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嫁衣

雪嫁衣 步非烟一、有凤来仪　　日月代序， 万物回薄，转眼秋风已肃。华音阁上下早已为阁主大婚内外忙碌起来。　　当年简春水先生于曲江池上纵马游春，邂逅玄宗第十七女景平公主，两人一见倾心，历尽波折，终成眷属。公主执意追随简先生远走江南，玄宗大为恼火，虽经简先生多方周旋，勉强应允此事，却将公主一切妆奁嫁仪，降为郡主一级，以示惩戒。公主生性好强，事事不肯居于人后，受了父皇如此轻侮，自是郁郁寡欢。简先生于是许诺，要让公主的婚事极尽人间华贵。果然，多少年之后，长安城内还津津乐道那场举世无双的婚礼。据说当时从大明宫到乐游园，锦障千里，深秋之时，居然满路牡丹，姚黄魏紫，花瓣铺地一寸余深。，更不要说水晶凤辇，碧玉画船，逶迤排开，不见首尾。路途上捧花持炉者，莫非绝色。霓裳羽衣临风穿梭，宛如神仙。到了入夜时分，满路金灯、琉璃灯、翡翠灯、扶余火济珠、水精珠，七彩光华连成一道亘天长虹，长安上空无数星辰，瞬时隐于天幕之后。公主凤辇过处，珠帘转华，鲛绡扬风，金声玉振中异香袭人，染衣处半月犹香。当时观礼诸王室贵胄，虽久处大唐极盛之时，也不由叹为观止，圻慕有加。　　自此之后，华音阁中渐成定例，凡阁主大婚，一切均仿盛唐样式，极尽铺陈。好在历届华音阁主于儿女情长之上甚为不拘，在任期内大婚者可谓少之又少，这样的热闹，几百年间也不过幸逢了十余次而已。盛重自是盛重，但一般也不惊动外人，竟也少人知晓。　　不料此番又巧逢公主下嫁，而双方联姻又是各存心思，对婚典上种种细节的斤斤计较也就成为双方角力之处。司礼监与阁中昊天门下书帖往来不休，俱是名分之争。后来卓王孙传令下去，一切礼制，均依华音定制，不容商议。此外来宾、花费、物用，俱是明廷想要多少就是多少，不再计较。如此，朝廷自然希望用华音阁之财力，扬皇家之颜面；华音阁也自恃富甲天下，索性就此逞豪扬威，也为此次百年不遇的盛事广为张罗。卓王孙对此事颇为不悦，也不再管，任由属下闹去。这一下，华音阁一帮闲人失了拘束，乐得炫巧于众。于一切细节莫不刻意求工，后来更彼此争奇斗胜，种种奇思妙想，只待婚典上使出，炫惑宾客耳目罢了。　　　　华音阁占地甚广，按五行分为五域，主水道两边分列金木水火四域，水木、金火两域交界之处，横亘一片湖泊，地广数顷，碧波无垠，也不见桥梁，只有一些同一式样的舟船，在湖对岸哨卡令旗指引下，缓缓往来其间，队列甚为严整。这就是华音阁内部第一道天然屏障——霜钰湖了。此后水路渐渐狭窄崎岖起来，只容两船并行，四周湖泊最大也不过数亩，星罗棋布。陆地上楼宇殿阁逐渐连城一片，客人到此下船，沿路而上，直到中轴线低的土域之前，才又见第二处广大水域莫支湖。此湖比霜钰湖略小，风光却更为婉约美丽，宛如一道画屏，点缀华音阁中，与霜钰湖屏障天成之势绝不相若。过了此湖，就是华音阁核心土域了。土域内建筑一线排开，两边全是苑囿林泉，更衬出主建筑气度雄伟。依次布列玄圭殿、丹书阁、虚生白月宫，之后则是华音圣地，只供阁主即位、祭祀、大婚用的大成神殿了。说来甚易，但华音阁地广千顷，沿中轴一路行来，也要花上大半日。引导安顿这许多宾客，也颇费周折。尤其华音阁自成名以来，阁中即被天下武林视为禁地，擅入者死，要说开阁迎接如此多的宾客，真是千古未有。何况来客多是江湖豪客，不少还对华音阁心存芥蒂，阁主大婚盛典上若是闹起事来，华音阁颜面何存？阁中上下诸人，任谁也难以担待。阁中弟子皆是各自警戒，务求无过。几日苦心张罗下来，所邀多数门派都已到齐，也还没出什么大的乱子。　　眼看吉日已至。按古时风俗，昏时成礼，华音阁诸部一切就绪，只待日落。午时过后，月玲珑奉命迎接最后一批宾客入阁。正要动身，却被吉娜拉住。非说这几天大家忙的不成样子，也没人陪她四处闲逛；阁中现在又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进；大家怕她捣乱，连活也不派给她，真是无聊得要死，今天说什么也要跟着月玲珑一起去看看热闹。月玲珑三寸不烂之舌也说她不过，只得取笑道：“有你的小老公陪你，哪里还用的着别人，不如我去给阁主说说，请他把公主的嫁妆给你留下一份，待阁主大婚之后，乘着鸾车仪仗还没收拾，给你的一起办了，岂不省事。”吉娜脸上一红，“呸”了几声，伸手就往月玲珑腋下胳肢。月玲珑一面抵挡，一面笑道：“好了，好了，妹子你就饶过姐姐嘴没遮拦。姐姐带你出去就是。”吉娜大喜道：“真的？你可不许赖皮。”月玲珑道：“不过今天这帮客人，不过是些五刀门、神拳门、巨鲸帮等派的掌门，要你朔月妃亲自去迎，未免抬举了他们呢。不如，你委屈一下，扮作我身边的侍女，出去之后，一切听我指挥，不许乱跑乱说，更不许与人动手。”吉娜出游心切，那管这些，不住的点头。当下两人一面说笑，一面收拾妆容出发了。　　华音阁外桃林里，陆陆续续，已经聚了近百人。这晚来诸人，若不是路途太远，就是心中不快，有意拖延。来了之后，对方主事迟迟不肯现身，虽有先出迎的几个昊天弟子张罗应酬，也是大大不耐烦。诸派掌门还自重身份，弟子已是或坐或站，窃窃私语，乱成一团。　　只听一人低声对旁边同门道：“华音阁这么久还没人出来，难道真如掌门所料，布下了什么阴谋不成？”　　又一人道：“杨盟主、几大门派掌门人都在里边，你怕什么？相它华音阁能有多少人物？一个招呼不周，大家齐心协力，群起而上，还怕不闹它个天翻地覆，没法收拾！”　　又一人附和道：“对对，不如久杨盟主领头，几大门派掌门人联手，乘此良机，把华音阁灭了，看他们还张狂不张狂。”　　又一人冷笑道：“我看你是白日做梦，杨盟主会领这个头？你没见岗仁波济一战后，杨盟主和卓王孙的关系，分外好了起来么？”　　先头那人道：“也是，要说那是，岗仁波济峰上生死决斗之时，杨盟主居然指定华音阁上弦月主相思为公证人，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又一人道：“有什么不好思的？这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一个长者模样的人皱眉道：“住口！不得胡说。华音阁无论如何霸道，也是具帖相邀，，只要一时不发难，我们都要恪守为客之道。何况，公主下嫁，卓王孙如今就是当朝驸马，谁要大闹婚典，就是与朝廷为敌？几大门派如何不知厉害，都不见出头，却要你们几个小辈在这里胡说八道？”　　先前几个人顿时噤口，旁边一人却道：“刘掌门，你这番话也未免太明哲保身、胆小怕事了吧？”　　那老者抱拳道：“原来是五刀门的何掌门。久闻何掌门性烈如火，年轻时有铁胆之称，在下当然是自叹弗如。然而此番掌门既然不愿明哲保身，何不如峨嵋派守温师太一般，当众毁帖，吩咐山中弟子封山戒备，凡山下人等妄自上山、山上弟子擅自下山者，俱杀无赦。并放言，峨嵋上下就是拼着灭门之祸也不肯屈于华音阁之威。而何掌门却不远千里从安徽来祝贺，说胆色，岂不有些汗颜？”　　何掌门冷笑道：“刘掌门此言差矣。难道天下英雄，齐聚华音阁中，皆是为了讨好华音阁以及朝廷不成？如今华音阁以婚典为名，布下天罗地网，要将天下英雄道一并灭绝。杨逸之、几大门派掌门俱畏华音阁声势，以为置天下公理正义于不顾，就可以委曲求全，换得片刻之安。余下之诸派，碌碌无能，又哪知华音阁用心之险恶！若我五刀门只顾一时之愤，不肯前来，华音阁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尔尔，自然更加横行无忌。我五刀门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何某武功计谋，亦不足诸位一哂，只是还知道一点武林正义，并非卓王孙一人强权可以灭绝。何某满门冒死而来，就是要在大殿上当面痛斥卓王孙的狼子野心！”　　另外几个掌门人，听了何掌门这番言语，只怕惹祸上身，俱紧皱眉头，带了弟子远远站开去。刘掌门笑道：“何掌门如此大义凛然，在下佩服得很。只是此地也还不是五刀门向各路英雄赐教的时候，何掌门还是暂且忍耐，只等待会见了卓王孙，再赐教这番天下公理正义了。”　　何掌门脸色一沉，还待再言，只听一个声音盈盈而来：“华音阁昊天门下月玲珑恭迎各位掌门。”　　抬头看时，只见几艘画船首位相连，从桃林后边的山洞内徐徐而出。船身雕云镂月，琼窗珠帘，华丽异常。第一艘画船比后边的大了一倍有余，船头站着两位唐装少女。容姿俱是美秀非常，年纪相若，又是一般高矮，远看去真如一对明珠美玉，让人不由不起怜爱赞叹之意。细看之下，两人又略有所别。方才讲话的那位年纪略长，眉目纤细，举止间颇多聪慧伶俐之气；另一位满脸皆是笑容，颊上梨涡时时嫣然呈露，自然而然的一派天真，更于机灵中透出几分憨态来，尤为可爱。　　只听月玲珑：“让诸位掌门久侯，玲珑无礼殊甚，还望见谅。”言罢向众人盈盈望拜。一旁吉娜东张西望一番，也笑嘻嘻的跟着行礼。众人多半未弄清楚哪个是对方主事，赶忙还礼，顿时忙成一团。月玲珑又道：“时辰不早，请诸位跟我上船。五刀门、神拳门、百合教、华岳帮、天龙帮诸位英雄来自北地，不谙水性，请随我上大船，以免水路崎岖，略有颠簸；巨鲸帮、九河门、太慈门、金盟帮诸位则久处南地，巨鲸帮诸位更以水性见称，就请屈尊于后边几艘小船了。”　　众人见迎者是两位漂亮小姑娘，而且看来招呼甚周，就算一开始颇有不快，也都不好再说什么，纷纷跟着上了船。画船从山洞中缓缓穿过，就到了华音阁中。众人只觉水波漂碧，清可洞底，岸上嫣红万紫，俪白妃黄，景物清丽；建筑仙观台榭，楼阁玲珑，盛唐气度，形势雄奇，非同恒比。加上一路异香袅绕，烟云缥缈，时时钟鸣玉振，宏细相融，传之甚远。 沿岸途中，各季鲜花齐开，竟似终年不谢，万千流苏锦障，垂地生辉，岸边晶灯玉盏，烟花焰火皆已布置妥帖，想必到了夜间，另有一番奇景。众人虽不欢而来，对此胜景也不免指点称妙，暗自惊服。　　不久眼前水面一阔，除了主水道外，左右各有两条支路，到此汇聚，容成一条八丈余宽的大江。清波微渺，日色微斜，融金耀彩。前边不远处竟还有一艘画船，似从支路进来，上边隐约有人，水气蒸腾之下，也看不甚清。再往前走，但见两边堤岸上竟铺陈着一张巨大的锦幔。只见锦幔宽有三丈余，从堤顶一只没入水底，长有数十丈，沿水道展开。一路凝金流碧，华彩缤纷，将整个水道映得七色变换，步步不同。锦障上所绣万千繁花幽树、仙禽异兽、山谷林泉，俱在碧光波影中沉浮不定，如神镜幻影，眩目以极。　　众人正自赞叹，只听吉娜喃喃道：“月小纨姐姐的锦绣万花障为什么铺到这里来了？怪事，怪事。”　　月玲珑板起脸来，道：“云箩，不可胡说，快到下边通知云绮，时辰不早，加快行船。”　　吉娜只顾出神，月玲珑又叫了两声，吉娜才“哦”了一声道：“原来是在叫我呀？可是，这里原来的……”　　月玲珑瞪了她一眼道：“云箩，快去！”　　这时诸人已觉得有些古怪，想华音阁再是有意夸耀物力，也不至于在河堤上都铺上锦障，还将半截浸在水中，难道真如这位小姑娘所说，以前堤上还有什么不可见人之物？却那里肯放过，当下就有人对吉娜道：“这位姑娘，贵阁富甲天下，金堂玉马，真让我等叹为观止。却不知原来此堤上有些什么景致？说出来也让我们长张见识。”　　吉娜得意的道：“就是月堤啊，上边雕着花，写满了字，紫珊瑚衬着白玉堤坝，可比现在的锦障还要好看呢！”　　众宾客顿时面露惊喜之色，月玲珑待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正自生气。见吉娜竟然嬉皮笑脸的还要说什么，只得抢先向众宾客施了一礼，道：“诸位掌门，月堤为鄙阁历代诸位阁主排定，一家之言，本无意品评天下英雄，只为激励阁中弟子上进之用。