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心上流浪-3

1．高中的生活索然无味，升入高三后，日子更是紧得让人透不过气，永无休止的考试和复习让原飞鱼顿时无比怀念悠闲自在的高一生活。尽管这样忙碌，打工还是在继续，每每累得抬不起头还要念念叨叨背诵英语单词，苏晓柏总是心疼地边替她捶着背，边小声地询问：“姐，你让我去打工吧，这样你就能轻松许多了。”“不行。”原飞鱼跳起来拍拍苏晓柏的头，“你好好读书，什么都别想，姐不希望你看起来跟周围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可是，班上新转来的同学，听说也是孤儿，我今天看到他在快餐店里打工。”苏晓柏瞪着眼睛辩解。“你跟他不同，你有姐在，姐不会让你不幸福。”原飞鱼固执起来很可怕，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在坚持什么，连苏晓柏都不懂，所以最终他只能闭嘴。苏晓柏十六岁，有同龄人少有的俊俏五官，惹得秦乐经常捧心大叫：“晓柏漂亮得可以去当明星了。”“再漂亮也跟你没关系，别打我们家晓柏的主意。”原飞鱼恶狠狠地瞪她，如守护着主人的猎犬。只是那些警告声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无力，就如同没人能阻止她的固执一样，没人能阻止秦乐我行我素的花痴。又一年夏至前夕，高考如期而至，原飞鱼停了所有的工作，全力以赴地迎接高考。虽然她没什么大志愿，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只有高中学历是没办法在这个越来越趋向国际化的大城市里生存的，所以她至少要念到大学毕业才能找到一份体面并且收入稳定的工作，彻底摆脱自己不堪的过去，也能多赚些钱，供晓柏读书。填志愿的时候，她考虑到晓柏还在这里念书，她不可能一个人去别的城市，所以志愿表上填的全部是本市的几所大学。而秦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也全部填了本市的大学，两个人难得的心有灵犀，交志愿表的时候，班主任老师看着她们直摇头，说：“本市这几所大学录取分数都不低，以你们两个的成绩，根本就是在碰运气。”结果发榜的时候，班主任又不得不承认她们两个虽然不太好学，却确实有几分狗屎运，尤其是秦乐凭借着从她爸爸那里遗传来的语言天赋，以英语满分的成绩被本市的外语学院破格录取。而原飞鱼则险险考上了本市的一所二流学校，也算没白费她夜夜挑灯“抱佛脚”的辛苦。可是紧接着面临的问题，让原飞鱼实在无法像秦乐那样开心，上次晓柏住院的时候动用了她的学费。那笔钱虽然不是大数目，但是也一直没有补齐，再加上这阵子没有出去打工，房租欠了好个几月都没交，家里的经济状况实在很糟糕，就算一个暑假里再拼命，她也没有自信能在开学前凑够学费。那一晚秦乐又赖在她家不肯走，还从家里偷了瓶上好的红酒，喝得满屋子酒气。入夜时候，晓柏先睡着了，她们两个挤在狭窄的折叠床上，喷着酒气的秦乐突然在她耳边说：“飞鱼，我老妈的助理请假回家生孩子去了，现在她忙得快断气了，正到处招助理，虽然给我那个恶魔老妈当助理肯定会被奴役的很惨，但是薪水还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不要去试试？”原飞鱼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到秦乐有几分惺忪的醉眼，有些意外粗心的秦乐竟然也看出了她的困扰，而且很是时候地给了她一根鱼竿，不是施舍，只是单纯的帮助。她想，自己能够跟秦乐这样富贵中长大的女生，做那么久的朋友，大抵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秦乐从没将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从没摆出过城里人的高姿态，从不同情，从不施舍，给她最正常的友情和充分的尊重，这些恰巧是她最需要的。她慢慢点点头，伸手理了理秦乐的乱发，真心地跟她道谢，“谢谢你，秦乐。”“KAO……说什么谢谢？”秦乐朝她身边蹭，硬是挤进她的被子里，抱着她的脖子小声喃喃，“说谢谢的是我才对，飞鱼，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以前的我很迷茫，只想着一天天混日子，从来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什么，在你身边这些年，看着你努力的样子，我慢慢也开始想要认真的生活，想要看看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她喃喃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得醉了，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而后渐渐传来细微而平稳的呼吸声。未来是什么样子……原飞鱼仰着头看头顶上有些破败的天花板，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的心中很久以前就规划了未来的一切，上学打工，将晓柏抚养成人，可是那张规划好的图纸却在慢慢变得模糊。