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读书网（www.book.d78i.com）整理水与火的缠绵池莉著第一章1更新时间2009-10-22 16:18:12 字数：3302 1 一架飞机，看上去小小的，像玩具，慢慢地飞过1980年5月的灰色天空，降落在武汉的南湖机场。京广线上的一列火车，又长又粗，黑乎乎带着千里奔波的风尘，莽撞又霸道，呼啸着，穿越汉口，跨越长江大桥，依傍着蜿蜒的蛇山，冲向武昌火车南站。江面上的轮船，无论是停泊还是起锚，都发出了呜呜的汽笛声；长长的锚链，哗啦啦从江面升起，哗啦啦钻入水中。武汉钢铁公司的烟囱群，突突地吐着黄色或者黑色的浓烟，半边天空的云层，因此浓重而沉郁。附近的石油化学总公司的烟囱里，吐出的则是火焰，这里的半边天空，因此明亮而鲜艳。这就是曾芒芒的出生之地和生长之地――城市。城市就是一种混响着的巨大声音，就是一种胡乱涂抹的浓重油彩。22岁的女青年曾芒芒，她的1980年5月的某个星期天，就在这片混响与油彩中开始了。 这一天，天上下着温暖的细雨。曾芒芒对父母谎称她在工厂加班，因此获得了一个悠闲的星期天。曾芒芒斜躺在她单身宿舍的单人床上，阅读着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 被子折叠得四四方方。枕头洁白。洁白的枕套是曾芒芒自己用勾针勾出来的，大朵大朵的云状牙边，镂空的枕面上是一句古语：梅花香自苦寒来。被子与枕头摞起来，把脑袋垫得舒舒服服。齐腰的长发，昨天晚上就洗过了，今天故意没有扎辫子，披散着，一根一根交错滑落，垂挂在枕头的花边上。胸襟上别了两枚新鲜的白兰花，时时暗香浮动。细腰过于凹陷，搭上一条银灰色的纱巾，酷似匪首那妖艳的压寨夫人。窗台上一盆玻璃海棠，繁华的小红花开满无名的相思。床边的凳子上，一只印着大红“奖”字的搪瓷茶缸，里面装满一杯开水，两只搪瓷碗，扣着一只二两的大馒头，一根香肠，十几根榨菜丝。这就曾芒芒为自己准备的一天的伙食。 这套小说得来不易。曾芒芒答应给人编织一双绒线手套，约翰.克利斯朵夫才专属于曾芒芒一个星期。新出版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一套四册，都是大厚本，定价4块3毛钱。曾芒芒买不起。曾芒芒的月薪才21块5毛。每个月的饭菜票需要15块左右，而女孩子又还有固定的花费。此外，书，学习资料，电影票，新手绢，同学来了请吃牛肉面，都是需要花钱的。而一个月到头，总是还想积攒两三块钱吧？攒一点点私房钱，是女孩子永远的隐秘游戏，一点点的积蓄，可以带来大大的快乐。《约翰.克利斯朵夫》得来不易，不属于曾芒芒，因此曾芒芒更馋。解馋的阅读因此更加紧张、沉迷又畅快。 献给 各国的受苦、奋斗、而必战胜的自由灵魂 ――罗曼.罗兰 这是扉页的题词。曾芒芒把这句题词抄录到了她的笔记本上，同时还把这句话顺过来，这么写了一遍：受苦的奋斗的自由灵魂必战胜一切！ 《约翰.克利斯朵夫》是由中国最好的翻译家之一，傅雷同志翻译的。按说傅雷同志应该比谁都懂得，受苦的奋斗的自由灵魂必战胜一切。然而，傅雷同志却在文化大革命的初期，就与妻子朱梅馥同志双双上吊自杀了。据说，自杀之前，他们受到过红卫兵的冲击和侮辱。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有多少人受到过冲击和侮辱啊。曾芒芒的父母曾分地和郝毓秀也受到了红卫兵的冲击和侮辱。