各位驾临，阁主是怕月堤上排名对诸位师长同门有所冒犯，引起无端纷争，有伤和气，才命属下等略加掩盖。还请各位不必介怀。吉时已近，请随我前往霜钰湖，阁主已等候多时了。”　　月玲珑话虽有理，但月堤排名，天下知名，习武之人无不企慕久之，只惜地处华音禁地，莫之敢入罢了。难得如今就在眼前，任谁也不免心动，何况船上宾客又非名门大派，素少管束，见迎接者只是两个少女，看年纪模样，修为无论如何也高不到哪去，一路行来，也不见半个哨卡机关，只有一派喜气祥和。顿时利令智昏，竟把初来的谨慎畏惧一皆收起，只道仗着而己方人多势众，无论明求硬闯，也能见上月堤一见。当下七嘴八舌，只言月堤既然是天下英雄的排名，诸人也有权一见云云。一人更道：“请玲珑姑娘放心，我们远来是客，决不至于在这里当众争斗，让主人下不得台。就算我李三龙侥幸占了前边，诸位不服，事后要去河南踢我太慈门的牌子，也决不管玲珑姑娘的事。”　　又一人冷笑两声道：“李掌门好大的面子，你怎知道你太慈门就能排在我金盟帮前边？”　　顿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扰扰，乱个不可开交。　　月玲珑只好道：“诸位，恕我直言，就玲珑记忆而言，在场诸位都不在月堤之上，看了无益，诸位还请赶快跟我去霜钰湖，鄙阁阁主、杨盟主、其他诸派掌门已然久侯大驾了。”　　众人闻言，心中更恼，愈发不肯罢休，一人道：“华音阁眼界果然高得很！罢罢罢，我等虽然不肖，然而我百合门历届掌门中，就没有一位列与其中么？我等代先师看看这月堤，总不算过分吧？”　　又一人道：“对头，就说华音阁看不起我天龙帮，历届师尊师祖都没能上榜，可上一任武当掌门凌虚道长，是家师生前挚友，总应榜上有名吧？”　　众人纷纷称是，道：“还有我，华山秦掌门正是犬子的岳父，也就是在下的亲家。代亲家大人看看月堤，也是理所当然吧？”　　一时皆笑，更各自把武林中知名的亲戚好友都拿出来数说了一遍，月玲珑只觉头疼，也只好任他们闹去。　　众人说了半日，见她板着脸一言不发，丝毫没有应允的意思。都静了下来，只听一人笑道：“难道这月堤名为天下前三十位高手排名，其实仅有华音阁中诸人名字，贵阁主也觉牛皮吹得太大，所以未免惭愧，不敢拿出来见人，若真是如此，玲珑姑娘不如早说一声，我等也就不必看了。”　　众人又是乱哄哄的一阵讪笑附和。　　月玲珑等笑声小了下去，才淡淡道：“平心而论，华音阁所占份额的确在其他任何门派之上。然而如果诸派联手对付我华音阁，那自然也可谓各有半壁江山。”　　众人一怔，随即大笑起来。何掌门冷笑道：“好大的口气！就是不知道贵阁主把玲珑姑娘排到天下第几？”　　月玲珑道：“玲珑晚进后辈，才既碌碌，性又顽劣，只因自幼潜习礼仪言辩之术，才忝列昊天门下。论及武功，在阁中实属下下之选，自然无望名列月堤之上。”月玲珑目光向众人脸上一扫，又一指吉娜道：“不过，我身边这位妹子年纪虽小，却比我精进勤奋了许多，仅就一套春水剑法而言，在阁中小辈里也算得中人之资了。”　　其实平心而论，月玲珑的武功在江湖上也可入一流高手之列，若华音阁主略加偏袒，将她置于月堤之末也无可厚非。听她这么一说，华音阁主遴选之高手多半也应名副其实，众人对月堤的企慕不由又加了几分。再回头打量吉娜，见她一直笑盈盈的东张西望，丝毫不觉自己惹了麻烦　　其实，吉娜在嵩山上和武当三老过招，大大长了颜面，江湖上说起来，也算晚辈中知名人物。只是船上诸派，当时多半受吴越王所胁，并未参与嵩山大会。几个去了的也被安排在角落处，看不真切，吉娜如今一身盛唐宫妆，自是比那时又美丽了许多，更眩于天人之姿，也未认出她来。　　何掌门道：“华音阁既然能在天下一流高手中占得半数，所谓中人之资，也是了不得的人物。既然诸位英雄要看这月堤，玲珑姑娘却不肯行方便，不如就照贵阁主的办法，由何某向这位云箩姑娘讨教，胜者为大，想来也没有别的话好说。”　　月玲珑皱眉道：“今天是阁主大婚之日，我们岂敢与诸位贵客动手？俗话说‘客从主便’，等见到先生，由玲珑代为请示，一切但凭阁主安排，如何？”　　众人积怨之下，虽然闹得厉害，也是跟着起哄的多，甘愿出头的少。听月玲珑提到报告阁主，心下皆是一凛，暗自后悔刚才逞一时口舌之快。听她这样说，已是给足了台阶，也乘机退让两句，就此作罢。　　却听何掌门道：“月堤看不看皆可，只是何某却受不得华音阁如此飞扬跋扈。玲珑姑娘也不必多言，只要这位云箩姑娘胜得我一招半式，何某自当噤口；若是不能，就请玲珑姑娘将这道锦障移开。”　　月玲珑心中暗道：此人怎么如此不识好歹。还待再劝，就听吉娜道：“我才不跟你动手呢。我的武功古怪得很，自己都控制不好，要是打伤了你，阁主又要骂我。”　　何掌门闻言更怒，道：“刀剑无眼，何某就是死在姑娘手上，也只怪自己学艺不精！”话音落处，但见他身形冲天而起，骈指一划，径直向吉娜袭来。他一派掌门之尊，尚且自重身份，仗以成名的五凤刀并未使出来，以指代刀，招招已连绵不绝，犹似行云流水一般。须臾之间，吉娜周身大穴都在他指风笼罩之下。五刀门掌门何百川性既刚烈，又素来心高气傲，英雄自许，于天下人事，却是不顺眼的居多。这么一来，交游既罕，武林也无人为其称颂扬名，声名素来隐没，却没想到一手五凤刀法精妙如斯，当真不可小看。　　吉娜“啊”了一声，猛想起自己身上也未带剑，衣袖一扬，竟将袖上所绾两道彩练如剑使出。左手梦花照影，右手飞鸿远音，顷刻之间已将春水剑法十二招使了一遍。众人只觉眼前彩练缤纷，旋空斩下，如云华流转，幻彩驰光，美丽之极，却连招式的多少好坏都未看清。只听吉娜道：“何掌门，你的刀法很好，但是还不知道以神为用，如果刚才你不以我袖上的变化为意，乘我回招之时将方才的招式使到底，我就已经败了。”　　何百川只冷哼了一声，却未答话，似乎迎战甚为吃力。收指在眼前划了个弧，转眼已变了一路刀法。这一路刀法已阴柔见长，宛如流水，潺潺不绝，无孔不入。何百川使来，可谓深得精要，淋漓尽致，旁观诸人中不乏使刀名家，尽皆叹服。可是他刀法虽精，始终无法欺近吉娜两道彩练之内。　　有过了一会，只听吉娜道：“啊哟，小心！”一条彩练凌空劈下，何百川回指欲挡，那道来势一变，无声无息，从左侧绕了过来。何百川心知不好，刚往后退了几步，另一道彩练已当面扫至。只听一声闷响，吉娜收练不动，满脸惊惶的道：“玲珑姐姐，是他先动手的，可不是我要伤他。”　　何百川退了几步，胸口起伏，难以出言。吉娜此时体内姬云裳的内力几乎已可全部运用，这一击虽未尽全力，已非普通江湖人士可以承受，饶是何百川内力了得，并未受伤，也只觉气血沸腾，难受以极。　　众人大惊之下，只听何百川后边一名弟子道：“掌门，接刀。”将一把青色单刀扔了过来。刀上金环哗哗一响，何百川已飞身接过，但见此刀青光粲然，刀背浮雕着五只金凤，五只凤口各衔一枚金环，这种带环之刀，刀未至声先至，乃示主人君子自重，不肯偷袭之意。古时常见，近来江湖中已少有人用。眼下武林中最负盛名的金环刀，则非此五凤刀莫属了。　　月玲珑惊道：“何掌门，不可！今日阁主大婚之日，若在阁中动刀动枪，阁主定会追究玲珑办事不力之责。何况各位远道而来，一番玩笑，闹得宾主失和，又是何必。还望何掌门大人不计小人过，恕我俩无知冒犯之罪。”　　众人怕事情闹大，也是纷纷劝解。　　何百川见月玲珑虽是求和，但话中只担心卓王孙责怪，似乎并未将自己的五凤刀放在眼中，心下更是不悦，冷冷说了一声：“贵阁主怪罪，找我何某便是！”手上再不留情，金环铃铃一响，一道青光垂天而下。吉娜也不敢硬接，侧身让过，两道彩练，如散开一片绮霞，旋护全身。何百川得势不让，反手又是几刀，凌空劈至。顿时，青光大盛，如在吉娜面前织成一屏光幕，吉娜左躲右避，须臾间已过了几百招，却也有惊无险。只见青彩两道光华，交错纠缠，极为好看。又过了一会，听吉娜道：“不跟你玩了。”虚晃一袖，内力催处，整幅彩练化成一条彩龙，如闪电贯空，从一侧袖口矫跃直出，身子却借此一击之力，往后退开。彩练来势甚猛，何百川也不躲闪，只大喝一声，十成内力，凝聚刀上，向来练上直斩而下。只见满天一片花雨乱坠，彩练断为两截，飘落地上。　　吉娜此时内力，实已在何百川之上。可是收发控制，还未完全随心。这道彩练长可丈余，丝帛极软，难于着力，又不是习用之物，一个照顾不到，已被何百川手中利刃绞碎了一段。　　正在此时，却听月玲珑喝道：“大胆！居然敢偷看月堤！”身形似轻云一片，沿水路向前飞去。就在她凌虚未落之时，只听水下有人“哎哟”了一声，水波一动，一股鲜血自水底冒出，顷刻染红了好大一片水域。　　巨鲸帮船上顿时飞身跃出好几条大汉，一面喊道：“不许伤我大师兄”，一面向这边飞速游来。　　众人顿时明白，定是巨鲸帮中之人自负水性了得，趁方才何百川与吉娜交手之时，悄悄潜至水下，意图揭开锦障，偷看月堤，不意却为所伤。只见水中血迹殷殷，也不知伤势如何。却见巨鲸帮几人已将他们的大师兄扶上水面。那人一手扶住同门肩膀，一手捂住额头，指缝间血水兀自汩汩而出。　　巨鲸帮中一年轻弟子怒道：“月玲珑，你当众伤人，欺我太甚，我巨鲸帮上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月玲珑不知何时已飞回船上，道：“诸位掌门作证，贵同门受伤之时，我离水面还有数丈，手中也未带任何暗器，难道诸位相信在下已经可以凌虚出招，伤人于几丈开外吗？”　　众人都点点头，以方才看来，月玲珑的武功自然并非泛泛，然而要说半空出招，隔水伤人，却也绝无可能。　　那人似缓过气来，喘息道：“不是她出的手，是水下有东西。”　　那弟子道：“原来你们华音阁以月堤为诱饵，却在水下设下机关，意图阴谋陷害天下英雄，好在被我师兄发觉，不然……”　　月玲珑斥道：“笑话！你巨鲸帮在华音阁中做客，却不经主人允许，擅自下水，偷看月堤，无礼以极，此番受伤，纯属咎由自取。何况此水清可见底，若有机关，又怎可瞒住诸位法眼？“众人看去，果然水清如镜，纤尘必照，却哪有半点东西？巨鲸帮中一位老成的弟子向方才那人示意，让他住口，转而对伤者道：“师兄，到底是什么伤了你？“那人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潜在水下，只觉某种极其坚硬之物向头上撞来，却没看见有什么东西。“巨鲸帮诸人面面相觑，大师兄鲁鲲的目力武功，在帮中也仅次于师父，却在水下被如此凶狠坚硬之物撞破头颅，连看也没看得见，真是匪夷所思了。就听月玲珑道：“诸位掌门！月玲珑在此不得不言，此番华音阁诚意相邀，一切安排，可谓尽心尽力，只求宾主尽欢，诸位若不肯赏此薄面，全可以不来，我华音阁也不是仗势欺人之辈。既来之，则安之。诸位一派至尊，却全不知做客之道，只顾纵容弟子，强人所难，最后闹得自己头破血流不算，还使大好锦障洁水，受此玷污，须知完全清除这些污渍，要费去鄙阁同门多少心血！“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血水已浸渍到锦障中，只怕再难洗尽，皆觉可惜。巨鲸帮诸人，也暗自羞愧，慢慢扶着鲁鲲游回，上了船。月玲珑吩咐船下侍女，将药物、绷带拿出，先聊作包扎。只见鲁鲲满脸愧色，一头白布，坐在甲板上，周围还围着几个水淋淋的巨鲸帮弟子，场面颇为尴尬。却听一声轻笑从前方传来。却见不知何时，方才所见那艘画船已离诸船近了些，笑声就从船舱传出。巨鲸帮诸人起身怒道：“谁这么胆大？笑什么？“那船里传来一个清脆的童音，语调却颇有些生涩古怪：“笑你鱼目无珠。“诸人一愣，半天方知原来此人想说“有眼无珠“，又和“鱼目混珠“夹杂在一起，颇为好笑。巨鲸帮诸人怒极，就要下水追赶此船，将说话之人捉出来狠狠教训一番。却听那声音道：“别过来，小心又碰破头，嘻嘻……“话音未落，那画船船身一振，瞬间加速而去，但见去势如飞，一会就不见了踪影。