每每在收拾衣柜时看到那件被仔细收藏着的外套时，总是会想起那个晚上，他对她说 “原飞鱼，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像你这样心肠硬的让人讨厌？”时落寞的背影，这个时候，她总会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是不是对的，有一瞬间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也许……也许她的人生可以改变。去秦乐妈妈开的律师事务所应聘还算顺利，秦乐的妈妈闵玉琼是S市小有名气的律师，专长办理家庭财产纠纷案，生意一直很红火，忙得两脚不沾地。原飞鱼才高中毕业，又没正经学过法律，头一个星期上班只被派遣做一些整理文件、接电话这些外行的事情，但是她很勤奋，领悟力高，第二个星期就已经可以熟练地帮闵玉琼安排行程及收集委托人资料、准备出庭要用的相关文件等。这些细致的事情了，闵玉琼对她非常满意，很多事情都交给她去办，并且毫不顾及地在秦乐面前夸奖她，连带着数落秦乐的懒散，惹得秦乐大呼救命，越来越不愿意去探班，除非苏晓柏想去看原飞鱼，她才会跟着一起去。“姐，你午饭都还没吃，休息一下不行吗？”苏晓柏第一次去探班就被律师事务所里的忙碌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站在原飞鱼的办公桌旁边，皱着眉头看她电脑前后转个不停的样子，漂亮的脸上满是心疼，“工作又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完的。”闵玉琼今天出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委托人，要到下午才会回来，临走时嘱咐原飞鱼替她准备好明天上庭要用的资料。那是一场夫妻财产纠纷案，丈夫常年在外经商，妻子出轨，并提出离婚。丈夫认为妻子是过失方，拒绝支付赡养费。原飞鱼边查资料，边敲文件，好不容易搞定了几页，抬起头朝苏晓柏笑了一下，“等一下再说，饭什么时候吃都行。”“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苏晓柏难得说了一句任性的话，赌气地转身就走。一旁的秦乐慌忙追过去拉住他，连带着回头冲原飞鱼抱怨：“飞鱼，晓柏为了等你一起吃饭，连早饭都还没吃呢。”“晓柏，我不是给你留了早餐钱吗，你怎么不去吃？”原飞鱼站起来，满脸歉意，“我这两天太忙了，没时间给你做饭，委屈你了。不过，等忙完这个案子就好了，姐保证。”“可是我们已经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了。”苏晓柏低着头，声音很小，却异常的固执，“反正你不吃，我也不吃。”“哎呀，真受不了你们姐弟俩，不就吃个饭吗？一起去一起去……”秦乐受不了地一只手扯苏晓柏的手，一只手扯原飞鱼的手，将他们两个往外拉，“飞鱼，晓柏还在长身体，不能饿肚子，他想跟你一起吃饭，你就去吗，，我妈那里我会去说，不会有事的。”原飞鱼穿着事务所的统一着装，白衬衣黑窄裙，脚上踩着高跟鞋，高跟鞋的高度只有五公分，但也足以让从不穿高跟鞋的原飞鱼十分不习惯，所以被秦乐那么一扯，她差点一头栽在地上，幸好苏晓柏飞快冲过来，一把将她抱住。苏晓柏虽然才十六岁，身高却已经长到一百七十五公分，比穿了高跟鞋的原飞鱼还高上一小截，就是瘦了一些，五官显得更加立体，走到哪里都十分惹眼。他在人来人往的事务所门口抱着原飞鱼，脸上莫名地染着红晕，乌黑的眸中更是有抹奇异的流光在转，竟然久久不肯松手。有几个同一事务所的女员工经过，看到这个情景皆是一副暧昧的表情，大惊小怪地朝原飞鱼叫：“飞鱼，你的小男朋友长得真不错，哈哈，继续继续，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原飞鱼窘得满脸通红，慌忙把苏晓柏推开，刚想辩解时，就听秦乐不悦地率先嚷了起来，“你们胡说什么？晓柏是飞鱼的弟弟，亲弟弟，一个妈生的，再胡说，小心我让我妈全把你们开除。”那几个女员工经常见秦乐进出，每次都是嬉皮笑脸的，倒是第一次见她用这么重的口气说话，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一个个表情尴尬地匆忙进办公室去了。“秦乐，不要生气了，我自己都不在意。”原飞鱼稳了稳脚步，上前来安慰秦乐，“不是说吃饭吗？快走啦，我们都饿得不行了，对吧，晓柏？”苏晓柏还站在原地，脸上红晕未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原飞鱼叫他，他才抬起头对着原飞鱼和秦乐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点了点头。苏晓柏的笑容对秦乐好像是万能的灵丹妙药，刚才还气呼呼的她，一瞬间就又兴致高昂起来，一只手搂过原飞鱼的胳膊，另一只手拉上苏晓柏继续朝楼下的餐厅走，边走边嘟着嘴巴嘟囔个不休：“飞鱼，你说你当年跟关雅阳在一起多好，他家境好，长得又帅，还难得的是个大才子，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听到那个名字，原飞鱼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形成一个很奇怪的弧度，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她慌忙将头转开。