就连只是在读小学三年级的曾芒芒，也受到了红小兵的冲击和侮辱。面对冲击与侮辱，有的人选择了死亡，有的人选择了生存。对于自由的灵魂，是消亡意味战胜？还是生存意味战胜？消亡要下多大的决心，生存又要下多大的决心？一个人为什么选择消亡或者生存？曾芒芒不明白。曾芒芒反复吟咏扉页的题词，她还是不明白。正是这种不明白，深深地诱惑了曾芒芒的阅读。 法国文学名著。窗外惆怅的春雨。22岁的女青年。被谎言掩护的阅读。慵懒无奈的侧卧。无所适从的忧愁。一条优美的身体曲线。不由自主的自怜自爱。文化大革命过去了。毛泽东主席去世了。一个时代结束了。结束是一种突然的停顿，停顿下来喘息，放松，反思，悔过。然而，突然的停顿总归会使养成的习惯茫然失措。初始的新时代，是万物复苏的原野，热烘烘，耳朵发烧，树木花朵和野草都在生长，看上去一片茂盛但实际上又是一片混乱。 曾芒芒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一年多了。她却对自己的处境和未来，变得更加惶然。因为她对自己的一切，从来都是无可选择和毫无心理准备的。五年前，一个寒冷的乡村之夜，大队党支部书记，忽然召集知青们开会，让大家当场进行推荐选拔，以便完成向国家输送两名知青去读大学的光荣任务。下放才一年的曾芒芒，很不情愿地从热被窝里钻了出来。当她还在墙角冷得瑟瑟发抖，却意外地获得了最高的票数。第二天，一份武汉工学院的招生表格，就神话一般地出现在她面前了。一个月之后，曾芒芒就背着行李离开了农村，来到了武汉工学院，成为了一名工农兵大学生。曾芒芒学习的专业，也不是她自己挑选的。没有任何人征求她的想法和意见，曾芒芒在学校的公榜上，看见自己被分配到了动力系，专门学习液压传动。液压？是的。液压！液压是什么？据说是一种先进的工业动力技术。不管此前曾芒芒对这种技术是多么陌生，从此它就是曾芒芒这一辈子的安身立命之本了。曾芒芒得认真学习它，掌握它，然后运用它。每天八小时工作。然后，获得薪水。然后，用这份薪水吃饭，成长，结婚，生子，老去，死亡。武汉钢铁公司，一个十几万职工的国家大公司，人人都说它是最好的单位。公司直属冶金部，级别高，社会地位高，劳保福利好。仅仅是为了方便自己的职工上下班，就有自己专门的通勤公司和通勤车。武钢职工乘车，只需出示本公司的月票即可。逢年过节，免费发票，大卡车将准时地出现在某个地点，凭票发放鸡鸭鱼肉。尽管如此，曾芒芒的惶然之感依然挥之不去。一夜之间，下放知青变成工农兵大学生。一个月之间，麦子变成液压，校园变成工厂，女大学生变成技术员。一个来不及适应角色转换的女青年，每天夹杂在十几万人之中，朝他们的工厂进发。大家都是同样的成份。大家都是同样的气息。气息里都带着跑月票的汽油味。在公共汽车上，大家都谈论同样的话题――防暑降温分发的白糖已经生虫了，而春节分发的鸡蛋居然有一半是臭的！十几万人的钢铁公司，同样的人太多了，同样的呼吸太多了，多得成了一个庞大的统计数字，没有人对悄然加入这个统计数字的一个普通女青年感到新鲜和好奇。帆布工装，翻牛皮大头鞋，硬梆梆的安全帽。穿行于自动轧钢线的地下设备之中，观察各种仪表，检查液压传动是否正常。车间门口永远有人打考勤。车间的墙壁上永远有抓革命促生产的大标语。黑板报上永远是国际的大好形势摘要，祖国的大好形势摘要，武钢的大好形势摘要，本厂的大好形势摘要，以及永远飘扬的党旗，团徽和好人好事。所有这一切的一切，是给予所有人的。是一个大的包围圈，一个大的环境。而曾芒芒自己呢？针对这个女青年所发生的一切呢？在哪里？不知道。没有。不在哪里。