此时钟声又起，月玲珑道：“吉时已近，请诸位随我前往霜钰湖。“这次，大家自觉有愧，也不好再说什么，加上巨鲸帮诸人坚决要赶快开船追上去，也就不再纠缠月堤，一起向前行去。诸人到时，只见霜钰湖偌大湖面竟已停满了船只，月玲珑拿出一面令旗，挂在船头，等候了片刻，对面塔楼上也挂出一面同色令旗。月玲珑领着这群船队，往前行去。一路上但觉碧波浩淼，广阔以极。过了好一会，方才看到对岸隐隐约约，似乎已有了不少人。舟随水进，不久到了岸边，几位昊天弟子等候多时。只见地上汉白玉铺开一片广场，四周立着华表铜鹤，左右各有四座塔楼，高入云天，楼顶旋飞一只金凤。广场内安排着凉棚座椅，诸派人等各有所处。后来几个帮派也被带领到广场东北角入坐。凉棚内甚为洁净，桌上瓜果茶盏，业已摆放整齐，诸人见面，自有一番闲谈寒暄。不久，钟声贯云而起，月玲珑不知何时已换上礼服，站在广场高台中，朗声道：“宾客齐至，恭请阁主。“华音阁仪仗分开，卓王孙广袖如雪，缓步行出，向诸人拱手一礼，当场顿觉逼人意气，沛然而来。杨逸之带领各大门派掌门，正要上前还礼，却听湖面上传来一阵细碎的铃声。卓王孙面色微沉，负责戒备苍天弟子，顿时警戒。霜钰湖虽清可见底，但水面下寸余深处，隐布着无数道水色冰蚕丝，每冰丝两头皆联着堤边白银定水柱，柱下又系着九枚金铃。往来船只，若不是得到令旗指引，必定触动金铃，以为示警。此番却不知是谁，敢在大典之前，公然触动罗网 ！第二章 紫极玄英正在惊疑之时，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早就听我师父说起，卓先生号称剑法武功天下第一，风采气度天下第一，兵法谋略天下第一，今日一见，其他的还不敢包票，这风采气度天下第一倒是拿的不冤。“话音落处，一艘画船飞也似的破水而来，转眼就到了岸边。船帘一卷，几名红衣侍女低头而出，还捧着羽扇花篮，在船头排开仪仗。也不说话，自顾低头在甲板上挥麈打扫，又是好一阵散花洒香，才恭恭敬敬的齐声道：“公子请。“请了几次，也不见什么公子出来。诸宾客见此人故意要端足架子，都是一皱眉。又等了片刻，才有一位白衣少年缓步而出。此人身材不高，作书生打扮，容貌却极为美秀，任谁一看，也知道是女扮男装而来。只她自己宛若不觉，大摇大摆的向卓王孙抱拳见礼。卓王孙微微一笑，拱手还礼道：“不知公子驾临，有失远迎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我？“那少女冲卓王孙笑了笑，嘴角还有两个酒窝：“在下是无名小辈，说了也没人认得，不如不说。不过--我想卓先生一定认识家师。“说着，做了个坏坏的表情：“家师姓朱，上厚下煦。卓先生还记不记得？“众宾客心道，江湖上从来没听过什么朱厚煦，但看这少女的口气，似乎她师父乃是大有来头之人。诸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听卓王孙淡淡的道：“原来是吴越王的高足。卓某失敬了。“诸人心下这才了然。吴越王当日声名虽是如日中天，但皇室贵胄，真名向来不为外所知，这少女这样提，只是恶作剧的罢了。那少女道：“卓先生不必客气。家师也知道过去与先生有些过节，卓先生想必也不愿提起他这个故人，可一想到永乐公主和我家王爷原来是一母所生。做妹妹的要出嫁，哥哥一份礼也不送，委实太不象话。正好上个月王爷娶了新的王妃，当时听说卓先生也是佳期在即，特意将王妃的嫁仪备了两份，其中一份让我带来，为公主一助妆容。虽然不过是些首饰衣裳，无甚希罕，但想来王爷与卓先生已经成了亲家，就是礼再薄，我这个使者再讨人嫌，也还不至于被连人带礼扫地出门吧？“卓王孙道：“公子玩笑了。来者是客，何况公子这样的远道贵宾，卓某只恐招待不周了。“少女继续道：“说来那王妃先生也认识，王妃还转托我给先生送来一份厚礼呢！上路之前王爷还专门吩咐，说他所送的那点俗物，就是卓先生不喜欢，扔了丢了也没关系，可王妃的这件礼物，却是传世奇珍，若有闪失，卖了我也赔不起。好在总算平安到达了。“那少女夸张的抹了抹胸口，又向卓王孙神秘笑了笑，转而板起脸来，对侍女道：“拿出来！“排头的两个侍女应声退下，不一会捧出一个狭长的木盒来。那少女小心翼翼的将木匣抱起，众人还在揣度木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奇珍，只觉眼前一花，那少女已形同鬼魅一般纵身跃起，也不见如何动作已经到了卓王孙面前，双掌一推，木匣平平向卓王孙飞去。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卓王孙已随手将木匣接了过来，道了声谢。那少女一瞬之间，又已跃回船上，笑个不休，道：“卓先生好气度。枉我造了这多声势，居然连先生的真力都未引动分毫，唉，看来我这样实在不像个刺客。“她跺了跺脚，眨了眨眼睛，继续道：“走之前，王爷就提醒我，那些鬼蜮伎俩不要拿出来在卓先生面前献丑，可是我想，见天下武功第一的卓先生是何等不易的事，不拿出点手段，让卓先生对我留下点印象啊，也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不免得罪了。不过……卓先生，你为什么不打开看看，里边到底是什么宝贝？“卓王孙道：“不必了，王爷的心意我已知晓，还请公子代为致谢。“那少女见他不肯开匣，面上露出几分不悦，还要说什么，突然觉得身后的湖面上渺渺飘飘，一阵奇寒的异香随波而来，无孔不入，一时肺腑皆凛。众人也似又知觉，向湖面看去，一条小艇缓缓而来，里边传出一个略有沙哑的声音：“东海幽冥岛岛主前来拜贺。“　　幽冥岛？四下一片惊声。卓王孙与杨逸之也不由动容，循声望去。那小艇上独立着一位女子。雾气之中，看不清面目，只见一头三尺银发如白练一般当风扬起，被全身黑衣一衬，格外醒目。自小晏歿后，幽冥岛并未听说再有传人，难道这位女子就是小晏的母亲？正在这时，船已到岸。来人缓行到卓王孙面前，鞠躬为礼。卓王孙还礼后轻叹一声道：“想不到一年不见，千利姑娘已成幽冥岛主。想起于大威天朝号上与殿下、千利小姐、杨盟主煮茶赏月之景，不由感叹一句物是人非。“来人闻言，冰霜容色也不免为之所动，露出几分凄然来：“少主人在世之时就曾说，平生所幸，就是与中原两大豪杰同游的那段日子……只可惜无法亲自看到卓先生的新婚盛典了。“卓王孙也颇多感慨，沉吟良久，方道：“千利姑娘不必伤怀，殿下神仙之质，自不能久居凡尘。玉楼之诏，既非人力可拒，也不当以人间生死悲欢目之……却不知千利小姐此次回岛，有没有见过老夫人？“千利紫石神色一恸，将目光移开，声音更沉了下去：“老夫人一直在等少主人回来。“卓王孙一时默然。只听千利紫石道：“后来老夫人得闻少主死讯，狂悲之下，发动机关，将岛中十二根海神柱震断……从此岛上种种奇景异术，都随老夫人悲痛之心一起永沉海底。千利回岛之时，只有碧波如昔。幽冥岛的煊赫声名自此永为传说……“杨逸之道：“千利姑娘……“千利紫石摇摇头：“杨盟主不必担心，千利已是心死之人，也不必劝慰了……“她又转对卓王孙道：“千利此次带来一些筑紫龙涎，权作薄礼，赠与先生。这也是老夫人于世上仅存之物了。这些龙涎香，是老夫人年轻时采集炼制的。老夫人生性爱香，终日与香料为伴。为了追捕一头千年抹香鲸王，在筑紫深海守候三个，方才捕获。采得龙涎后，又掺入了上百种异香，五年之后，炼成这种天下第一冷香，起名筑紫龙涎。其中很多材料均是老夫人当年辛苦采集炼制的，还有许多机缘巧合，就算老夫人在世，要再配出第二次来，也是决不可能了。后来老夫人成为皇妃，生下少主人。少主人一出生就体具异香，据说就是老夫人爱香之心，感动上苍，才让少主人带下真正的天界之香来。老夫人知道自己人力与天工相比，总是等而下之，从此不再制香，其他香料，也多数散给诸侍从，唯独这种筑紫龙涎，当年耗了许多心血物力，不忍舍弃。于是用七口沉水木箱，将之密封后存于岛内玄冰井底。在幽冥岛沉海之时，木箱震碎，筑紫龙涎由巨鲸油脂制成，没有跟着沉入海底，全部散浮于水面。千利难舍老夫人这一点遗物，于是不辞辛苦，从方圆千里的海面上一点点搜集起来，一共还有三箱，今天就赠与先生。“卓王孙见她神色凄然，已与当初孤高气盛之时迥异，不出两年，一头秀发，俱成银丝。心下也是侧然，道：“既然这些龙涎香是幽冥岛故物，在下还是不便夺人之美，千利小姐不如带回去做个纪念。“千利紫石苦笑一声，理了理耳边的白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叹道：“不需要了。千利今天厚颜以幽冥岛主的身份前来，就是代少主人、老夫人将这份礼物交给卓先生。否则再存在千利手中一刻，也是辱没了夫人的遗物。“卓王孙道：“千利小姐何出此言？“千利紫石凝视着天空，缓缓道：“因为从此刻起，幽冥岛传人再也不存于世。我，便是织田将军派来的使者。“众人又是一惊，听卓王孙道：“织田信长将军？“千利紫石轻叹道：“是。织田将军天纵神武，统一天下乃是大势所趋。千利也不过略识时务罢了。“卓王孙点头道：“日本国若能统一，未尝不是好事。织田将军少年英俊，乃万世不遇之豪杰，日后必是一代明主。日本国内若有人阻其大业，无异螳臂当车，自取其辱；为天下苍生计，也不过徒增杀孽。“千利紫石鞠躬道：“难得先生体谅。织田将军也久慕先生风仪，不仅容我以幽冥岛传人身份将龙涎香交给先生后才投归织田门下，还托我为将军带来了两件礼物。“言罢转向湖面，衣袖一扬，一股劲风标出，方才的异香顿时浓烈了数倍，清寒彻于神髓，只见湖边所泊小艇覆盖的帆布凌空而起，在空中略一旋转，如巨鹰一般轻轻飞落她手中。小艇上，一片幽蓝之光逼人而出，几乎灼伤众人的眼睛，惊诧之下，连千利紫石方才那隔空取物之技也忘记称奇了。小艇中央，三个檀色的木箱上密密麻麻，栖满了一种前所未见，而极其美丽的蝴蝶。经湖风一吹，向四面飞去。点点幽蓝，宛如宝石，散在水波之间，更映得通体透明，纤纤经络如画。蝶翼缓缓开阖之时，一种悠长弦音如来自天际。众人正诧为未见，只听一人大叫道：“风冥蝶？“当场多数人都听过风冥蝶之名，顿时面如死灰，俱是暗中运力，护住全身，有的还伸手去掏暗藏的兵器，以防不测。千利紫石道：“大家不必惊惶。这种风冥蝶失了主人的祭养，已经没有了伤人的能力。只是性喜逐香而居，才聚于筑紫龙涎香上。织田将军派千利将它们和龙涎一起带来，决无他意，不过为华音胜景添些点缀。“众人心下虽略为释然，却也将信将疑。但见这些蝴蝶随风而散，有的还飞近身来，落落停停，过了一会儿，也不见举动，就向四处花林散去了。千利紫石目送了一会，才道：“适才见华音阁中琪花瑶草，处处锦绣，更胜于昔日幽冥岛，想来普天之下，再无第二处如此胜境。这些冥蝶，总算得其居所了。还有一件礼物，却也是少主人留下的。“见她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寸余长的金盒。卓王孙接过来，刚一打开，就见一缕轻烟腾腾而起，隐隐有寒魄之色透出。卓王孙道：“水迡蚕？“千利紫石道：“是，迡蚕冥蝶为昔日幽冥岛圣物，永不可分。今日也一并赠与先生。只是自少主人歿后，培养之法失传，千利也是束手无策，只有任其自生自灭，如今只剩迡蚕王一只，还衰弱不堪。若要它重新吐丝，就只仰仗卓先生和华音阁诸位英杰之力了。“卓王孙道：“卓某自当尽力。“千利微微苦笑道：“如今幽冥岛所有遗物，均在卓先生手上，若能得其所用，少主人、老夫人泉下有知，也当含笑，千利愧疚之心，也略能解脱。“众宾客心下都是一忧。冥蝶虽然美奂神奇，眩人耳目，但终究没什么实用；倒是这迡蚕丝，一旦被卓王孙重新养成，怕不又是为虎作伥。心中不免又妒又惧。这时就听一旁有人道：“卓先生，为什么都是礼物，千利小姐送的，就能打开，我家王爷的就不能打开？