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怜落日

天天读书网（www.book.d78i.com）整理 故事的开始，是一条正在汪洋大海中航行的豪华邮轮。这条邮轮比当年伊利莎白皇后号下海时，更名震江湖。她的名字叫奥本海玛。奥本海玛，其实是世界上直今天为止，独一无二的重达二百五十三点七卡的完美无瑕黄晶钻之名。该宝石在一九六三年出土于南非，切割手工之美，冠绝全球，为珠宝领域内一项史无前例的奇迹。黄晶钻石实是钻石中之极品，本身发放的黄金光彩，炫目迷人，跟一般钻石的色泽不纯，以致隐隐然见了淡黄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黄晶钻石的黄金光芒，是霸道的、磊落的、君临天下的，绝不含糊、绝不暧昧、绝不隐晦。纯种的黄晶钻石，已是稀世奇珍。比同重量的钻石，来得更矜贵。何况重量达二百多卡？在一九五七年，希腊船王以二百万美元购下一颗一百二十八点二五卡拉的梨形巨钻，以其本名命名，叫“奥纳西斯”，轰动世界。奥纳西斯声言，盼望有一日，将此巨钻送给他心仪爱恋的女人。此言一出，立即掀起了巨富送赠稀世宝石予爱人的热潮。最为世称颂的有英国男星李察波顿，送给依莉莎白泰莱的重达六十二点四二的“情人眼泪”梨形巨钻，并将之改名为“泰莱波顿”。此外，还有纽约珠宝收藏家卡登耶勇夺三十五点二七卡拉的全美圆钻“摩洛哥之王”，传说也是送予他的夫人的。这颗惊天地、泣鬼神似地降临人间的奥本海玛出土之后，于七○年代，在举世知名的约翰尼斯堡钻石展览会上亮相，随即作公开拍卖。这种稀世奇珍的所谓公开拍卖，其实只限于一小撮人，包括各国的艺术博物馆在内，可能买家也绝不超过二十个。希腊另一位船王尼尔克斯也是热心竞投的一位巨子。然而，所有人都落败。奥本海玛以一个天文数字被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大亨，买了下来，送给一位默默地与他相爱经年的爱人。其时，跑国际新闻的传媒人士争相报道此事，并竭力彻查奥本海玛巨钻，究竟花落谁家。拍卖行与展览会的主持人均守口如瓶。最终敌不过新闻界的热诚，买主只肯透露一个心声。他说：“多谢各位爱护艺术品的朋友，奥本海玛现正宁静而安然地放在我挚爱的人手里，正如我们的爱情一样，不需要任何人的歌颂、赞叹，依然长存于世，发放着无暇光洁的异彩，直至永远。”新闻界并不以这段感人浪漫、惊世骇俗的宣言为满足，继续穷追猛打、嚷：“最低限度告诉我们，如今奥本海玛的际遇如何？是把她镶成后冠，抑或权杖，还是伴以无数珠宝玉石的颈链？”他们终于得到了有关这颗巨钻的最后一个消息，买主说：“我的爱人把奥本海玛作为纸镇，因为她目前正在撰写我们二人的爱情故事。”又一阵难以镇压的狂潮，在出版界涌现。谁拿到了这本书的出版权，肯定风行全球，名利双收，以致富可敌国。这当然是题外话了。话说希腊船王一直对这颗完美无瑕，又代表着爱情无价的巨型极品钻石念念不忘，穷十年时光，追查下落，希望能以各种手段据为已有。这十年间，世界各大富豪之间出现了一种怪现象。惟其没有人知道奥本海玛究竟在谁人之手，而她，在世人心目中又是一种集崇高圣洁、富贵荣华于一身的表征，于是，国际富豪们都贪婪地希望世人会误以为他们就是那个买主。环绕在这起财阀大亨周围的女人呢，更以各式手段，积极地误导传媒，渲染故事，将她捧成将奥本海玛用为纸镇的女主人。最笑话的莫如纽约州大西洋城的赌王艾维斯杜尔的情妇爱玛卡度，竟然雇用了不出名的一位小说家为自己撰写爱情故事，实行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以欺世盗名。结果呢，故事未完工，艾维斯杜尔便跟爱玛闹起来，终于一拍两散，各人公开这出闹剧，倒也平添大都会内的热闹气氛。就为了奥本海玛下落不明，希腊船王老死，仍未能如愿。他的儿子继承父业后，便锐意造了一条吨位冠绝全球的邮船，装修得皇宫宝殿似的，命名为奥本海玛，专做世界富豪的度假生意。要成为奥本海玛豪华邮轮的客人，必须是世界各国的顶级富豪。因为坐这条船，畅游几天地中海，抑或阿拉斯加，所要花费的不只是昂贵的旅费。若只是那笔旅费呢，很多富豪都负担得起，那么，奥本海玛做的生意可能会更多，船期更密，但身份身价就不及如今的骄矜贵重了。希腊船王尼尔克斯二世有意在这条船上一显本领，在继承父业之后，立即在国际间闯出名堂来，故此，他不志在邮船是否客似云来，却坚持要来者不“善”，非炙手可热的大亨，都不在他罗致之列。如何介定旅客呢？总不成要人家坐一趟邮船，就得呈交个人资产估价报告，或公司每年年报这么笑话吧？推广功夫要做得含蓄而到家，才显手段与形格，否则，难以收到预期效果。当然，尼尔克斯二世手下，谋臣如雨，一探悉了他的意向，立即给他献上良策。每一次奥本海玛出洋，必然在船上举行一次珠宝大拍卖。拍卖举行的当晚，自是全船旅客集中在名贵的晚餐厅内，争相争夺高价珠宝，送赠身边的爱人或夫人，切实的模仿奥本海玛那浪漫感人兼且富贵逼人的故事。这才是邮船旅行的最高潮。换言之，携眷踏上了这奥本海玛的财阀大亨，必须另外准备一笔巨额款项竞投当晚最出色的珠宝。购得最昂贵首饰的一对璧人，翌日立即成为世界新闻。邮轮的公关工作效率一流，必将有关消息大肆渲染，拍发传真至世界各大传媒。换言之，该富豪所花的钱，会获得超值的宣传作用。然而，事情必有正反两面。负面反应是被人知道乘搭奥本海玛，而不能在珠宝大拍卖中，为自己的女伴先拔头筹，就是输了一仗了。当然，大拍卖中的货色相当多，除了最高价的至尊宝石外，还有其他可以送赠佳人以表浓情厚意的名贵首饰，能有资格买下来，也就不算失礼了。换言之，男宾一上船就得预备这笔巨额的使用，否则，面子就难交代了。自奥本海玛下海之后，世界富豪之间就流行一句笑话，互相探问道：“有没有被身边的一位逼上贼船了？”无疑，这句话正好代表了国际间的豪门皇族中的女士，全都跃跃欲试，极力鼓吹，甚或强要丈夫情人带她们乘搭奥本海玛邮轮去威风一番。几年下来，这艘深具金马玉堂、皇侯贵胄气派，且弥漫着浪漫销魂色彩，蕴藏曲折动人传奇故事的邮轮，已非常成功地树立了独一无二、笑傲江湖的崇高地位。尤其是世界上有志闯出头来的男男女女，都以奥本海玛为成功标志，暗地里鼓励自己道：“总有一日，坐上奥本海玛邮船去。”在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夕阳斜照着平静的大西洋海面，在一片纯墨绿之上添上了无数道金光银影，彩色缤纷，令到刚扬帆出海的奥本海玛号邮轮乘客心神舒畅之外，还有着无限的兴奋。今日以后的几天，将是一个非常愉快与华丽的途程，象征着各人的地位财富的雄厚与霸道。在每一位旅客的脸庞上都浮泛着要掩也掩不住的豪情壮志，逍遥得意。只有两个人是例外。是一对名为汉海防夫人与汉至谊的母女。汉海防夫人年纪应该不大，大约是四十五岁上下吧！五官的精致玲珑，使人们更难以定夺她的年纪。如果她的容貌举止是一张凝照，肯定是相当美丽的。然，偏偏是那副脸容上的表情害事。汉夫人非但愁眉不展，眉宇间浮泛着的一层霉气，使她原本雪白的肤颜，变成冷灰，令人望上去，心上起了很大的不忍与不安。汉夫人那双平日总是含情带笑的明亮眼睛，如今忍不住流露出困惑忧疑，教她显得异常憔悴。多可惜，这么一位高贵的夫人，竟有这番耐人寻味，令人惋叹的表情。为什么呢？坐得上这艘奥本海玛号游船的人，还会有什么人生困扰？富与贵，加在一起，不是天下无敌吗？回头看汉夫人身旁的少女，二十多岁的花样年华，再平庸的面相，也有可观之处，何况汉至谊简直是丽质天生，美貌动人。少女的肌肤晶莹嫩滑，像一张吹弹得破的雪白而微微薰上淡红色的薄粉纸。有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气派。眉如弯月，目似流星，齿白唇红，一手一足，幼细矜贵，除了一身青春气息外，更因发育的得体，而使她添上诱人的健美形态。