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青天一缕霞——哀萧红-6

萧红便对道：“翠阴香软树交柯”　　端木道：“不错！”复出句“琴瑟和鸣，同弹白雪阳春曲”　　萧红对道：“鸳鸯交颈，共领青山绿水情”　　“好！”还有最后一道题，端木琢磨了一下，出句道：“当门迎瑞气，张灯结彩”　　萧红稍加思索，对道：“临户停香车，点额催妆”　　端木笑道：“哈哈，真是个才女！为夫难不倒你。好啦，你就准备准备，做你的新娘子吧。到那天，我定要把婚礼办得体面些，让你风风光光的做一回新娘，把亲朋好友都请来，正好三哥也来到了武汉，明日，我再去电禀明高堂老母。”　　萧红感激涕零道：“端木，何故如此？简单操办一下也就行了，想我本薄柳之质，君不嫌弃，我已万分知足了。”　　“到时看着办吧！怎么，你又哭了？”　　“人家这是高兴的眼泪嘛！”萧红因为激动，脸上微微有些血色，复微笑道，“端木，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去哪儿呢？”　　“待会你就知道了！”说完，秋波一转，跑出去了......　　不多久，只见萧红捧着一块紫色的丝绒布料回来啦，进门便说道：“端木，你还不知道你妻子做‘女红’的手艺吧？告诉你吧，我要自己来做嫁衣呢！”　　“哦，真不知道我们的女作家还会做裁缝呢！”　　“我做给你看吧，我曾经就为萧，”萧红在心里暗怪自己，怎么总忘不了萧军呢。连忙打住，转过话题道：“但不知夫君把婚礼定在何日？”　　“待与我三哥商定一下。”　　第二天，端木首先去电话禀明母亲。不料母亲坚决反对。母亲认为萧红命薄，不吉利，她不忍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娶这样一位薄命女子。希望儿子另觅淑女。而端木的态度也十分明朗，表示非萧红不娶！母亲叹了口气说：“儿呀，你已长大了，妈只是谈了妈的看法。既然你自己认为好，妈又有什么说的呢？”　　三哥也不理解端木的选择，他说：“小弟呀，你才华横溢，前程似锦，不乏追求你的女士，你为何偏偏要娶一个结过婚的女子，还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而且萧红的身体又不好，脸色苍白？”　　端木回答道：“哥，萧红不是一般的女子，连鲁迅先生都夸过她的文学天赋，这你是知道的。今她与萧军分手了，又有孕在身，这个时候我若抛弃她，岂不是毁了她么？”　　“弟弟，你真是个大善人！哥折服了，哥哥祝福你们！”　　于是婚礼就定于五月上旬，地点选在武昌大同酒店。　　举行婚礼的那天天气很好，夏始春余，风和日丽，正是：一对璧人开喜宴；十分春色到华堂！萧红穿上了她自己缝制的那件嫁衣——一条紫红色的丝绒旗袍，但掩不住她那隆起的肚子了。脚上穿的是一双黄色半高跟的皮鞋。端木是西装革履，一表人才，白净而清瘦的面容，更衬托得他文质彬彬的。　　到场的除自家亲戚外，还有文艺界的朋友胡风、艾青等，萧红的日本文友池田幸子也赶来庆贺了。大家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交杯换盏，谈笑风生。　　席间，胡风道：“萧红女士，说说你婚后的打算好吗？”　　萧红道：“张君，我不求什么罗曼蒂克，我只求平平淡淡过日子，踏踏实实地进行创作，端木也有理想，满怀抱负，我很高兴，你看我们这段时间的创作成果就知道啦！”　　胡风听了，也被感动，他举起手中满杯，站起来说道：“让我们为萧红与端木蕻良二君的结合，干了这杯吧！”　　大家便都起立举杯......　　真个是：座中喜气葡萄酒；唇上春光琥珀杯！直至尽兴而散......。　　婚后，他们俩依旧住在小金龙巷。　　端木是疼萧红的，为了减轻萧红的家务活，时常两人一同到外面餐馆去吃，反正两人的饭量都不大，花销不多，以便腾出更多时间来写作。他们两人都是文学天才，把文学创作放在首位，也算得志同道合，惺惺相惜了。这期间，萧红的创作如日丽中天。喜讯接踵而来，端木1936年在上海写的力作《大地的海》出版了，所得稿费也使他们的生活比较充裕些。　　可是，良辰易逝，好景不长！1938年8月，武汉遭到日军的大轰炸，断壁残垣到处可见，尸体遍地，血流成河！国民党政府和达官显贵们纷纷撤往重庆，文化人也陆续向香港、广州、昆明、重庆撤退。萧红因为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只好留下静观其变，让丈夫只身先去了重庆。　　綉裀香冷，银屏梦寒！萧红顿觉人走房空，百无聊奈。想给夫君写封信，可是这烽烟四起的，真是相思欲寄无从寄！此时她斜倚书案，放下了笔，双手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那小宝贝竟然轻踢乱蹬起来！萧红心想，可怜这孩子将来一生下来就见不到他亲生爸爸！三郎，你现在在哪里呀？萧红不禁想起萧军来，她心里念道：“三郎，我好害怕呀，如果是你，背也要背我撤离的，是不？”　　窗外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到黄昏点点滴滴，散落在门窗叮当作响。萧红迷迷糊糊地，感觉是谁在敲门呢，恍恍惚惚地却见萧军推门而入，站在面前呢！　　“三郎！你终于来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害怕呀......”　　“萧红，怎么是你一个人在这里？端木蕻良呢？”　　“他撤退到重庆去了。”　　“怎么不带你一起去呢？”　　“我怕拖累他，是我叫他先走一步。”　　“岂有此理！你让他先走他就走了，他应该知道他是一个男人，应该随时保护你呀。”　　萧红眼里盛满了泪：“三郎，此地甚危，你把我带走好吗？就像那时在哈尔滨，你把我救出困境。”　　“萧红，请原谅我，我现在已有了新的家呀......新的家......新的家......”　　这声音远去又依稀......　　“啊？你好狠心呀，三郎，我腹中还怀有你的孩子！”萧红嚷道，不仅失声而哭，这一哭，梦魂惊断，眼前哪有萧军的影子！惟有那句“新的家呀......”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萧红顿感失落，口呼三郎，陷入沉思，中心怏怏。她想，不知哪个女子，将投入三郎的怀抱，那是足可以让女人有安全感的港湾。如今虽然有端木爱她，但端木太软弱，且从小只是受到别人照顾与溺爱，生活能力差，依赖性强。倒是每让自己像个姐姐似的，为他操劳和操心呢。于是，女性希望得到男人更多的呵护与保护的本性，使萧红又怀念起萧军来。旧恋新欢，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种苦滋味，隐隐刺伤她情窦深处！　　且说，萧军与萧红在西安分手后，去了兰州，与王德芬小姐在兰州不期而遇。　　