那道是看不起我家王爷，还是卓先生有什么难言之处，不便在天下英雄面前打开呢？“正是刚才那位少女。卓王孙也不去看她，淡淡道：“既然两位都是为织田将军做事的，打开千利小姐的，也算聊为代表了。“吴越王什么时候也为织田将军做事？休说别人，就是千利紫石也感惊诧，不知其意。但见那位少女却像被卓王孙说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竟难以出言。回头见众人皆在摇头，似乎对吴越王投靠织田信长一事甚为不屑，立刻将话题一转，换了种甜糯糯的声音道：“不管怎样，礼我是带到了，卓先生看与不看，也少不了分毫，献丑已过，也该轮到诸位主持、冠主、帮主、掌门的了，小女子此来，可是拼着碍眼，也要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呢。“诸宾客闻言，面面相觑。按道理讲，也该是送礼的时候，但各大门派掌门本来就是被逼前来，心中窝火，哪里还有心思准备了什么像样的礼物？倒是很带了些暗器丹药，以免吃了华音阁的暗算。如今见华音阁如此气派，显然有意张扬财力，又是诚心相邀，并未有暗害的意图。况且千利紫石、吴越王俱有厚礼在前，不免相形见绌，既不配这场盛典的气象，也不符自己一派宗主的身份。皆自懊恼，只有我推你派居地富庶，你说我帮武林泰斗，都不肯先拿出来。　　正在纷乱之时，只听一个声音从水面上传来：“说来说去，一点东西，还都是个日本人送来的，中原几大门派，竟然拿不出些象样的物件。再在这里彼此推委，也不过徒让主人看了笑话。罢罢，不如让我这个西域野人来献献丑，也免得日后被别人说嘴，说是华音阁如何如何张罗，却只招待了一群花子头，连份好礼也未收着，陪了本钱。“众人寻声看去，只见湖面驶来一艘画船，船头一位青衣老者迎风而立，须发微张，神情甚是倨傲，身八名弟子，两边排开，持麈奉剑，仪容十分整齐，只是肤发衣着，均与中土略有不同。只听老者刚才那番话，倒是两头都不曾讨了好去。一时看也不出来历，只纷纷议论起来。这时，老者身边一位云肩抓髻的小童脆声道：“昆仑掌门展铁云率门下弟子拜贺卓阁主、公主殿下新婚之喜。“听他自报身份，宾客中又是一阵哗然，昆仑派远处西极，几百年间，也有声势煊赫之时。但宋末之后，日渐式微，退守边陲，过些与世无争的日子。然而明初与西域摩尼圣教结怨，一战之下，几被灭门。从此隐于高山峻谷之间，休养生息，再未踏足中原，至今已是百年有余。今番此人自称昆仑掌门，突然率众而来，也不知是真是假。卓王孙对展铁云此人略有知闻。此人性情古怪，与其他门派绝无来往，此次不远千里而来，也不知来意善恶。当下出迎道：“掌门远居洞天福地，另晚辈久慕之下，却无缘拜谒，此番千里而来，实乃鄙阁上下无尚荣崇。“展铁云就在船头一侧身，算是让了礼，两道长眉微动，挤出个冷笑来：“卓先生不必客气，华音阁名动天下，飞帖相召，展某岂敢不来？“众人心下顿时了然，这位昆仑掌门远道来贺，必定也是受了严道明等人的帖约，非出于情愿。以展铁云性格，此番负气而来，必定要拿出几多麻烦给卓王孙好看。若是冲突起来，众人皆可作壁上观。正在庆幸之时，又听展铁云道：“不但不敢不来，也不敢空手前来，只是我昆仑派苦寒之地，那能比得上卓先生富甲天下，无论如何罗致，也不过作作笑柄罢了。“卓王孙笑道：“展掌门言重了。传说中昆仑地近紫极，瑶花琼草，玉脉珠泉，仙家富贵，又岂是我等可以想见的。“展铁云冷笑道：“亏得还有了这点家底，索性全拿出来在诸位面前献丑，不负了卓先生相邀之情。这块西昆玄英屏，正是在下赠给阁主的一点薄礼，千里鸿毛，还请阁主不要嫌弃。“言罢也不待卓王孙答话，突的往左迈了一步，身子一矮，双手当空一抓，就在胸前抱了个半圆。近处诸人，只觉一道古怪的劲力，缓缓向四面扩去，看似声势不显，实则雄浑非常。远方宾客看不真切，但觉他身法饶是怪异，几个年轻女客，忍不住就要笑出声来。卓王孙笑容不变，一面示意华音阁负责警戒的苍天弟子不必举动，一面让昊天部众提醒后来的船在对面暂时等候，空出一片水域来。只见展铁云十指缓缓抡动，所立画船之下，轻轻浮起两个水泡，然后水纹越扩越大，逐渐分为两股，兀自澹荡了好一会，突地向上涌去，碰到湖面又回环过来，最后就在水面上凝成一左一右两个漩涡。最初，那两个漩涡来势也不是很快，只是了无声息地各自向四面扩开，却决不相容，似乎有什么无形屏障将之凭空割断一般。片刻之后，展铁云双手合拢，抱成一拳，突然一声长啸，将双手当胸往下一压，就见湖面整个一震，方圆十几丈的水全部往上涌起，眼见就要漫过湖岸。但见展铁云变拳为掌，掌心向下抹去。湖水就再与岸持平的一瞬，止住了上行，缓缓旋动起来，须臾更成一个大圆。水波几番吞吐之后，就将方才两个漩涡包裹在中间，卷携着一起旋动。一眼看去，整个湖面都成了一幅巨大的太极图，波光粼粼，旋转不休，声势甚为可观。当场宾客中不乏见识武功卓绝之人，在此境下，也不免大为惊叹。因为用内力隔空催动这偌大一片水域，已非易事，更何况不带一点水声，最出奇的是他双手居然能控制三种力度，让水纹按照三种不同的方向速度运行，也可算得上神乎其技了。想不到西域武学，已在昆仑门下达到如斯成就，今日就算给华音阁找足了麻烦，也不见得是中原武林的面子。展铁云此番送礼为名，实则在中原武林面前显露武功，扬威立万，只怕所图非小，不由又有几分忧虑。正在此时，漩涡中一道碧光映日而出，如长虹亘天，将水面一分为二。诸人还在惊叹，部分修为较高的人已然看出水下似乎潜悬有物，展铁云并非真以内立分开湖水，而是水下真有屏障。对展铁云的敬佩，不由降了两分，却又立刻换上十二分的好奇来，要看清水下到底是何物。然而，那物似乎又随波而动，有形无质，任多好的眼力，也看不出究竟来。展铁云似觉自己所造声势已足，于是一拂衣袖，收回掌力，朗声道：“这就是西昆玄英屏。长七丈九寸，高三丈四尺，可直悬于水中，不高不低，正与水面持平，就算施加千斤重压，也不会下沉分毫。更妙的是，此屏至坚至刚，刀剑不能伤其分毫，却可以透水而过。水质越清，透过越易，方才在下用内力相试，这湖中之水经了诸位这般作践，还能透过一成有余，也算天下少有的洁质了。这块玄英屏与水波同色，又能透水，也不怪诸位视而不见。换作一些无知小人，就算潜于水下--“展铁云说着往巨鲸帮地面一瞥，道：“也只不过是当面不识，碰个头破血流罢了。“鲁鲲见他有意嘲笑，捂着头上的白布就要发作，但一想自己偷看月堤，理亏在先，又思度着这转旋湖水的功夫，自己是万万做不到，也只有忍气吞声，恨恨的道：“这种东西，亏得展掌门大老远运来，我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用处，难道是送给华音阁修水坝不成？“大家正觉有理，就听展铁云冷笑一声，道：“久闻中原武林，人才济济，藏龙卧虎，没想到见识就如此不济。这块上古至宝，竟无人识货。难道和氏泣璧，真是献者自取其辱么？“这时，宾客中一人道：“西昆玄英？当年小诸葛所用通天神弩上所配的西昆玄石莫非就是此物？“展铁云一抱拳：“原来是瞿昙大师。久闻少林为中原武林至尊，果然见识非凡。“瞿昙大师合什道：“善哉，展掌门过奖了。说起当年小诸葛的通天神弩，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老衲只是嘴快了几分罢了。“众宾客又是一惊。小诸葛朗青原是五代后蜀一位奇人。武功平平，但奇门遁甲，机关暗器无不精研。生既聪明，性又古怪。隐居青城玄机谷，试验种种奇思，一生所求，就是创造一二亘古未有的奇物。到了四十岁上，名动天下，四方之人循声而来，索要奇具宝物者有之，委托制造者有之，拜师学艺者亦有之。朗青不胜其烦，干脆将玄机谷连同前半生所造器物一并毁去，只身云游四方，说是要搜集真正的旷古奇珍，以资发明。没想到五十岁上，在昆仑之西，真正找到了传说中的群玉山。于是就在一处火山湖边，苦等七年，受尽烈焰蒸灼，终于等到湖底冰川发动，随波潜伏，采得七十九块西昆玄英碎石。却没想到，湖底冰川乃是上古积沉，奇寒远胜于所想，结果在返回途中，便已寒入骨髓，昏死过去。本来万无生理，也是机缘巧合，主火山旁一处小火洞岩浆喷涌，热流于寒流彼此激荡，竟将他送至岸边，渐渐醒转。虽然逃得性命，却从此双腿俱残，无法行动，所采玄英石也只剩下十几块了。其实这玄英碎石，除了可以透水而过之外，就是能随水悬浮，如果离开水面，就变得沉重无比，小小一块也重逾千金，无法挪动。奇则奇矣，但对于学武之人，可谓毫无用处。小诸葛为之费尽心血，最后双腿残废，实是不值。但朗青毫不以为意，反而爱如至宝，日夜把玩，七十岁上，居然创造出一种机关连弩，可将此石发射出去，一旦坠下，所中之物无坚不摧。若在水下发射，威力又更加倍。这种玄英石，若能有个千百余枚，自然能在攻城略地中大显身手。然而数量既罕，回收也非人　　回收也非人易事。最后也不过是眩世人一时之耳目，并未真正有多大用处。不过这种西昆玄石连同小诸葛朗青的大名，却真是传诸千载而不废了。就听展铁云道：“当年小诸葛朗青千辛万苦，也不过采得几块碎石罢了，而今，在下将煌鸾湖底全部玄英石如数奉上，不知这份薄礼，还入的卓先生法眼否？“下面又是一片唏嘘之声，卓王孙笑道：“礼固然是厚了，展掌门能采尽玄石，熔铸为屏，这份神人神技，才是让卓某自愧不如。“展铁云道：“说到熔石为屏，并非人力能够，展某也不过是仗了造化之功罢了。玄英石乃上古奇珍，一直潜于煌鸾湖底，湖底既有冰川流涌，一旁又尽是火山守护。湖水若非奇寒彻骨，就是灼热欲沸。休说采集，就是要在湖边呆上半天，也不是常人能够。以朗青之绝世聪明，也不过推算准了冰川与火山同时出现的时机，随湖底暗流接近玄石所在，结果还不免双腿残疾之灾。这种冰火同时的机遇，平均一百二十年一现。几个月前，恰好碰上一次，更巧的是，西昆山腹突然地震，地脉崩析，地气外泄，席卷火山岩浆铺天盖地而来。动荡之中，湖底玄英石全部被烈焰融化，悬浮于水中。这时冰川也被催动，巨力上涌，将熔石托起，上升到湖面之时又被地震诱发的巨浪反压，最后居然形成了十丈见方的一块石屏。冷却后又被余波推倒岸边。而煌鸾湖却被熔岩寒冰填满，成了一块不毛荒谷。世上所存的玄英石，也仅此一块了。又巧被几位巡山的弟子发现，一路开凿水道，才运下山来。不远千里，经金沙江、长江运到江南，中途人工开渠就达上万米。所存之念，不过不负卓先生远道相邀之情罢了。诸位掌门，不知在下这份礼还拿的出手么？“诸位宾客见他言语中有意炫耀，开初又有嘲笑其他人送礼太轻的意思，心下既是不快，又的确无话可说，只后悔当初没有留心张罗礼物一事，如今白白被边陲之帮比了下去，大失了颜面。这时，只听华山派掌门笑道：“展掌门真是吉人天佑，平空得了这件至宝，千辛万苦送到华音阁来，不仅昆仑派挣足了面子，华音阁也添色不少。日后通天神弩再现天下，昆仑派既可报灭门之仇，华音阁也可纵横中原，攻无不克。两派联手，不仅武林中再无对手，就是……“呵呵一笑，却不再说下去。此言一出，众人心下都是一沉，心想卓王孙所图绝非武林而已，如有了此物，造出连弩，如虎添翼，一路攻陷城池，天下易主，只怕指日可待。展铁云冷冷道：“秦掌门不必挑拨，昆仑虽然不才，也不需要倚重华音阁来报灭门之仇。何况这种玄英石至坚至刚，宝剑不能伤。要说分割开来作连弩石，简直是痴人说梦。何况传说中玄英屏本来就为西王母故物，后于天战中被击碎，下落人间，潜藏煌鸾湖底，取日月之灵，以待凝形出世。如今借万年不遇之机缘，重新凝结为屏，岂容再行分割？这种焚琴煮鹤的事，也不是展某做的出来的。“秦中则道：“那倒要请教展掌门将此屏运到华音阁里，到底是做何用处了？