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百媚-3

“你是说……‘凉’这个字？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叫他的，又碍著你什麽啦？”　　“当然有！因为……”陆佳突然朝我身上一靠，紧抓著我的手不放，笑道：“那个是我的特权！”　　我挟了一筷菜到他碗里，疑惑的问：“你的特权不是‘小凉亲亲’吗？”　　“啊？反正我就是讨厌别人这样叫你，只有我才可以，好不好？”他说著皱了皱鼻子，双眸直直的望著我，笑容里带著点撒娇的成分。　　这般可爱的模样，叫我如何说的出口拒绝？　　我伸手轻触陆佳的眼睛，声音冷淡无比：“逆杀，以後不要再直呼我的名字了。”　　“凉！？”　　“怎麽？你是听不懂我的话麽？”　　逆杀盯著我看了一会，忽然猛的站起身，快步走至门口。　　“我有话跟你说，可以出来一下吗？萧、大、人？”　　我不答，只拿眼神询问陆佳的意见。　　“看她也怪可怜的，小凉你就去安慰她一下吧。不过……”他脸色一凝，凶巴巴的说：“必须距离三步以上喔！”　　“……好。”别说三步了，就是三十步甚至三百步，也无所谓。　　我出了房门，在逆杀身前站定，问：“要跟我谈什麽？”　　“连名字都不能叫，他也太无法无天了吧？凉……萧凉，你就这般由著他任性妄为吗？　　我只看她一眼，冷冷的说：“与你无关。”　　“那个小鬼！”她眼神凶恶的朝房里看看，道：“为什麽还活著啊？”　　“我有说过要杀他麽？”　　“可是……你继续将他留在身边，会很危险的！他说不定就是主上派来杀你的那个人。”　　我透过虚掩的房门望进去，发现陆佳正对著自己做鬼脸，於是再度轻笑了起来。　　“是吗？我反而觉得，来杀我的人应该是你！”眸里全是寒意。　　逆杀的视线微微游移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你在胡说些什麽啊？我可是当你是朋友，才好心提醒你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微颤，我纵然看不见她的脸，也晓得她此刻一定是心虚了。　　我轻哼了一下，道：“对於萧凉而言，这世上的人只分为两种──陌路人或者是敌人，绝对没有朋友之说。”　　她一愣，转而轻轻的笑了起来。“当真……无情得紧。主上说的没错，萧凉果然是一个无心之人。不过，我这回真的不是来杀你的，我的任务是与你们同行的那个男人。”　　“谁？”我眨了眨眼睛，满目困惑之色。　　“呃……就是那个林初静啦！你知道吗？他可是邪教的教主呢！”　　“原来是他啊……”差点把那个人给忘了，原本是打算昨晚就对他动手的，不过，有人代劳倒也不错。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我，“听了他的身份，你难道一点都不惊讶吗？”　　“我跟他又不熟，有什麽好惊讶的？”想也不想的反问。　　她低了低头，小声嘀咕著：“话是没错啦，但是，你对旁人也太漠不关心了一点吧……”　　“逆杀，我猜你这回的任务应该有两个吧？要杀我的话，萧凉随时恭候。”只不过，死的人绝对不会是我。　　说罢，我为了保持三步的距离，从她身旁绕了个圈子，方才转回房里。　　14　　我背倚在树干上，眼望著树下打斗的身影，一个是白衣胜雪，另一个则是衣袂飞扬，身形、剑法皆如行云流水一般，虽然极是好看，只不过……由白天打到黑夜，便是我这个看的人也觉著倦了。　　这般想著，不由的看了眼坐在身侧的陆佳。他面上倒是不见半分困意，仍只是笑吟吟的，手里抓了一大把瓜子，“啧、啧”的吃个不停。一双脚在半空中懒懒的晃荡著，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却瞧得我心惊肉跳，牢牢抓住他的手掌不放，深怕他一不小心跌了下去。　　“已经很夜了，你今日没用过晚膳，肚子不饿麽？”终於还是忍不住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散发，轻问。　　“啊？”陆佳听得我发问，这才将心神由树下打斗的两人身上收了回来，他扬了扬身旁的小包袱，轻笑道：“我准备了这麽多零嘴吃著，哪里会觉得肚子饿？”　　“塞了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倒也不怕吃坏？”好似从到了这树上时开始，他的嘴就不曾停过。　　“我习惯了！”他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随即眼珠一转，道：“反而是小凉你，连午膳都不曾用过，饿不饿？”　　“我也……习惯了。”声音平静得不带丝毫感情。　　以前受训的时候，常常是几天几夜的不吃不喝，纵然日後位居人上，也总有顾不得吃饭的时候，对饥饿感怕是早已麻木了。　　“小凉？”陆佳愣了一下，面上突的现出半是懊恼半是心疼的神色来。秀眉微蹙，他垂下眸子，低低的说：“……我不准。”　　“啊？”从来不曾见过他如此狠厉的表情，不由得心下一惊。　　只这一瞬的晃神，口里就已被塞入了一块甜到腻人的糕点，转眸，却见陆佳正笑嘻嘻的望著我，那一张略带了点稚气的俊脸甚是可爱。　　立刻就愣住了，刚才那个……应该只是我的错觉吧？　　“以後啊……就由我来负责小凉你的一日三餐了！”他霸道的宣布著，一转眼，却又靠了到我肩上，在颈边细细的摩擦著，“你不答，可就算是答应了。”　　这小鬼……有些哭笑不得，却又偏觉得心头甜甜的，很是怪异。　　於是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你说的话，我何曾有过异议？”只不过，若往後日日都得吃这般甜腻的食物，我倒真是受不了。　　“嘻嘻！就知道小凉你最宠我了！”一边无赖似的微笑著，一边在我颊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我只觉得脸红了一下，急急调开视线，假装正在看树下的那两人打斗，一颗心却全不知飞到了哪去。　　陆佳的一双手紧搂著我的腰不放，轻轻的在我耳边吹著气，双眸亮晶晶的。