只有苏晓柏猛地停下脚步，紧张地拉住秦乐的胳膊追问：“关雅阳是谁？”秦乐见他关心起这个话题，竟然有几分开心地跟他详细解说起来：“他是我和飞鱼的学长，长我们两个年级，在我们学校可是光芒四射的人物。他当年可是追你姐追得要死，只可惜后来考去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再也没见过面……”“哦。”苏晓柏脸上依旧有笑容，可是乌黑的眸子深处却慢慢染上一抹阴沉，那抹阴沉缠绕着他的目光，以至于他看人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有些奇怪，“那我姐喜欢他吗？”“我觉得是喜欢，不然也不会跟他约会……”秦乐边咂舌，边大嗓门地朝已经走到前面很远的飞鱼吼了一嗓子，“是不是啊，飞鱼。”原飞鱼没理她，径直朝前走，只不过背影明显僵硬了许多，苏晓柏在背后看着她，眸子黑得像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光，有的只是一片阴霾，无边无际。2．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真正拥有它的男女，不需要太用力想念，只要偶尔在心里唤起那个人的名字，无论相隔多远，他（她）也能够听到，并且立刻出现在你面前。这句话，是原飞鱼从小到大看过的唯一一本言情小说中经典句子，那个时候她觉得很好笑，又不是武侠小说里的千里传音，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哪里有这么悬乎？可是现在她突然有些相信了。今天一大早，她在翻衣柜的时候不小心又看到关雅阳忘在她那里的外套，只是默默叹口气，在心里念叨着不知道他在大学里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女生，再见面的时候还认不认识她，下楼去上班的时候就真的看到了他。他穿了简单的短袖衬衣和休闲裤，双手抄在裤袋里，靠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发呆，看见她下楼，才微微站直身子，勾一勾唇角笑着朝她打招呼：“嗨，原飞鱼，好久不见。”原飞鱼当场愣住，有些不确定面前的这个大男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的幻觉。他似乎比以前高了一些，五官轮廓没多大的变化，依然很秀丽、雅致，很好看，只不过墨色的眸子中多了一些疲惫，细白的下巴上微微冒出一些青色的胡楂，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感，最让人在意的是，从来不戴任何饰物的他，手腕上系了一条惹眼的黑色缎带。“你……”原飞鱼在原地踌躇了很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夏天的早上很燥热，她站在太阳下很快就觉得口干舌燥，很不舒服。穿过那条不算宽的马路，竟然用了好几分钟，“你不是去北京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很烂的开场白，但是她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放暑假了，回来看看，怎么说这里也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关雅阳说着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唇角勾动，笑容里有几分疲惫，“以前觉得你家这里挺破的，现在看看，竟然还有些怀念。”当然会怀念。某个下着细雨的夜晚，就在这盏路灯旁边的阴影里，他将她拉到伞下，吻了她，还自以为是地说，那是补偿给她的初吻。原飞鱼站着没有动，她感觉得出他似乎有些不对劲，也很想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是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问出来。两个人面对面默默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最终是关雅阳微微叹一口气，站直身子跟原飞鱼告别：“看到你还是那副又臭又硬的样子我就放心了……我走了。”他说着转身朝前走，背影里有说不出的落寞和苍凉，原飞鱼猛地想起跟他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背着她离开，也是这样落寞的背影。心一下子被揪起，她突然很害怕，这次他再这样走开，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于是出声将他叫住：“关雅阳，你……来这里真得只是为了看看吗？”“不然呢？”关雅阳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墨色的眸盯着脸色苍白的原飞鱼，唇角有一抹自嘲的冷笑，“我如果告诉你，我现在很不开心，你会丢开手上的一切来陪我吗？”他果然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会。”原飞鱼看着他疲惫的眸子，慢慢点头，“如果你希望我陪你的话，我会。”