“展铁云冷笑道：“传说中西昆玄英为仙家至宝，生具三大灵异，除了悬水透水，出水奇重以外，最为灵异的就是如果将此石凝为屏风，立于净水之滨，待中夜月光透屏而过，将在水面投下不可思议的奇景。“秦中则道：“奇景？莫不是海市蜃楼？“展铁云也不看他，脸色颇多不屑：“海市蜃楼不过将人间的景致从一处折射到另一处，而玄英石屏所映之景却是当年的天宫记忆。其中楼台殿阁、云泉林苑又岂是人间可以想象的……“展铁云将目光投上远天，悠然道：“而且其中景致还会随时、随观测角度不停变化。人间一日，仙家千年，玄英石屏既然久居仙宫，只怕其中景色变幻，并非它在人间的岁月可以穷尽的。“众人听罢，相顾摇头，俱觉匪夷所思，难以置信。喧哗了良久，才听秦中则问道：“既然如此玄妙，何不请展掌门就将这块玄英屏立起来，等入了夜，也让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展铁云将目光收回，脸上露出个古怪的笑容：“如果这块玄英屏是展某能够立起的，我昆仑上下又何苦千里迢迢，将它运到华音阁来。展某早已明言，此石一旦离水，就是小小一块，也不是人力可以挪动，何况这十丈见方的一块整石。想来仙境奇观，并非我等福薄之人能够消受。久留我处，不过徒使明珠埋尘，暴殄天物罢了。早就想将它赠给有缘，一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只因近年听说卓先生名震天下，华音阁又号称无所不能，于是才费了许多周折，将它运到贵地，让宝物得其所用，展某得责任，也算有个交卸。“言罢似笑非笑的看了卓王孙一眼。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展铁云偌大心血，就是在这里等着向卓王孙发难。卓王孙要是立起了石屏，展铁云自然是赔上了本门至宝、一路辛苦，还要不大不小的讨个没趣；若卓王孙不能，华音阁在大婚之日出了丑，日后必然大寻昆仑派的晦气。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除了千年前那个倒霉的小诸葛，也就是他展掌门能想得出来了。不过有他出头，众人也可看看热闹，当下只等卓王孙如何应对。卓王孙道：“蒙展掌门看重，卓某不胜荣崇。只是不知在下要将这块玄英屏立到何处，方称了展掌门的心意？“展铁云见他有意应承，心中一喜，道：“也不必太远，就在这片湖边既可。“卓王孙略一点头，还要答话，就听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我看这块石头还是不立的好。“众宾客循声望去，人群之中，一时居然没看到此人，正在奇怪，又听他道：“一块石头，能映点花纹有什么好看，还不如泡在水里，有个下雨起雾，一浮一沉的，可比乌龟翻肚皮希奇多了。何况这么大的石头，立在门口，挡了大家的路不算，万一遇到我老婆这般冒失的小姑娘，不小心头上撞个大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若是哪天刮大风，倒了下来，砸到小朋友可怎么办？就算砸不到小朋友，砸到些花花草草，也是不好……“众人听他声音甚是年轻，却絮絮叨叨，夹杂不清，又说起老婆什么的，都觉好笑，展铁云已然忍不住道：“展某与卓阁主讲话，哪位有什么指教，请出来说话。“这么一下，只见人群中钻出一个小孩。约莫十五六岁，头上戴着一顶稀奇古怪的帽子，塌了半边，下面露出几绺脏兮兮的卷发，眉心一颗红痣。身上半长不短一件衫子，红红绿绿，也不知多少块拼成，拆开看倒每块都是朱藻锦绣，华贵得紧。肩上搭个包袱，大兜套小兜，鼓鼓囊囊，也不知装了些什么，见了展铁云，一脸迷茫，将两手向头发里一插，问了句：“这位大叔，是你叫我出来的？“说不得，正是卓王孙的义弟，吉娜的宝贝老公，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第一活宝王晔儿。展铁云看他这副模样，心下三分好气，七分想笑，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卓王孙一抱拳，抢先道：“这是在下的义弟晔儿，年幼无知，若有冒犯，还请展掌门包涵。“宾客中有一些已经见过王晔儿，还不算怎地，展铁云却足足吃了一惊。只将王晔儿上下打量。心道卓王孙成名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位义弟。此时就这么冒了出来，还如此稀奇古怪，必定是卓王孙指使，出来搅局，好趁机脱身。当即冷笑道：“原来是卓二公子，展某一时眼拙，失敬了。想来卓先生名垂天下，号称宇内第一高手，这位公子既然能与卓先生有金兰之谊，必有过人之处。不如就请二公子动手，将玄英石屏立起来，为华音阁再添胜景。“卓王孙皱了皱眉，正要叫王晔儿退下，只见王晔儿也不看他，只顾理那一长一短的两只衣袖，道：“这位大叔，我大哥姓卓，我姓王，请您不要叫我卓二公子了。“展铁云还在等他下句，不料他就此打住，专心致志的理起衣袖来。众人心道，卓王孙虽然没法立起此屏，却不知从哪找出个小孩来一闹，只顾把展铁云气个半死，也不好发作，一来二去，吉时已到，展铁云还能硬留下新郎不　　展铁云还能硬留下新郎不成，想来想去，这搅局之法倒也不失为一条妙计。展铁云怎能不知其中的玄机，于是将计就计，咬定了要王晔儿出手，看最后卓王孙也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忍住怒气，催促道：“那么就请王二公子将这块玄英石立起来。“众人都盯着王晔儿，看他如何搅局，不料他却一仰头，大大咧咧的道：“这块石头不过重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叔要我立，我就立好了。“这么一来，倒是出乎众人意料，展铁云面上也是一惊，随即笑道：“华音阁果然藏龙卧虎，没想到二公子小小年纪，就已经绝技在身。英雄出少年，相形之下，老朽真是惭愧得很。“王晔儿眼睛转了转，笑嘻嘻的道：“大叔，您的话我听明白了，您是在夸我，承认不如我了是吧？“展铁云一皱眉，不知他什么意思，也不想久和他纠缠，道：“如果二公子真能立起此屏，不仅展某，想来当场英雄，没有一个不自叹弗如的。“王晔儿道：“立屏的法子倒是有一个，不过我年纪太小，武功也低，只怕给累折了腰，拧了脚，老婆要骂的。不如我把这个法子教给您，您自己去立如何？“展铁云料他也无力立屏，最多不过胡说八道一番，拖延时间罢了，于是冷笑一声：“那就请教了。“王晔儿笑嘻嘻的看着他，也不说话。等了良久，展铁云不耐烦的道：“王二公子还在等什么，莫非要等到你把法子想出来？“王晔儿伸了个懒腰，道：“那倒不是，我是等你拜我为师，我才好教你呢。“展铁云心下怒道：不知死活。卓王孙居然也厚了脸皮，任由这小鬼在天下英雄面前胡闹，哪里有天下第一的体面。正要讥讽几句，只听卓王孙道：“晔儿，不得无礼。“王晔儿道：“大哥，古人说能者为师，刚才那位大叔承认了不如我，又要我教他立屏的法子，这不是拜我为师是什么？“展铁云怒极反笑：“好好好，既然二公子这样讲，展某就此立誓，如果二公子正能将玄英屏立起，展某就拜在二公子门下，终生执师徒之礼，不敢有僭。不仅如此，我昆仑派从此也唯二公子马首是瞻。不过，如果二公子不能立起此屏，又当怎样？“王晔儿笑嘻嘻的道：“如果我不能，那就拜这位大叔为师好了。“展铁云哼了一声，道：“那也不必，二公子这样的人才，岂是我昆仑派容得下的。如果二公子输了，就劳烦卓先生亲自动手立屏，不再推委拖延也就是了。“卓王孙道：“那时卓某自然还要向昆仑派上下致歉。“看他的神色，却极为轻松，似乎对王晔儿颇有信心。王晔儿搔了搔头，自言自语道：“真的很难么？这块石头既然能悬在水里，不如将这片湖岸挖成一个水池，和湖水相通，水一满，这块石头就可以顺水挪到这里了。然后再用土，把湖岸依旧围好，往外排水……如果要立得牢些，免得砸到人，就请刚才那个什么派，什么……就是头上包着白布的那位叔叔，潜到水里去，在石屏的正下方挖一条沟，水排光后，石屏也就落到沟里了。两边用土一填，不就立起来啦？嗯，那位大叔，不，不，徒弟大叔，你说我这法子到底好不好？“展铁云一愣，顿时说不出话来。诸宾客议论了片刻，纷纷称是。有人感叹这计策巧妙的，有人夸奖晔儿聪敏的，更有些人暗笑昆仑派赔了夫人又折兵。只见展铁云脸色铁青，怒气冲冲的吩咐弟子道：“开船回府！“卓王孙道：“展掌门留步。舍弟的办法虽然也还可行，但要掘岸为池，引水灌溉，不知要费多少时间，一来耽误了诸位赏月观景的雅兴，二来这样的日子，动土引水的究竟不雅。这块玄英屏既然是掌门送给在下的礼物，理当由在下来立。“话音刚落，只见他微微抬了抬手，广袖一动，众人就觉一种巨大的劲力已然无所不在，却又不知所从来。仿佛这种力量早已存在于天地之间，千万年来，已和万物和谐，反而是诸人自身，偶然闯入这种自然无痕却又雄浑无边的张力之中。正自心惊，它又已如水入大海，融化得了无痕迹。只听杨逸之道：“卓兄新婚之日，为这种事情费心，不免失了雅致，还是由我代劳吧。“卓王孙笑道：“杨兄若肯出手，在下自然是献丑不如藏拙了。“杨逸之十指轻扣，众人也没感到气息的存在，只觉得四周突然沉静下来。眼前万物似乎都暗了一层。仔细看时，艳阳依旧，花木楼台的颜色光泽似乎都未改变，但总有些莫可名状的苍白，似乎阳光中的某种精髓在一瞬间被抽走，连自己眼中的神光，也渐渐变得空洞。那道炫目的阳光，也带着黑暗降临的沉沉气息。众人只觉一种惶惶不安之情由衷而起，一时竟忘却了身处何处，惶惑之心欲将不堪之时，湖波一闪，一片光华破水而出，似乎来势很快，瞬时已到岸边，与光同速；又似乎极慢，所行的每一寸都仿佛和漫长的时间重叠，当你觉察出它的流逝之时，已经遥不可追。就听卓王孙笑道：“好一块玄英屏，更妙的是杨兄的风月剑气，居然能倚重天地神光和时间运行之力而发，让我等还不待玄英屏返照，已睹神人之境了。“杨逸之摇头道：“剑术之道在卓兄手中已达极至，他人如何努力，也不过亦步亦趋，枉费心血。“卓王孙道：“卓某所修乃是人间之剑，杨兄所修乃是梵天之剑，又岂可同日而语。这块玄英屏虽是西王母故物，若得不到杨兄神剑题字，总是美中不足，不知杨兄可否惠赐墨宝？“杨逸之上前两步，立于屏前，但见平整如镜，浑是天成，水华流转，回环变幻，照得人肝胆皆若冰雪，一时对此美质也甚为爱惜。略为沉吟，对卓王孙道：“既然如此，就如卓兄所言。“只见他衣带微招，已纵身跃起丈余，凌虚处也不见借力，身形已直上七丈有余。众人只觉半空中一道微光划天而过，似起自其腕底，恍惚之间，也看不见他如何运剑为笔，只感觉那道光华如飘风骤雨，落花飞雪在七丈余高底水屏上游走。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落落，似初月之出天涯，犹众星之列河汉；顿挫毫芒之间，玉屑纷纷飘扬而下，在他身边散开好大一蓬碧翠之气。衬着书者白衣如雪，凌空飞舞，风神萧散，神仙中人。片刻之后，杨逸之收剑入袖，飘落众人之前。众人抬头看去，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开头是四个史籀篆文，个别些学兼文武的宾客还认得，是“有凤来仪“四字，多数的也只看清了下边行楷题着十二首七绝：一绿水清光九华开，当年莲步下瑶台。争知乌鹊何由喜，为报五云凤凰来。二牵丝一笑三生石，风月常如此中痴。锦虎好述阊阖动，报与流光最吉时。三桃华恰似人面齐，豹采熊祥皆此宜。八骏争嘶昆圃送，纷潸细雨照虹霓。四奴子擎箱碧玉邻，东风未老镜中人。楼台远望思燕婉，属意催妆一诗新。五相逢绿树近侬家，堂上双开并蒂花。眷玉情怀今始到，好接轻盈入越纱。