汉至谊穿一条薄纱的全身白色裙子、腰间束起来，系着绿色缎带，益发似下凡的小仙女，清丽妩媚而成人间少女之极品。她与母亲之间至大的分别不是年龄，而是整个人的气氛。汉海防夫人的落寞忧伤，使她的高贵蒙尘，而成缺憾。汉至谊刚相反，她脸容圣洁天真之外，竟隐隐然现出一股备战的坚忍气质，使她柔中带刚，非常吸引。人们喜欢望向汉至谊的瞳眸深处探秘，但却不忍不愿回顾汉海防夫人，触及她那一脸悲痛得来不可不强忍的表情，心上会得像被人捣了一记。汉氏母女俩站在邮船的甲板上，汉海防夫人把双手枕在船身的栏杆边，凝望着海水出神。至谊则跟她母亲相反，背倚栏杆，脸稍稍昂起来，望向长空。夕阳余辉投映在她的身上，给这位漂亮而潇洒的少女捆上了一道金边。这对母女无疑是船上出色的人物，很惹人注目。大抵现在邮船周围，已有千百对眼睛，尤其是男性的眼睛，在盯着她们看个不亦乐乎。别说是面海的汉海防夫人不知道有人在有意无意斜眼偷窥绝色佳丽，就是面对群众的汉至谊，心神亦另有所注。“妈妈，夕阳好壮丽！”汉至谊说。“纵是无限的好，又如何？已是黄昏。前头是一大段黑暗的时光。”汉海防夫人这么说。“妈妈，别担心！”至谊回转身，把手搭在她母亲的肩膊上，说：“黑暗之后必有黎明。”“那可能是千秋万世之后的事，与我何干？”“妈妈，快别这样，既然决定还是要走这一趟，别把已付的旅费白白花费掉，就得立下决心，专心诚意地玩个痛快。易地伤心，跟不成这次行同样是至大的虚耗与浪费。”“至谊，”夫人欲言又止：“人到中年感路遥，我已没有了少女的豪情壮志，不会再如你！”“不，好妈妈，你会压得住，你会捱得过，你会忍得到，我对你有信心。我们母女携手奋斗，很快会重见天日，重掌乾坤。”“守着清淡地过日子，那份能耐我有，然而，要振奋图强，未免对我奢求过甚了。”汉至谊忽然紧握着她母亲的手，很诚恳地说：“妈妈，我们是从哪里出生、长大的？经历过多少苦难才逃亡到香港，才挣扎到成为城内有数的富豪家族？昨日蝗艰辛经验与今日的苦痛落难，必是孕育更好明天的激素。妈妈，你应该有这个信心！”汉海防夫人凝望着女儿一刻，甩开了她的手，把目光仍放到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去。她，半句话都接不上，以内无限的伤感，凝聚成一股难以吞下肚里去的龌龊气，从胸臆之间直往上涌，堵住了喉咙。汉家出身的日子，怎么可能忘记？汉海防与妻子阮贞淑同是祖上已移居于越南的华裔侨民。汉海防根本不姓汉，原名应是郑明，郑家在越南是著名的米商，家资相当。郑明是父亲郑顺的独子，因此，很年轻就娶妻，娶的是另一家越南豪门阮家的千金阮贞淑。当然，郑明与阮贞淑成婚时，家境因着政变早已一落千丈。然，郎才女貌，年轻的恩爱夫妻总是能以感情上的丰富收益，力敌生活上的困难，故而，小夫妻在心境开朗的情况之下，孕育了一儿一女。汉至谊五岁多时，汉至诚才刚出生。越南的政局是越来越糟糕了。最简单一句话，非但穷，且男丁要当兵。过了十七岁的男孩都要被征入伍，先当两年地方巡察，也不过是担当街坊防卫的一份工作，没有什么大危险。直至十九岁，要正式入伍，两三年就可以用各种理由申请退役，更可以把一笔可观的数目塞到政府掌事人手上去，而还以自由之身。可是，局势一紧，越战如火如荼，强拉民夫已是司空见惯之惨事，还怎么可能希求免役。因此，郑顺拼了一条老命，尽倾所有，把辛辛苦苦收藏的金条拿出来，走尽门路，安排儿媳及孙儿投奔自由。阮贞淑记得很清楚，家翁郑顺临行前，把一小袋黄金及钻石交到她手里时说：“大嫂，要你动手，让至诚忍住一阵子，好歹要百分之一百安全才成。到得了香港，虽说有旧时的商场朋友照应你们，但是，身边没有个现钱，单靠人家帮忙是不成的！”阮贞淑满眼含泪，点头答允。郑顺的意思是要阮贞淑把黄金钻石塞到小男孙汉至诚的小屁股内，惟有那样，才能确保安全。逃亡路上，风险至多至大，难民身边所有往往被专发走难财的匪徒洗劫净尽，终而弄至身无长物，苦上加苦。当阮贞淑脱下儿子的裤子，露出光秃秃的小屁股时，汉至诚哭声震天，吓得汉至谊抱着母亲的腿，也放声啕哭起来。老人家固然爱孙心切，舍不得小婴儿受一点点苦，加上离情别绪，更是老泪纵横。郑明夫妇目睹父悲儿啼，顿感前路茫茫，伤心欲绝，无言以对。送郑明一家逃出越南的是一艘货船，一班付得起偷渡费用的难民，被安置在船舱的底层。这底层其实是运载牲口的地方，一批牛只塞在舱底，人还要蹲到畜牲脚下的木板之上，那种龌龊与难堪，真非笔墨所能形容。专营偷运难民出境的船员，在船舱底层，再分隔成两层，中间放置木条，输出越南的牲口，占用上层，偷渡客则屈居其下。由于最底加设的一层高度有限，人只能蹲着，或盘膝坐下。一连几天，差不多无法转换姿势，手足血脉不通，像变得瘫痪似的。这已是极难忍受的一种酷刑，还加上舱底空气不流通，猪牛的体臭以及它们排泄的粪便都透过那薄木板之间的缝隙传送到逃难人的鼻孔去，简直薰人欲呕，惨无人道。阮贞淑盘膝抱着至诚，尽量使儿子舒服地躺在怀中，自己却辛苦得宁愿速死，了却残生与责任。至谊伏在父亲的膝上，两父女都默不作声，跟舱底的其他人一样，大抵整个人已被环境的恶劣，压逼至陷入昏迷状态了。偷渡的旅程上，难民们还曾吓得心胆俱裂，只为货船被沿海巡逻的警卫队截停，作例行检查，那一双双走起路来会格格发响的皮靴，在猪只牛只旁巡来巡去，活像丧钟，一声声地敲，震碎了每一个蹲坐在木板下层的逃难者的心。因为只要一被发现，下场之惨厉就是千百万倍甚于他们曾受的苦楚。那一刻，所有难民的心愿，只有两个，若不能逃出生天，就只望巡警一枪将他们就地正法，把尸身抛到大海内，死后也能舒畅地洗涤一下身上的戾气与脏气。若非身历其境，无人可以有法子联想到在漫天战火下尽最后人事企图逃出生天者的凄凉。当巡警的皮靴声远去时，全部舱底下的乘客似再世为人。阮贞淑永远忘不了那几天逃亡的地狱般的日子。的确，他们一家是在最困苦的死亡边缘拾回残命，再接再励地不断奋斗，才在香港建立起企业王国来。郑明之所以改名换姓，是在安全抵港之后，开始生命的另一页篇章。他心怀出生之地，也感念祖国，因此，他要改姓汉。到移民局去取身份证时，他报告说：“我姓汉，汉人的汉，汉族的汉。”又说：“名海防，越南的海防。”汉海防之名从那时开始面世，儿女当然自此袭父姓，名为汉至谊与汉至诚。汉海防、阮贞淑夫妇在过去的十多二十年内，当然仍在香江遭逢甚多风险，每一次遇困，海防必然紧握妻子的手，非常有信心地鼓励她说：“从越南逃得出来的人，还怎么会怕惊险，我们必会顶着危难过，化险为夷！”自小就聪明伶俐的汉至谊，多次把父亲的说话听进耳里，记在心上。因此，如今母亲在奥本海玛号邮船上，情绪低落，心境仓皇，她就拿出往事来，让阮贞淑自回忆之中吸纳一些自信，重新振作起来。阮贞淑缓缓地低声说：“今非昔比，汝父已不在世了。”“可是，妈妈，你如今有我。”汉至谊回应的这句话，声音清朗硬挺，语气确切肯定，深具说服与震撼力。的确，自从汉至谊决定在父亲亡故后，依然跟母亲踏上这次旅途的那一天开始，汉至谊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她要把母亲、小弟，甚而整个汉氏家族的人与事都肩负起来。从前有汉海防，因而汉家叱咤风云，名满香江。今日有汉至谊，一样能笑傲江湖，重振雄风。才二十多岁的她，竟有这份凌霄壮志。阮贞淑苦笑，她不是不相信女儿的诚意，只不过江湖上的滔天巨浪，威力大得可以把有亿元为单位身家的汉海防家族吞噬。连久历风霜、阅历深厚的汉海防都敌不过，而黯然长逝，何况是初出茅庐的汉至谊？初生之犊不畏虎，只为不知虎狼之厉害而已。世途险恶，天灾横祸与人为奸诈都同样使人防不胜防。阮贞淑怎会忘记自己的丈夫就是在双重暴戾之下，毁了家园，掉了生命的。就在前些时，香港商界中人不断呼吁，要英国政府早早前往北京，试探中国的口气，看会不会在租约期满时，把香港的主权收回。不论各行各业的投资策略都要求前景明朗，好作预算。最简单莫如银行的按揭贷款，直接影响市民起居生计，不知应否把还款期拖延至九七之后，一日未定策，一日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于是促请英国政府的指令香港政府派员上京探听口风之声不绝。