“小凉，你说那个两个人谁会赢啊？”　　“很难说。”就武功来说，该是林初静更胜一畴，只不过，逆杀的实战经验丰富，一时倒也不致落了下风。照这情势看来，纵是再战上一天一夜，怕也很难分出胜负。　　“都一整天了，他们到底有完没完啊？戏也看够了，我现在比较想和小凉独处耶！”陆佳微有些不耐的打了个哈欠，道：“他们在哪儿决斗不好，干嘛非要选这种悬崖峭壁，就不怕摔下去吗？”　　摔落悬崖？我心中一动，闭了闭眼睛，唇边泛起微不可察的浅笑。　　无论从那个角度想，这两人都是既麻烦又危险的人物，若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并除去的话……　　我自己虽然没什麽好怕的，却无论如何都得保护身边的少年，所以……只好使一些我最不屑的手段了。　　心意一决，右腕轻轻一翻，立时由袖里滑出一枚精致的银叶。　　许久不使，这发暗器的手法怕是有些生疏了，但对付那两个酣斗中的人，倒是绰绰有余。　　手指轻弹，手中的暗器立刻破空而去，正击在林初静肩上，然後又反射至逆杀身前。我用的力道虽然不大，却足以扰乱那两人身形步法，让他们跌落崖下。　　片刻之後之後，果听得树下传来了两道怪叫。　　“哎呀呀！”陆佳靠在我的肩头，低低的笑了起来，“才说呢！竟真的摔了下去，这两人的运气还真不是普通的差！”　　我不语，只伸手揽了他的腰，翩然而下。　　崖上空无一人，只留了一把锋利的长剑和我方才射出去的银叶。　　我上前几步，往崖下望了望，天色有些微暗了，瞧起来不甚清晰。但知下头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小凉，他们会不会已经摔死了？”　　见陆佳也将身子凑了过来，我忙拉著他後退一步，答：“以那两人的武功来看，应该死不了，最多只会在江湖上消失一阵罢了。”　　竟然无法置他们於死地，逆杀说的没错，我果真是变得心软了。全是因了身旁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年麽？　　“真的？”他击掌而笑，道：“总算甩下这两只大包袱了！这下，我们可以去杭州了吧？”　　“杭州？”身子微僵了一下，语气也不觉沈重了几分。　　那人也已到了杭州，这一去，会否正中了他的下怀？　　“怎麽？小凉你不想去吗？”陆佳抬眸看我，缓缓拉起我的右手，十指相扣。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一瞧见他那双如水的眸子，我便有再多忧虑，也全不能放在心头了。　　“你想去，我自然不会反对。”　　“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　　“没……”我似有若无的轻叹了一声，道：“我只是不知道，天下之大，哪里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罢了。”　　陆佳呆呆的看了我一阵，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随即猛扑了上来，紧紧的抱住了我的身子。　　“我啊！小凉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可以。”他将头深埋在我的发间，急切的低喃。而後抬起头来，把我的手移至他的胸口，眸光温柔的似要滴出水来。“还有这里，这个位置……永远只为你一人保留！““……”我张了张口，却似有什麽东西哽在喉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心底的某处，忽然变得柔软无比。　　这一刻，清楚的了解到，这个名唤陆佳的少年……是我的弱点。　　“小凉，小凉，小凉……”他手圈住我的腰，一遍遍的低唤我的名字，在心头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痕。　　我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背，无奈的叹气。“你的手……现在是在做什麽啊？”　　这般摸来摸去的，他以为我察觉不到麽？　　“呵呵~”带了水气的凤眸无辜的眨了眨，“我没有在吃小凉你的豆腐啦！绝对没有！”　　“不、打、自、招！”我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著，嘴角噙了一抹浅笑。　　“呃……”他转了转眼珠，急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说……今晚的天气真的是很好！”　　我抬头望了望天，眼里笑意更盛。“是啊。天气好到乌云密布，连一颗星子也瞧不见。”　　“哈……！”俊脸立时垮了下来，懊恼的低语，“可恶！难得刚才的气氛这麽好说！”　　这模样……真是怎麽看怎麽可爱。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发旋，轻笑。　　“对了，小凉！既然我们要去杭州，不如顺便去一下那里吧？”　　“那里？”　　他神秘的笑了笑，道：“就是那个……我家啊！”　　15　　窄窄的青石小巷里，我和陆佳并肩行著。　　如此这般，牵著手走路，似乎已成了某种习惯。这小鬼全然不在意别人怪异的眼神，我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到了，到了！小凉，这里就是我家！”　　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门匾上写著“柳云山庄”四个大字。　　心中一动，便是这里吗？这个身份倒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只是不过，如此一来，他就绝不可能是冷月了。　　我瞧了一眼身旁蹦蹦跳跳、兴奋不已的少年，冷声问：“武林盟主与你是什麽关系？”　　“耶？”他调皮的眨了眨眼睛，笑著反问：“他姓陆，我也姓陆，又刚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小凉你猜猜，我们是什麽关系？”　　