关雅阳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朝原飞鱼走了过来，一直走到离她面前，才抬起双手按在她消瘦的双肩，露出一抹苦涩到让人心疼的笑容，说：“原飞鱼，我现在很不开心，是真的真的很不开心，你能陪陪我吗？”那一天原飞鱼破天荒地旷了一天工，陪着关雅阳在S市闲晃了一天，没跟任何人联系，连假都没请。这恐怕是她这辈子最放纵的一次，事后细细回想起来，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么缺钱的时候，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关雅阳带着她去了所有商厦的珠宝专柜，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眉头一直紧锁着，也不说话，只是一个柜台挨着一柜台地看，然后失落地走开。就这样逛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原飞鱼终于累得受不了了，一个人瘫在商厦的快餐店里，一动不肯动。“我快累死了，关雅阳，你能不能休息一下。”她屁股一碰着快餐店里软沙发就顿时一副快死的样子浑身瘫软，苦着脸看明明脸上写着疲惫，却扔强撑着不肯休息的关雅阳，“上吊也要喘口气，拜托，休息一下吧。”“原飞鱼，做人不可以这么不讲信用。”关雅阳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做好，脸色虽然还是不太好，但是表情明显得没有早上那么沉重了，“是你说要陪我的。”“我哪知道你是让我陪你玩命啊。”透过透明的玻璃看着快餐店外，一排又一排的珠宝专柜，原飞鱼简直想哭了，“我最怕逛街了，让我逛一天街，我还不如打一天工来得轻松。”“哪有女生不喜欢逛街的，你真是天生穷人命。”关雅阳斜了原飞鱼一眼，靠在沙发的柔软的后坐上，臭着一张脸不再说话。店里的生意不错，人来人往有些吵闹，关雅阳始终靠在那里歪着头看窗外，他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优雅气质，就算穿着简单的衣着，也很容易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所以时不时会有过往的女客盯着他看。他想着自己的心事，浑然不觉，跟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这时快餐店的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两个吃点什么，原飞鱼叫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只好自作主张随便点了两个套餐。套餐送过来，他也没动，原飞鱼有些受不了隔着一张桌子用手里的汤勺大力敲了敲他那份套餐的汤碗，“关雅阳，你再这副表情，我就走，你也知道我们这种穷人旷一天工是多严重的事，反正我陪过你了，没有不讲信用。”关雅阳这才回过神来，慢慢吃起东西。原本还很饿的原飞鱼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样子，瞬间没了胃口，托着腮好奇地问：“喂，你到底有什么不开心事？被女朋友甩了？”“我这辈子就被一个女生甩过，那个女生的心又臭又硬，让人讨厌……”关雅阳嚼着食物，瞥了原飞鱼一眼，“而且现在她正坐在我对面。”“谁又臭又硬？”原飞鱼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而且你什么时候跟我表白过？”嚷到这里，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脸突然红了起来，后面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怎么能算是我甩你。”“哦？”关雅阳勾着唇角抬起头，盯着她的脸，“那我跟你表白，你会接受吗？”“不会……”她说得很犹豫犹豫，表情很窘，别过脸去又小声加了一句，“至少两年前的时候不会。”又是一阵无语，两个人都低下头，各怀心事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这家高级商场的快餐厅的餐点还算丰盛，味道也相当不错，原飞鱼嚼着煮得晶莹饱满喷香四逸的米饭，不知道为什么却越吃越觉得苦涩。一顿饭吃完，两个人走出商场，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街道上霓虹闪耀，繁华依旧。关雅阳走在前面，双手抄在口袋里，习惯性的动作却少了平时的闲适，原飞鱼一步不离地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于是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关雅阳，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好不好？求你了。”她很少低声下气地跟人说话，即便是打工的时候被欺负，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软话，她自尊心很强，但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心不算什么，她受不了关雅阳不开心的样子，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只知道看到他不开心，她比他更难受。