终于，香港港督会同英国外交部代表，再加上两三位在社会上极负盛名的华人商政代表，一齐前往北京，拜谒国家领导层，切实商讨有关香港前途问题。这次秘密会谈之后，中方并没有透露内容。至于回港来向香港市民交代的官员，虽无正面表白，将实际商谈结果一字不漏地披露。却从很多侧门透出气来，说九七之后香港必然无恙，只会如以往一般繁荣安定、或只有更繁荣、更安定。其中一位追随港督北上参加密谈的，正正是香港商政界极负名望的易祖训。易家与汉家渊源极为深厚。简单点说，易祖训是香港世家大族，战前已植根于香港，易祖训已然是易家的第三代。祖训的父亲易崇智与祖父易启贤，都靠英国人的扶掖，在大商行内成为买办，又把好几只来路货的总代理权取到手，轻易地在若干最受欢迎的货品上垄断了市场，名副其实的财源广进。说到易家与汉海防的渊源，亦始于海防的父亲郑顺及祖父郑骥的两代，当郑家在越南拥有庞大实力时，多种货品，上至矜贵至极的象牙、宝石，下至于平民百姓家的必需品米粮，亦由郑家向易家独家供应。换言之，易家的财富，有一部分是深得越南郑家带挈。发展至郑明逃难到香港，易名为汉海防为止，汉家没有欠过易家的人情。严格来说，郑顺托易崇智父子托管的香港一些产业，在汉海防抵港之后，易家没有乘人之危，实行完璧归赵，已是易家对郑家最合情合理与最仁厚的表现了。往后，汉海防如何利用手上携带的少量黄金钻石，以及其父在香港西区的一小块地皮为资本，发展成大企业，是他个人的本事，以及商场上互相利用，互为援引的结果，功劳不能算到易家的头上去。当然，易祖训与汉海防仍然因为祖先的关系，而一直以世交相处。及后汉海防在香港的发迹，更进一步拉近了两家的距离，而变得相当亲近，是顺理成章的事。易家与汉家的家眷，也为了地位名誉身家的相若，加上一家之主的鼓励，而作很亲密的私下交往。易祖训的独生子易君恕比汉至谊大两岁，由小至大就玩在一起，情谊有如兄弟姊妹似的。阮贞淑跟易祖训的妻子易邓信芬就曾私下作过开玩笑式的许愿，说：“将来要是能成为儿女亲家就好了。”除了因为易、汉两宅是通家之好外，事实上，年纪小小的易君恕与汉至谊真是长得金童玉女般可爱。君恕那一身的清秀，配至谊通体的玲珑，像全美足瓣钻石伴着一块碧绿温纯的玉块，美得令人骇异。每逢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都会惹得旁人回头或侧目细看。小时候的君恕与至谊，一直被亲友们争相罗致而成喜事的主要配角，谁家嫁娶，能得到这对集清丽宝贵于一身的孩子当花童花女，无疑是喜上加喜，相得益彰。故此，易君恕与汉至谊从小就是一对美丽无瑕的老搭档。由此也可见易汉两家走得多近，情谊多深。说回易祖训，他上承父荫，本身又有才具，故此不独在商场上能翻云覆雨，并因着易家的财富与地位，得以跟殖民地政府高官有极良好的关系，从而平步青云，被提拔而成行政局内的一员猛将。早在壮年时开始，易祖训已在父亲的悉心培植下，成为城内如假包换的富贵双全的商政红人。直至港督北上，肩负重任去试探中国领导层对香港主权的处理时，他身边带同的几个人，就有易祖训的份儿。够资格成行，已可见其江湖地位。知道易祖训这趟行踪的亲近朋友，比一般香港人更心急他带回来的好消息。从来商场上能赢一仗，就只因为可以在决策上走在人前。如何能棋高一着，先知先觉先行，全在于消息的灵通与资料的收集。自古以来，天子脚下多黄金，从政者与从商者若然挂钩合作，就是一条绝好的富贵大道。汉海防当然也抱着同样的心理。他跟易祖训约会于易家在石澳的别墅，在那个完全中国式布置的书室内密谈。“海防，”易祖训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色酸枝椅上，紧握着扶手，很认真地说：“我们兄弟俩人，无事不可谈，这你是知道的。”汉海防不住点头，一迭连声说：“当然，当然，这个我知道。”心里头，汉海防实在已急不可待，他嫌对方太卖关子了。恨不得下一分钟，就直截了当地得到中国最高领导层那句作实的话，究竟是肯续租香港，还是不肯？但易祖训却仍是表情肃穆，但却语气淡定滋润，说：“这次北上，内容完全要守密，这又是你要谅解的。”“对，对，对。”汉海防只有这样反应下去。“但，内容不可泄露，否则，也白辜负了英方对我的信任，这一点原则，我一定要跟。”汉海防再没有回应了，他的一张脸因急躁而涨红，已经显露了不耐烦的表情。易祖训这才算踏入正题，说：“但，我们今晚见面，正正也是为哥儿俩要作进一步的商议，看看以后要走的商业路向。”这就触着核心重点了。很简单，易祖训根本不用泄露中英会议内容，只要他示意日后应该在香港大展拳脚，或不应该，就等于把会议结果和盘托出无异。谁都知道，民心是渴望中国会答应把香港九龙的租约延期，让本城仍然在资本主义社会的模式下发展，不愿意改行社会主义。只要这个大前题订下来，香港前途熠熠生光，所有商业活动都应该大力开展。汉海防由急躁变得更热衷，把身子俯向易祖训说：“我只要听你的意见。”“意见不敢说，感受倒可以一谈。海防，我告诉你，”易祖训推一推那副金丝眼镜，说：“香港的前途是不用忧虑的，繁荣与安定必可延续，只要你有信心。”汉海防立即挺挺腰，精神奕奕地说：“祖训兄，你知道我的背景，一听社会主义四个字都汗毛直竖。当年在越南捱的苦，以及逃难至此的经历，你是最清楚的。要我此生再冒一次险。实在不可能接受。老实说，一有风吹草动，我就立即移师他往了。”“海防”易祖训按着他的手说：“今时不同往日，我们需要有信心。”“那要看对什么人？什么政府？什么政党？”汉海防重重的叹一口气：“祖训兄，你在香港出生，是这块土地的世家，受荫于英国政府，享受自由生活，观点与角度，以至人生价值及信念都会不同。”“当然，你的处境与心情，我完全明白。”易祖训说：“可是，你纵使不相信任何政府，任何党派，任何人，也应该信任我吧！”“就是这话，我才急于听你的意见。”“以身作则，闲话不消说，你且看看我这以后的商场动向便可知了。就在过些日子后，我便成交中环那块地皮，准备兴建高级写字楼用。”“什么？就是仅次于置地地王的那块商业用地，转过这么多次手，价钱不菲了。”“只有更升值！”说这话时，易祖训的神情有一点点怪异，不是有犹豫，而是似有微微战栗。当然，汉海防并没有留意到，固然是因为易祖训的表情变动委实是太轻微了，也因为汉海防本身太沉迷于自我思考之中，因此掉以轻心。在商场政界干活的人，一般都必须有上乘的见微知著功夫，且同时有无懈可击的遮掩方法。谁能胜谁一招半招，谁可以走前一步半步，纯是看这等功力的深度如何。这一次重要的会议内，其实是易祖训稍稍输了。他流露出的一丁点儿破绽，对方若是高手的话，一定看得出来。这就可大可小了，有本事牵连到不能使整个庞大而重要的计划进行顺利也不足为奇。可以举一个商界中人尽皆知的实例。就在不久前，城内出现一件极其轰动的上市公司收购与反收购战，卫新企业被鸿景金融集团恶性收购，出的价钱非常高，谁知卫新的主席不甘屈居人下，立即提出可观的反收购价，市场于是墟冚之极，人人昂起头看中原逐鹿，究竟鹿死谁手？这场热闹的至高潮还不是外围人所能知。原来，站在鸿景集团一边的金融业巨子屠一琛，手上持有股数不少的卫新企业，他的买与卖自然是整场凌厉收购战的关键所在。鸿景集团主席徐友鸿志在必得，以为几十年相交的老朋友屠一琛必定忠心耿耿，协助他打赢这场仗无疑。故此当屠一琛在决战前夕，突然抓着他密斟，透露卫新再进一步提出一个更吸引的反收购价时，徐友鸿吓一大跳。情势是，如果卫新真的出手如此阔绰与狠绝，则屠一琛仍然支持老友的话，无异是为了徐氏江山，而牺牲自己利益，把手上持有的卫新以低于反收购的最高价售给徐友鸿，就是自己吃亏而成全了手足。这当然说不过去。惟一的办法是徐氏提高价格，弥补谨最低限度掩过差额，才能向良心交代。然而，这一番交代呢，所费不菲，若是屠氏所言属实，以卫新提出的新反收购价售出手上股票予他们，可以多赚一亿八千多万。屠、徐二人的交情是否值这接近二亿之数呢，是一个问题。