“兄弟？”从年纪上来看的话，应该就是如此了。　　“完全正确！真不愧是我的小凉亲亲，不但人长得美，性子又温柔，而且还冰雪聪明，当真是前无古人後无来者……”说著，又手脚并用的黏了上来，一张脸使劲在我胸前磨蹭著，甩也甩不开。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唇畔却不由自主的泛起浅笑，和他一同跨进了柳云山庄的大门。　　一进门，庄内便响起了丫头、下仆的惊叫声。　　“二、二少爷，你回来了？”　　“快！快去通报老爷和夫人！”　　陆佳一路微笑著与众人打招呼，那一张精致俊美的面孔瞧起来比平日更可爱了几分。　　他随手扯住一个身穿藕绿色衣裙的丫鬟，问：“我不在这几月，爹娘的身子还好吧？”　　“好，当然好。大少爷前几日才回来，没想到二少爷也这麽快回府了，老爷夫人不知要怎生欢喜呢！”她边点头答话，边偷偷的瞄了我一眼，一张脸微微的红著。　　“陆信？他也回来了？”他的身子一僵，面上明显的流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大少爷是三日前回来的，如今正在落香阁住著。”　　“哼！”陆佳微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拉著我往前走去，嘴里喃喃低语著：“他不好好待在洛阳当武林盟主，跑回家里来种什麽花嘛！早知道那混蛋也在，我就不回家了！”　　愤愤的嘟囔了一阵後，又转头看向我，无比认真的说：“小凉，你待会若见了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人，千万不要和他说话，最好就是直接无视他，当他完全不存在！”　　我淡淡的点了点头，也不问其中的缘由，只觉得陆佳生气时的样子格外可爱。　　他握了握我的手，续道：“事先说明，你待会若是看他看得移不开视线，我可是要翻脸的！可恶，才刚甩开林初静和逆杀，就立刻又遇上大麻烦了，我的人生怎麽会如此不幸啊？”　　说话间，已然转过了几道回廊，走进一座位於山庄西侧的院落。　　抬眸望去，只一眼，我便全然呆住了。　　空气里飘荡著淡淡的香气，院中栽满了浅蓝色的繁花，而站在花丛中的那个紫衣男子，哪里仅是长得还不错而已，根本就是……　　是什麽呢？我形容不出来，只知他眉目如画，眸中含了浅浅笑意，那神色间的温柔似能将人心给揉进去一般，远远望著，便能叫人失了神，痴了心。　　这人……与我身边的少年的当真是兄弟麽？且不论容貌五官，光只那份气质就是截然不同。陆佳将来该是个风流不羁的花花公子，而眼前的男子却如同天仙化人，当世难寻。　　那男人朝我们站立的地方看了一眼，轻道：“你也回来了？”　　“是啊。”陆佳不屑的撇了撇嘴，应著：“若早知某人也在这里，我就不会这麽无聊的跑回来了！”　　陆信听了这带刺的话语，竟一点不恼，反而淡淡的笑了起来。那清雅淡定的笑容仿若春风拂面，有醉人心神的功效。　　“抱歉，我也未曾料到你这麽快就回来了。平常不是还要多玩上几个月的吗？”　　“与你无关！”一字一顿的答著，口气很是恶劣。　　“那……你身旁的人是？”　　陆佳神色一凛，即刻抱紧了我，满脸戒备的看向那男人。“他是我的，不许乱打主意。”　　陆信挑了挑眉，笑道：“那可不行，这位公子既是你的朋友，我自然就要好好招呼。你们刚到，还不曾歇过吧？不如就让他住在……”　　“不用了！”陆佳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小凉只要住我房里就可以了！”　　“原来，他的名字叫凉啊……”陆信望了我一眼，眼低缓缓流过笑意。　　“唔……”某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臭著张脸低咒一阵後，牵了我的手就往回走。　　“陆佳……”清雅的嗓音在风里荡开来，端的是温润如玉。就连这声音也如他的容貌一般，叫人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紧抓著我的手的少年一言不发，径自往前走著。　　“你不愿见我没关系,但夜里记得出来用膳,你出门这几个月,爹娘可是挂念得紧。”　　陆佳哼哼了两声，骂人的话含在嘴里，模糊不清的发著音。　　待到转出了那落香阁，他才毫无顾忌的破口大骂了起来：“笑笑笑，有那麽好笑吗？也不想想自己长成什麽样子，分明就是红颜祸水！我瞧他也用不著种什麽花了，随便这麽勾勾眼睛，自然就有无数桃花跟著开！”　　我忆起那男人的笑容，禁不住点了点头。这句话倒是一点不错。　　“你们兄弟的感情似乎不太好。”或者该说是某个孩子气的小鬼单方面的怨恨著对方。　　“那是当然的！”陆佳瞪了瞪眼睛，气呼呼的说：“人家是人人尊崇的武林盟主、少年侠士，而我则只是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自然是互看不顺眼了。”　　为了这种事闹脾气，果真是小孩子心性。　　“其实，这些也都不算什麽啦！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他的容貌，平平是同一个娘亲生出来的，怎麽偏就相差了这许多？”他边说边泄愤似的往一边的石柱上踢了一脚，然後大喊出声，龇牙咧嘴的抽著气。　　我心头一紧，急急上前几步。“怎麽？伤著了吗？”　　“痛死了！只要一遇上陆信那混蛋，我就会倒霉！”他眸里蕴了水气，可怜兮兮的看著我，道：“小凉，你替我揉一揉吧？”　　我苦笑著摇了摇头，扶著他找了个地方坐下，问：“你兄长好歹也是个武林盟主，怎麽你就连一点武功都不会？”　　陆佳一听，也顾不得方才撞伤的腿，立刻就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我不会武功？柳云山庄怎麽说也是武学世家、白道名门，我身为二公子，怎麽可能不会武功？只不过本少爷不稀罕拿来现，所谓的世外高人可都是深藏不露的！”说著，高傲的抬了抬下巴，当真做出一副遗世独立、不识人间烟火的神态来。　　“……原来如此。”