曾芒芒的历史和现实，一片空白和静默。 1980年的5月，这种空白和静默达到了极致。“这种静默很奇怪”――克利斯朵夫在小说中感叹。曾芒芒太同意了！只有小说能够给予她强烈的共鸣。这种静默是很奇怪。周围很热闹，她却无法抓握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从来都没有抓住过属于自己的东西。曾芒芒的眼睛潮湿了。她想哭，却流不出泪水来。复杂的心绪暴雨般敲击着一扇尚未开启的门，这扇门仿佛十分沉重。芒芒被阻隔了！曾芒芒的额角生长着奶黄色的茸毛，目光纯净，短浅，怯生生的。她的脸颊过于饱满。紧绷的皮肤，透出青春的血液，忽而妃红，忽而苍白。 这不是梦。这也就是梦。透明又不透明。看得见却摸不着。许多苦恼，许多委屈，许多忧伤，都无法诉说。而户外的天空，飘洒着温暖可人的细雨，单身宿舍院子里的紫砂玉兰，在雨中，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开放。飞机的声音，在头顶响过，形成一道绝望的弧线，酷似鸟儿远去的翅膀。轮船巨大的汽笛声，迂回久远，声声都震撼着窗玻璃，引诱着人们自由流浪的渴望。四个女青年的单身宿舍，有三个回家休息去了。整个单身宿舍的院子里，只有几只勇敢的蚯蚓，探索新春的路径。在曾芒芒的这个年纪里，人生所有的空间，都拥塞着期待，渴望，矫情，惶惑，胡思乱想以及流不出来的眼泪――这个星期天，直到黄昏来临，曾芒芒都手捧着一本《约翰.克利斯朵夫》。她只有阅读，她唯有阅读。第一章2更新时间2009-10-22 16:18:44 字数：4450 2 黄昏来临不久，曾芒芒的房门被叩响了。很响。很果决。她的母亲郝毓秀在门外高声叫道：“芒芒！” 扣在一起的搪瓷碗被碰掉了。玎玲哐啷，一地破碎的搪瓷和破碎的青春之梦。慌乱的掩饰。小说藏在被子里。纱巾塞进枕头套里。穿上老蓝色的帆布工装。披散的头发抓一条手绢扎起来。“来了！来了来了！”曾芒芒慌忙回应着。把搪瓷碗连同半个馒头一脚踢到床铺底下。把《液压传动原理》的专业书籍拿过来，翻开，反扣在床沿上。笔记本。钢笔。钢笔帽打开，搁在笔记本旁边。 房门打开得比正常情况迟了一点。母亲进门，满脸狐疑，锐利的目光四处搜索。曾芒芒的自尊心被严重灼伤了。她低下头，站在一边，用冷漠和沉默来保卫自己。 “芒芒，你到底在干什么？” 曾芒芒指了指床沿上的专业书籍。 “你在看书？” 曾芒芒点头默认。 “什么书？” 曾芒芒一步跨过去，飞快合上书的封面。封面上有一个书名：《液压传动原理》。 “芒芒！“母亲郝毓秀毫不留情地揭露说：“芒芒你今天没有加班，是吗？” 曾芒芒的心脏，忽然一阵紧缩，挣断了四周的维系，带着剧烈的疼痛，往深渊垂直坠落，眼看就要与地面撞击。母亲母亲，你可知道，这个年纪的芒芒，她的心脏是瓷器啊！ 幸亏曾分地进来了！ 曾分地是曾芒芒的父亲。他的驾临，使曾芒芒一阵目眩。她立刻意识到，她的生活当中，一桩非常重大的事情发生了。 曾分地同志，时任本市文化局党组副书记。就他47岁的年纪，就他解放之后才参加革命工作的资历，他的官也做得不算小了，所以曾分地同志的工作，一向都非常地忙碌。因此，曾分地同志从来都不深入女儿的具体生活空间。曾芒芒在农村做知青的一年多，曾分地没有去她下放的地方。曾芒芒的大学四年，曾分地未曾去过她的学校。曾分地只是给女儿写信。写那种积极向上的，革命进步的，简单抽象的信：曾芒芒，你好！你工作好吗？劳动好吗？学习好吗？身体好吗？积极要求进步了吗？关心国家大事了吗？注意团结同志了吗？