就算把情谊计算在内，打个七折，也是过亿了。换言之，如果徐友鸿相信屠一琛没有撒谎及虚张声势，那么，就要多出一亿元，才能打赢此仗，且同时对得住朋友。究竟实情如何？断断没有可能去探听敌方的口气与虚实。决策只在于屠一琛为人是否可信。徐屠二家是多年金融界内知名兄弟，合作的生意多的是，照常理，是不会卖友求荣的。当然，这宗股票历史上的收购名案发生于距今十年之前，一亿之数非同小可，但在屠徐二人的身家比例上也不至于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力量。可是，天下间多的是预测不到之事，屠一琛见利忘义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这叫徐友鸿如何决策呢？最终，徐友鸿竟然坚决地答复屠一琛，说：“琛兄，利字当头，各为自家打算，理所当然。若是卫新肯出这个价，我只好放弃。你别为我担心，这场仗输了，养精蓄税再战，所谓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你说是不是？”徐友鸿说完这番话，非常、非常留意对方的表情。屠一琛皱着双眉，也不说话。徐友鸿再紧逼一句：“琛兄妹，以为愚见如何？”“照理，鸿兄有此量度豪气是最好不过了。然，我在想，历经艰难才能有今日，就是因为鸿景积累了声望与财力，才可以择肥而噬，竟然功亏一篑，未免可惜，若因此而损了鸿兄的英名，更是不值。”“琛兄的顾虑极为深远。”“我的确是为兄弟着了一点点急的。”“这我明白。就是因为手足一场，不能将自己的方便建筑在你的损失之上，我定的价格已是极高，故你成全的好意只能心领了。”徐友鸿以如此的一个得体方式回绝了屠一琛把卫新企业以更高价出售，就是因为他从观察之中，看出了对方的破绽。理由其实相当简单，如果屠一琛所言属实，卫新企业真的向他抛媚眼，以更高的反收购价买起屠氏手上的卫新股票，则屠一琛的反应只有两种。其一是在商言商，价高者得。根本不需要向徐友鸿作交代，干脆把手上的卫新股票卖回卫新主席算数。日后如果徐友鸿执怪，问为什么闷声不响，不跟他商量，屠一琛大可以解释，提出来商议，无疑是变相的要求徐友鸿加价，份属朋友，何须如此间接，扭横摺曲，徒坏了风采？其二是屠一琛有意成全徐友鸿的话，压根儿就回绝了卫新的新议收购价，回头跟徐氏说：“卫新不不择手段增加反收购价，我已回绝，你不用多心，赶快在市场上再争取足够数目，早日成事，以免夜长梦多才是正经。”如果屠一琛真的以徐友鸿为友，他的态度只会是二者之一。惟其屠一琛希望从中取利，才以这两种态度以外的态度处理整件事。再分析下去，屠一琛若是舍不得那个高昂的股价价位，他以有商有量的口吻向徐友鸿透露，即使徐氏答允再出高价钱抢购，那个价也决不会高出卫新的新高价位，那又何必担上乘人之危，从中取利的恶名，而终究不可多得利益。屠一琛不是不晓得精打细算的人，他不会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尤其是他对徐友鸿说的那番话，完全是他在情急要多争取一笔的动机怂恿下，画蛇添足之举。既是如此的关怀手足，就以行动成全他好了，嘴上的担心只不过是商场中人惯用的掩饰与下台阶梯而已。这种心态，看在有阅历的徐友鸿眼内，是露出马脚来了。果然，徐友鸿猜测得对。卫新企业并没有再提出更高的反收购价，徐友鸿仍然在他的预算之内把卫新企业纳归鸿景金融集团之内。表面上看来，徐友鸿是此役的大赢家，人人都对他的雄财伟略致敬。然，经此一役，徐友鸿的情绪低落了好一段日子，只有跟在他身边的红颜知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徐友鸿曾在她跟前感叹，说：“我做事极之成功，然，做人何等失败！连我多年的好朋友都欺骗我，出卖我。我的情谊在他心目中竟比不上一个可观的金钱数目。”由此可见，商场巨鳄互相过招，眉头眼额，一静一动，全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凭藉。人人都非常谨慎应对，人人又都非常小心观察。话说回来，易祖训神情上的疵漏，是他不应该犯的疏忽。可能是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正邪挣扎，使他免不了战栗。至于汉海防，以他平日的精明，没有理由不打醒十二分精神留意一切有关从事的表现与发展。之所以稍稍轻率了，只为一提起社会变色，就唤回记忆。过往的切身经验，太残酷、太难忘、太不容重演。同样是为了战栗，而令他的神经过度紧张，一下子丧失了常存的冷静，以致无视于对手的反应。也许是天意了。人力永远不能胜天。什么事的成功，都是那三部曲：天时、地利、人和。谁排先，谁殿后，是相当清楚的。一定是汉海防的时穷命骞已至，不能逃过此劫了。当他听到易祖训说，决定要成交仅次于置地公司名下地王的一幅中区地皮时，整个心与整个人都霍然热起来，甚是亢奋。几难得才在此扎了根，且家族事业成长有如一棵绿叶成荫的大树，万一为了九七回归，而要将之连根拔起，再度奔波于世界其他地方寻找栖身发迹之所，未免既可惜又怨愤了。人们总是太愿意照自己的意思投信任的一票。因而，一旦听到易祖训这个绝对好的消息与配合的行动，汉海防就差不多百分之一百相信起来。当然，日后他还是设法求证易祖训所言的虚实。但心上有了偏袒，在调查的态度、准则与效果上就不会谨慎了。那次石澳别墅的一席话，使汉海防悬起的半个心落下来。他下意识地觉得香港仍大有可为。尤其是当他跟地产行内人接触后，得到的消息是易氏企业，老早下了重订在那块中区地皮上，并不准备退订，将会切实成交，汉海防就更安心了。汉海防自然听得明白易祖训弦外之音。一旦冯志坚手上赚了一笔，对方就有可能在市场上大言不惭说，易氏企业的营利亦来自他姓冯的口袋里，那怎么得了？难道以世家大族名闻香江的易氏，要一条刚起步、显威风的过江龙打提携不成？汉海防小时在越南，耳濡目染了甚多大家族的气派，来到香港，一个大翻身，依旧叱咤风云，自然认同这种不是个个富豪皆可以拥有的尊贵出身价值，而站到易祖训一边去。未待汉海防作出反应，易祖训似乎余愤未息，仍然提高声浪说：“我姓易的如果有心出让那中区地皮，也不劳找那姓冯的做对手，最恨小小一场商场交易，就宣传得天花乱坠，把报纸财经版闹得过分热闹，先让对方检了声势上的便宜……”回一回气，又继续说：“况且，分明知道市道再起，才来给我开这个价，目前似乎是他大手笔，过些日子，中英有联合声明时，便真赚得他笑刺肚皮呢。要栽培也栽培个等级齐量，有深厚友谊的朋友，轮得到冯志坚？”老兄这句话可是认真呢？”汉海防如此问。“当然认真，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那就要请老兄你多栽培了。”汉海防笑说，自以为是打蛇随棍上，抓着好机会。“什么？”“你惊奇吗？信不过我有这等资金投资中区那幅地皮？”“不，不，只是，海防，从未听你提过对中区地皮有兴趣？”“汉氏企业有一笔为数颇巨的非经常性收益，我一直在盘算如何处理，在听到你要随大官北上时，更认为需要按兵不动。如果一有什么不妥的讯息，我就挪动至美加去发展。但，现今得到你的鼓励，就觉得可以趁外头人还是心上七上八落之际，我先来表示信心。如果老兄没胡割让中区地皮的意思，那姓冯的又怎敢贸然开腔请求？正如你说，与其让没相干的人有着数，倒不如跟兄弟交手爽得多。”易祖训略一沉思，即道：“海防，要是我肯把地皮的成交权出让的话，当然只会选你，而不选冯志坚。”“那么说，你还是不想割舍？”“对。一则为了地皮难得，明知他日可以大展鸿图，为什么要在今日变志，这条数讲不通。二则，此地皮是否由自己发展，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在，不由我不详细考虑。”“你的意思，我还未捉摸得到。”“是这样的。易氏地产已决定集中火力在这中国的南方，相信配合往下二三十年，亦即是二十世纪末以至二十一世纪初，世界将变为筷子天下的世界，我们大有可为。