我揉了揉他的黑发，宠溺的笑著。　　“小凉你若是不信的话，我可以使几招让你看看！”　　说话间，陆佳已然抽出了我腰间的佩剑，晃晃悠悠的舞了几个剑招。　　我在一旁看得心惊不已，就怕他一不小心伤了自己。　　所幸他很快便停了下来，敲了敲自己的头，满脸困惑的说：“接下来是哪一招？时间隔得太久，记不起来了。我以前可也正正经经的练过这些招式，直到八岁那年……”　　说到这里，突然就顿住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掠过一抹黯然，玩世不恭的浅笑竟也消失无踪。　　“可恶！只要回到这个家，总免不了忆起些讨厌的事来。”嘴里这般念著，他缓步往前，整个人都似失了生气。　　我紧跟在陆佳後头，一颗心无可避免的揪了起来。直觉的感到，他的不快与那个笑起来温和淡雅的男子有关。　　握剑的手紧了紧，眼底隐隐的现出杀意。　　如有必要，即使是他的兄长，我也一样照杀不误。　　第 16 章　　由落香阁出来的时候，陆佳还是满脸阴沉，可只过了几个时辰，就又恢复了精神，拉着我在山庄里逛了一整天。　　到了夜里，更是说说笑笑的去前厅用膳，全然瞧不出什么异样。　　陆庄主和陆夫人都已届不惑，看起来却很是年轻。陆信的美貌完全继承自他娘亲，而陆佳则和他爹更为相似。　　几个人一见面，立刻就是一阵搂搂抱抱亲亲。我在一旁看着，不知怎地，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暗道：日后非得让这小鬼改了随便抱人的习惯不可。　　众人入座之后，陆信朝我笑了笑，道：“陆佳，不向爹娘引见一下你的这位朋友吗？”　　“要你多嘴！”陆佳瞪他一眼，喃喃低语。面向自己的爹娘时，却又是满脸堆笑。“既然某人提起了，那我就顺便说一下吧。”　　他轻咳了一下，伸手搂住我的腰，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笑嘻嘻的说：“小凉他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心上人。我们两个已经私定终身了，反正就是此生此世非君不娶，如此，够明白了吧？”　　我看他一眼，默然无语。谁和他私定终身了？这无赖，又开始乱扯了！陆佳的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立刻就变得诡异无比只有我仍是自顾自的吃着饭，不时往陆佳碗里挟点菜。　　“咳、咳咳……”先是陆夫人被汤呛到，剧烈的咳嗽了一阵，然后面色苍白的说：“若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位公子该是个男人才对吧？”　　“没错！”陆佳答得爽快。　　陆老爷则是神色尴尬的瞟了瞟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佳儿你好像也是男的，你们两个……”他比了个怪异的手势，结结巴巴的说：“……非君不娶……会不会有点……？”　　陆佳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用甜到腻死人的声音开了口：“可是……我就是只喜欢小凉啊！爹，娘，你们会成全我吧？”　　陆老爷和陆夫人闻言，对视一眼，而后同时点了点头。　　“只要佳儿你喜欢就好，是男是女都没有关系。”　　“是啊，是啊。这位凉公子长得一表人材、俊美不凡，我们佳儿的眼光还真不是普通的好。”　　我皱了皱眉，一时只觉怪异无比。这对陆夫妇疼宠儿子的方式会不会太过了一点？虽然我不曾有过爹娘，却也看得出他们二老的态度着实是奇怪得紧。　　正想着，陆佳忽然又往我身上靠了靠，缕缕淡香由发梢传了过来。然后……自然是什么也无法继续思考了。　　但见他得意的笑了笑，道：“还有一点，小凉的名字只有我一个人能叫，若是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最好也不要随便同他说话。尤其是……喜欢招惹桃花的某人。”说着，意有所指的望向陆信。　　被提了名的男子仅是抿唇浅笑，表情很是温和。“自己喜欢的东西就非得独占，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和以前一般任性？”　　陆佳立刻不甘示弱的驳了回去：“与你比起来，可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于是，这一顿饭下来，大部分时间都被那两人用来互相攻击了。　　陆信不但人长得斯文有礼，就连性子修养也是一绝。被自己的亲弟弟明着暗着不知讽刺了多少句，竟还保持冷静，一径浅浅的笑着，全无动怒的迹象。　　只他那双高深莫测的眸子，总让我觉得有些怪异。是我的错觉么？这个家中……似处处透着古怪。　　“凉，小凉……”　　“什么？”蓦然回神，这才忆起自己早已跟着陆佳回了房。　　陆佳横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倒映着烛火，瞧起来亮晶晶的，带了点淡光。　　“小凉，你刚才是在发呆吗？我好像还第一次见到你这副模样，嘻嘻！你就连失神的时候，也相当的漂亮呢！”　　漂亮这个词能用来形容男人么？还有今日晚膳的时候，他竟能如此直接的说出那等逆伦背德之语，这小鬼的思维方式果真异于常人。　　轻叹了一下，我上前几步，在床沿坐了下来。　　顺了顺他散乱的黑发，柔声问：“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他紧抓着我的袖子，使劲摇了摇，道：“小凉~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我……”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想说自己为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从来只是坐着合衣而眠，不曾有过睡床的习惯，却又怕惹他不快，只好干脆保持沉默。　　