注意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了吗？此致，革命的敬礼！ 而1980年5月的一个星期天，曾分地竟然与妻子一道，出现在女儿曾芒芒的单身宿舍了！曾分地穿着铁灰色的中山装，紧扣风纪以示为人严谨。他没有对女儿解释自己为什么比妻子晚到一步，那是因为他在一楼的男单身宿舍上厕所了。上厕所的事情不雅观，说出来不严肃。曾分地是不会解释的。曾分地任何时候的姿态，永远都是领导干部的那种端正和肃然。尽管曾分地进门就对女儿略微点了点头，以示他的和蔼可亲。曾芒芒却被父亲的突然出现吓傻了。只有决定最重大的问题，重要人物才会出面。党的高级领导层的惯例是这样，下面各级的领导干部也就形成了这样的习惯。成了习惯，就没有办法。曾芒芒他们家里，一向也就是这个习惯了。 父母的同时出现，在曾芒芒的世界里，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她高度紧张起来。曾芒芒连忙去倒了两杯开水。双手捧着，一杯捧给母亲郝毓秀，一杯捧给父亲曾分地。得双手。得捧着。否则母亲一定会指责说：芒芒，怎么连起码的礼节都不懂呢！ 他们来了。他们今天是特意来找曾芒芒谈话的。 郝毓秀一看到丈夫，就说：“老曾，你以为芒芒今天真的加班了吗？” 曾分地到底是男人，他抓大事。他说：“今天我们主要谈正事吧。” 郝毓秀说：“撒谎是一个道德品质问题。” 曾分地说：“至少我们应该首先谈正事。” 曾芒芒被要求坐下。坐下。双膝并拢。腰挺直。背部不许佝偻。目光不要躲闪，要大方坦然地正视对你说话的人。 坐下。谈话。气氛干巴巴。打开的收音机在发出那自顾自的盲目乐观的声音。炉子上没有烧开水，没有蒸气在噗噗地顶起壶盖。没有左邻右舍不断飘过来的只言片语――机关宿舍的一排排红砖平房，在每个家庭之间只砌了一堵单薄的墙壁，所有的家庭等于是一个大家庭，所有的家庭都要注意不发出过份的声音。也没有胆小而又胆大的麻雀突然蹦到家门口，迅疾地叼走一粒干枯的饭米。坐下坐下，排除所有干扰，拒绝所有世俗，我们来谈谈。老师对顽皮的学生说：我们来谈谈。批判者对被批判者说：我们来谈谈。上级对下级说：我们来谈谈。强者对弱者说：我们来谈谈。曾芒芒对这种“谈谈”的方式已经高度过敏。父母一摆开谈谈的架式，她的皮肤和指尖，顿时开始发麻。 曾分地首先开口，他是父亲。 父亲说：“芒芒，在工厂工作了一年多，感觉怎么样？” 曾芒芒回答：“很好。” 父亲说：“和工人相处得融洽吗？” 曾芒芒回答：“融洽。” 父亲说：“工人阶级是无产阶级先锋队，是领导阶级，你作为一个技术人员，一个知识分子，一定要好好向工人阶级学习，千万不能翘尾巴。” 曾芒芒回答：“好的。” 父亲说：“写了入党申请书吗？” 曾芒芒说：“还没有。” 父亲说：“为什么？向党组织靠拢，可是衡量一个青年是否要求进步的根本标准。” 曾芒芒回答：“我觉得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 父亲说：“当然。你的这种说法，代表很大一部分青年的想法。这个问题我研究过了。我认为一个进步青年，首先严格要求自己，是正确的。然而，有没有向党靠拢的具体行动，也是一个重要的态度问题。所以，芒芒，我看申请书还是应该写的。” 曾芒芒回答：“好的。” 父亲的话完了。曾分地说：“我的话完了。现在你妈妈和你谈心。” 当着曾芒芒的面，曾分地与郝毓秀交换了一个他们自以为别人发现不了的眼神。曾分地拿了一只凳子，抽出一支香烟，拉开房门，到走廊上去了。房门随之关上，房间里头只有母女俩了。