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之前-9

天旋地转。全身发冷。蠕虫爬来爬去，白蚁在蛀木头。我努力让自己把注意集中到美好的事物上来。我睁开眼睛，看见苹果树粗糙的树干，蜘蛛网泛着银光，我温暖的手正紧紧地握着那些石头。但所有温暖的都会慢慢变冷。我的耳朵会掉下来，眼睛会融化，我的嘴巴会被封住，嘴唇会像胶水一样紧紧粘在一起。亚当出现在我眼前，“你还好吗？”他问道。我努力专注地呼吸。吸入，呼出。可是，当你越是关注呼吸的时候，它越是给你带来相反的效果。我的肺将要变得像纸扇那样干燥。呼气，呼气。亚当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泰莎？”没有味觉，没有嗅觉，没有触觉，也没有听觉。什么也看不到，完全无止境的空虚感。卡尔跑过来，“你怎么啦？”“没什么。”“你脸色很差。”“我弯腰的时候头有点晕。”“要我去叫爸爸过来吗？”“不用。”“你确定没事吗？”“去把坟墓弄好，卡尔，我没事。”我把刚才搜集来的东西交给他，他接过去便跑去干活了。亚当还在我身边。一只黑色的鸟沿着篱笆低低地飞过。天空上夹杂着粉红色和灰色。呼吸。吸气，吸气。亚当问道：“你怎么了？”第三部分 第45节：我死之前(45)我怎么能告诉他呢？他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背，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手掌很厚实，缓缓地来回轻抚着。我们同意做朋友了，可这是朋友该做的吗？他的体温渗透了毯子的纹路，进入我的外套，我的背心，我的衬衫，直达我的皮肤。我的心是如此的疼，我完全没有头绪。我的身体变得如此敏感。“住手。”“什么？”我把他的手甩开，“你离我远点好吗？”一时间，我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仿佛一个很小的东西被打碎了。“你希望我走？”“是的。永远都别让我再看见你。”他穿过草地，跟卡尔道别，然后掉头朝篱笆那边走去。要不是他的花束还放在我椅子旁边，我会感觉他从来没有来过。我把花束捡起来，递给卡尔，那朵橙色的小花朝我点点头。“这束花送给小鸟。”“太棒了！”卡尔把花束放在潮湿的泥土上。我和他并肩站着，一起望着那个坟墓。二十爸爸过了好长时间才发现我不见了。我希望他能快点，因为我的左腿已经失去知觉了，我要赶紧动一动，以免生出坏疽什么的。我费力地让自己蹲下，从衣架上扯了一件无袖套衫，盖在头上，又用一只手把它塞进鞋子中间，这样一来我的屁股有了个好点的地方可以坐了。我坐下的时候，壁橱的门“嘎吱”地开了一点点。我吓得提心吊胆，觉得这个声音太响了，后来就停了。“泰莎？”卧室的门被推开了，爸爸踮着脚走在我房间的地毯上，“妈妈来了。你听见我在叫你吗？”从壁橱微微张开的缝隙间，我看见爸爸满脸狐疑，他把床上拱起的被子掀开，发现什么也没有。他又把被子拎起来，试图看看下面有没有藏着人。他刚刚早饭时才见过我，莫非以为我会一下子就缩成很小的人了？“见鬼！”他不爽地说道，用一只手抚着脸，仿佛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走到窗前，朝院子里望着。在他旁边的窗台上，有一只绿色的玻璃苹果，是我在给表姐当伴娘的时候得到的。我当时十二岁，刚刚被诊断出白血病。我还记得我当时光着头，包着一条花朵图案的头巾，大家都说我看起来可爱极了，其他小姑娘的头发里都插着真正的花。爸爸拿起那个玻璃苹果，对着早晨的阳光。苹果中间有一些棕色的乳霜状的东西，仿佛一个真正的苹果中间的果核，这应该是玻璃工人在制作的时候放进去的。爸爸拿着苹果缓缓地旋转着。我曾经透过那个绿色的苹果去看外面的世界——很小，很平静。我可没想到爸爸会擅自动我的东西。卡尔在楼下大声嚷嚷着电视天线又松了，他的声音都传到楼上来了，我觉得爸爸现在应该去处理这件事情。我还觉得他应该下楼去告诉妈妈，说他叫她过来的唯一原因是他想念她，希望她回来。不过爸爸可不是一个愿意承认失败、接受惩罚的人，所以他肯定不会这么做的。他把苹果放下，走到书架前面，用手指拂过我一排排的书，好像在弹钢琴，而他还期待着奏出美妙的旋律。他又扭过头去看CD架，拿出一张，看了看封面，又放回去。“爸爸！”卡尔又叫喊起来，“画面完全看不清楚，妈妈也不会弄！”爸爸叹了口气，朝门走去，但他经过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把床上一团糟的被子拉平整。他看着我墙上写的字——所有我会怀念的东西，所有我想要的东西。他摇了摇头，弯腰从地上捡起我的T恤，叠好放在我的枕头上。然后，他注意到我床的侧边抽屉没有完全合上。卡尔正在上楼，“我的电视节目都开始了！”“快下去，卡尔！我马上就过来。”但他没动，他坐在我的床边，用一只手指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写着字的纸，上面是关于我的清单的内容。我对已经做完的事情的感想——做爱，对每件事说“好”，嗑药，犯法，以及余下事情的计划。他要是知道我计划在今天做第五件事情，他肯定会抓狂的。我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扯下橡皮圈的声音。这些声音让我觉得很吵很难忍受。我挣扎着坐起来，准备跳出壁橱，把爸爸扑倒在地上。但这时，卡尔的出现挽救了局面。他推门进来，爸爸慌忙把东西塞回抽屉，“砰”地把抽屉合上。第三部分 第46节：我死之前(46)“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爸爸对卡尔说道，“五分钟也不行吗？”