“我妈死了……”关雅阳停下脚步，声音像吹过耳边的风，看似淡淡的，吹在耳朵上却如同雷鸣，嗡嗡作响。前方是城市里最大的游乐场，巨大的摩天轮闪着七彩的光慢慢旋转。有人为了庆祝生日在旁边的广场上放起了烟花，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伴随着人们兴奋的尖叫声，轰然落地，再没声息。他挺直背，站着没有动，风吹起他手腕上的黑色缎带，摩挲着原飞鱼的手臂，刺刺痒痒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没看到她死时候的样子……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葬礼的前一天了。”淡淡的声音，透着无边的悲凉，柔柔密密地渗进原飞鱼的心里。她走到他面前，注视着他泛红的眼眶，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劝小孩一样柔声说：“想哭就哭吧。”他曾经也对她说过相同的话，说的时候她没哭，但是后来一样哭得唏哩哗啦，他觉得挺公平的，于是就真的伸来双臂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颈弯中，流出了眼泪。他哭得很隐忍，除了肩膀微微的抖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原飞鱼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脖颈流入衣领中，再慢慢变得冰凉，她没说话，只是一直温柔地轻抚着他的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纷纷投来怪异的眼神，而他们却浑然不觉，仿佛时间早已定格，他们的世界中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彼此的心跳……原飞鱼被关雅阳抱着，闻着他身上干净的青草香味。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他在自己世界中的存在，没有光芒万丈的光环，没有让人恐慌的距离，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大男生，仅此而已。她一直在渴望着这样的真实感，于是停下安慰的动作，收紧双臂，紧紧回抱着他。晚上十点多，他们并肩坐在城市广场的草坪上，夏日的夜晚，慢慢褪去白天的燥热，温度很适宜发呆。有风吹过时，会撩动着他手腕上的黑色缎带，摩擦着她裸露的小腿皮肤，她陪着他天边在霓虹映衬下显得十分暗淡的星光，轻轻叹一口气：“你后悔吗？”“什么？”他侧头，栗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眼眶发红，墨色的眸子掺杂了月光，一直凉到她的心里。“没能见到她的最后一面……”原飞鱼揪着地上的草，说得小心翼翼。“以前我总是理直气壮，我宁愿承认自己是懦夫也不肯去面对她。我总觉得是她的错，她为什么要那么完美，却又那么柔弱，让所有的人都爱她，却也让所有人都要去承担失去她的痛苦……”关雅阳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悲呛的笑，“可是当我看到她变成一捧灰，被装进黑色的盒子里，我才突然间发觉，那些根本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我后悔了，我真得后悔了……哪怕待在她身边一天也好……”后面的声音被一阵哽咽吞没，原飞鱼透过月光看着他眼眶中潮湿的水汽，不忍地伸手将他的脸扳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关雅阳，那不怪你，你只是太重视她了，你把感情看得太重了，你只是个傻瓜而已，她会明白的。你不是也说了吗，她那么完美，一定也很善良，不会怪你的。所以不要再让眼泪流下来了，否则我就吻你……”她后面还想说“你曾经也这么威胁过我，我还是喜欢那个恶劣的你。”可是后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双肩就猛地被抓住，被他压倒在草地上，随即他的唇就吻上了她的。这一次，他的吻很霸道，如同在溺水很久的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带着恶狠狠的力道，不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长驱直入，只为索取她身上所有的温暖，填补自己破裂的心。原飞鱼被他吻的透不过气来，但是她没有反抗，任由他抽空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她知道，他是在取暖，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3．第二天天亮，关雅阳就要飞回北海道，料理一些葬礼后的琐事，他毕竟已经成年，又是家里的长子，有些本应他承担的责任是推卸不掉的。原飞鱼送他上了飞机，他们两个都一夜没睡，脸色很差，身上的衣服也都皱巴巴的，引起周围人一阵奇怪的眼神。