六近止霜门息凤吟，华光未见暗香寻。投珠锦瑟几弦报，拨弄云章两同心。七莲蕊乍闪露红熏，玉树满庭动思勤。表里倾城今孰若，新妆翠羽念烟裙。八鸣雁只集月津中，俟堂香轮彩旆通。清平一曲因人笑，非似殷勤镜台风。九紫琉璃接红靺鞨，和氏璞带沈郎钱。含章莫留良贾价，收拾清光会嫣然。十漱玉尊前轻万钟，良辰美景莫罔从。温其绛吻匏盎悦，瑟彼妍华虎魄浓。十一日转西辉月沦波，喧煌锦烛笑青娥。无情最是蟾宫老，何似凝妆下玉萝。十二容言汝记揠温恭，勉道双飞矫翼从。自此不须对镜怨，淡扫蛾弯画眉峰。卓王孙叹道：“不想杨兄剑术已臻神境，文采亦复卓绝。对客挥毫，倚马可待，此诗此字，真可与玄英屏并垂后世而不朽。“杨逸之摇头道：“书法诗词，均是年少之时，家父催逼之下，不得不学，而今早已生疏，只怕有辱至宝。“　　卓王孙道：“杨兄篆则婉通，行则飘逸。潇洒流落处，翰逸神飞，可谓意体风雅，众妙攸归，尤其一份晋人风骨，变于毫际，隐然行间。点顿之下，自觉逸气逼人而来。赞一句直追二王，当不为过。“杨逸之一皱眉道：“多年俗务缠身，于4020电子书一直不曾精研，略有闲暇，也不过任笔为体，聚墨成形，要说起直追二王，实在要无地自容了。“两人只顾闲谈，众人却已大大不耐烦。一帮武林豪客，于杨盟主的书法诗词自然看不出个门道，连刚才卓王孙提到的什么风月剑气、梵天之剑也是只知其妙，不知其所以，都眼巴巴的等卓王孙点评，两人却只谈书不谈剑，险不把人活活急死。正在这时，远方金钟之声破空而起，荡漾云霄，兀自回环不绝之时，又是十二声玉磬，金声玉振，入耳心清。伴着钟磬，两队唐妆侍女款款而来，见了卓王孙，齐声施礼道：“阁主，吉时已近，请回云华殿换装。“卓王孙微微一笑，向诸人抱拳告别，径自去了。展铁云、吴越王女弟子似乎都还有话说，却也无可奈何。云华殿内，金庭玉栋，珠玑焕然，冰奁晶幔，委地生光。铜鹤金兽内，异香袅袅，散如春雨。华贵之中，自带典致。比阁外景色，又是不同。卓王孙已换了一声礼服，端坐殿上最高处，广袖垂地，羽衣星冠，更是风渠夷冲，意气沛然，不容谛视。相思一身盛唐华妆，从一侧进来，拾级而上，默默侍立于旁。也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缓缓从窗外垂照而下，相思纤长的睫毛动了动，轻声道：“先生还在为吴越王的礼物生气？“卓王孙道：“我早已知道里边是天风环佩琴了。““天风环佩？“相思一惊：“难道琴言她……先生这……“卓王孙摇摇头：“琴言此次叛变，我也难辞其咎。不过我并非为此事不悦，你也不必劝我。“相思道：“那，难道先生是担心逸之的武功？“卓王孙道：“杨逸之此时的境界与当初岗仁波济一战之时已不可同日而语。看来他于波旁玛措湖底所得的确在我之上。不过，他人的进益倒也不在我忧心之列。“相思低头道：“那么先生所忧何事，能告诉属下么？“卓王孙目光向四下一扫，脸上凝出个慵倦的笑来，更有几分自嘲的道：“ 。“相思一时默然，只有轻轻替他理着肩后的散发和衣衫。卓王孙也不再说什么。这时，阶下传来一个侍女细细的声音：“阁主，公主的嫁衣送来了，请阁主验看。“卓王孙挥手道：“免了。“侍女疑惑的顿了顿，还是小小的答了声：“是“，正要退下，卓王孙突道：“承上来。“侍女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他脚下，就赶紧离去了。卓王孙随手将那件嫁衣拾起。嫁衣通体俱由雪域冰蚕织就，却又根据冰蚕的不同品种、产地，于一片洁质中，精心挑选出月白、雪白、钛白、乳白等三十余种不同色泽，将九百九十九朵牡丹，分九重层层绣于嫁衣之上。入手一片华光，就在万千金灯玉盏的辉映下，散开无数圈彩晕，脉脉婉转，触手欲流。千朵牡丹，亦真亦幻，形状色泽，都随手指所触不断变幻，如云霞蒸蔚，澹荡虬缦，欲凝欲散。相思久居华音阁，多历富贵，也不由看得痴了，祈慕之下，回想前尘岁月，有不免几分凄然自伤。正是百感交集，就听卓王孙道：“穿上它。““什么？“相思诧然抬头，卓王孙已冷冷的将嫁衣抛给了她，又说了一遍：“穿上它。“相思还是不敢相信，道：“我？“卓王孙看了她一眼，轻叹了一声，良久才道：“除了你还有谁？“相思手握住华裳，久立阶前，晚风透帘而来，她绯红薄纱下的双肩微微有些颤抖。她突然抬头笑道：“先生少候。“片刻之后，相思严妆立于庭下。等了一会，卓王孙似乎正远眺窗外，于是轻唤了声：“先生。“卓王孙也不回答，只一步步从阶顶向她走来。四周一片沉寂，唯有广袂垂地的轻响。相思感到有些不安，猛然抬头，正见他站在自己面前，目中光芒微动，就仿如天地光华，俱倾于自己身上，又仿如古镜照神，玄深不可度测。相思心中不免惶然，不知不觉往后退去。一退再退，身后一寒，已触到了殿中的水晶柱。相思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却被卓王孙握住，轻轻压在她身后的柱上。相思愕然道：“先生，您做什么？“卓王孙凝视着她，冷冷道：“新郎。“相思一怔，胸口起伏良久，终于轻轻啜泣起来。在他的目光下，她只感到泪水顺着脸颊，落到她赤裸的颈项里，带着些去岁春日的清寒来，却早已失却了反抗的意识。第三章 华音盛典钟磬声之后，众宾客由两队昊天弟子带领，顺着中轴一直向南，不多时，就到了正南方的土域内。一路行过玄圭殿、丹书阁，就是眼前一座玉色高楼，就是虚生白月宫了。诸人随着仪仗绕行而过，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宫后原来是一个缓缓的远坡。只见一坡草色绵亘而上，翠色连天。坡上一道清泉，水声潺洹，自源头分为三股，抱成个大环后顺势而下，却越来越细，到了半坡平衍为一漫浅水，清可见底，再往下就暗浸入坡底，四周只见翠微袅袅，沾衣欲湿，却再也难寻水迹。坡顶清泉合抱之间，植着一棵桃树。枝干盘虬粗劲，高两丈有余，苔痕浓淡，苍润欲流，也不知生了多少年。桃枝繁茂，粗如人臂，伸展开足有半亩见方。深秋之际，依然繁华满树，微风一过，乱落红雨，铺地成茵。枝干上无数股藤蔓垂地生根，虬枝流翠，茂叶吐芳，从坡下看去，只觉一面巨大的绿屏，顶着绛云万朵，祥光彩瑞，直黏天幕，也分不清是桃花染红晚霞，还是晚霞染红了桃花。待走得近了，飞花沾衣，又见藤蔓之间更缀着无数寄生兰，朵朵如酒盏大，条叶拂垂，竟是朱墨青白诸色齐全，幽香过处，彩蝶翻飞，连方才的风冥蝶，竟也有一二隐现花间。蝶影翩然，同那无尽花光一起倒映在清泉之中，晚风拂过，露从风坠，摇曳生姿。两行引路的昊天弟子冠裳如云，举止若仙，触目之处，风景人物，俱让人心旷神怡，叹为观止。然而这一片坡地甚为广阔，美虽美矣，似乎并无建筑，哪里像个举行婚典的地方？正在怀疑，已然到了坡顶，隐隐觉得有些风雾之气，待转过了树屏，只见来处原是一方断壁，峭壁之下，接天连海，好大一片水域！但见眼前水色滟潋，碧波千倾，竟比来时所见的霜钰湖更大了数倍。湖心处矗立着一座无比巨大的白玉莲花，高有十仞，广可数顷，真是前所未见，骇人耳目。定神之后，仰头细看，莲花共分九层，层层绽放，顶层花瓣旋簇之中，竟筑着一座神殿！殿顶圆似苍穹，九条神龙吞云破波，自穹顶盘旋而下，龙口就对着湖中，各含碗口大水精珠一颗，所照水面，一丈见方的光华腾空而起，直照得殿壁冰雪生辉。殿壁围绕成环，分为三重：第一重雕绘着黄道十二宫，星辰运转之图。浮雕东极日升，西极月恒，凸悬于群星之上。从正面看去，虽然只现半面，亦是气度华瞻，宝相庄严。在日月浮雕之上，两头神兽横空而出，身尾尚在壁中，头颈已然向天而啸，齿牙森然，爪鬣飞扬，那一声使万类俯首的风雷巨吼，也似贯耳而来。更奇的是，两头神兽口中各吐一道烈焰，冲天而上，在殿顶舒展开来，足有一亩见方。焰顶亦各自承着一朵巨莲，与主座形质俱同，只是具体而微，约为主莲五分之一。莲心上就是云华、天音两座配殿。形状宛如明珠朝露，生于莲碗内，霞光雾气笼罩下，通体浑成，如整玉雕就，隐约间，殿中玉柱晶栏也似透明可见。两座空中之城如一对张开的羽翼，凌踞庇护在主殿上空。第二重则七宝楼台，雕绘着诸界天主，八部众，七十二外道，佛本生图，毫发毕呈，惟妙惟肖。底层则是灵花异兽，人间川脉山河。殿壁与莲座交界之处，九道虹桥垂空而下，直抵此岸断壁。每道虹桥俱是九折，一折九极，水色湖光中，瑞气蒸蔚，照水呈彩。从此岸仰视过去，八十一阶玉梯如如琼龙出云，时隐时现，直通天界　　其后的水域更立着八十一根华表柱，在殿后扇形排开，取个半圆，拱卫着这人间仙府。雁鸣声中，无尽晚照轻轻落于湖面，将神殿玉柱更镀上煌煌金色，任谁一见之下，也不免心驰神摇，连一切惊愕，嫉妒之心，也如涤尘埃，只觉明镜自照，由衷而起一种大敬畏，大欢喜来。夕阳下沉与殿顶齐平之时，一声极轻极细之音袅袅而起，飘飘渺渺，满湖皆是。不知从何而来，只觉说不出的好听，顿时，云华殿琼窗尽开，金光一现，近百只金翅鸟腾空而出，翔至半空，渐渐聚成一个金环，不停的绕环而转，每转一周，便是一声齐鸣。鸣至第九次，殿内一声沉响，殿门徐徐开启。众人抬头望去，见卓王孙一袭华裳，立于正中那道虹桥之颠。云涛霞澜，俱涌动于他身旁，身后半轮残阳将天地最终的光芒投照在他身上，仿如纵是星辰变易，日月推移，万物终有所向所寻，也只因有他。卓王孙似轻一抬手，天音殿金钟玉磬，丝竹齐鸣。此岸人群立刻向两边退开，两队宫妆侍女的簇拥下，公主的凤辇伴着羽扇金瓜、天香花雨徐徐而至。两位少女用如意将珠帘轻轻挑起，永乐公主一袭绯红的嫁衣，缓步而出，目光冷冷向四下一扫，见华音阁诸人目光中尽皆诧异，心下更是一阵冷笑。她速行几步，甩开左右侍女，自己站上桥头，向卓王孙看去。方才，就在侍女把那件冰雪嫁衣在她面前展开的时候，一种特殊的敏感，让她觉察到那柔滑不可方物的冰蚕丝上，潜伏着无数肉眼难见的褶皱。那些暧昧的痕迹，发出比冰蚕丝更刺眼的光泽，把她的骄傲和尊严击得粉碎。她尽力遏制住自己触到嫁衣的手指的颤动，冷对这种羞辱。最后，她平静的将嫁衣扔回给等候的侍女，道：“把它挂起来，能多显眼就多显眼。“那个侍女惊惧之下，还要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回房，木箱几声沉响，打开了吴越王送来的全副嫁仪。卓王孙在虹桥之颠注视着她，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怒意和惊诧。似乎她的所行，不过是他居高临下俯视之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不足牵动他的一丝喜怒。此刻他身边，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女孩。遥遥雾气之中，隐约可见女孩身形十分纤弱，如露花经风，欲坠未坠，让见者顿生无尽怜惜。只见她缓缓捧出一朵白莲，仿佛由千重冰消叠就，琼光莹彩，在她身旁聚为明镜，将她整个笼罩其内。众人这才借着冰魄之光，看清她的装扮。只见她长发垂肩，戴着一个百合花环，轻如蝉翼的长裙上也缀满了鲜花。丝竹声顿止，空中金翅鸟又是一声长鸣。那女孩身形微动，衣带如云烟扬起，竟仿佛被风吹落一般，缓缓向阶下飘来。四下惊声不断，但见女孩所过之处，手中冰莲花渐渐散开，在她身后拖成一幅四指宽的冰凌，摇曳生光，更从冰莲中洒下万千花瓣来，经风飘扬，如散绮霞。也不知小小一捧冰莲中，如何储下这多花瓣来。正在奇处，只见飞花落处，湖水澹澹生烟，无数水珠自湖底摇曳而上，须臾之间，竟幻化为簇簇睡莲！女孩衣带过处，莲花随之而开，仿如一经青女播撒春色，佛域奇花，竟无根自生，盛开于秋风残照之中。待女孩飘至此岸，湖中花已涨池，女孩手中也只剩下小小一支水晶莲簪，精光欲流。