不过，只这一瞬的犹豫，已够陆佳瞧出端倪了。　　他的神色微黯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追问，只就着这姿势往里一滚，拍了拍空出来的床位，用带了撒娇的语气说着：“小凉，陪我躺一会吧。”　　皱眉，终究还是敌不过他脸上那期待的表情，乖乖的躺了下去。只手中的那把剑，仍是片刻不离身。　　人才刚睡下，陆佳便立刻黏了上来，双手紧紧的攀在我身上，喃喃道：“柳云山庄的戒备虽然不怎么样，但怎么说也有个武林盟主在这里，所以尽管放心，不会有人来杀你的。”　　我一愣，旋即轻轻的笑了起来。像这样子被他紧紧的抱着，感觉相当的温暖。　　明知沉溺在这温柔里会有危险，还是……不自觉的陷了进去。　　“对了，小凉。你见了陆信那混蛋之后，有没有什么感想？”他的头枕在我的肩上，微热的呼吸拂过耳际。　　禁不住又想笑了。先是林初静，再是逆杀，如今连自己的亲生大哥也要怀疑。莫不是每个与我说过话的人他都要盘问一番才能放心吧？　　抱怨归抱怨，却仍是顺着他的心意开了口：“一个男人，而且还是活着的，就这样。”　　“哇！”他夸张的叫了声，心情大好，“听起来简直比逆杀还要不如，哈哈！没想到那混蛋也有不被人放在眼里的一天！”　　然后，房里便只剩下了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陆佳虽央我陪他一起睡，自己却迟迟不肯闭上眼睛，一双眸子直直的盯着我，灿若星辰。　　“你今夜是怎么了？不想睡了么？”　　“小凉，”他轻叹着开了口，声音温柔似水，“晚膳的时候，我所说的那番话全部都是认真的，所以，你愿意……同我定下终身吗？”　　心口一窒，脸立刻就变红了，却仍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呵~”陆佳扬唇轻笑，那神情在黑夜里竟莫名的妖异了起来，看得人心律不稳，却又完全移不开眼。　　他移动了一下身子，轻扯发带，一头黑散发落下来，遮住了我的视线。　　感觉柔软的身子覆了上来，唇上印了一记湿湿热热的吻，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温温柔柔的，暗藏了无尽诱惑：“凉，凉，……可以吗？”　　苦笑~他的要求我何曾拒绝过？又如何开得了口拒绝？　　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记得他面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以及不断飘荡在空中的话语：“凉，凉，我喜欢你……”　　如果这就是情的话，自己一定已被牢牢缠住了，从今往后，再难挣脱。　　17　　睁眸，首先映入眼里的是散乱的黑发，然後便是一张含笑的俊颜。　　“醒啦？”陆佳靠在床沿上，笑吟吟的望著我，轻问。　　我伸手按了按额角，道：“现在是什麽时辰了？”　　“已经过午了，肚子饿不饿？我去拿点吃的东西进来吧？”　　“好。”我轻应一声，缓缓坐起身。似乎是睡得太久了，头有点晕晕的。　　陆佳往前走了两步，忽又折回身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方才笑意盈然的转出门去。　　他这副样子，实在是可爱得紧。　　“呼~”我头倚在床柱上，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下一瞬，面上却又是一片冰寒。　　温柔乡，英雄冢。　　明知那个人也已经到了杭州，我却一再放任自己沈溺美色，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这许久不曾杀人，我的剑恐怕已经变钝了。　　如今该怎麽办才好？是等著杀手找上门来，还是先发制人？　　正想著，陆佳已端了个盘子推门而入。　　啧！我懊恼的低叹了一声，只要一见著这小鬼，自己就无法集中心神，七魂六魄全叫他给勾了去。　　“小凉，怎麽样？要不要喂你？”他将饭菜放了在桌上，一脸期待万分的表情。　　我翻身下床，连声道：“不必了。”　　我的双手好好的，既没缺又没断，哪里用得著别人喂？这种丢脸的事，就算他说得出口，我也是断然做不到的。　　唔……如果反过来的话，兴许还成。因为那一副笑脸，总让人忍不住想要宠溺。　　陆佳眨了眨眼睛，有些惋惜的叹了叹，然後便坐了在我身边，支著下巴看我用膳。　　直到那胶著缠绵的视线弄得人浑身不自在了，我才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他一眼，道：“你一直盯著我做什麽？”　　陆佳嘿笑了两声，道：“因为小凉你实在是太好看了，害我……完全移不开眼了。”　　胸口一紧，我低头轻咳，掩去面上突现的狼狈红晕。　　伸手，轻轻抓住了他垂至腰际的长发。“你怎麽连发都不束，就这般跑出去了？”　　“啊？”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无所谓的笑道：“有什麽关系，反正是在自己的家里。”　　叹气。　　该怎麽说才好呢？他散开长发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妖异了，不太想让外人见著。而且，以陆佳的性格来说，只怕就算在外头，他也敢披头散发的到处乱跑吧？　　“待我吃完了，帮你梳一下头吧。”　　他忙不迭的点头，一脸浅笑。　　夏日午後，时间静静流逝。　　恍惚间，似见著了地老天荒。只那影子太浅，一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夜里，陆佳带了我去游湖。　　他口里嚷著要见见西湖的美景，上了船後，却不曾望那山水间望过一眼。只一个劲的赖在我身上，将些自己小时候的趣事，间或夹了些江南的风土民情。　　我双目平视著远方的天际，微微的有些失神。　　我是在扬州遇上陆佳的，也不曾提及过自己的身世，他如何知晓……我不是南方人？　　闭了闭眼睛，暗暗挥去心头的疑惑，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多想比较好。