“萧军，”德芬道，“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听说你与萧红女士已经分手了，是吗？”　　萧军沉吟了片刻，道：“是的，是她先提出。不过，你是如何知道的？”　　“人家一直关心着你嘛！”　　原来，自1936年德芬在外滩公园与萧军约会，而又无可奈何地分别后，便抱着“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决心，一直待字深闺。她始终忘不了当天对萧军的承诺：萧军，我知道你的苦衷，我会为你守候的，我的情怀永远为你敞开着，希望你不要忘记，在这世上，有一位深爱着你的女人！　　德芬道：“老天眷顾，让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怎么，王小姐为了我一直待字闺中？”　　“嗯。我相信我的深情一定会感动上苍，所以甘心为你守候，只是守候的滋味你不知道呀！”德芬说着，从小提包里取出一本日记本，翻开给萧军看。见是两首诗：　　守候你　　为你守候在门前　　你为何还不来到我身边　　最后的一抹晚霞已消退　　无奈何奈何天　　你让我望穿了双眼　　守候的滋味不好受　　我依然痴痴地倚在门口　　呵等不到你　　这个黄昏等不到你　　我身儿倦怠心儿凄凄　　默默咽下一腔的　　相——思——意　　望穿秋水　　望穿秋水——　　呵中心伤悲　　呵万念俱灰　　那年我与他在公园相会　　而今空有满地花茸茸　　枝头低垂离人泪　　那是我的初恋　　美景依旧在眼前　　良辰何处追　　哦春来遍是桃花水　　到哪里觅画船　　载得依人归　　萧军读罢，佷感动，道：“真没想到啊，王小姐对我是一往情深呢！”　　顿时，两抹红云飞上了王德芬的面颊。　　萧军复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与萧红刚分手，心里面挺难受的，哪有心情再觅新欢啊。”　　德芬柔情绵绵地劝导：“军，你不要总是伤心难过嘛，你与萧红之间的恩恩怨怨，我也有所闻，既然是她先提出，你又何必自责呢？你就不想想我么，当年在外滩公园，把初吻献给了你，人家就决心为你守身如玉！我想，我们今天能重逢，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吧？”　　萧军这才敛去了忧容，说道：“这就叫做天涯何处不相逢！”　　德芬道：“应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正是：　　落花时节人离后，芳草天涯又见君。　　红树枝头莺语滑，玉堂梁上燕泥新。　　情传秋水难描就，笑看眉山画不匀。　　执手言欢疑是梦，一宵春暖石榴裙！第二十三章回首不见来时伴　　二十三回首不见来时伴　　再说萧红如今一个人待在武汉，在这座危城担惊受怕地数着日子。使她更加怀念萧军。萧军那魁梧的身材，豪放的气质，她能感觉像小鸟依人一般。可是，三郎，你现在在哪里呢？莫非真是已经有了新的家了。哎——　　忘了吧　　既然他已把我遗忘　　再想他还不是空减玉肌　　还不是平添惆怅　　忘了吧　　。既然他已把我遗忘　　再想他还不是自寻闲愁　　还不是蹉跎春光　　我说过不再掉泪　　我说过不再把他思量　　甩甩头发挥挥衣袖　　把那往事遗忘在岁月的河床　　可是不知不觉泪成行......　　是啊，萧红怎么忘记得了与萧军同居六年中，那些患难与共的时候，那些风花雪月的日子！　　昨夜梦醒时心无着处　　数了落花又把落叶数　　你的欢情你的双臂　　你的唇......　　如今何处去找寻　　望断窗外云和树......　　杨柳千棵　　岂能系得春风住　　你如今另有白雪公主　　我一气腔心事向谁倾吐　　你的笑容你的拥抱　　你的吻　　回忆依然暖如春......　　1938年10月武汉沦陷......残山剩水，遍野哀鸿，民不聊生！萧红在武汉也无容身之处了。她腆着个大肚子，手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三晃地随着逃难的人群艰难地跋涉着。她形容憔悴，脸上过早地现出岁月的沧桑。　　此刻，她跟随难民来到长江口岸。轮到她上船时，过度虚弱的她跌倒在船舷边。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一步跨上去，急忙扶起了她。当萧红抬起头来时，才发现眼前这位男子是她哈尔滨的老朋友高原。高原乘船打算去涪陵，二人在此处不期而遇。高原把萧红扶上了船，十分同情她的遭遇，说道：“你身体这样子，一个人怎么去重庆呀？让我来送你去吧！”　　“那怎么好耽搁您的事呢？”　　“不妨事的，我把你送到重庆后，再返回涪陵不迟。”　　按照萧红提供的地址，高原把萧红护送到了重庆端木蕻良身边。互相见过礼后，高原对端木说：“你妻子身体虚弱，又怀有身孕，你做丈夫的要多费点心思，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颠沛流漓呢？！”　　端木面有愧色，说：“我也是准备回去接她过来的，没想到武汉这么快就沦陷了，我也很焦急呀，真是谢谢您一路护送她过来！”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高原说罢就告辞了。　　端木蕻良因住在《国民公报》社的单身宿舍，没有地方安置萧红，于是送萧红到江津县白朗、罗烽夫妇家里寄居，托罗烽的母亲照顾她。　　白朗是萧红在哈尔滨时期的女友。白朗感到萧红的心情越发的沉郁了，即使在闺中密语时，萧红都从来不向自己的老友说起和萧军分开以后的生活和情绪，似乎有着不愿告人的隐痛在折磨着她，就是连她的欢笑也使人感到是对忧愁的掩饰，真是应了一句古诗：“强使欢颜泪暗抛”！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第二年的元月，萧红的预产期到了。只望着这个新生命的诞生，会给萧红带来一份做母亲的喜悦。可是，天不尽人意，孩子刚生下来就夭折了。这对于萧红的心情，无疑是雪上加霜！坐完月子后，萧红带着凄然的神情与罗烽夫妇及罗母告别。她唤白朗的小名：“莉，我祝你永远幸福！”　　“我也愿你永远幸福！”　　“我吗？”萧红眼中立刻盛满了泪水，忍住没有流出，惨然一笑说：“我会幸福吗？莉，怎奈我生就命薄，看来终究要孤独地走完人生之路......”　　萧红回到重庆以后，与日本友人池田幸子和绿川英子同住了一段日子，每日以喝酒、吸烟、唱歌来排遣心中的抑郁。终于，萧红明白过来，总这么放荡下去，不仅解除不了痛苦，反而是“借酒浇愁愁更愁”。她这一生与笔墨结下了不解之缘，她深有体会每当从事文学创作时，才别有一番洞天福地，正是她所热爱的写作，才能令她情感得到升华，如佛家之语：“转烦恼为菩提”。于是，萧红辞别了两位日本女友，独自借住在歌乐山保育院的一间清静的小屋里，边静养边写作。