她来速越来越慢，到公主面前，足不沾地，只轻轻将手中莲簪插于公主鬓上，这略一借力，又已折身而起，身法却快了许多，只见雪光一闪，已返回阶顶。半空中那道冰凌，才稳稳飘落在公主手中。待永乐抬头看时，女孩已然不见，卓王孙一手随意持着冰凌彼端，就仿佛将一束天河星光，垂赐到自己手中，而自己只如地中葵草，仰待恩泽，顿觉心中如被针刺。踟躇之间，暮色渐沉，卓王孙的身影已不可详辨，只觉金华夺目。永乐公主暗咬嘴唇，终于向阶梯上迈了一步。就在凤叶绣鞋踏上玉阶之时，一道青光伴着轻响划破夜色，在空中爆响，却是凝而不散，渐成一张碧翠雀屏，向四下缓缓扩去。刚刚散至半空，中心又开出另一道绯红的雀屏来，愈散愈开，生生不息，竟变化了十八种颜色，这道孔雀开屏的烟花方才算完。此后每级玉阶，步步烟花。一时夜空中流光变化，时而百鸟朝凤，时而九龙戏珠，时而更变幻出萧史乘凤、洛神凌波、神女行云、张敞画眉等人物故事。端的是升龙舞凤，飞驰紫气，乱落红雨，无可描摹。众人惊叹之下，公主已行至阶顶，两人的礼服雪光红影，相差千年，就在玉阶之颠隐隐对峙着。片刻之后，卓王孙将手中冰凌轻轻覆于她头上。无数烟花同时破水而出，只惊得穹幕变色，星辰无光。灿烂华光之下，卓王孙携了她的手，入于殿内。不知何时，烟花散尽，万籁已寂。诸宾客还立于断壁上，久久无言。这时，一位昊天门下女弟子道：“阁主与公主正于殿中祷告天地，还请诸位少候。“说了三次，方才有人答应。诸人如梦初醒，渐渐议论起来。只听一人叹道：“这样繁盛的烟花，真是平生未见，想来朵朵俱是出于名家之手，华音阁物力之盛，真不是我等可以相见的。“又一人道：“这些烟花还只见物力之盛，而能让那满池睡莲瞬即盛开，真可以说是骇人耳目，至今仍让我不得其解，难道真有神助不成？“另一人道：“善哉善哉，这位施主有所不知，华音阁下弦月主号称天下第一用毒高手，药物之术，研习甚精，以她之力，用药力催开满池莲花，也非不可思议，而那落池飞花，只怕就潜藏药引。不过能让水下莲子，瞬间盛开，也几可谓神通了。“众人看时，却是瞿昙大师，正皆称是，却见他又道：“更奇的是，华音阁居然可以寻到九十九只迦陵凭迦鸟，并加以驯养，直至于随心所欲，这几乎就……“摇头一叹，却不再说下去。旁边一位女子接口道：“一些鸟儿也就罢了，最可恨的是那个假扮花神的丫头，那身轻功绝非货真价实，其间必定有诈。“众人一看，正是吴越王的女弟子，有人讥讽道：“青天白日，如何有诈？难不成你自负轻功了得，以为天下英雄，最多也不过与你伯仲？“那少女脸上又是一红，嘴上却分毫不让：“我的轻功了不了得，自然心里有数，不劳指教。平心而论，从这八十一级阶梯上跃下再凌空折返，已经是了不得的境界，数来数去，天下除卓阁主、杨盟主等二三人外，再无人能够。然而那丫头身法，早就不带人间烟火，一派天成，血肉之躯怎有如此轻法！不信你问杨盟主，就算他和卓王孙，要照这样飘一次，又是可不可能？“众人循声看去，见杨逸之不知何时，独立于桃树之下，似有所思。他闻言后略一皱眉，道：“卓阁主尚不敢言，杨某却的确不能。“那少女颇有些自得，道：“我看那丫头面色苍白，眉间隐隐有青气，不像常人，只怕是主人役使的精灵机关一类。“杨逸之闻言，眉头又是一皱，却也不再理她。引路的昊天弟子却不由一笑，道：“刚才那位是鄙阁娥眉月妃非烟小姐……“正在这时，钟磬声起，那位昊天弟子正色道：“诸位，诏告天地已毕，请随我等去丹书阁赴宴。“此次婚典，华音阁上下各有司职。最初发帖，首日迎宾诸事，俱由昊天门下承担；其他警戒守备，则属苍天门下；第三日狩猎大殿，由炎天部全权负责；而此番丹书阁中以及第二日的一切宴饮戏乐，则由乾天部筹划了。乾天部总管阁内财务，自然不肯在声色上落于昊天部后，自然一面各驰妙想，作惊人之笔，一面又要不致落于炫富逞奢的俗套，也是苦费了一番心思。盛宴直至三更，诸人仍兴致未减，还是有人记起玄英屏的事，提出要去霜钰湖一睹仙境，待众人出门来，却见夜色沉沉，天空不知何时竟下起朦朦细雨，不见一丝月光，方才作罢。由各昊天弟子领回客舍休息。卓王孙也回到虚生白月宫，华音阁诸人从婚典上已隐约觉察出两人的不合来，早早打消了闹新房的节目，识趣退去，将良辰美景，留给一对新人。卧房中龙烛凤影，鲛帐低垂，流苏上结着一个沉硕的同心结，一旁合欢灯上，灯花正旺。新娘凤冠霞帔，坐在床边，似已等候多时。融融喜色，却瞬时勾动往事。见他缓步来到窗前，扶阑而立，窗外雨滴秋桐，金铃风动，一时只觉前尘如梦如电。公主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随手将盖头掀在脚下。卓王孙略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向窗外去了。公主胸口起伏，似怒气难平，道：“卓王孙，别人都怕了你，本宫却不然。要让我堂堂大明公主如那些无知小民，甘愿受你折辱，却是万万不能！“卓王孙道：“公主言重了，卓某岂敢对公主无礼。“公主颤声道：“本宫乃先皇嫡出之女，自幼受礼义教化，岂是你等只知奇技淫巧，炫惑于众的草莽之辈可以匹配？只因父皇念你有功于大明，赐婚于你，本意莫非让你华音阁上下自此感恩戴德，弃恶从善，戮力王室，而本宫亦舍一己之安，只当和亲于蛮夷之酋，为国尽力。谁料你华音阁雕龙刻凤，处处僭制；你身为驸马，却于皇恩盛典之中，行禽兽之行，折辱本宫，又何尝知道一点礼仪廉耻！“卓王孙等她讲完，淡然道：“卓某自知并非公主佳婿，然公主此次屈尊下嫁，目的也并非和亲那么简单吧？“公主一怔，顿时说不出话来。卓王孙冷冷一笑，道：“公主既然来到华音阁，卓某自当礼遇，但请公主诸事自重而已。“这一句“诸事自重“，却似意有所指，出言虽轻，严威自在，公主心中一凛，满腹怨恨，竟也渐渐冷却，只觉一种畏惧渐渐由衷而起。再看时，他已经挑帘离去。第四章 冰弦蝶书卓王孙出了虚生白月宫，一路上秋雨萧瑟，水气氤氲，笼在道旁无数守夜灯上，彩光蒙胧，亦是一景。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霜钰湖前。玄英屏立于湖畔，数丈水光，悬空流转，宛如一道飞瀑，垂天而下。瀑布之前，似有一个女孩依屏侧立，纤柔的身姿被无尽水光一衬，几欲透明，尤显楚楚可怜。卓王孙心中一沉，快步上前，将她抱过，道：“非烟，这么晚了，你怎么单独出来？“女孩诧然抬头，眉目清婉，肤色却极为苍白，正是先前扮作花神的步非烟。她对卓王孙一笑：“卓大哥，我是听他们说，这块屏上能看见我重来没见过地方，又听说你也会来，才瞒着如是姐姐偷偷跑了出来。卓大哥，这可不管她的事。“卓王孙点点头，道：“今晚没有月光，仙境是看不成了，你若是想，日后我自会带你过来。今天下雨，湖边风大，赶快回去睡觉，若是着了凉，你如是姐姐不知又要费多少心。“步非烟道：“可是……其实我是想来看看卓大哥在不在啊。卓大哥，你说了每天都要陪我，可不许耍赖。“卓王孙叹了口气，道：“这么晚了，你要我怎么陪你呢？“步非烟一笑，从他怀中挣出来，指着玄英屏道：“卓大哥，上面的字好漂亮，是杨大哥写的么？是什么意思呢？“卓王孙道：“都是一些祝贺的话。“步非烟道：“刚才你没来的时候，非烟自己在这里看着，虽然一个也不认得，却觉得越看越好看，就想等卓大哥来了，教我也写写呢。“卓王孙皱眉道：“你要学写字？这可不是好玩的。不如卓大哥带你去玩点别的。“步非烟默然低下头，两手轻轻揉着群裾，过了一会才笑道：“好的，非烟也知道，学字要用很多时间，非烟这么笨，一定来不及了。“卓王孙道：“当然不是，有卓大哥教你，哪能不会。不过要写到你杨大哥那么好怕是不行，不如先教你几个简单的。“言罢，拉了步非烟的手，轻轻跃起，这一跃直上七丈有余，就在距屏顶三四尺处，卓王孙出指往屏上一点，半空中二人身形顿止，见他微笑着对步非烟道：“这一句’当年莲步下瑶台’，而我手中所指的这个字，就是步非烟的’步’字。来--“他将步非烟的手拉过来，握住她的食指，在玄英屏上轻轻描了一遍。步非烟身体轻如无物，随指尖动作，在一片碧光中凌虚飘浮，连她自己也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时，卓王孙带着她往左下一沉，转眼见，已到了第八首“非似殷勤镜台风“句前，再将第一个“非“字，如法教给她。最后两人从“新妆翠羽念烟裙“句的“烟“字下徐徐飘落，非烟惊喜之色，依旧溢于言表。卓王孙道：“记住了吗？“步非烟赶忙点头：“记住了。“卓王孙道：“光记住了可不行，还得天天练习，可不许偷懒。“步非烟道：“我会啊，可是卓大哥，他们说你从今以后就不能天天陪非烟玩了，非烟练了字，怎么给卓大哥看呢？“卓王孙叹息一声，道：“所以你才冒着雨偷偷跑出来等我？真是傻丫头。“步非烟嘻嘻一笑，又想了想，道：“不如，我每天捉写蝴蝶，把字写到蝴蝶翅膀上，卓大哥无论在哪里，看到有字的蝴蝶，就捉下来看看，如果非烟写得好呢，就再另一面画一个勾，不好呢，就画一个叉，再飞回来被非烟捉到，就知道卓大哥是表扬呢还是批评了。“卓王孙笑道：“办法倒也不错，只怕不出几天，满华音阁的蝴蝶都逃光了。“步非烟道：“是啊是啊，最近我发现我园子里的蝴蝶都是越来越少呢，难道都被我捉怕了，可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它们啊。“卓王孙道：“非烟想要蝴蝶，蝴蝶自然就飞过来了，哪里用的着到处去捉。“步非烟不相信的道：“这怎么可能，卓大哥又在骗我了。“卓王孙笑道：“卓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不信，你只要坐在玄英屏下，一心念着刚才我教你写的三个字，待会蝴蝶自然就飞过来了。“步非烟道：“真的？那我就念了？“刚一闭眼，又道：“可是要什么时候才可以睁开呢？“卓王孙道：“不着急，到时候卓大哥会叫你。“步非烟甜甜一笑，将裙子铺开，坐在地上，真的闭上眼睛，默念起来。似乎过了好久，才听卓王孙道：“非烟，可以看了。“步非烟睁开眼睛，借着玄英屏的碧光，只见霜钰湖面上，异彩流动，仿如铺开一匹巨大幽蓝冰丝，上面斑驳陆离，织就无数花纹。定睛看去，才觉那些花纹都在缓缓张合，如琼花开谢，竟然是无数只风冥蝶。蝶翼连天蔽水，只剩湖光如丝，缓缓游走蝶翼之隙。步非烟惊喜的道：“真的，真的有好多蝴蝶。“卓王孙笑道：“不如到湖心去数数，一共有多少，看上了那只，捉回去练字好不好？“步非烟使劲点了点头，两人携手向湖心飞去。待到半空，步非烟只觉一阵异香扑鼻而来，衣带拂水处，蝴蝶受惊而起，在脉脉幽光中伴着自己的水佩风裳，翩然飞舞。一时彩华灿烂，如在身边散开了一幕花雨。有的还随风钻入袖中，正觉一点冰凉，待要寻时，却已遁光而去。非烟如在梦境，笑声之中，二人已至湖心。循着卓王孙所指，步非烟低头望去，但见湖面上居然还留着好些蝴蝶，没有随风惊起，还伏在水面，双翼开阖，连成数十条五寸宽的彩条，纵横撇那，只觉说不出的好看。非烟左看右看，只觉有些熟悉，过了一会，喃喃道：“步--非--烟，啊，这个，这个是我的名字！“卓王孙微笑着注视着步非烟，只见她白衣如雪，时而飘到这头，俯身去捧起一只冥蝶，时而又到那头，描画一下水上的字迹，蝶光雪影，翩若惊鸿，一水云锦，满湖烟花伴着她笑声阵阵，恍惚之间，天地万物也形质俱渺，宛在梦中。不知何时，雨渐渐停了，清风过处，气霁湖上，云敛天边，天地一片融朗无痕。片刻之间，一轮素月流光绽彩，涛映长河，照得万顷水镜澄辉。步非烟凌波立于镜中，双手并在胸前，半垂星眸，注视着手中所捧的一只冥蝶。冥蝶蜷在非烟手中，微微颤抖，双翼张开时也不过半拳大，似乎还未长成。翼上蓝光也甚淡，隐约中尚透着一丝嫩红。当时月色极盛，连步非烟睫上一点风露也照如晨星，清华尽显。　　