“你在看泰莎的东西吗？”“这跟你有关系吗？”“我会告诉她的。”“哦！老天！你放过我吧！”爸爸郁闷地蹬着楼梯下去了，卡尔跟在他后面。我费力地爬出壁橱，搓着我的腿，好让它恢复知觉。我能感觉到膝盖处血液循环很不畅，我的脚已经完全麻木了。我一瘸一拐地跳到床边，刚坐下，卡尔又回来了。他惊讶地看着我，“爸爸说你不在房间里。”“我是不在。”“可是你在！”“小点声。爸爸去哪儿啦？”卡尔耸了耸肩，“他在厨房，跟妈妈在一起。我讨厌死他了。他刚才骂我是兔崽子，还说了‘操’！”“他们有说到我吗？”“有啊。他们还不让我看电视！”我跟卡尔蹑手蹑脚地爬下楼，躲在楼梯扶手处偷偷看着他们。爸爸正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面，动作笨拙地在裤子口袋里掏香烟和打火机。妈妈背靠着电冰箱站着，看着爸爸。“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她问道。她穿着牛仔裤，把头发系在脖子后面，发丝轻轻地松散在脸庞上，看起来年轻又漂亮。她递给爸爸一个茶碟。爸爸点燃香烟，朝房间里吐着烟雾，“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把你骗来的。”爸爸说话的语气迟疑了一小会，仿佛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跟她说说道理。”“你觉得她今天又跑到哪里去了？”“照她的玩法，搞不好现在正在去机场的路上！”妈妈呵呵地笑了。很奇怪，她笑起来比爸爸要有活力多了。爸爸只是冷淡地对她笑了笑，用一只手抚摸着头发，“我真是筋疲力尽了！”“我看得出来。”“她一直都在变。前一分钟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后一分钟又要你抱着她几个小时。她有时几天都不肯出门，有时又在我最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突然玩失踪。她的什么清单真是让我难以招架。”“你知道的，”妈妈说，“现在唯一正确的事情就是治好她的病，可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爸爸认真地看着妈妈，“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有些时候，我早晨醒来都不敢睁开眼睛。”卡尔捅了捅我，“要不要我向他吐口水？”他小声地问我。“要。吐到他的茶杯里。”卡尔吸了吸嘴巴，使劲地吐了一大口。他瞄准得太差了。连门都没挨到，大部分都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落在大厅的地板上。我对他转动着眼珠子，做手势示意他跟我来。我们回到我的卧室。“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我告诉他，“用手挡住眼睛，一丝缝也不要留。”“你要做什么？”“我要换衣服。”“然后呢？你要去哪儿？”我脱下睡袍，穿上我最好的内裤，然后小心地穿上我那天跟卡尔去疯狂购物时买的丝绸裙子。我搓着自己麻木的脚，然后穿上一双系带子的鞋。卡尔说：“你想看我的金刚战神吗？你要到我的房间去，因为他正在保卫一座城市。如果我把它拿走，里面的人都会被消灭的。”“我现在没有时间。”他手指张开一点缝，偷偷窥视着我，“那是你的历险裙子！”“对啊。”他站起来，堵住门，“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不行。”“拜托了，我讨厌呆在家。”“不行。”我没带手机，因为他们可以通过手机追踪到我。我把抽屉里的纸都塞进口袋，待会我要把它们都扔进垃圾桶。我要让爸爸惊讶，怎么东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把卡尔送下楼之前，我贿赂了他。他非常清楚十英镑可以去看多少魔术表演。而且，如果他告诉爸爸我在家，我就会把他的名字从我的遗嘱里划掉，他就分不到任何遗产了。我一直等到他走下楼去，然后我再慢慢地跟在他后面。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我停住脚步，深呼吸一口气，也朝窗户外面望了望院子里平坦的草坪，我用一根手指在墙壁上来回摩擦，然后绕着扶手的栏杆，望着楼梯最顶上的相片微笑着。在厨房里，卡尔蹲在爸爸妈妈面前的地板上，没吭声，只是盯着他们。“你想要什么？”爸爸问。“我想听你们聊天。”“不行，大人的谈话小孩子不要听。”“那我想吃点东西。”“你刚刚才吃完半袋饼干。”“我这里有一些口香糖，”妈妈说，“你要不要来点？”她掏着口袋，拿出来递给卡尔。卡尔把口香糖塞进嘴里，略有所思地嚼着，然后说：“泰莎死了以后，我们可以去度假吗？”爸爸对卡尔做出一副邪恶又惊讶的表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都不记得以前什么时候去过西班牙了。我就坐过那一次飞机，已经过了好久了。我都不记得是不是真的了。”爸爸说：“够了，不要说了！”他起身准备站起来，但妈妈阻止了他。“卡尔说得对，”妈妈说，转向卡尔，“泰莎已经病了很久了，是不是？你肯定会经常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卡尔咧开嘴笑起来，“对啊，有些时候，我早上醒来都不敢睁开眼睛。”本书精华已连载完毕，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