然，老兄，中国南方之地不只是香港。”“你是指还有深圳、广州？”“对。我这大大的一铺是一定得押在其上了。只不过资金易得，人才难求，你看看财雄势大有如傅家，就因为手下的不得力，以致海外各地的地产投资出了轨，影响到本城基业的动摇，不是不可惜的。故此，我并不打算同时进行香港与中国内地南部的地产生意。”易祖训很认真的答：“二者只能择一，我重复，不能兼顾。”“目前，你就在考虑究竟是集中香港还是中国内地？”“对，老兄，你是自己人，不妨对你详说我的计划及感觉。”“从商业角度看，当然是香港地产容易处理，投资回报期必定比中国短。在行政上，更是前者有人和地利，我们是地头虫，没有什么不可以控制的。至于中国，你知我知，才是开放的初期，有极多的问题，需要极大的忍耐，极长的妥协，才会做出成绩来。况且，人算不如天算。中国政局的转变较香港更难预料。”“既如是，你是比较倾向香港的发展了。”“如果不是为君恕着想，我就很容易作出决定了。”这就是说，若计划到儿子一代，情况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海防，正如你父当年几经艰辛也为你及至谊、至诚着想一样，我们栽培下一代的责任甚重。”这话就说到骨节儿上头了。易祖训很认真地捉住了汉海防的手说：“我们是中国人，在感情上，应该希望中国强盛。在实惠上，祖国是个版图极广，人口极大的市场，开放成功，商家人首先受惠。当然，我和你这一代未必有机会看到她的极盛，但，君恕、至谊他们后生一辈成长后，正好是享受收割的季节，我们怎可以不好好为他们盘算。“老实说，现今就把资金的大部分挪动到外国去，以二等公民身份去寻找庇佑与回报，这条数完全不化算，长远下来，到第二代时，恐怕会如广东俗语所谓‘水瓜打狗’，半截身家泡汤。”“至于说，投资香港，最为适宜。但往下看，香港的繁盛又得靠中国，既如是，中国与香港活像是母子连心，母强自然子壮，母虚也就连累到子弱，是必定的了。问题只在乎我是否愿意由现在就开始捱。”解释得非常清楚了。汉海防听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很明显地，他的心已然红起来。易祖训对中国的信心似乎很大，换言之，对香港前景非常看重。看样子，定必是中国实行开放政策到底，把香港的管治权仍继续交到英国人手里去，以这东方之珠为门户，继续使中国通过它与外界保持最密切的联系。如果从自私的角度看，汉海防宁可易祖训集中资金人力发展深圳与广州，这百年以后的基业，由他现在开始奠定。自己还是在香港这块已有基础的市场上大展拳脚安全一点。然而，这个意念就不好说出口来了。否则，很有将自己方便搁在人家吃亏之上的嫌疑。可是，汉海防越是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欲念，越是渴望对方能选择走一条比较漫长艰辛的路途，而把香港这口肥肉双手奉送。这个心理实丰是致命伤。所以说，贪念不可妄起，一旦生了歪思想，就会起腐蚀作用，有不良后果。就因为汉海防这份私心，导致他的戒备不足，在跟易祖训过这一招时，弄得头崩欲裂。这以后，当真相大白时，他觉醒与否，已经太迟了。话说当时汉海防一时间无辞以对，只好支吾一会，然后想到了一句他自以为得体，而又能稍稍透露其本意的说话：“老兄的心事与为难，我很明白。谁不是为自己的后一代着想的。说句叨光，兼言之过早的话，如果将来我们易、汉两家，诚如家里头女人终日挂在嘴边的愿望，可以亲上加亲的话，君恕的前景就更能照顾两家的福荫了。我没有不鼎立支持老兄的意思。再说，”汉海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若不是在年轻时在越南尝过越共的手段，也不致于如现今的谈虎色变。否则的话，老兄取易，我取难，你驻守香港，我发展大陆，又有何不好？兄弟俩只要同心协力，总有极好的照应，互通声气团结力量，谁可为敌？只是，惭愧至极，我的心理障碍委实是太大了。”说着说着，竟眼眶湿濡起来。易祖训连忙拍着汉海防的肩膊，以示安慰。说：“让我好好的想一想，再来跟你详细商议。”易祖训这一想可吊尽了汉海防的胃口。尤其是两天之后，易祖训果然成交了那幅中区地皮。兼且报章报道此事的声势甚劲，都说易家地皮的成交价，刷新了纪录，成为香港地王的价格指标。歌舞升平，兼歌功颂德之声不绝。只一点奇怪，易祖训拒绝所有记者访问，对他下重注这一招绝口不提，更无法从他的口中，得到一句半句对香港前景的批评。无疑，人人都在想，实际行动战胜一切。很明显地，在北上密议之后，回港仍依足高价成交不动产，且锐意发展，已经等于告诉香港人太多讯息了。汉海防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正在接听一个自加拿大多伦多接来的地产大经纪耶尔米勒的电话。他的神情显然是有点不耐烦，不住的用手指拨动书桌上的小摆设，支吾以对。“耶尔，你尽了很大的力，为我争取到一个好价钱，让我能买到市中心的这幢商业大厦，我很感谢，但我的确不能在这几天内作出最后决定。”汉海防本来打算解释原因，及后发觉还是不要多说了，犯不着呢，要买要卖，权在口袋里有钱的人手上，轮不到旁人妄议。他现今是心有所属，即使香港中区地皮已被易祖训买定了，他仍然期望有一天，对方会跟他商议，有转圜余地。无论如何，资金留在香港发展是比到外洋去好得多了。那耶尔米勒还一直鼓其如簧之舌，噜苏至极，他说上一千一万个游说汉海防投资多伦多的理由，其实有有一个能入得汉氏之耳！任何动人的游说之辞，其功能只占成功元素的一半。另一半呢，视乎当事人本身的心态。像汉海防，他在听了易祖训的一席话，对香港这块乐土燃起了新的希望之后，早已将加拿大扔在一旁，甚而置之脑后。再硬翻出来，要他接纳，根本有心理障碍。正如所有的昏君，这所以会误信谗言，荼害忠良，起码一半理由是他本人昏庸无能，不辨是非，才能令身旁小人有机可乘，唆摆作弄，为所欲为。通常情况，总是一买一卖，配合得宜，才会水到渠成。只有一个要打，另一个愿挨，那就无话可说了。汉海防终于懒洋洋地说：“耶尔，我真要过些时才会考虑加拿大了，这阵子我有客，迟些再谈吧！”说罢，也不待耶尔反应，就挂断了线。坐在庞大的办公室内，汉海防惘然若失。脑子里霍霍霍地无次序地隐现从前来香港苦苦挣扎出头的一幕幕。几艰难才有今日，往后只可以更美好，绝不容许开倒车，有一点点的退步。人，每向上爬高一格，就代表摔下来会更痛更多伤痕，压力就是如此累积下来。汉海防九死一生才来到香港，带着妻儿，如何运用手上那一点点傍身钱，旁徨担忧至彻夜难眠。眼看一家四口塞在湾仔骆克道一间唐楼尾房，前途茫茫，真不知如何是好！还记得，汉海防瞪着眼，等天亮，他不单忧虑烦恼，事实上还战战兢兢。因为等下就要去见一位名叫易祖训的世交。是父亲在他离开越南逃难之前慎言叮嘱他的。老人家说：“易家做的生意这么大，我们姓郑的很有功劳。很多年前，易祖训的父亲游说我投资香港，我是在朋情难却的情势下答应下来的，那地皮在干诺道西，你在抵达香港后，去跟易家商量，我们的地契由他们的家用律师代存。”说罢，长长的吁一口气，用那只枯瘦而青筋尽现的手紧紧的握着儿子说：“当然，人心难测，太多人只可以共富贵，不可以共患难。如今你以难民的身份叩人家的门，问他们要回寄存之物，结果如何，要看易家人的心地了！”话是说得很明显，如果易家反口复舌，认定地契不在他们手上，那可麻烦了。乱世之中，至多的是趁火打劫，谁也没办法。就是如此这般，汉海防决定在香港落了脚，勉强有瓦遮头之后，便想起要去跟易家见面交涉。单靠那小量的，能塞到儿子肛门处藏起来的金粒与钻石，到底不多，变卖了，在人地生疏的香港，支持一个时期的生活是没有问题的，若说是长远安定和发展，可就有点岌岌可危了。只有把地皮拿回来，才有把握好好的养妻活儿，甚而大展拳脚。故而，跟那位叫易祖训的香港世家子会面，汉海防心知是成败的关键。