这也就是说，父亲在回避。他是作为一个男性在回避。男性的回避荫蔽了阳光地带。曾芒芒得到的是羞耻暧昧的暗示。昏暗处的东西总是肮脏的，见不得人的。曾芒芒不想与母亲单独呆在昏暗处。她们母女一贯都在阳光之下，几乎从来没有这么私下的单独相处过。一股干涩燎人的烟，从曾芒芒体内升起，在她的喉头火烧火燎。她克制地吭吭咯咯，涨红了脸蛋。 郝毓秀也吭吭咯咯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舌尖探出来，滋润了嘴唇，喝了一口开水，无端地朝桌子上的那盆海棠花笑了笑，又去喝一口开水。郝毓秀也不习惯这么与女儿相处。她是新中国成长起来的青年干部，共产党的中坚力量，一直热烈地投身于党的工作和政治运动，她哪里有心思，哪里又有时间，与孩子琐琐碎碎呢？他们的孩子，不用他们操心，红旗下生，红旗下长，笃定了是党的孩子，党从托儿所就开始管理这些孩子们，托儿所，幼儿园，甚至星期天都可以不接回家，自然有尽职尽责的阿姨照顾。小学就有少年先锋队，中学有共青团组织，成年之后共产党就直接培养和管理了。 用郝毓秀的话说：他们家庭，是一个典型的革命家庭，从来不会发生无聊的事情。就连女儿初潮的来临，郝毓秀也无须过问。高中一年级的某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曾芒芒在公共厕所里发现自己的裤头红了。她不慌不忙回到家里，从母亲的抽屉里取了卫生纸，再去商店买了一条月经带，问题就解决了。当晚，母亲发现抽屉里的卫生纸不正常地减少了，第二天马上不动声色地增加了卫生纸的数量。她们母女之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对视一下。生活琐事就是这么简单。他们一家三口，大家都正常地上班和上学，都关心国家大事，积极要求进步，努力在各自的工作中和学习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当一个人全心全意投入到国家与革命的宏大事业之中，日常的个人琐事就总是显得平庸和堕落。可是，再宏大的事业，都需要后继有人啊。要后继有人，就意味着个人琐事的发生。这是多么难以面对的矛盾和难堪啊！郝毓秀再一次喝水，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海棠。脆弱的海棠花，随即落下了一片红色的花瓣。当然，郝毓秀还是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开口说话了，毕竟她是一位从事共青团工作的干部，谈话是她的专长。 “芒芒，”郝毓秀说：“你爸爸的意见，他自己已经谈过了。我就不重复了。今天，我和你爸爸一起来看你，主要还是想提醒你：政治是统帅，是灵魂，是一个人的生命线。这一点，你务必要牢牢记住。文化大革命虽然结束了，可是谁敢断定从此就没有了比文化大革命更加声势浩大的新的政治运动呢？” 郝毓秀一旦开口谈话，就会滔滔不绝了。“芒芒啊，你不小了，已经走上工作岗位了，成家立业的重任就在眼前了，你要学会冷静地思考问题。我们家的经历摆在这里，如果你爸爸不是政治上过得硬，他就不会有平反昭雪，重新担任领导工作的今天。但是，如果你爸爸更早地获得了政治斗争的经验，他也不会到现在还只是副书记。他的政治觉悟和工作能力应该说是相当强的。当然，我也不是抱怨你爸爸。我只是想告诉你，芒芒，我们生活在一个新的时代，妇女不再是男人的附属品，不再需要他们养活。