当年卓王孙于苍天青阳宫中初见她时，她也是这样捧着一只幼蝶，恍然间十年已过，女孩脸上的一份关爱温存还一如往昔。　　那时卓王孙尚司职苍天门下，蒙步剑尘召见，入青阳宫议事。步剑尘本为晋城步家唯一传人，晋城步家代代悬壶济世，享誉三百年余年，医德医术，俱可称天下无双。无奈天不佑仁人，到了步剑尘祖父辈，渐渐人丁稀落，此后步家三代单传，步剑尘之父在四十岁上才喜得麟儿，更是爱如至宝。幸得步剑尘天纵奇才，无论何等医术剑术、文韬武略都是入手则精。弱冠之年已是声名远播，只是心高气傲，将天下女子视如草芥，迟迟不肯娶亲。父母多方张罗，也是不称其意。不料在七年后游历江南时，恰逢苏州知府悬榜招贤，为爱女四处求医。步剑尘听说此榜悬出已经一月有余，慕酬而往者不计其数，最后却都束手无策。那时步剑尘意气正盛，自负天下无不可治之疾，揭榜前去。不料知府小姐之疾甚为怪诞，饶是步剑尘殚精竭虑，滞殆小姐床前三月有余，也不过缓解病情，不能根除。又过了几月，小姐在步剑尘日夜照料下，也能有多半时间，行动如常。耳鬓厮磨中，二人渐生情愫。不觉光阴易过，浮生偷闲已是半年有余。直到步家派人寻来，知府方知这位少年原来就是步家公子，感激步剑尘救命之恩，又见他风度才情，俱属上乘，有意将小姐许配。步家父母知道小姐之病，必不能久存于世，尤其不可生育，步家有绝嗣之忧，俱是不允。步剑尘执意以为事在人为，在父母面前发下重誓，终其一生，必定竭尽全力，治愈小姐的之疾。至于子嗣宗脉，乃有天定，不可强求。父母对此儿爱愈性命，事事不忍拂他之意，劝了几次，也只有听之任之。好在婚后伉俪甚谐，知府小姐也温柔恭顺，孝敬公婆，也可聊慰心怀。不料一年之后，小姐居然有孕。一问之下，才知小姐不忍见二老凄凉忧虑，竟瞒着丈夫，怀下此儿。步剑尘不喜反忧，几次三番劝告妻子，此疾乃在心脉，若强行孕育，不出三月，母子必定俱无幸理。小姐却心意坚决，宁死也要保住孩儿。步剑尘苦思三日后，出门而去，居然只身前往号称武林禁地的华音阁。　　步剑尘毕竟不负天才之名，在种种布置之下，竟混入了阁中。中途被守备发现，一场大战。步剑尘当时武功，已属江湖上一流境界，只是掩于医术之下，声名不显。这样独力支撑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被擒，其胆略已是让阁中诸人刮目相看。待见到华音阁主，步剑尘浑身浴血却神色自若，只言是投诚来的，却开出了一大堆条件，仿如日后华音阁中，必定非他不可。不料华音阁主居然一一应允，于阁中僻静之处，择一精舍，让他夫妻居住。阁中一切医书药物，均可随意取用，且一年之内，不以任何事务委派。这样，步剑尘得以在华音阁中历览古今奇方，配用山海灵药。知府小姐竟也母子平安，直到瓜熟分娩之时。步剑尘深知，自己虽已穷极人力，但小姐天生心脉混乱，时断时续，平日一点惊动，亦如不堪。万万难经分娩之痛。孩子或可保全，母亲却终不免于难，一直苦劝小姐放弃此儿。无奈小姐只觉多年来亏欠步家太多，宁求一死，也要为他留下血脉，竟始终不肯顺了步剑尘的意。最后却只生下一女，衔憾而逝。爱妻死后，步剑尘带着女儿离开华音阁，回晋城侍奉父母终老。两年后父母俱逝，步剑尘实践诺言，正式加入华音阁。五年内潜心为华音阁精研医术武学，以华音阁之物力，加之步剑尘之才学，其中进益，已非常人可想。后来更于阁中遴选资质佳者，传授其术。华音阁苍天部下，遂于医术见称，声名之盛，竟胜于昔日步家。步剑尘名望渐高，更参闻阁中大小事宜，机谋见解，皆如得神助。不出十年，已至苍天宫主之位，华音阁中位望仅在阁主一人之下。只可惜的是，步剑尘之女非烟天生亦罹有心疾，平日就与父亲一起独居于青阳宫内。当时阁主立下禁令，苍天青阳宫为步小姐修养之用，任何人不得无故入内。近十年来，华音阁上下无不闻步大小姐之名，却连步剑尘亲传弟子，也无幸得见。今番步剑尘却诏卓王孙入宫，颇足为怪。不过，他人推想，当时卓王孙继任华音阁主大局已定，步剑尘作为阁中长老，自然要设法先容，卓王孙得此殊荣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有卓王孙自己明白，步剑尘向来与他不合，几次带领一干老人，向东方阁主进言，拥立魏禹亭为储。自己虽隶属苍天部下，资质武功，亦是阁中首选，步剑尘却从未有所看重。此番相召，更是不知用意。　　待行到宫中，只见主殿前好大一个园子。里边也没有别的花草，只有上百株梨树，树上梨花胜雪，蔚为繁盛。缓行了几步，见昨夜新雨之后树上积有不少雨水，鲜翠欲流，经风一摇，纷落珠雨，甚为清凉。不觉满腹心事，也随之而化。再走过去，只见一棵老梨树粗有合抱，树上云华灿烂，树下落花堆积，清风过处，如下了一场瑞雪。重重雪浪中，一个小女孩侧身半跪着，从落花堆里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只被雨打落的蝴蝶。　　她头发柔柔的披垂着，上面落满了梨花，白色的裙子全铺在花瓣上，隐隐的溅了些露水，似乎没有穿鞋，无意中从裙下露出纤细的脚踝来。她把蝴蝶捧在手中，轻轻吹着，过了好久，垂死的蝴蝶居然活动了，蝶翼一张，将她纤长的睫毛洒上了几滴微露。女孩揉揉眼睛，微笑起来，将手托到头顶，一直看着蝴蝶振翅飞去，她的双眼在晶亮的阳光下微微眯着，笑容却越发甜了。　　十年过去了，步剑尘那次的召见，卓王孙已经渐渐淡忘。而这个女孩的笑容，却始终挥之不去，让他萦萦挂怀，欲罢不能。　　步剑尘死后，他便如父兄一般照料着这个女孩，用自己所能之力，强行延续了她十年的生命，不过是为了留住这一刻。方才，他用筑紫龙涎散播湖面，以香为笔，书写女孩的名字，招来数千冥蝶，也不过是为了再见到这一刻。多少年来，万物于他心中，无非了了，这却是他绝少的几个心愿之一。仿佛之间，那些煌煌光芒褪却，只有这纤弱得不禁微尘得身影，才他生命中的真正欢愉。　　待他再看步非烟时，却见她身边渐渐舒展开一丛花蔓，经风扶舒，沿空而上，直到长得与非烟同高，就向左右盘旋开去，片刻更垂下七朵花盘来。每朵大小都与水中月影相若，花瓣晶亮透明，单看去甚似百合，但通体万叠千层，宛如睡莲，色泽则嫣红清浅，仿如芙蓉。朦朦红光，映月生姿。远远看去，天地间素月银光包裹着满湖碧影，碧影中蝶翼纷飞，道道蓝光，乱落如雨，中心更拥着七朵丹霞，真是五色灿烂，如梦如幻。　　卓王孙亦觉惊疑，见千只冥蝶也舍了龙涎香，向花蔓飞去，蝶翼划风而来，声势甚为可观。非烟不但不惊，反而站在蝶群中，笑意盈盈，顾盼自得。而那花蔓竟如有形无质，一任蝴蝶透体而过。冥蝶却还不甘心，在空中略一旋转，又回身扑来，一时蝶花交错，炫奇异常。几次扑空之后，方知上当，才依依不舍的落回湖面。一阵华光错彩之后，非烟身旁竟已换了世界。一片神仙楼阁，瑞蔼祥光，尽呈眼前，宛然可触。非烟专注于掌中蝴蝶，竟似毫无所觉，只听卓王孙笑道：“非烟，看来今夜不仅冥蝶因你而来，连玄英盛境、王母仙府也为你洞开了。”　　步非烟这才发现，身处之处，已是梦中境界。天色只在非昼非夜之间，几朵白云，环绕手边，五颜六色的星辰，宛如小石子一般镶嵌云中，奕奕生光，脚下白云铺开玉波千里，无垠无限。一见之下，只觉心怀宽阔，烦恼顿消，再往上看，空中一道长虹，天绅倒挂，凝金幻紫，直落千寻；更往上看，只见九道极光变幻不定，烟垂雾涌，令人目眩神摇。更奇的是，沿云路而上，居然移步换景，足下仙云丽天，顷刻千里，无数琼楼玉宇，灵泉烟霞渐渐由远而近。恍然间金光一闪，一座大殿巍然矗立眼前。　　步非烟惊喜道：“卓大哥，你看！”　　卓王孙笑道：“昔日周穆王乘八骏赴西王母之宴，人间天上，犹走了一月有余，今日非烟乘风蝶云霓而来，须臾便至，却不知道王母蟠桃，有没有准备得及。”　　非烟一声惊叹，若有所见，向前伸出手去，卓王孙却觉手中一沉，她已昏厥过去，身体缓缓滑向湖中。　　　　苍天青阳宫内。　　步非烟静静卧于榻上，脸色纸白，眉间青气已布满整个额头，连嘴角残留的一丝笑意也显得毫无生气。　　月如是一面收拾桌上的药物，一面道：“非烟脉息有些混乱，似乎是为风寒所侵，又似欣喜过度所致。今日阁主新婚之夜，还是请回吧，待明日属下探明原因，再向阁主禀报。”　　卓王孙脸色微沉，道：“如是，你不必向我隐瞒。”　　月如是低头道：“是。非烟此次突然昏厥，实际和风寒喜怒都没有太大关系。而是……”　　卓王孙道：“而是什么？”　　月如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避开了，沉默了一会，道：“如是奉恩师和先生所托，十年心血，只为了延续非烟生命，没想到终于还是到了……”却不再说，只默默流下泪来。　　卓王孙道：“到了什么？”　　月如是泣道：“到了灯枯油尽的一天！”　　卓王孙注视了她一会儿，挥手道：“行了，你下去配药吧。”　　月如是没有动，道：“先生想必也知道，非烟之病，已不是人力可为，再强行抵抗天意，除了为非烟徒添痛苦外，毫无用处。”　　卓王孙将目光投向榻上的非烟，缓缓重复了一遍：“配药。”　　月如是突然一挥手，将桌上的药物全部扔在地上，嘶声道：“没用的，没用的！先生，我求求你，别让她再受苦了，让她就这么去了吧，就这么，带着她最好的梦……”她缓缓滑跪到地上，抽泣道：“十年了，我一直看着她受了十年常人不能想象的剧痛，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我们这样留她，是救她还是害她……非烟早就不该是我们的了……”　　卓王孙默默看着她，他也没想到这个平时说话细声细气，动辄脸红的小姑娘居然能在自己面前发这样大的脾气。月如是自幼被步剑尘收为弟子，爱如己出，和非烟实同姐妹。十年来为了非烟，可谓穷极所思，心血耗尽。然而无论她的医术如何一日千里，面对非烟之疾却终于束手无策。这份痛心，自然又非他人可以体谅。　　卓王孙待她略略平静下来，才道：“事在人为，如是，我们也许还有最后一个法子……三百年前，小极乐天主人为了救活幼子，于北冥冰湖之底修筑石室，遍托交游，集当时天下七位绝顶高手之力为其子用了换心术。这一事你还记得么？”　　月如是道：“当然记得，小极乐天主人才高性奇，居于北极洞天，却是古道热肠，交游极广，当时华音阁主洛先生亦在所邀之列。此人所思甚奇，是将通体血脉引入元阳软玉所筑四块心室之中，然后用内力催动，按脉搏律动，一面则用鲲胶织成的紫云绡缝补那孩子心膜上的残缺。当时天下人闻言，都觉小极乐天主爱子心切，以至于风魔境界，那些奇思怪想，只可传为笑谈。平心而论，小极乐天主的办法其实不无道理，只是其间种种难处，远出于所想……至今华音阁中于此事还颇多记载。难道——先生也想……”　　卓王孙道：“不错，这已是唯一的办法。”　　月如是急道：“可是最后虽然小极乐天主费尽心血，终于还是失败了。幼子当场死亡，他也悲伤过度，失心发狂，至今提起来，仍让人叹惋……”　　卓王孙道：“小极乐天主作不到，不见得如今我们就作不到。”　　月如是道：“可是，当时为了让心脉体外得以振动，集了天下七位高手之力，最后还都为那孩儿损耗了十年的修为。当初各位应约而往，一来小极乐天主平日广结善缘，一来也是主客俱不知厉害，事后人人懊悔，若要再约一次，只怕难于登天。”　　卓王孙道：“高手不必很多，除我之外，再有一人既可。至于肯不肯为非烟耗费十年修为，权则在他了。”　　月如是急道：“先生！当时小极乐天主之子方是婴儿，而非烟已经成年，易心换血，其中难易更有数倍之异。一旦失手，徒劳无功不说，就是会对先生造成何等损害，也不是现在可以预料的。当年非烟尚在襁褓之中，步剑尘前辈亦为此法耗费了一年心血，最后不得不半途而废。如是恳请先生万万不可为此虚无之想贸然履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