汉海防无法忘记跟易祖训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与心情。他是悬起了半个心，一直坐在易家企业办公大楼的会客室内，等候跟易祖训相见。好像候足了整个世纪，门才打开。一位临风玉树，倜傥不凡的年青俊男，出现眼前。那就是年轻时代的易祖训。模样儿跟现在成长的易君恕很相似，是相当相当的吸引。易家公子，不论是上一代的易祖训抑或这一代的易君恕，都有其不可转移与递夺的气派，一站在人前，已是风采过人，气势凛然。无他，除了天生的五官俊秀玲珑之外，更为后天的生活条件至高无上，造就了无懈可击的信心，于是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语，一个微笑，一个眼神，都熠熠生辉，无惧无畏，完全的大方得体。汉海防当时一见易祖训，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总望自己也是那个模样、那番风度就好。要不是越南战乱，家园变色，不见得会在人前自惭形秽。事实上，自己是世家子，等级齐量，何分高下？就是命歪了一点点。或许从那一分钟开始，汉海防已下意识地拿易祖训来做目标，要好好的跟他比一比。更难以忘记的在后头，无须汉海防说出口来，易祖训非常舒畅及自然地说：“你能安全抵埗，是天大的高兴。日后可以安心在香港经营发展了。家父曾有言，说替你们在港岛西区买的地皮契约存在我们的律师行，一直由我们代管的，看来现今交回你发展，是最适当不过了。”易祖训跟汉海防初见面的一席话是旱天的一场甘霖，是病入膏肓者的一服灵药，完全起着雪中送炭、起死回生的作用。汉海防从没有忘记。这以后，他对易祖训有了额外的信心与好感，是很容易解释得来的一回事。简单一句话，历史造就了汉海防对易祖训的心理，是既希望他风生水起，一路如意，更望自己不用屈居其下，而能在商场与家势上，恢复从前的均势。汉海防下意识地要追随易祖训，并觉得他会跟自己再进一步紧密合作。正在零零碎碎地回忆往事时，秘书从对讲机传来声音，说：“汉先生，易祖训先生到访，问是否可以抽空接见？”汉海防一怔，有一秒钟以为仍在幻觉之中，才骤然清醒，急问：“易先生现在哪里？”“他已在我办公桌前。”汉海防立即冲出房门，相迎。“对不起，海防，心血来潮，就这样未经相约就跑上来了。”“什么话？我们是自己人，熟不拘礼。”二人急步走进办公室，待管茶水的人递上了清茶，退出去以后，易祖训就急不可待的说：“海防，我不要你误会，故此三思后还是急着造访，向你致歉解释。”“我们情同手足，何误会之有？”“不，我答应过要考虑的事，不是空口说白话的。关于那中区地皮，我仍然有把它出让给你的打算。”“既如是，为什么不在成交前跟我说？”“海防，单一块地皮，谁买谁卖有什么相干，能省下来的印花税不错为数不少，但若以之放进整个跨越二十一世纪的计划之内，刚变成微不足道了。”汉海防连忙问：“老兄请赐教。”“我是的确深切地考虑过了，要放弃香港，而专攻大陆，必须全面推行，不可拖泥带水，那就是说，我要就坚守本城阵地，否则就全盘出让。”汉海防微微一愕，问：“那就是说，你考虑把易氏地产股权割爱。”“对，”易祖训拼命点头，好一幅不舍得而又决绝的模样：“我平日性格就已如此，买股票的习惯，是绝不作兴在同一只股票上出一半货，留一半作保险。如果我的观察与决定正确，何用有所保留？”“海防，自问很舍不得香港。然，为了君恕的将来，更为到了那天，你对我说的一席话，我深深体会到如果要我们兄弟俩长远合作，互相关顾的话，只有我去中国打这一场商业之仗。你不能，在社会主义政权下，你欠缺客观，太多感情用事，会生纰漏。我到底在本城土生土长，有我对付上头的一套，我看他们处处也得给回我祖上三分面子，比较好办。”汉海防越听越高兴，咬住下唇，使自己微微觉着痛楚，证明不是犹在梦中。对他，认为是绝好的讯息。“海防，”易祖训再加催谷：“请在我不曾改变主意之前给我答复。”汉海防正打算回话，易祖训用手势止住了他，说：“易氏地产的控股权在我手上，我愿意以一个相宜的收购价让你承购。但你得预备资金作全面性收购。”这倒是买入上市公司控股权的行规。收购公司股份超过百分之三十五。就得提出全面性收购，且以过往六个月该股票的平均价作为收购指标。易祖训说：“我之所以在决定之后，立即来跟你商议，不是怕收购消息外传，而是自我以高价购入中区地皮开始，这阵子市面兴旺，易氏股价节节上升，会拉高收购价，我个人倒不介意稍为调低价格，可是公众未必认可，且这年头，传媒越来越晓得批评了，我们犯不着让他们把好事当作坏事来报道。”汉海防说：“我明白，真正多谢老兄的信任与关顾。”“别忘记，这是一笔相当庞大的投资，你别因为跟我有了表白，而非坚持下去不可。正如我也会随时因舍不得香港这块福地而改变移师北往的决定，你也大可以收回长驻香港的选择。我不要你为了筹集资金，而动太大的脑筋。”“不，不，不，”汉海防立即否认，“那不是问题。”他只能如此答，否则，就等于承认自己的财势是矮易家一截了。“无论如何，尽快给你答复，详议一切细节。”“好。”两位有几代交情的商业巨子紧紧的握住对方的手，以示极之情愿结盟合作。当晚，汉海防回到家里去，把这件事告诉妻女。汉海防自从离开越南那一阵子开始，举凡有重要的事务，他都习惯跟阮贞淑相议。他在这位配偶面前，无秘密与隐衷可言。姑勿论所说的事，是否阮贞淑所能理解，汉海防都一定说了出来才心安。之所以把女儿汉至谊也叫在一起，让她也得悉这个重大决定，除了汉至谊已大学毕业，开始在商场行走，应该不断让她增广见闻，磨练脑筋之外，还有其中微妙的因素在内。根本上，汉海防疼爱至谊比至诚尤甚。异性相吸在父女情分上一样能生作用，此其一。其二呢，至谊美貌聪明，纯孝灵敏，汉海防是的确不敌女儿的种种吸引人之处，而生了一个以汉至谊为继承基业者的盼望。甚至为女儿考进大学，在考虑选念医科抑或商科时，汉海防毫不犹豫要女儿弃医从商，这份反乎寻常的望子成龙心态，明显表示了汉海防决心栽培女儿成为家族事业的继承者的意愿。这近年，至谊初涉商务，表现得异常出色，又是令其父欢喜莫明，自觉眼光独到的。汉至谊比汉至诚大，那时候的汉家大少爷，除了晓得各种运动之外，并未识得留心社会各种时事以及任何一种家族生意。还有第三个原因是汉海防夫妇都在女儿的成长过程中，心生忧虑，怕将来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至谊会挑了个不合他们心意的男人下嫁去。这年头，打汉家千金主意的人还少么？什么类型的拆白党都会出现。爱女心切，但愿自己能作得了主的话，许配了至谊给易君恕是最妥善之举了。汉海防尤其是经过了与易祖训的这次商讨，更在感情上觉得跟易家有共进退、同富贵的浓郁感觉为。成为儿女亲家将更进一步属于顺理成章的事吧！于是对于汉家全力驻守香江，易家改攻大陆的这种部署，多少要让汉至谊知道，在父亲的心目中，这也是为她安排的一着棋。阮贞淑听完丈夫的陈述后，皱了皱眉，说：“海防，我们家及不上易家资产雄厚，要收购他们，动用的资金不菲。”汉海防一听，不禁沉了脸，道：“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妈妈的顾虑并不多余。”汉至谊插了嘴，“全面收购易氏，是不是等于要我们倾囊所有了？这可要慎重考虑呢。”“孩子话，”汉海防有点觉得妻女在他高兴上头泼得太多冷水，道：“不必妄自菲薄。这个安排，是我们都为长远及下一代打算，至谊，你要明白父母的心，现今就给你和君恕安排好康庄大道，有什么风险，我们搁在身上，顶着过，到你们接手时，是风调雨顺就可以了。”这么一提易君恕，汉至谊就霎时红了脸，把头微微垂下来。再豪迈的女孩都有害羞的时刻。而那一刹那的娇媚，就连父母都会看得心里摇荡，引以自豪。于是汉海防禁不住加上一句：“至谊，记着别辜负父母的苦心才好。”汉至谊当然是把父亲的一番说话记在心上。当时，也不单汉至谊只懂欢喜，并无顾虑，就是老谋深算的汉海防亦棋差一着。他跟易祖训协议，尽快确实答复。这段日子之内，股市已风云变色。