我只是希望你从父母的经历中获得经验。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吗？” 曾芒芒点头，顺从地表示明白。其实她并不明白。郝毓秀的这一类谆谆教导，无数次地说过了。曾芒芒的耳朵根子都开始发烧了，父亲回避之后，母亲究竟要对她谈什么呢？ 郝毓秀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另外，还有一些话，你爸爸作为男同志，他不太好和你谈。但是，他的到来，就表示了他对你的特别关心和重视。这次我们来，就是要特别提醒你的：你可以开始考虑个人问题了！” 郝毓秀把脸转向窗外，她自己首先就不好意思了。 个人问题！原来是这个：个人问题。 曾芒芒被呛住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她抹着眼皮，一把抓过茶缸，咕噜咕噜地喝茶，她得浇灭喉头的火焰。曾芒芒明白了。她的父母今天要告诉她的是：曾芒芒可以和男性接触，可以谈恋爱了！这道禁令的解除，对于曾芒芒来说，的确来得太突然了。几年来，曾芒芒一直被父母严厉地规范。母亲一再敲打说：芒芒啊，你才18岁。芒芒啊，你才19岁。芒芒啊，你才20岁。芒芒啊，你才21岁。对于一个红色革命接班人来说，这一系列的年龄，对于个人问题，那是太早太早了。这风华正茂的年龄，必须全部投入革命事业，接受劳动锻炼，提高政治觉悟和思想水平。否则，这个人就是腐朽的，无耻的，荒淫的，下流的，小资产阶级情调的。 然而，曾芒芒今年不也才22岁吗？曾芒芒意外地愣住了。 中国人口爆炸，国家现在竭力提倡年轻人晚婚晚育。28岁是国家倡导的结婚年龄。曾芒芒一直都觉得自己离28岁还非常地遥远。个人问题！这种提法，立刻就意味着异性出现在曾芒芒的世界了。曾芒芒真是害羞得慌。她把脸死死埋在茶缸里，慌乱地说：“妈妈，我还年轻，以后再说吧。” 郝毓秀站了起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曾分地默契地走了进来。 曾分地说：“谈了？” 郝毓秀说：“谈了。” 曾芒芒一口气喝干了一大缸开水。抬起头来，两边的嘴角印上了两道红红的压痕，两道压痕都往上翘去，好象是她开心的笑容。郝毓秀和曾分地看了看女儿的脸，笑了。他们笑得有节制。再有节制也明显地如释重负。第一章3更新时间2009-10-22 16:19:59 字数：3295 3 1980年5月的某个星期天。曾芒芒的生活，突然进入了非常现实的阶段。 细雨还在飘洒。黄昏已经潜入夜幕。曾芒芒去食堂打来饭菜，三个人，一人一只搪瓷碗。吃食堂，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晚餐很快就结束了。飞机划破长空的频率，随着夜的降临，稀疏了下来。火车的轰隆和轮船的鸣笛，成了这个城市之夜的背景音乐。公共汽车的形象反而比白天突出多了。它们在马路上忽隆隆驶过来，忽隆隆驶过去，还不到站，煞车就拉得吱吱响。急于归家的乘客蜂拥而上，售票员用票板子哐哐地敲打着车窗，大着喉咙责备乘客怎么不早点回家，非得挤这最后的几趟车。曾芒芒以为，她的父母马上就会告辞。他们原则性的意见，女儿已经明白了。 把碗放下，呆一会儿再刷洗。父亲说：芒芒，你妈妈还有话说。 曾芒芒放下了碗，抹布却还捏在手里。她再次地坐了下来，再次进入又一个令人忐忑不安的悬念。曾芒芒再次地不明白，他们还要谈什么？ “是这样的。”