活，她干吗还非要和你这种人在一起呢?她完全可以重新选择。她为什么不能去找那些比你更有钱的人?或者和那些志同道合、并且能给她辉煌前程的艺术家睡觉呢?”张达民：“走开，你这条毒蛇，你不要惹我。”思卿：“她的风光让你心理上出现了巨大落差，而姑妈在经济上对你的百般控制，就更是扭曲了你。你既不愿意失去曾经属于你的女人，又不甘心拿不到那笔可观的遗产。你处在两难之中难以自拔，所以为了逃避苦恼，你就只能是愈加地沉溺于酗酒和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