易氏地产的股份节节上升，市场因为易祖训的大手笔购买中区地皮，已经一片兴旺高调，恒生指数不住向上攀升。加上这些日来，不知是哪个财团买家，不断吸纳易氏股票，股份更凌厉上扬。城内的投资与投机人士，往往是宁买当头起的，于是，一呼百诺，易氏股份的升幅甚是惊人。这可急坏了汉海防，因为收购价是要取过往六个月内该股票的平均值的，股份越升，刚收购易氏所要动用的资金越大。若以汉氏的家产，加上那笔所谓庞大的非经常性收益而论，未尝不足够支付全面收购易氏地产之数，然，其中包括若干不动产在内，一时间要套现，是绝不可能的事。集资方法只有向银行借贷。汉海防很志在必得，于是立即跟有亲密来往的中资银行家贺燊商议。贺燊一听汉海防的收购预算，立即皱了眉，也不做声。汉海防急不可待的问：“燊哥，你有什么意见？”“海防，此事宜再三考虑，慎重为要。”“你有何疑虑？”贺燊很有点欲言又止，只道：“易氏地产这阵子的股份凌厉攀升，你也跟着盲目的群众疯狂购入，似乎不宜。让事情冷却一点，再行商议吧！”“不，”汉海防非常坚决财说：“燊哥，我是认真的，所谓夜长梦多，好的货色人人恨不得捷足先登，拖延不得。燊哥，你并不对本城看好吗？”“不，不，不是这个意思！”贺燊连忙否认。“那又是什么意思呢？”“香港前景乐观，敢为预言。只是或要经过一个艰苦奋斗期，这段日子是考验我们的信心与实力。在商场上，则更要雄厚的财势支持，不足以畅度难关。这一点，海防你不可不注意。”贺燊说完了，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燊哥，这就更要你的支持了。”汉海防命中的劫数难逃，怕是真的。他并没有细味贺燊的说话。更疏忽的是忘记考虑贺燊那中资银行的背景，以他的身份说出来的话，分析是不可同日而语。或者汉海防是想歪了，他只一味的从一个乐观而正面的角度去猜测对方的心意，以为贺燊以中资银行主席的身份，都铁定本城前景光明，那就等于落实了易祖训自北京带回来的喜讯正确无误。他不曾剖开贺燊的说话，站在中国立场出发，中国要向英国取回香港主权，当然不是影响香港光明前途的。其实，贺燊已经非常维护汉海防，坦言香港要经过一个冗长的信心考验期，换言之，在未现曙光之前，市场要承受相当的压力。这个危险的阶段，是否汉家有能力平安度过？甚而，既有这么一个可见的低潮期，为什么不留力趁低吸纳，而要凑这种爆炸性的高兴。可惜，汉海防并没有领会到对方的好意，还紧逼一步，要贺燊明确表示，是否可以贷款支持他的收购易氏。贺燊没有办法，只得说：“易氏的股价太高了，我们银行比较保守，只怕提出来的贷款条件及孖展不能令你满意，你且再细心把数目计算清楚，再行商议吧！”汉海防当然感到失望。他也未至于不懂看眉头额至这个地步。举凡商家人要推销，一定在条件上下功夫，故意提出跟市场上合理价钱有极大距离的买价或者卖价，自然难以成交。那总比直接拒绝合作得体些。汉海防正在疑虑之际，就接到易祖训怒气冲冲的电话：“海防，真难为你，我听到市场的一个秘密消息，说你为了收购易氏地产一事而受了闲气，是有这件事吗？中资银行态度过分保守，实难以在市场上出人头地。被他们这样低估我们易家的资产价值，也真令人气愤。海防，包在我的身上，给你介绍英资银行，条件一等一，随时借贷易氏股价八成，利息优厚。除非你不再打算收购了……”“不，不，怎么会？”汉海防连忙否认。在他，是正中下怀，由于手上游资不足以应付全面收购易氏，又不好跟易祖训直话直说。如今对方得着了消息，而作如此为顾全他个人颜面的安排，汉海防以为他是鸿运当头，坐享其成，哪有不一口答应这理？果然，安排跟英资银行头头佐治百嘉见面时，情况令他满意到不得了。佐治百嘉在利必通银行大厦顶楼的主席贵宾房招呼汉海防，一开头就说：“多谢汉先生考虑让我们银行做一笔大生意。我敢说，这将是我们年底盈余的一大笔肯定进账。”照说呢，佐治百嘉并没有夸大其辞，通过汉海防收购易氏地产，使利必通银行得到甚巨的盈利，这倒是日后所实现的事。一件事的观点、角度、诠释，全都有多个不同的面面观。这是人所皆知之事，只不过身在局中，是否能清醒地作全面分析，就是成败之所在了。汉海防听了佐治百嘉的恭维，心上已是一喜，当时他所提出来的借贷条件，果如易祖训所言，好得实在无话可说了。汉海防心想，一定是利必通银行赏易祖训的面子，反正易家在英国人心目中非同小可。连佐治百嘉都晓得说：“对易氏地产不投信任一票的话，那岂非连对置地都要生疑虑，毕竟后者是英资集团，投资在本城的地产较易氏更多。”实在说得太无懈可击了。就是如此这般，水到渠成。财务及其他有关事项一经安排妥当，易氏地产立即宣布停牌，与此同时，汉家的公关部发言人向外声称，向易氏地产提出全面性收购在一连串的传媒访问中，易祖训都以极低姿态出现，全部锋头集中到汉海防身上，固然忙得他半死，也实在乐得他飞飞的。收购在极端顺利的情况下完成，易祖训仍被邀留在董事局当非执行的副主席，主席一位当然退位让贤，被最近传媒誉为地产新王国的盟主汉海防所得。接收了易氏地产集团之后，首要的工作除了重组内部行政职衔权责之外，就是要聘城内著名的公关公司，负责更改集团名称，以正公众视听，同时在新形象上下功夫。受聘的公关公司开出来的账单是整整三百万，包括了一连串易名之后，新集团的形象宣传。这在当时当然是一笔巨款。然，汉海防慨然答允下来。他是太热衷于看到自己的王国版图更拓展、更扩大、更为世所知了。就在汉家兴高采烈之际，汉海防更接受了那家公关公司的建议，打算在不久将来，携了夫人成为那艘名震江湖的奥本海玛号邮轮的乘客。公差公司的客户总监保罗奇顿很恭谨地说：“汉先生，在这宗轰动而成功的收购战之后，你携同夫人踏上世界富豪度假专用的奥本海玛号邮轮，无疑是名正言顺、笑傲江湖之举。若能为夫人买上名贵的宝石首饰，由邮轮拍发电报到世界各地传媒，则更能烘托出汉氏企业王国的国际地位。”汉海防兴致勃勃，问：“届时，你估计我们汉氏集团已经有一个新的名字了罢？”“当然，一切的宣传功夫都会配合妥当。”上奥本海玛号邮轮对汉海防当然不是力不从心的一回事，他火速嘱秘书拍发电报，订了一间豪华客房，准备过些时出发。当了把这个安排告诉妻儿时，表现得最欢喜的是汉至谊，而不是阮贞淑。至谊红粉飞飞的俏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像一朵春日阳光下，快要轻轻开放的萼蕾，美得教人炫目而又舒畅，她抱住了父亲的腰，把脸伏在他的背上，故意嗔道：“爸爸不把我和至诚带上邮船去！”汉海防一听，就说：“谁知你大小姐的功夫紧不紧。难得你肯赏老头子的脸，只消说一句，我就多订两张船票好了。”汉至谊说：“才不要在你与妈妈再度蜜月的时候，跟在后头干活，多么的不知情识趣！”阮贞淑搔搔头，说：“海防，你也不回来商量一下，就订下船位了？”“这有什么大不了呢，才不过是度假几天的事情！”“几天对你可是很宝贵了，这阵子接管了易氏地产，更是忙上加忙,等下有什么急事，上不了船，岂不白白花费了，那种船位怕是不能退回订金的。”“你少担这个心好不好？我有什么意外不能上那奥本海玛号邮轮的话，不就由至谊代表我陪你去散心好了。”“你真是！硬要她大小姐陪我去度假，有什么情趣之可言呢？”阮贞淑说这话时，故意瞟女儿一眼，语调却是项高兴和慈爱的。“妈妈，你这话就不公平了。”汉至谊的脸红了。汉海防看到妻女的表情，当然的会意，于是说：“这就更不用担心了，届时若有不测，成不了行，就把船票送给至谊和君恕好了。”“这又太不成话了，两个大孩子，一男一女的去旅游，还是没名没分的人儿呢！”汉至谊再没有把父母的说话听下去，就窜回自己的睡房去了。少女情怀，总是诗！汉至谊自小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这不能怪她，先天的条件实在太好太好了。在越南出生时，是汉海防的姨母负责接生，一下子切断了脐带，抱起那红彤彤的女婴，只见她哭了一阵子，就不哭了，竟瞪开圆圆大大的眼睛，开始笑，模样儿可爱得惊人。这以后长到几个月大，就已是个不折不扣的粉雕玉砌的可人儿，人见人爱。