想多了，费力，费神，又……费心。　　陆佳半躺在船舷上，仰头看我，轻轻的说“小凉，我好喜欢你啊……”　　“这句话，你今日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每回换话题的时候都会拿这个起头，相同的一句话，反反复复的念著，用了各种各样的表情说出来，直听得……连心都跟著湖水晃荡起来。　　如此这般，重复了无数遍的轻柔话语，叫我如何能对他的情意有所怀疑？　　“没办法，我实在是太喜欢你。”陆佳的身子往前一倾，软软的倒入了我的怀中，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幽幽的说：“许许多多的喜欢堆在这里，整颗心都快要涨满了，却仍是放不下，所以才……不得不由口里说出来。”　　有些困惑的皱了皱眉。“为什麽会喜欢我呢？为什麽偏偏是我？”　　他半阖上眼眸，轻笑著说：“喜欢上你的理由多到数不清楚，但总的来说，应该算是一见锺情吧。我到现在也仍记得，初次遇上你时的情景。你当时面无表情的挥著剑，神情既清冷又高傲，冰冷的眸里映不进任何东西，只一瞬，就夺走了我的心魂。”他说著傻笑了一下，续道：“那容貌实在是太美了，我当时就在想，若自己身为女子，肯定此生非君不嫁。不过，即使我是男人，也还是一样被你吸引了。”　　“就只是这样？”一见锺情麽？原来……喜欢上一个人竟是这般容易的事。　　闻言，怀里的人立刻叫了起来：“当然不止！那个只是第一印象而已，相处之後，才发现了小凉的许多优点，不知不觉中，自己竟越来越喜欢你了，一颗心完全不受控制。到如今，根本就已是片刻不能分离了。”他扬了扬唇，神情既似苦闷又似无奈。　　“我能有什麽优点？”除了杀人之外，我该是一无所长才对。　　“这个啊……”陆佳转了转眼眸，笑道：“实在是太多了，便是讲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呵~忍不住笑起来，我看分明就是一个也说不上来吧？这小鬼，就知道随口胡扯。　　“不过，缺点倒是有一个。”　　微愣了一下。“……是什麽？”　　他抬了抬眸子，手攀上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轻吹著气。“就是……还不够喜欢我啊……”　　哎？“那要怎样才够？”　　“就算不如我喜欢你的那般深，至少也该更加的把我放在心上……”说话间，一张脸已渐渐朝我逼进。　　这无赖！说来说去，还不是又想亲亲抱抱了，害我当真紧张了一阵。　　本想顺了他的意，忽的忆起我们尚在船上，四周应该会有人吧？於是，急忙往後退了退，拉开他的手。　　“小凉~”哀怨无比的看著我，眸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偏过头去，假装望著远方。掌里握著他柔若无骨的手指，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的手……很柔软。”　　陆佳呆了呆，突的笑了起来。　　“我身上其他地方，可要更加柔软喔！比如……”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如何？小凉你要不要咬一口试试。”　　黑眸里倒映著星光，就这般瞬也不瞬的看著我。万种柔情，全堆了在眼角眉梢，一笑百媚，勾人心魂。　　瞧著瞧著，我竟当真凑过头去，在他脸上轻轻的咬了一口。　　“嘻嘻！”他奸计得逞般的微笑著，白皙的左颊上印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瞧起来既妖冶又可爱，直叫人血气翻腾、情潮暗涌。　　这便是他的用意吧？果然还是……被诱惑了。　　“小凉……”陆佳紧紧抱住我的腰，将头埋了在了我颈间，辗转啃噬著。“怎麽办？我好喜欢你。喜欢到……恨不得将你藏起来，再不让这世上任何人瞧见你。”　　夜风里，我听见自己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然後，淡笑了一下，轻轻的说：“……都随你。”　　18　　“小凉~”陆佳拉长尾音叫了一声，由身後环住了我的腰。　　“又怎麽了？”我转了个身，却仍无法甩开挂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我刚照你说的，去向爹娘请了个安。结果……爹竟然让我待会去陪他下棋，娘则说要跟我谈谈心。啧！又不是几年没见了，有什麽好聊的！”不用回头，我也猜得出他此刻面上的表情，肯定是涨红了脸，气呼呼的咬著牙。　　伸手，将他由背後扯了出来，笑道：“你爹娘……相当的宠你。”　　“那是自然的！因为我很可爱嘛！”说著，很努力的眨了眨眼睛，以证明自己当真是可爱到不行了。　　“既是如此，还有什麽好抱怨的？”有爹娘疼宠，真的是很让人羡慕。　　陆佳摇了摇我的手，可怜兮兮的说：“可是如此一来，我等下就不能陪你了。”　　我揉了揉他的发，道：“只不过分开几个时辰罢了，会死人不成？”　　他自回了这个柳云山庄後，便只顾著陪著我乱逛。两个大男人整日的缠在一起，於旁人眼里看来，该是相当奇怪的。　　“所以才说小凉你爱我不够深嘛！”他轻轻哼了声，赌气的撇了撇嘴，“我啊……只要片刻见不著你，就会觉得心神不宁，相思欲狂。小凉你呢？会不会想我？”　　他这番话，虽只是甜言蜜语，见不得真假，听起来却十分窝心。　　於是缓缓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念了一句：“我也……一样。”　　如此这般，总算将陆佳哄得眉开眼笑，高高兴兴的去了西院。　　我在园子里闲逛了一阵，最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对著那清澈的湖面出神。　　记得“那个”在杭州也有分堂，那男人如果已到了杭州的话，应该会去巡视一番吧？若正面与他对上，我的胜算不知会有几分？　　