陆续写了《滑竿》、《牙粉医病法》、《林小二》、《长安寺》等作品。　　1939年6月，端木蕻良被聘为重庆复旦大学新闻系的教授。住在北碚黄桷树镇复旦大学文学院家属区。端木于是把萧红接来同居，萧红依旧把买菜、烧饭、洗衣等所有家务活儿一股脑都承担了下来。忙里偷闲，病中取乐，用她那手中的生花妙笔，这期间又写了《旷野的呼喊》、《莲花池》、《山下》、《逃难》、《朦胧的期待》等作品。　　这期间，靳以先生也在复旦大学任教。到了这年的12月，胡风从武汉来到重庆，也应聘在复旦大学任教。二位也都是住在北碚复旦大学文学院。靳以每次去看萧红时，总见端木蜷缩着睡在床上，萧红在看书或写文章。今天，靳以走到萧红身边，萧红才放下笔，为了不惊动端木蕻良，靳以轻声问她：“你在写什么文章？”　　萧红把原稿子掩上，抬起微红的脸，低声回答说：“我在写回忆鲁迅先生的文章。”　　这轻微的声音却引起躺在床上的端木的好奇，一面揉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一面说道：“你还在写这样的文章吗？写这么长做甚？我看看，拿来我看看......”　　他果真看了一点，便笑起来说：“这也值得写？这些琐碎的事情有什么好写的？哈哈......哈！像记流水账似的！哈哈......”　　萧红的脸更红了，带了一点气愤地说：“你管我做什么，你写得好你去写你的，我又不碍你的事，你何必这样奚落我呢？”　　端木没有再说什么，可是他的笑没有停止......　　靳以也觉得不平，怎么可以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讥讽自己的妻子呢？！靳以怀着同情萧红的心情默默地走了。萧红也忧忧郁郁地走出了房门，“天啊，”她边走边思忖：世上爱情为何物？为何丈夫昔日向她示爱时，总是夸她，捧她，赞扬她的文章美极了。可是如今成了他的女人，他就这样狂妄不拘，口无遮拦，当面取笑人呢？再说，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她与鲁迅先生之间的师生深情呢......　　不知不觉萧红来到了胡风家门口。只见胡风夫人梅志追出来招呼道：“萧红，你到哪去？怎么打家门口过还不进来坐会儿啊？”　　于是，萧红停住了脚步。　　梅志上前牵了萧红的手，瞧见她另一只手正在用手绢擦眼泪，便问道：“怎么，又哭了？”　　“没哭呀？刚才一粒细砂吹进眼睛里了......”萧红掩饰着.　　梅志心知肚明，也不忍去触动她那隐痛的弦，便欢欢喜喜地牵着萧红的手，进到屋里坐了下来。梅志斟上了两杯茶，她们边饮边聊了一会儿。这时，萧红随手从书台上取过一本相册，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梅志也就坐到旁边，用手指点着。忽然，萧红的双眼怔怔地盯住了一张照片，发了半晌的呆！——原来，这照片是萧军送给胡风夫妇的新婚纪念照，照片上面英姿勃发的萧军身旁，是他的新娘王德芬。顿时，伤心、悔恨、嫉妒、失落等诸多情绪一齐涌上了她的心头......　　梅志这才感到自己太疏忽了，心想：怎么能让萧红瞧见这张照片呢？岂不一下击中了她心灵深处的隐痛，这岂不是在她的伤口上，又撒上了一把盐么？　　“萧红，你怎么啦？”梅志带有不安的语气问。　　萧红一句话也没说，她站起身，忍住两行伤心泪，垂下蛾眉，走出了胡风家门......　　“萧红，你这个样子，让我送你回去吧！”梅志连忙跟了出来。　　“你送什么呢？我不会有事的！”萧红固执地拒绝了，一个人云里雾里地，神志有些恍惚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啊，桥断、树倒、石转、路迷、天昏地暗......她的心好痛好痛！她是在想啊，三郎原本是她的白马王子，如今琵琶她抱，却是她自己把爱人推到情敌的怀里去了！是自己种的苦果，又复何言！更向谁诉？　　情海回头看，不见来时伴，浑如梦一场！只落得损了冰肌，肥了春裳，菱花镜前慵懒了梳妆，怎打发那伤春的时光？苍天啊，到如今欲哭已无泪，再断更无肠！忽然，她感觉一股血腥之味直冲喉头，紧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血！”萧红自感不妙，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步走回了家。　　端木蕻良还在床上躺着（因为他有昼夜颠倒夜作日息的习惯），他见萧红进来，脸色惨白，急忙跳下床，问道：“萧红，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请医生来给你看看吧！”　　“不用啦，”萧红坐到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的病岂是药物能够医好的么？我这是心里头的病啊......”　　端木遂不悦道：“心病，心病！莫不又是在后悔吧......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不愿看病就好好睡一会儿吧,如果实在难受，就还得去请医生过来，啊？听话！”　　萧红于是躺了下来。　　端木沉思了片刻，就又过去安慰道：“是我不该嘲笑你写得太琐碎，后来我弄明白了，你与鲁迅先生交往过密，情同父女，自然对先生的一笑一颦甚至一声叹息，都值得你怀想！对了，到时让我来为你写篇后记好吗？”　　“真的？当然好啰！”萧红脸上有了一丝喜悦，“我病了，等下你去生火做饭吧。”　　“我生不着火呢，等下我还是到餐馆里去买些饭菜来吃吧。”　　“随你的便吧。”萧红微笑着说，然后侧过身子，闭目休息了，不时轻微地咳嗽几声......第二十四章何处秋窗无风雨　　二十四何处秋窗无风雨　　蕉窗雨歇花事残，吹将柔絮上栏杆。　　残冬岁暮，萧红坐在窗台下，赶写她的长篇大作《呼兰河传》。自从那次吐血后，她感觉自己在世的日子恐怕不多了。更是朝斯夕斯，伏案疾书！当时重庆天天有空袭警报，写一小段文章要中断好几次，她虽然感到很苦恼，依旧坚持不懈，为抗日而呼吁！为唤起民众斗志而振臂！她宁愿把铁砚磨穿，热血耗尽，死而后已！　　在战火纷飞中，1940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一天，萧红正在写作，端木蕻良兴冲冲地走进来说：“萧红，我今天收到一封我的朋友孙寒冰从香港寄来的信，邀请我们到香港去编大时代文艺丛书。萧红，咱们去吧！那儿环境清静多了，这重庆也实在待不下去了。”　　萧红心想，香港现在是英国的属地，暂时还没有炮火硝烟，为了求得一个有利写作的环境，于是她同意与端木一起奔赴香港。就在这年的1月底，她和端木乘飞机来到了香港。　　第二天，香港文艺界为这两位东北著名作家举行了欢迎晚会。　　此后，萧红夫妇在九龙尖沙嘴乐道里8号房间住了下来。