从事共青团工作的女干部郝毓秀，此刻的谈话，已经非常流畅。 “芒芒啊，你爸爸今天与我来，是要解决重大问题的。我们不能够拿女儿的前途和未来开玩笑！首先，我们要解除你的疑惑。22岁，还年轻，谈及个人问题是否过早？不！芒芒，我们不是要你22岁，或者23岁就结婚。我们是要你开始考虑个人问题。开始了解和接触男青年。芒芒啊，我们的国家，经过了文化大革命，现在的人，变得非常复杂。如果不花时间了解和考察对方，将来结婚成家了，一旦面对政治风波和生活挫折，发现对方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人，你怎么办？婚姻是终身大事，尤其对于一个女同志来说。燕子不是离婚了吗？她离婚的过程多么可怕和痛苦。因此，对于你的个人问题，我和你爸爸，是再三再四考虑过了。我们宁可让你分出一部分精力，来解决个人问题，也不愿意你将来遭受痛苦。老曾，是这个意思吗？” 曾分地说：“是的。芒芒，你妈妈说得非常好。” 曾芒芒还是点头。她还是不明白她父母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地面，直到被母亲强硬地要求抬起来。 “抬起你的眼睛！芒芒！这是非常严肃的重大的事情！” 曾芒芒的眼睛抬了起来。她的眼睛隐没了光泽，毫无表情，飘浮在半空中。 个人问题既然是一个问题，既然已经作为一个问题提上了议事日程，当然也就应该有一个相应的解决办法。受到丈夫赞赏的郝毓秀，振振有辞的谈话风格完全得以恢复。郝毓秀的牙齿很白，像石头一样给人以结结实实的质感，嘴唇薄薄的，唇纹浅浅的，红润油亮，形状很好看。母亲的嘴唇一直使曾芒芒暗中羡慕并自惭形秽。曾芒芒长得像她父亲，父亲没有红唇，颜色发紫，因此曾芒芒的嘴唇比一般年轻姑娘要紫得多。曾芒芒是一个紫色嘴唇的女青年，加上她平日的少言寡语，她便显得有一点与众不同。厂里的许多年轻人不敢随便和曾芒芒开玩笑。解决个人问题，对于现在的曾芒芒，是一个崭新的有难度的课题。 曾芒芒的父母，他们说他们非常了解自己的女儿。因此，他们不想让女儿盲人摸象，大海捞针，白费精力。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他们已经有了十分周密的考虑和安排。曾芒芒与他的父母，成三角型，面对面地坐着。一只灯泡，照亮了他们的头顶和他们的谈话。他们的谈话，渐渐形成了会议的局面。 芒芒，现在我们要告诉你，选择对象应该考虑三个必须条件。首先，一定要出生于无产阶级家庭，要政治红，工作好，人品好，爱学习，爱劳动，当然，相貌也不能够太差。而且，现在国家又开始重视知识，所以，还是应该考虑文凭的问题。第二，开始交往，要保持距离，不要天天见面，不要弄得还没有确定关系，结果就闹得满城风雨了。男女相处，一定是首先注意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在政治上共同要求进步，切忌搞小资产阶级情调，以免引起领导和同事们的反感，影响了自己的进步。第三，现阶段主要进行接触和了解，绝对不能越轨！绝对不能对父母搞突然袭击，不能搞闪电式的结婚。 郝毓秀不能够满足与女儿的点头。她希望听到女儿的当面表态。 曾芒芒小声说：“我记住了。” 郝毓秀说：“很好！” 郝毓秀说：“芒芒，我们希望你真的能够按照我们的要求去做，将来在你幸福生活的时候，你就会懂得父母的苦心。芒芒？” 曾芒芒说：“如果……我一定按照你们的要求去做。” 郝毓秀笑了。这次的笑，是真正的笑，自然，放松，有一点胜利的满足。 