论武功，我自然不会输他的那些手下，但那个男人素来心机深沈，最喜欢的便是事先撒网，等著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手段又极为残忍，将别人的痛苦当作乐趣。　　说不定，我现在已然踏进了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比如……冷月。　　想到此处，身後不由得起了一阵寒意。　　摇了摇头，甩去方才的所有猜想。无论事实为何，我所能做的都只有继续面对，不能逃！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咯哒！”　　有人！我心神一凛，缓缓转过身，杀意顿起。　　然後就见一个男子由树後转了出来，来人长身玉立，容貌俊雅非凡，面上噙了一抹温文尔雅的笑容。　　陆信？他来这里做什麽？　　他见到我之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浅浅的笑开来，柔声道：“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我忆起陆佳要我无视他的事，於是挑了挑眉，起身欲走。　　陆信跟了几步，喊道：“凉……”　　眉微皱，下一瞬，剑已出鞘，直取身後那人的咽喉，随之响起的是自己冷淡若冰的声音：“我姓萧。”　　“啊……萧公子。”陆信急忙改了口，小心翼翼的问道：“可以稍微留一会儿吗？”　　我转头，一言不发，只冷冷的看著他。　　“陆佳呢？他这般紧张你，这会儿怎麽放你一个人在此？”　　“去见他爹娘了。”　　陆信了然的点了点头，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下来，柔柔的笑道：“他不在这里也好，我刚巧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　　“没兴趣。”面无表情的答了一句，其实我比较想掉头就走的。但终究是陆佳的兄长，我也不好做得太绝。　　“你不想听也没关系，只需在这儿待一会就成了，我心里头藏了一些话，若不说出来实在是难受得紧。如今，陆佳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面上的浅笑不曾变过，只眼里多了一份浓到化不开的忧伤。　　如此一个天仙似的人物，又这样一副神情，只怕是任谁都开不了口拒绝他吧？　　我虽不想与这男人牵扯过多，却因挂记著他先前提及的那个名字，竟一步也挪不开脚了。　　全是因了太过喜欢，所以才会贪心的想要知道更多与他有关的事吧？　　陆信见我并无离开的意思，便不急不缓的开了口：“我要说的，是关於一对兄弟的故事。那个哥哥啊……出生武林名门，从小便有著出众的武学天赋，十几岁的时候就已名动天下。他与自己的弟弟差了好几岁，感情称不上亲密，再加上他又是少年得志，时常离家，待到发现的时候，那个弟弟……竟已经恨他入骨了！你道是为了什麽？”　　说到这里，他微顿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面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过了许久，才接著说了下去：“原来，那弟弟自小就常被家人拿来与自己的哥哥做比，他虽然很努力的习武，却总也及不上自己的兄长，一直一直……活在了另一个人的阴影之下。拼命的练武，却如何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不断的被忽视，终於使得他的心……扭曲了。等到全家人发现那孩子的异常时，他性格早已全然变样了，一心想著要超越自己的兄长，不择任何手段，执著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　　“萧公子，”陆信抬眸看我，眼里暗光流转，“你说……那个弟弟是不是相当的愚蠢？”　　我看他一眼，声音依旧冷淡无情。“这种事情，没有所谓的对错，且看他自己认为这样做值或不值。既然选了这条路，当然就只能走下去了。”　　陆信呆呆的看了我一阵，忽然笑了起来，一双眼柔情似水，低声说：“若是你的话，或许当真可以结束这一场荒唐的闹剧。”　　我也不答话，只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萧公子……”　　又来了？若非看在他是陆佳大哥的份上，真恨不得一剑砍过去！　　尚在考虑著这想法的可行性，却觉肩头一重。　　惊讶的低头，原来那男子竟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我身上。　　陆信轻轻的整了整衣服，笑得如梦似幻，嗓音温润依旧：“起风了，你回去的时候，当心著凉。”　　说罢，姿态优雅的转过身去，缓步离开。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厌恶的瞥了瞥搭在身上的衣裳，然後用剑柄将它挑落在地。　　提步，头也不回的走了开去。　　19　　我端坐於桌旁，贪恋的看著面前的少年。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脸上时时挂著玩世不恭的浅笑，一双眼眸似笑非笑，时而天真时而狡黠。　　整日对著这样一张面孔，却总也觉得看不够，时时刻刻，连眨一下眼都觉不舍。　　陆佳说我的喜欢不够深，我却只怕时间太短，来不及爱他。　　镜花水月，转眼就成了空。　　指节轻扣了一下桌面，低低的唤了声：“陆佳……”　　“我在这里。”被点了名的少年抬起头来，笑靥如花。　　我被他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问：“你应的这麽大声做什麽？”　　“啊？因为小凉你很少这样叫我啊！”他直直的盯住我，笑眯了双眼，“感觉上，我的名字一由你嘴里念出来，就变得特别好听了。对了，你叫我有什麽事吗？”　　我闭了闭眼睛，道：“我今天要出去一趟，晚上才能回来。”　　陆佳抬眸看我，神色复杂。“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吗？”　　