同往常一样，萧红除了操持家务，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写作。　　当时，香港名流“人权运动”的倡导人，《时代书店》总裁周鲸文先生正在香港办《时代批评》。周鲸文也是东北人，早闻萧红之名，惜无一面之缘。今悉萧红和端木蕻良这两位东北作家现抵香港，十分欣慰，急于想和他们会晤。　　一天下午，萧红和端木来到了雪丁街十号交易所大楼——周鲸文先生的办公处拜访他。他们果然是一见如故，彼此非常亲近。从此就常相来往。　　萧红来到香港后，她的创作更是如日中天，可钦可慕！首先是她的长篇大著《呼兰河传》终于完成了！（遗憾的是当该书隆重问世，震撼海内外文坛时，萧红已经香销玉殒四年多了）。茅盾在序文中给了该书极高的评价，称她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　　紧接着，端木和萧红都在《时代批评》半月刊上连载作品，端木的是《科尔泌旗前史》，萧红是长篇小说《马伯乐》。此外，萧红为纪念鲁迅先生逝世四周年，编写了四幕哑剧《民族魂》。　　圣诞节前夕，萧红一个人带着一盒圣诞糕来到周鲸文先生家。她走了一段山坡路和登拾楼梯，累得呼吸急促，到屋里坐了一会才平伏下来。　　周先生感觉萧红身体很弱，问道：“你一个人徒步走这么远的路，为什么端木不陪你来呢？”　　萧红微笑着说：“他担任编辑，工作较忙的。”　　但周鲸文先生不以为然，感觉端木对萧红关心不够，虽系男人，还像小孩子。萧红虽系女子，性情坚强，倒有些男人气魄。　　梅余冷秀成隔岁，竹报平安接新年。　　可是，对于萧红，1941年竟是她灾难的一年。　　这年的4月间，美国友人、进步女作家史沫特莱从延安返国途经香港，特地来到九龙乐道里8号看望萧红。那是一间窄小的屋子，中间一个大床，有个书桌，东西放得横七竖八，还有一个取暖烧水的小火炉。史沫特莱十分惊讶地说：“这就是中国文化人的生活？哎呀，你们两位大作家，竟然在这么简陋的屋子里，还能写出那么多好作品，太不可思议了！”言罢，她拉着萧红纤细的手仔细打量着说：“嗯，瘦了，比在上海见到你的时候瘦多了！不过，瘦是瘦，却越觉清雅了。”　　端木插话道：“怎么不瘦呢，她来到香港后，身体更不如以前了，写几篇文章，就要病几天，可是我叫她去医院看看，她就是不肯去，太不把身体当回事了。”　　萧红说：“这咳嗽、肚子疼、失眠，都是十几年的老毛病了......”　　史沫持莱说：“那怎么行？有病一定要去看，不能光顾了写作而延误了健康，你们中国人不是有一句话‘健康是革命的本钱’么！我来写张便条，介绍你到香港医疗条件最好的玛丽医院去就医吧。”　　于是史沫特莱立即写好了一张条子，交给了端木蕻良，然后对萧红说：“你给我一篇文章吧，待我回到美国后，托人给你发表，并为你搞一些募捐，用这些钱为你治病。”　　萧红和端木都十分感谢史沫特莱的热情帮助。萧红于是交给她一篇《马房之夜》，另外又拿出一册《生死场》单行本，题签后交与她说：“这本书，请您带到美国去，代我赠给辛克莱先生，拜托了！”　　“好，我一定带到！”　　萧红告诉史沫特莱说，目前她正在赶写一个中篇《小城三月》，之后她还要写一部长篇，书名她早已拟定好了，就叫《红楼》。　　“红楼？那是关于男欢女爱的故事吧？”　　“不是的，《红楼》是以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北上抗日，最后胜利到达延安，建立了红色革命根据地，挽救了中华民族的危亡为题材的。”　　“太好了，这样的题材太有意义了。我离开延安时，丁玲大姐说，如果见到你，代她问候你，她希望你能到延安去和他们战斗在一起。毛主席、周副主席和朱总司令都很关心你。她还说，延安有位解放区最好的医生傅连璋，他一定能治好你的病。还有，萧军也在那里......”　　“萧军！......他好么？”　　“他很好，穿上军装后，更加威武了！”　　萧红很激动，说道：“我去！待我写完了《小城三月》，立即到延安去，在毛主席身边完成《红楼》的写作！”　　“我支持你！投入到革命熔炉中去，一定能写出更好的作品来......哦，我要告辞了，你们多保重！”史沫特莱临走时，送给萧红一件紫红色的大衣和一条西式裙子。　　此后，端木劝萧红带上便条，陪她到玛丽医院去看病。萧红说什么也不肯去，而带病坚持写作她的《小城三月》......　　一天，萧红实在支持不住了，端木劝她放下笔去床上休息。　　萧红气喘吁吁地说：“不去，你知道我还有多少东西要写么？这叫做‘时不我待’啊！”　　“我知道，可是你若没有了健康身体，名山事业岂不都要落空了吗？”　　忽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端木把门打开，二人眼前都一亮，站在门口的竟是他们的老朋友胡风！原来，1941年5月7日，为抗议国民党背信弃义发动皖南事变，胡风遵照周恩来的指示和安排，携家撤离重庆赴香港。经贵阳、宜山、柳州、石龙、桂平、贵县、郁林、广州湾，历尽艰辛，于6月5日抵达香港。不久他就来到九龙探望萧红。　　萧红一见胡风，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几丝欣慰的微笑，精神也为之一振。随同胡风一起来访的还有另一位文化界的新朋友，名叫骆宾基，也是东北籍作家，大约二十三岁光景，长着一头浓密的乌发，粗粗的眉毛，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显得老成持重。身上穿了一件格子花的西装，系了一条花领带。宾基也是皖南事变后流亡到香港，他早闻萧红夫妇之名，故随胡风特来拜访。萧红与骆宾基见过礼后，便兴奋地与胡风聊起来，就像回到了30年代在上海见面时。她天真地对胡风说：“我们办一个大型杂志吧？把我们的老朋友都找来写稿子，把萧军也找来。如果萧军知道我病着，我去信要他来，他一定会来看我，帮助我的！”　　胡风知道萧红是在怀旧，她心里太苦，太寂寞了。胡风只能劝萧红安心养病。但他哪里料到，他们此次仓促的会见，竟成了永诀！直到胡风暮年时，回忆起萧红来，依旧是哀惋不已......　　这一年的7月，萧红的中篇小说《小城三月》终于脱稿了，并在端木主编的《时代文艺》上发表了。　　直到此时，萧红才同意到玛丽医院去看病。于是端木带上了史沫特莱写的便条，陪同萧红从九龙来到了香港玛丽医院。院长热情地接待了她，并且为她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结果查出有肺结核，但肺部患处大部分已经钙化，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了。　　既然肺部有病，就得治疗。医生主张用氧气把已结疤的肺部患处吹开，进行根治。考虑到经济问题，萧红没有同意，但拖到11月初，萧红和端木终于同意了医生的主张。　　未经根治前，萧红虽有病，但还是走动如常人，还照常写作。但术后就体力不支了，行动不便了，咳嗽加剧了。