关雅阳没带任何行李，证件就装在裤子口袋里。很明显是临时决定要来S市，绝对不是他嘴上说的，回来看看，因为这一天一夜，他都跟她在一起，谁也没见，连之前住的老房子都没回去看过。“谢谢你陪了我一天一夜，原飞鱼。”他在安检门前停住脚步，勾起唇角，朝原飞鱼笑了一下，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紫水晶雕刻成的月牙耳坠，晃了晃，“我这一天就是在寻找跟这个一模一样的耳坠，它是小时候我偷妈妈的，那时候很幼稚，总觉得藏起她最喜欢的东西，她就不会离开我和爸爸去北海道了……呵，后来另一只被我弄丢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到一模一样的，还给她，可是最终还是没找到，看来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果然再也找不回来了。”“原来你从小就这么恶劣了。”原飞鱼也笑，看着他身后的安检门，想着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见面了，心就一阵一阵疼得厉害。“不过你说的对，她是那么完美又善良的人，不会怪我的，所以就算是缺了一个，我也要把它还回去。”关雅阳说着用手按住原飞鱼的肩膀，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我已经后悔了一次，绝对不会让自己后悔第二次。”当时原飞鱼整个人都沉浸在无由来的心痛中无法自拔，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回到家之后就更加无暇去想。她失踪了一天一夜，她没有移动电话，谁也联系不到她，所有的人都在找她，苏晓柏一天一夜滴水未近，秦乐也快急疯了。闵玉琼甚至推掉了手上一个赚钱的委托，调动全事务所的人在找她，正在开会的秦爸爸被秦乐的哭诉吓到，动用自己的人际关系，出动了S市的一支刑警大队，一直闹得满城风雨。当她一脸疲惫的回到家的时候，秦乐和苏晓柏也找了她一夜刚刚回来。闵玉琼和秦爸爸也陪在旁边，看到她，先是一惊，然后秦乐和苏晓柏两个人一齐冲过来将她死死抱住，秦乐还无比夸张的大哭起来，“飞鱼，你去哪里了，你吓死我们了。”“我……我……”原飞鱼也被这个阵仗吓到了，支支吾吾地解释，“我遇见了一个老同学，他心情不好，我陪了他一会儿……对不起……”苏晓柏眼圈泛红，漂亮的眸子下一圈浓重的阴影，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声音也有点沙哑，“姐，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任性过。”“没错，就是因为你一直都是个理智又自律的人，我们才这么担心。”秦乐抬起头，抹了把眼泪，悲愤地控诉。“对不起，对不起……”原飞鱼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一次任性会让这么多人为她担忧，也许这个世界没有她理解的那么绝望，这么想着，她不停地道歉，心里又慢慢开始温暖了起来。漫长的暑假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溜过，开学的时候，原飞鱼终于凑足了学费，闵玉琼给了她不菲的一笔奖金，并且承诺她课余时间可以继续在这里打工，薪水没有全职那么多，但是也能够应付她的日常开支。从事务所里走出来，原飞鱼的心里被温暖涨得满满的，第一次羡慕起了秦乐。“你妈妈真好，有这样的妈妈，你真是幸福。”她说。秦乐用见鬼的眼神盯着原飞鱼，然后嚷：“你说我妈好？拜托，她简直就是个女魔头，你被她奴役成那样你还说她好？原飞鱼，你真是有被虐倾向。”她撇了撇嘴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贼兮兮的，“我说，你才真是幸福，有晓柏那样的弟弟，又乖巧，又养眼。”“是吗？原来我也有让人羡慕的地方。”原飞鱼低着头，捏着手里的钱袋，忍不住笑了起来。羡慕就像幼稚园时候玩的交换游戏，所有的人都排好队，老师给每个人发一个密封的小盒子，盒子里装了不同的数字，你可以跟任何人交换，交换的次数也没有限制，老师喊停的时候，谁拿到的盒子里的数字最大，谁就可以得到一整盒的糖果。你抱着盒子走过所有人身边，总觉得别人的盒子里应该装着更大的数字，换了一次又一次，游戏结束时，才知道，所有的盒子里装的数字，根本都是一样的。原飞鱼所在大学跟秦乐就读的外语学院虽然在一个市，但是相隔很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两个人见面的次数自然也就少了许多。只不过秦乐去她家的次数却更加频繁了，以至于，她经常都能在家里发现一些以前没见过的东西，问起苏晓柏，他每次的回答也几乎都一样，“秦乐姐忘记带走了。”大学的学业比高中的时候要轻松许多，二流大学的制度也没有那么严厉，只要考试时不挂科，平时缺几堂课，教授们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飞鱼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并且过得轻松惬意。直到她在学校里看到了关雅阳。关雅阳是以大一新生的英语代课老师出现在教室里的。原飞鱼正缩着脑袋躲在课本后面啃面包，听到教室里一片喧闹声，就抬起头朝讲台上瞥了一眼。