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一点，记得早些回来。”他咬了咬唇，暗黑色的双眸有一瞬的失神，但随即恢复如常。　　胸口闷闷的，唇轻启，艰难异常的吐出了一个“好”字。　　陆佳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却忘了，我的视线片刻不曾由他的脸上移开过，便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也逃不过去。而且，若换作平日的话，他定会嚷著要同我一道去，此刻却……　　他应该也已隐隐觉出我要去做什麽了吧？　　离开柳云山庄的时候，脑里始终盘旋著这个猜测。明知道不可以，却总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无法阻止……由心口蔓延而出的疼痛。　　我对杭州并不是很熟，所以花了些工夫才寻到“那个”的分堂。　　站在大门口的时候，竟又犹豫了起来。不是怕里头的重重机关及可能出现的危险，而是怕……遇上不该遇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迈出了脚步。该来的总是要来，也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我虽然对陆佳的身份有所怀疑，却从来相信他口里所说的喜欢，只如此，便以足够了。　　回到柳云山庄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剑上的血迹已然拭净，衣服也同离开时一般，纤尘未染。　　结果竟然扑了个空。那男人虽然已到了杭州，却不曾在分堂里住过，亦无人知晓他落脚的地方，一如既往的神秘莫测。　　白跑这一趟，我非但不觉得失望，反而暗松了一口气。　　摇头轻叹，自己果然还是……太过胆小了。　　一路行至陆佳的房间，进了屋，才发现蜡烛竟还点著。　　陆佳支著头坐在桌边，双眸微阖著，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一见我进门，立时就来了精神，笑道：“回来了？”　　面上寒冰似的表情全隐了去，我放柔声音问：“怎地这麽晚了还不睡？”　　“等你啊！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睡不著。”边说边姿势不雅的打了个哈欠，与他口里所说的话可是半点不符。　　这小鬼！分明困得要命，却偏要强撑著精神等我。　　我轻触了一下他的手，发现竟然冰冰冷冷的。这才忆起如今已经入秋了，夜里寒露重，怕他著凉，忙道：“天色很晚了，快点去床上躺著吧。”　　陆佳乖乖的走回了床边，却没有睡下去，只从被褥间取了一个小盅出来，笑嘻嘻的放了在桌上。　　“我料你出了门肯定不会好好用膳，所以吩咐厨房炖了碗鸡汤。只是没想到你回来的这麽晚，幸好我事先放在被子里暖著，才没有凉掉。”一面拉了我的手去摸，得意的问：“如何？还是温温的吧？”　　微微的热意顺著掌心延了开去，直到心头溢满某种甜甜的味道，再容不下其他。　　“好了，好了。快点坐下来吃吧。”　　我掀开碗上的盖子，轻轻的舀起一勺鸡汤，然後对陆佳说：“张嘴。”　　“哎？”他困惑的眨了眨眼睛，口微开著。　　我顺势将勺子递了过去，喂入他口中，笑问：“好吃麽？”　　“唔……恩。”他点了点头，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　　这样子……果然也很可爱。　　似著了魔般，不由自主的凑过头去，轻吮他红的双唇，低低的说：“味道……还不错。”　　如此这般，直吻到两个人都微微的喘著气，口中留了鸡汤的气味，才依依不舍的分了开来。　　於是，一碗鸡汤就这样分来吃了，大半入了他嘴里。　　到後头，陆佳有些支持不住了，时不时的闭上眼睛，昏然欲睡。　　他与我不同，并不擅长熬夜。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道：“以後记得早点睡，不必等我了。”　　如果……还有以後的话。　　“不要！”他摇摇头，眼睛仍是闭著，“你一个人在外头，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要我别等，除非……”　　“除非什麽？”　　陆佳身子一倾，将头靠了在我肩上，软软的说：“除非……小凉你以後都不在夜里出门。”　　我拍了拍他的背，微叹著答：“我将来若有什麽事，都在白天办妥了，夜里专只陪著你，可好？”　　虽然白天杀人有些麻烦，不过……於我倒也没什麽差别。　　陆佳闻言，挣扎著睁开双眼，朦朦胧胧的望向我。“小凉，只要是我希望的，你就都会允我麽？”　　“我做得到的，自然全都答应你。”说著，轻抚了一下他的黑发。　　“小凉……”他轻唤了一声，往我怀里钻了钻，缓缓垂下眸子。　　呼吸浅浅的，似已经睡著了。　　我将他拦腰抱了起来，朝床边走去。　　替陆佳盖上被子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的说：“凉，不要待我这麽好。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是吗？　　我执起他的手，暗暗的回了一句：如此，我也只嫌不够啊！　　20　　黄昏，我在湖边的空地上练剑。　　身手没有变差，一招一式却再不复往日的凌厉，是因为……自己的心变得柔软了吗？　　“啪、啪！”身後响起击掌声，以及一道温和动人的嗓音：“真是好剑法。”　　我收剑回鞘，面无表情的转身。　　怎麽越讨厌的人，就越是容易遇上？　　陆信假装没有看见我眼里的厌恶之色，浅笑著说：“我听陆佳说萧公子你武功高强，今日一见，当真是一点不假。尤其是你方才的表情，既清冷又孤傲，眼里更是不带任何感情，瞧起来竟不似这世间之人。”　　我一愣，想起某句极为相似的话语。没想道他们兄弟两竟然说出一样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