这就非住院不可了。那么，住院的经费问题就摆在面前了。凭着端木和萧红的写作收入，是负担不起的。　　古道热肠的社会名流柳亚子先生十分关心此事。一天，他特邀东北抗日救亡总会的两位领导人周鲸文和于毅夫喝茶，专门谈萧红医病的开销如何来帮助她解决。周鲸文当仁不让地说道：“论经济情况，你们两家都很清苦，还算我家的状况优越些，萧红的一切医疗开支，就由我全部负责吧！”　　柳亚子竖起大拇指赞扬道：“好样的！一代国士，侠骨柔肠，不忍春泥溅落花也！”　　周鲸文谦恭道：“此乃鄙人义不容辞，何足道哉？！”　　于是，11月中旬，萧红顺利住进了玛丽医院，一切经过良好。端木常去看她，随时把情况告诉周鲸文先生。　　11月下旬某日，周先生突然接到端木的电话：“萧红出院了。”　　周先生感到奇怪，问：“肺病治愈不会这样快，为什么就出院呢？”　　“萧红不满意官气十足的护士小姐，又不习惯于成天躺着无所事事，只读《圣经》。她想出院，在家里边疗养边写作。昨天，于毅夫去看她，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她的请求，把她接回来了。”　　放下电话筒，周鲸文略带责备口气自语道：“咳！毅夫呀毅夫，你怎么也这样感情用事，擅自作主呢？”他想起曾经有四位患有肺病的朋友，也是因为没有听医生的安排，自做主张，以致送了性命。他因此感到刻不容缓，第二天，便携夫人一同来到九龙尖沙咀探望萧红，准备劝她重回玛丽医院治病。　　萧红躺在床上，瘦削的脸庞，只有两只大眼睛有时尚流露出光芒。她见周鲸文夫妇来访，精神稍微振作，支撑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周鲸文夫人忙过去按住萧红说：“就躺着吧，你身体不好，不要起来。”　　周鲸文对萧红不无埋怨道：“你看，病成这样子了，怎么还能写作呢？为什么不把病治好就出院呢？”　　端木道：“还不是为了想写她那部《红楼》，是以红军长征为题材的。她就每天闹着要我接她出院，我才不依她呢！可是那天我不在，于毅夫耳根子一软，就把她接回来了！”　　“我说萧红，不管什么重要的作品想写，你都得暂时搁笔，先把病治好了再说。”周鲸文说着，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得赶快回到玛丽医院去，你若任性不听话，从此我就不再理你了！”　　萧红噗哧一笑：“看把周先生急得！我听你的话就是了。端木，既然周先生希望我重回玛丽医院住院治疗，那过两天你就再去办一下入院手续吧......”　　“好，周先生放心吧！”　　周鲸文握着端木的手告辞说：“那就这样说好了，你多费点心吧！”说着，他从衣袋里拿出一迭钱，交与端木说：“这些钱，你们先用着吧。我得马上去开会，与各党派在香港的负责人商谈，拟给罗斯福总统一封电报，建议他不要和日本来栖大使谈判，那将是与虎谋皮，空上日本人的当！”　　萧红也说：“周先生放心吧！你去忙好了。”第二十五章战火硝烟催落红　　二十五战火硝烟催落红　　12月初，九龙尖沙咀萧红的住处，又迎来了一位文化名人柳亚子先生。柳亚子时年54岁，慈眉善目，笑容可掬，颇有长者之风。他来到萧红病榻前，送上了一束鲜花。　　端木替萧红接过鲜花，插到瓶中。　　萧红精神一振，欢迎道：“诗长光临寒舍，不胜荣幸！”说罢，双手支撑着床头，想坐起来。　　端木近前说道：“柳亚子先生不是外人，他不会见怪的，还是躺着吧！”　　柳亚子则自己把椅子移到了萧红床前，坐下道：“你看，这不是很好吗？”遂问萧红道：“听说你病尚未全好，就急着出了院，这可不行啊！”　　萧红敛了笑容，说：“住了十来天了，在那里无所事事......唉！”　　柳亚子安慰道：“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要耐心点吧！萧红，还是要把身体放在首要地位，你说呢？”　　这时，萧红又咳了起来，微微有些气喘，端木过来和柳亚子一起把她扶起，让她靠在床头坐一会，也许会舒畅些。端木还轻轻替她捶了几下后背。咳嗽方才停止后，只见她眼里又蓄满了泪水，凄然道：“我这身子越来越不行了，看来药也是白吃的了，我恐怕是来日不多了......”　　柳亚子连忙打住萧红的话，他说：“何出此言？萧红，有病就要去治，万万不可丧失信心！你正处在创作的黄金时代，中国文坛需要你，中国革命需要你啊！”　　萧红用手绢把泪擦了，感激地说道：“谢谢柳先生专程来看我，我平时最爱读柳先生的诗，今日您能口占一首赠我吗？”　　柳亚子微笑着：“才女向我索诗，何幸如之！我岂有不赠之理？”于是他稍假思忖，即念诵道：“口占赠萧红女士病榻”：　　“慢！”萧红转对端木道，“快点，拿笔记一下吧！”　　端木拿了纸笔，然后，执笔于手中作书写状。　　柳亚子先生开始念诵：　　口占赠萧红女士病榻　　轻颺炉烟静不哗，胆瓶为我斥群花。　　誓求良药三年艾，依旧清淡一饼茶。　　风雪龙城愁失地，江湖鸥梦倘宜家。　　天涯孤女休垂涕，珍重春韶鬓未华。”　　柳亚子念罢，端木把记下的交到萧红手中。萧红又仔细看了一遍，啧啧称美道：“柳先生出口成章，才思敏捷若此，不愧是诗坛高手笔！可谓锦绣罗胸人朴实，烟霞脱腕自风流！”　　柳亚子哈哈大笑道：“你看，你看，巾帼不让须眉，出口就成......成联啦！”　　丁香散尽雨中愁，萧红也开怀而笑......　　原本，肺结核非是不治之症，只要重回玛丽医院进行治疗，是可以全愈的。可是萧红不幸，正当准备重回玛丽医院时，谁料，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于是爆发，萧红便身陷九龙的战火硝烟中了......　　1941年12月8日清晨七时，日本飞机开始轰炸九龙，投下了数十枚炸弹，炸毁了不少房屋和各种设施......　　日本军很快地占领了九龙，18日日军用炮火把香港北角的美孚行汽油闸打着起火，小部日本军趁火力掩护强行登陆香港。这期间九龙难民冒着炮火向香港逃难，这群难民中就有萧红。护送萧红的除了端木外，还有于毅夫和骆宾基。宾基原打算撤离香港的，当他打电话与萧红夫妇辞行时，端木问他能否暂留香港，协助照护病重的萧红，宾基慨然允诺，并立即赶往他们的住所。　　18日下午2时许，端木、于毅夫、骆宾基，用帆布床把萧红抬到了周鲸文家。后面还跟着于太太和两个孩子。当时周先生寓所已经住了许多逃难来的亲友。其实，周先生家里也随时有着炮轰的可能。所以，警报一响又得转移。病弱的萧红已经经不起颠簸了，周先生想到雪厂街思豪酒店暂时还比较安全，于是端木和骆宾基把萧红抬到了思豪酒店，周先生向酒店付了房租，把萧红安置好了。　　晚上，萧红凄然地对骆宾基说：“宾基，端木走了，不再回来了，我们从此分手了......”　　“这是为什么？”　　“他要‘突围’。他白天已经和我说了告别的话，他从今天起，就不回来了。”　　骆宾基开始意识到，保护和照料萧红的责任已经不由分说地落到了他的肩上。