这一瞥，她几乎送掉了半条命，嘴里没嚼完的面包屑被猛吸进气管里，呛得她面红耳赤，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时，就见刚作完自我介绍的关雅阳姿态优雅地从讲台上走下来，来到她身边，态度亲昵地轻拍着她的背，勾起唇角坏笑道：“我早就说过，早餐要好好吃，明天早上我煮饭，不许再一个人啃面包了。”教室里顿时一片喧哗，所有的同学都朝她这边看，男生的眼神里满是暧昧，女生的眼神里是能杀死人的嫉妒，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原飞鱼的脸涨得比刚才还红，可是面对关雅阳坏坏的笑脸，她竟然无从解释。下课之后，原飞鱼将关雅阳拉到僻静处，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责问：“先前学校里流传有个傻子放弃Q大，转到我们这个二流大学来了，不要告诉我，那个傻子就是你。”“很抱歉，那个傻子确实是我。”关雅阳双手一摊，说得满脸无奈，“你去不了Q大，我只好来这里。”“关雅阳，你是不是疯了？Q大啊，多少人做梦都想考进去……”原飞鱼真想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给他一个耳光，可是最终还是没下得了手，“为什么？”“原因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关雅阳俯下身，凑近她的脸，墨色的眸里有坚定的光芒在闪烁，“我没疯，相反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都理智，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说过，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绝对不会让自己后悔第二次。”原飞鱼语塞，别过头去，虽然满脸愤怒，但是脸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气呼呼地丢下一句：“随便你。”转身就走。关雅阳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她前面，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再走一步，然后将三根手指竖在她面前晃了晃：“原飞鱼，你现在只有三个选择。一，你做我女朋友。二，我做你男朋友。”原飞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得很想一巴掌再打过去，可是她又十分好奇第三个选择会是什么，于是很白痴地问：“那么第三呢？”“三，我们在一起吧。”如她所料的无耻答案，但是关雅阳眼里的温情却已经成功地俘虏了她，她面红耳赤，低着头不说话。关雅阳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在耳边轻轻呢喃：“你说，哪有人吻都吻了好几次了，却还没开始交往的？原飞鱼，你就别在别扭了好不好？反正我是不会放手的，你是今天答应，还是明天答应，或者后天答应，其实都是一样的。”这个家伙真是无药可救了。原飞鱼皱眉，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可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真得有太多不同，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我不想你以后后悔。”“我说过我就是因为不想再后悔一次才跑来找你的，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像你这样又臭又硬的女人简直比白垩纪的鱼化石还罕见。”关雅阳不放手，勾着唇角坏笑。“你……”原飞鱼瞪着他咬牙切齿，心已经开始动摇了，“你还没向我表白过呢。”“飞鱼这种生物，胸鳍长得再像翅膀那也是胸鳍，别妄想飞出大海，所以你就乖乖得呆在我身边吧。”关雅阳抱紧她，将她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处，“砰砰”的心跳声，震动着她的耳膜，他说，“原飞鱼，我爱你爱到心口都在发疼，已经没办法独立生活了，你要对我负责任。”原飞鱼最终还是没敌得过关雅阳眼里的深情，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关雅阳开心地抱起她原地转了三个圈，并且坏心眼地恐吓她：“告诉你原飞鱼，我可是忠犬，认定了什么东西丢死都不放手，你现在点头了以后就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要是敢离开我，我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种变态的话在恋人的口中说出，听起来会觉得十分甜蜜，原飞鱼当时也只是踢了他一脚，象征性地表示了不满，但是唇角的笑容却未减少半分。只是当时一心沉浸在爱情中的她没感觉出，有些事情已经在悄悄变化，曾经让她满心欢喜的爱情，当真有一天将她逼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