在逃难与贫苦的那个童年阶段，汉至谊年纪还是极小，却是家里的强心针。肚子饿极了，五岁的孩子，极其量只皱一皱那浓密的眉毛，不吭半声，从来都不给父母半点麻烦。相反的，至谊那张像永远红粉飞飞、光可鉴人的脸，看在汉海防夫妇眼里，有如见着明日的曙光，精神往往为之一振，不再以眼前之苦为苦。汉海防曾三番四次的暗地里对妻子说：“至谊若是个男的就好，她比至诚强得多。”直到汉家在香港风生水起，汉至谊就活脱脱有了千金小姐的风范，在极其美丽与独特的气质之上，平添了令人心仪折服的高贵气派，还加上功课一直一等一，教人还怎么有话说呢。汉至谊在任何时刻都是个点石成金的小仙女，她可以令所有在她身边的人愉快、安稳、而不失她那庄重与活泼兼而有之的少女身份。至谊当然有她的脾性，是那种外柔内刚的个性令她更为人喜欢与敬重。不但她的父母，就是至谊本人都开始明白，将来要找一位匹配的人，实在并非易事。直至到易君恕的出现，情势开始改观。易祖训的独子君恕原本跟至谊从小就活像一对金童玉女般长大。只是那时年纪小，不晓得有任何绮思。君恕在上初中时便被祖训送到英国留学，有一段日子跟至谊没有见面。忽然有一年，在上大学之前的暑假，易君恕回到香港来度假。一位玉树临风、英俊温文的年轻人，站到汉至谊的跟前去，跟她说：“你好！”令至谊的心，不禁立时间抽动，一怔，才晓得回礼。自此，非但年轻人把这成长后的重逢上了心，连站在一旁，虎视眈眈，为至谊的亭亭玉立而忧喜交集的汉海防夫妇，都着了意。父母在旁有意无意之间的推波助澜 最易惹得女儿午夜梦回时的种种美丽而浪漫的遐想。早些年的暑假，趁易君恕回来，汉家为至谊举行了一个少女成长，正式交谊的舞会，汉阮贞淑亲自跟易邓信芬说：“至谊斩舞会，请君恕估舞伴，让孩子们玩个痛快好不好？”现代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过如是了吧！当晚，汉至谊那公主似的风采，感染着全场的男孩子，无不幻想自己是她的白马王子。芳心谁属，只有至谊知道。易君恕反而是个温文百略为畏羞的男孩，他尽了舞伴的职责，然，成长后的他，反而不及年幼时的落落大方。汉至谊接过易君恕默默地送给她一束红色的花球时，禁不住笑，然后她看到了君恕的难为情，随即慌忙解释。“我想起了小时候，你把易家花园内，你管家婶婶种的红蕃茄拔掉了送我的情景。”那时，君恕是个白白胖胖的孩子，一双小肥手捧着几个红彤彤的蕃茄，一见到至谊出现在大门口，君恕就必高声叫嚷：“至谊，至谊！”真是声传十里，引起了满园回响，然后易君恕就移动那双胖胖的腿，跑到至谊跟前说：“送你！”硬要至谊把蕃茄接在手里。易家的女佣都取笑君恕说：“小少爷，送女孩子的应该是花，而不是蕃茄呢！”易君恕拿手摸摸自己的头，一派难为情的模样，最感动至谊的心。成长为少男后，反而拘谨，不及少女的大大方方。汉至谊与易君恕这近几年，其实只能在暑假见面，因为君恕在英国毕业后，仍留彼邦做事。分隔两地之后，信是有通的，只是不密。双方都故意保持联络，却又保持距离。那种欲拒还迎，若即若离的情意，其实令彼此都很好过。这一年的暑假，君恕一早就回港来，轻轻松松地玩个痛快，然后打算留港在易氏企业内助其父一臂之力。因此，跟汉至谊畅叙的机会自然地多起来了。经父母提起奥本海玛号邮轮之旅，使到在闺房内的汉至谊，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易君恕。至谊伏在床上，脑海里还是一片迷惘，床头的电话就响起来。她懒懒地翻了一个身，心想，要是易君恕来的电话就好了！当至谊听到对方低沉的声音时，就知道什么叫心想事成了，滋味好受到不得了。“这么晚，没有打扰你吧！”君恕的礼貌，是一种吸引，但有时也真令至谊着了一点点急，因为这反而使她有种生疏的感觉。“我还没有睡。”“家里换了游艇，刚下水，想请你明天去试航，不知你有没有空？”“哟！”汉至谊说：“把旧的一艘卖了给我们，却快快的换过一艘新的，这成什么话？”易家的游船是易氏地产的资产，自然是顺势过户到汉家去，故而至谊有此一说。“至谊，那是我父亲的事，我实在管不着，你可别怪我！”至谊听出对方急躁的声音，笑了起来，说：“谁怪你了，只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好，那你是答应我，明天一早来接你。”易家的新船，很大很大。当至谊踏上去时，不禁惊骇：“这么大的一条船，足有一百二十呎以上吧！在本城海港航行，是浪费呢！应该可以驶到太平洋去。”“父亲真有这个打算，他说乘此船可到菲律宾。”“你父亲有出远洋打鱼的习惯，抑或随时打算投奔怒海。”至谊只不过随口这么说。君恕耸耸肩，答：“他从来做事都不解释原因。”“因为他习惯独掌乾坤，信心十足。”“也许吧，然，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母亲就有很多时跟他意见相左”“你站在哪一方面？”“看情形吧，不能一概而论，要因事件而议。”“多滑头！”“至谊，我竟给你这么个印象吗？”说这话时，易君恕竟红了脸。至谊一看君恕这个表情，她就心上牵动。这个反应，实在由来已久。在往后的岁月里，每逢易君恕这样子红了脸，是最令汉至谊动心的。女人必定有一些表情最能吸引异性。男性亦然。至谊觉得一个懂得羞怯的男人是温驯、憨直而可爱的。她从小到大，一房子的洋囡囡，样子都是笨拙的、娇慵的、忠厚的。否则，不会得到至谊的钟爱。她本身是个精灵通窍的人，但却深喜愚钝的人与事。易君恕无疑是在这方面，完全满足了至谊的需求。当他拿至谊一句半句笑语放在心上，而表现紧张时，尤其令至谊心醉。“你别这样，好不好？我只不过开玩笑！”至谊说。海风阵阵吹来，把至谊的一头长发弄得乱糟糟，反而更见自然之美。易君恕看着她，用手拨弄发丝，慌忙理乱时，他有一种冲动，很想伸手过去，帮这个忙。但，他没有这样做。他有自己的一套哲理、原则、情操。或者，君恕真如他的外表，纯良正直而有时近乎拘谨古板。如果是美丽的男孩子，老早已经乘着一个自然的动作，进一步把这么一个美丽女孩蓦然拥在怀中，在徐来的阵阵清风中轻吻，在娇柔的晨光中爱抚。时代进步下的开放思想，在某些层面上并不能有效地影响易君恕。无可否认，汉至谊对易君恕是从小到大有着一份不可抗拒的吸引。由孩童时代自然而然所产生的亲切，酝酿而成潜藏心底的钟爱，直至成长之后的重逢，活像经过发酵作用之后的葡萄美酒，变得清醇、清晰、清新、清丽。不是那种一见钟情，再见迷恋的发展。而是那种由认识、熟识，渐进为爱慕、倾情的历程。没有激情。却如许肯定。没有欲望。却如许深情。那怀葡萄美酒，易君恕是每呷一口越沉甘香馥郁，回味无穷。他享受微醺。却决不是酩酊大醉。后者一定会招致激烈的反应，去发泄肉体上所承受的刺激。前者呢，既能在清醒的头脑之中，知所进取，而同时可以尽情享受陶醉所带来的迷离扑朔，似假还真的一种超越现实环境的美丽幻想。这一对青春逼人的少男少女，感情正正似是以长期慢火烹调的一碗靓汤，精华荟萃，有益身心。巨型游艇乘风破浪，在碧绿的海水之上向前迈进。易君恕忽然对汉至谊说：“我们到哪儿去？南丫岛、大屿山、梅窝？”汉至谊眼珠儿一转，说：“你决定吧！”然后再昂一昂头，脸上有个坚决的微笑，说：“你带我到那儿去，我都同意。”这句话像一口蜜糖，忽尔塞在易君恕嘴里去，腻到心上。也就由于造句说话的鼓励，易君恕竟然兴致勃勃地说：“或者有一天，我们可以一同上那艘叫奥本海玛的邮船上去。”一听，汉至谊就红了脸。奥本海玛邮轮的故事，在他们富豪家族的圈子内，人人都熟识。都是成双成对的富贵中人，展示恩爱与财产的场合。如今，易君恕有此打算，在于他年纪轻轻之时，那个表示是含蓄得来很够分量了。为了掩饰两个可爱小人儿一刹那涌现的那种好奇又难受的尴尬，至谊慌忙用手拨去飞到脸上来的一撮秀发，仰起脸，说：“我爸妈刚决定了要上奥本海玛号邮船去。”“啊，是吗？”君恕兴致勃勃地问。至谊点头道：“就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