但他一部三十万字的书稿还放在九龙的寓所里，他必须偷渡回去把它取回来。因为那部书稿是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在桐油灯下写成的，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呢！　　萧红哀求道：“你不要走，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害怕呀！”然后她把被子蒙住了头，轻声地抽泣起来......　　骆宾基迟疑了。——面对一个危重病人，一个他崇敬的女作家，他抬不动自己的腿啦......　　“萧红，你别害怕，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陪你！”　　萧红不再哭了，她掀开被子，抬起头，斜倚在枕上，说：“难为你了，宾基。想不到今天我会落到这种地步......”　　“别想那么多了，萧红，你该吃药了吧？”于是宾基伺候着萧红服完药。他见萧红病弱得生活都不能自理，十分同情，也就顾不得男女有别，而与萧红同住一室了。　　这时，外面有人敲了两下门，“萧红女士住在这儿吗？”　　宾基打开门来一看，回头向萧红笑道：“萧红，你看谁来看你来了！”　　宾基将茅盾夫妇迎进屋，萧红半靠在床上与他们见过礼。茅盾奇怪地问：“端木呢？怎不见端木？”　　萧红的眼圈立刻红了......　　宾基回答道：“端木不打算在香港待了，他要与另一些人一起‘突围’出去，已和萧红说了告别的话......”　　茅盾皱起了双眉：“这......这怎么行呢？难道他真认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吗？这是不负责任的逃兵！”　　萧红眼睛里又蕴满了泪，一转一转地。。。。。。　　茅盾夫人问：“是啊，那萧红怎么办？”　　宾基道：“我会在这里照料她的。”　　茅盾感动地：“你在这里照料她？那我真要替她感谢你了！萧红身世实在可怜，我们是要给她更多一些关照！”随后，茅盾走到萧红床边，安慰道：“萧红，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好好珍惜自己，要知道，你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才女，文化界的朋友们都惦记着你呢！对了，最近我在《星岛日报》上读到了连载你的《呼兰河传》，写得太好了，在风格上又是独树一帜。我想待它将来出单行本时，我来为本书写篇序言！”　　病重的萧红用细弱的声音说道：“谢谢，我太高兴啦！我知先生向来不轻易为别人作品写序的，萧红何德何能，竟蒙先生如此厚爱！”　　停了一会儿，萧红又百感交集地说：“唉！在外漂流了二十来年，现在我是多么想回到故乡去，看看故乡的呼兰河，看看父老乡亲和我的养父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茅盾连忙打住萧红的话说道：“何言‘人之将死’？你还很年轻，要不是这场战争，你的病早该治好了。目前你只有坚强些，等待局势平稳后再去医院就医，千万不要悲观啊！”　　萧红听了，微笑着点了点头。　　茅盾夫妇告辞后，骆宾基准备侍候萧红安寝。先是他端来了一盆水，帮萧红洗漱，然后当他为萧红宽衣解带时，那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也难怪，宾基毕竟还是个未婚的青年，第一次这般触摸到女性的身体，早羞得面红耳赤的了！萧红呢，苍白的面颊上竟然泛起了几丝红晕......　　思豪大酒店，骆宾基陪伴萧红度过一个个难忘的晨夕——圣洁的冰雪友情把两颗心拉得很近很近，萧红的情绪也好多了。窗外炮火纷飞，人心惶惶，他们却因为谈论起了文学而忘记了身处的恶劣环境。　　“宾基，我构思了一篇短篇小说《红玻璃的故事》。”萧红兴奋地对骆宾基说。　　“是吗？萧红，你真是一位多产作家，就连在病困中也有作品酝酿出来，我真羡慕你！”　　“过奖了！我想让你帮帮我，我来口述，你把它记录下来好吗？”　　“没问题！”宾基拿出纸笔，坐在萧红病榻旁，开始记录。　　萧红念得较费力，不时被咳嗽打断......　　宾基耐心地聆听着，记录着......　　“轰隆！”一声炮响，震耳欲聋，仿佛炮弹就在头顶上炸开似的。萧红吓得惊叫一声：“我怕！”　　骆宾基连忙把萧红上半身扶起，一把搂在怀中：“别害怕！萧红，我会保护你的，虽然我比你小了好几岁，但毕竟是个堂堂的男子汉！”　　萧红把头紧贴在宾基的胸膛前，喘着气，惊魂方定......　　忽然，又是一声巨响，轰然之声如天崩地裂！原来，思豪酒店的六楼中弹了。情形十分紧急，萧红被震昏了过去。宾基边摇晃边呼喊怀里的萧红：“快醒醒！快！这里不能呆了......”　　萧红睁大了眼睛，惊恐地问：“宾基，怎么办啊？我又不能动弹！”　　“快！我帮你把衣服穿好......”然后骆宾基冒着刺鼻的硫磺味把萧红背出酒店，搬到山上四壁空空却挤满了难民的别墅里，让萧红席地躺在毯子上。　　后来别墅也难逃轰炸，他们又回到市内，思豪酒店已炸得面目全非，不能进住。于是，骆宾基再次找到周鲸文先生，周先生忽然想起在斯丹利街的时代书店。时代书店是他为了发行《时代批评》而设立的，位于皇后道八十八号。在书店后面斯丹利街另租了两层房子。一层为书库，另一层为书店工作人员的宿舍。　　周先生与宾基商量，觉得书库存书不多，宽敞而又安静，于是把萧红暂时安置在书库里住了下来。　　经过这一折腾，先前病情刚刚有点起色的萧红，又沉疴不起了。但她依旧没有绝望，此时，她满怀感激地对骆宾基说道：“宾基，多亏了你日日夜夜地守护着我，等我的病好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宾基道：“萧红姐，何出此言？我照护你是应该的，因为你是中国文坛不可多得的杰出女作家！再说呢，我经济困难的时候，端木兄也向我伸出过援手......”　　“不要提端木了！”，萧红的眼中立刻布满了委屈的泪水，“他不管我死活，只顾自己走了，我恨他。”　　宾基忙掏出手绢为萧红拭去泪痕，一边说一些宽慰的话......　　香港的沦陷是已成定局了。自12月18日起到21日，日军不但由九龙陆续登陆香港，在黄泥涌道附近已发现日军，周先生一家老小和在他家避难的人于21日都不得不迁移。于是，大家扶老携幼，背包罗伞，冒着炮火行进。路上看见炸得烂泥样的尸体，触目惊心！　　12月25日下午三四点钟，香港总督宣布向日本投降。当天下午，周先生打发家眷去朋友家中避难。自己也换上了广东当时流行的工人短装，乔扮成工人模样，无可奈何地离开了他的“抗日工作大本营”，出门转回皇后道。这时街上已乱七八糟，钢盔、军装，丢在当街和道旁。到娱乐戏院门前，周先生决定转到书店宿舍和书库看看萧红和书店同仁。来到书店宿舍，他与同仁们一一道别，至少，他在港避难期中不便和他们见面了。他们相约国内见面。然后，周先生转到书库看萧红，萧红蜷伏在一架小床里，似在昏沉沉的睡觉。周先生对宾基说：“别惊动她，她醒后就说我来过就行了。”说完，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这里，心里默祝萧红能恢复健康，但他直觉告诉他：这可能就是他与萧红的最后诀别了......周先生于香港沦陷十四天后，侥幸乘渔船逃出了香港。　　恹恹消尽岁暮残冬，萧红终于熬过了1941年。行人肠断浅水湾　　二十六行人肠断浅水湾　　1942年1月12日，日军占领了香港，局势稍微平稳了，第二天黄昏，骆宾基把病重的萧红送进跑马地养和医院就治。次日，医生诊断萧红为喉瘤，必须立即手术。萧红让骆宾基在“手术责任单”上签了字，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无影灯下，手术正在紧张地进行着......　　可是，气管被切开后，并未发现肿瘤，原来竟是误诊！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了，医生只好给萧红装上铜嘴呼吸管，这样一来，给萧红增添了许多生理上的疾患与痛苦，萧红精神更加一落千丈，她只求速死！　　从手术室推出来后，萧红只是昏昏沉沉地睡，一句话也不讲，而她心里的痛苦是难以用文字来描述！　　入夜时分，萧红无精打采地睁开眼睛，发现日夜守候在床前的宾基身旁，多了一个端木，并见端木正在用手试泪。宾基的眼睛也是湿湿的......　　“端......端木，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突围’出去了吗？”萧红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她的喉管接头处，发出“咝咝”的响声。　　“萧红，你醒来啦！我没有去‘突围’，我这不又回到你身边来了吗？”　　“香港已经沦陷，别人都纷纷逃出去了，你怎么又回来了呢？”　　“我撇不下你，说实在的，这些日子，‘道义’一直在我心里抗争着！我觉得，我不该把责任都推给骆宾基。所以我又回来了。后来，我四处为你寻医求药，唉，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我，我错了，没能够好好地照护你，你能原谅我吗？”　　“端......木，”萧红吃力地说道，“太难为你了，我以前错怪了你，我现在死......死而无怨了......”　　未等听完萧红的话，端木连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爱妻，休言‘死’！你才三十岁，苍天有眼，决不能这么快夺走一位才女的生命！你还有很多很多东西要写啊......”　　萧红十分留恋地：“我何尝愿撒手而去？可是，你看我这个样子，连吃饭都咽不下去，还能活吗？”　　“事情总还没到绝路,慢慢来吧,千万不能丧失信心！”端木安慰她说。　　可是，将近一周过去，萧红依旧是粒米不能咽，只能靠输液维系。伺候在她身边的端木和骆宾基都很焦急，经两人商量，当天（1月18日）即办了转院手续，遂陪同萧红乘养和医院红十字急救车，转入玛丽医院。　　玛丽医院医师立即为萧红作检查，结果确诊为肺结核与恶性气管扩张。由于不能咽食，必须重做手术，更换喉头的呼吸管。萧红睁着无神的眼睛，怀着一线希望，被推进手术室。可是一场手术下来，萧红气力耗尽，说不出话了，已经处于病危阶段。19日夜，她用手势向骆宾基要笔，在纸簿上写下了断肠的那几段文字：“我将与蓝天碧水永处，留得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了！”又写道：“事未竟，身先死，不甘，不甘。”　　21日夜，日军占领了玛丽医院，玛丽医院门口已经换上了“大日本陆军战地医院”的牌子。医院的原医护人员全部撤光，住院病人一概被驱逐出去。端木与骆宾基只好用担架把一息尚存的萧红送往红十字会临时医院。该医院设在圣土提反女校。　　奇怪的是22日清晨，萧红忽然状态急剧好转，可以说话，面色也红润起来。八点钟时还进了早餐。然后她迫不急待地向骆宾基索要纸笔，竟然斜倚在床头写作起来。只见她在纸上首先写了两个大字——《红楼》，接着胸有成竹般地写了起来。原来萧红早就拟好了《红楼》这部书的腹稿提纲，所以下笔如行云流水。　　看着眼前的萧红，一种不祥之兆涌上了端木的心头。他把骆宾基拉到一旁轻声道：“你以为这是一种好现象么？”　　宾基茫然道：“我也觉得挺奇怪的，怎么会突然好起来了呢？”　　端木凄然道：“有些人在临终前会出现‘回光返照’现象......我还是去请医生过来瞧瞧吧！”　　果然，医生进来看过后，示意二位出来，沉痛地对端木和宾基说：“准备后事吧。”　　二位绝望地：“医生，难道就再也没有挽救她的余地了吗？！”　　医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肯定地：“没有，就是华佗转世，也无回天之力了！你别看她现在精神十足，这是因为全身最后的能量都被释放了出来，医学上称之为‘回光返照’。短则一瞬间，长也不过两三天，就会能量消耗殆尽，全身衰竭而亡。”　　骆宾基和端木蕻良万般痛苦地回到病房，但见萧红依然埋头写呀，写的......　　一缕晨阳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映在萧红的脸上，绯红如妆，眉不描自翠，唇不点自华，胸罗锦绣，笔裁云霞——简直如一塑美丽、圣洁的雕像，定格在那儿！　　端木与宾基怔怔地望着，谁也不愿上前去打破这一幅美好的画图。可是心里却在流泪，一分一秒地尝受着这人世间生离死别的煎熬！　　九点钟过去了......　　十点钟过去了......　　十点三十分、十点五十分......突然，萧红一声惨叫，晕了过去，手中的笔“叮当”一声跌落在地上。端木和宾基赶紧冲上前，一人执其一只手，摇着，喊着：“萧红！萧红！萧......”再看萧红，脸色又恢复了惨白，眼神荡然无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出现了心肺衰竭的险象......　　见此情景，二人知情况不妙，骆宾基泪流满面地轻轻地将萧红抱进怀里，头发散乱地垂在他的臂弯。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渐微，泪渐干，脸色逐渐灰黯，喉管的刀口涌出泡沫，终于萧红在骆宾基的怀里吐完了最后一口气。时1942年1月22日11时也。　　端木蕻良已经哭晕了过去......　　陕北延安。　　就在萧红逝世的当晚，萧军突然一骨碌从被窝里坐起来，惊呼道：“萧红死了！”　　睡在旁边的妻子王德芬，打了一个哈欠，揉揉眼睛，嗔怪道：“半夜三更的，说什么梦话，怪吓人的？”　　“哎呀，萧红死了！我梦见她的幽魂来向我告别......”　　“我说萧军，你也是个唯物主义者，怎么信起迷信来啦，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魂？”　　“太太，我本来也是不信有什么冥界的，可是方才这个梦，使我断不可轻易否定它，难怪‘灵魂’之说，一直是世人所探究的课题。”　　“哎呀，那不只是一个梦吗？难道你拿梦也当真？”　　“太太，你别急，听我给你细说一遍。”　　王德芬索性也坐了起来，披上外衣，依偎在萧军怀里，发觉他眼中有泪，便说道：“眼泪都流出来了，你呀，真是的！讲吧......”　　萧军边回忆边说道：“我在睡梦中忽见萧红披撒着头发飘然而至，口呼‘三郎’，眼底秋波，唇上春光，还流露着青春的气息。我惊问道：‘萧红！你从何处而至此？因何着一身缟素怪凄凉的？’　　“萧红说：‘三郎，我是从奈河桥上来看你的......’　　“我惊吓出一身冷汗，问她：‘那不是在冥界么！难道你......你已经离开了人世？’　　“‘是呀，’她说，‘白天因为阳气太盛，柔魂弱魄，不敢接近，所以才夜间特来向三郎道声别！’　　“‘可是萧红，你还这样年轻，怎么舍得......’　　“‘可是我病得好苦啊！我曾想，假如你得知我病在香港，你一定会把我拯救出来的，是吧？！’　　“我对她说;‘萧红，即使我得知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在香港，我却在延安。’　　“萧红竟如生前那样微笑着说：‘可我现在倒认为死并没有什么可怕，你看我而今多舒服，多自在，解脱了病魔无休止的纠缠！’　　“‘是啊！生者为逆旅，死者是归客；生又何足喜，死亦何足悲！’我安慰她说。　　“‘只是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啊。’她说。　　“我就问她：‘萧红，你已是著作等身了，古人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也做到了，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呢？’　　“她就告诉我说，她临终前未能来得及交待，希望把她的骨灰带给上海许广平女士，而能附葬于鲁迅先生墓边。她说可怜她客死异乡，将不知何处青山造孤坟矣！”　　萧军发觉自己前胸的衣衫湿了一大片？原来依偎在臂弯的妻子早已柔肠寸断，双泪交流......　　战火摧花怜落早，家乡望月叹归迟！　　1月24日，萧红遗体在香港跑马地火葬场火化。次日，骨灰安葬于浅水湾丽都花园。　　1942年春天，端木蕻良和骆宾基在桂林会见了周鲸文先生，周先生听他二人讲述了萧红逝世的经过，真是感慨万端。他扼腕叹息：“哎！萧红并非患的是不治之症，可以不死，萧红竟死了！主要是战争害死了她啊！”　　1942年4月8日，《解放日报》发表了《萧红病逝》的消息。《新华日报》、《广西日报》等报刊也都刊登了有关消息及文化界、国际友人回忆萧红的文章。　　1942年5月1日下午，延安文艺界在延安文抗作家俱乐部举行了萧红追悼会。会上，萧军报告了萧红的生平及著作。　　1943年，柳亚子先生赴浅水湾祭奠萧红，写下《浅水一首为萧红女弟赋》：“九龙穷岛惨难春，浅水湾头火葬辰......”　　端木蕻良也难以忘怀萧红，遂谱萧红事迹为梨花大鼓，鼓词授予歌女董莲枝。柳亚子先生感此而赞道：“魏武人豪子桓劣，子建风流推第一。江山文藻三千年，又见红楼一枝笔。红楼血脉谁贯通？科尔草原生悲风......”　　四十年代末期，著名作家聂绀弩在香港工作。我友赖丹也在香港，当时他还是一位文学青年，慕名拜见了聂绀弩先生，并结成了忘年之交。聂绀弩开朗、潇洒，颇有名士风度，但他每与赖丹谈起故人萧红时，总会平添一缕忧思。　　清明，赖丹又陪聂先生来到浅水湾凭吊萧红。他们在萧红墓前徘徊着，旁边的大树上，有小鸟鸣叫，如歌如泣......不时地还传来斑鸠唤雨，布谷催耕。但在聂绀弩先生听来，那是声声催人泪下，句句惹人魂消啊！可怜：红日初升还似血；好花零落不成春！　　赖丹说：“老师，您能诗善文，何不即来一首悼念萧红女士呢？”　　“唔，我正有此意。”　　聂绀弩先生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定了定神，他左手托纸，右手执笔，写了起来：　　浣溪沙　　浅水湾头浪未平，秃柯树上鸟嘤鸣，海涯时有缕云生。　　欲织繁花为锦绣，已伤冻雨过清明，琴台曲老不堪听！　　赖丹念了，说道：“老师，您这首词情景交融，哀惋凄切，催人泪下。如果萧红女士泉下有知，定不愿看见您如此忧伤啊！”　　聂先生长叹了一声，说：“萧红，一代才女，她年轻生命的夭折，这是中国文坛难以弥补的损失！逝者今已矣，却把悲哀留在人间啦......”　　新中国成立后，1956年，周鲸文先生再次来到香港，首先他想到的是，要去浅水湾祭拜故友萧红的亡灵。这天，他偕夫人来到了浅水湾。浅水湾面临大海，种满了红杉树及翠竹绿柏。丽都花园就在这里，园中果然是花团锦簇，风水俱佳，如临仙境。园中还有几株大树，枝叶繁茂，亭亭如盖。周先生发现在一株大树下，立着一块一尺多高的木牌，上书“萧红之墓”。即对夫人说：“萧红便是葬在这里了。”　　于是，他们把带来的香烛和祭品供奉在墓前，清风徐来，香烟缭绕，纸灰儿在空中打着旋。一时间，斜阳千里恨，暮云满天悲，绿惨红愁，若愀然助人以哀......　　周先生同夫人在萧红墓前鞠了三个躬，现在竟是幽明永隔，无处话衷肠！他想起1941年逃难时，他去到时代书店与萧红告别，见萧红蜷伏在一架小床上，似在昏沉沉地熟睡。他没有惊动萧红，默默地离开了那地方。谁知：一别竟成春去了；何时唤得燕归来？呜呼痛哉！　　1957年，英国某财团借口施工，要挖去萧红的墓地。经“中英学会”请求停止挖掘工作。乃去信商得在北京的端木同意，决定将萧红墓迁往广州。正在这时，有一位海外朋友，写了一首悼念萧红的七律，寄回国内发表，原诗如下：　　年年海畔看春浓，每过孤魂息旅邛。　　黑水白山香梦渺，独柯荒草旧情空。　　沧波不载归帆去，慧骨长埋积垢封。　　生死场成欢乐土，岂无余隙葬萧红？！　　周恩来总理和中国作家协会负责同志看到这首诗，非常关心此事，立即采取措施，遂由香港文化艺术界的朋友完成起墓工作，中国作家协会广州分会负责迎接骨灰。1957年7月改葬萧红骨灰于广州银河公墓。　　萧红迁葬时，周鲸文先生正在美国。　　时隔多年后，周先生仍然时常到浅水湾去，丽都花园烟景依旧，几株大树还是昔日的风华，只是缺少了“萧红之墓”木牌。　　周先生每次来到浅水湾丽都花园，总会想起故人萧红，还到埋葬她的大树下徘徊凭吊。且过往的行人，观光的游客，凡是只要闻知著名女作家萧红曾葬于此地者，无不流连怀念......　　浅水湾，这香港美丽的风景区，可羡你—-青山有幸曾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