郝毓秀再次与丈夫对视一眼。然后，她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认真地翻着，从某页取出了一张照片。原来，他们已经给曾芒芒物色了一个对象。名叫夏国辉，中共党员，部队转业干部，现任航空公司保卫科科长，目前正在读电视大学准备拿大学本科文凭。工人家庭出生，只有兄弟俩人，其父是1949年以前参加革命工作的干部，比曾芒芒的父亲资格还要老，现任市商业局局长。 夏国辉相貌端正，身体健康，身高一米七十五，无任何不良嗜好。你看合适吗？芒芒。我们还是主张发扬民主的，如果你没有意见，下个星期天，由张阿姨带你去见面。 芒芒，可以吗？ 不可以！曾芒芒差点脱口而出。我的天啊！曾芒芒也差点脱口而出。曾芒芒的下个星期天，她还是准备在躲在单色宿舍读《约翰.克利斯朵夫》的。这套书借阅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后面还有许多人在排队等候。一套四册，只有业余时间才能够阅读，她的计划就是准备在下个星期天读完。另外，还有，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太意外了，曾芒芒的脑海里一片茫然。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但是，曾芒芒不可以对她的父母说不可以。他们是父母。他们是权威。他们是领导干部。他们富有宝贵的人生经验。他们是在为女儿谋幸福。曾芒芒可以沉默。但从来就不可以对她的父母说过不可以。 夜色渐浓。一场郑重而漫长的谈话，终于结束了。曾分地携妻子离去。他们夫妇肩并肩，共同撑着一把雨伞，消失在五月的朦胧春雨中。曾芒芒在走廊目送她的父母。曾芒芒用无声的语言为她的父母辩护：他们是为了芒芒好！他们是为了芒芒好！他们是为了芒芒好！ 紫砂玉兰盛开了，巴掌大的花朵，在夜色中也娇艳欲滴，曾芒芒却再也无心为它们喝彩。蚯蚓在土地上留下的探索痕迹，微不足道得令人怅惘。黑乎乎的客轮，在长江上已经远行，带走了人，却带不走心。陆续有人返回单身宿舍了。一个男的，走到紫砂玉兰附近，忽然掀开他布满了斑点的油布雨伞，朝楼上看。曾芒芒立刻缩回了身体。她用力摔上了房门。 搪瓷碗破碎的瓷片，贴在地上，怎么也清扫不干净。曾芒芒用手去揭，一块小得几乎用肉眼看不见的瓷片刺进了她的手指头。一阵刺痛。用针去挑，出血了。曾芒芒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吮吸着自己的鲜血。眼泪不期而至，滚滚涌流。曾芒芒哭了。她扯掉了辫子上的皮筋，让头发披散开来。她把纱巾和小说都拿了出来。她抚摸着小说的封面。她想重新进入沉迷又畅快的阅读。不成了！苦恼的青春梦幻，在破碎的时候，却散发出了迷人的香气和甜蜜的味道，转眼间，却已经覆水难收。 一个名叫夏国辉的陌生男青年，只有登记照片那么大小，在一旁看着曾芒芒的举动。曾芒芒瞥了一眼小小的登记照片，只见一个陌生青年，头发是黑的，面孔是白的，衣服又是黑的。这是谁呢？ 记住，下个星期天。上午。九点整。张阿姨在家等你！ 曾芒芒个人的现实生活，就这样开始了。这是连一点点云朵、雾霭、清风、朗月、松涛、波纹，飞禽，异兽都没有的开始。不是国画，没有飞白之笔。实在得不能再实在。尽管曾芒芒一再说服自己应该服从和感谢父母，尽管她觉得这种见面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见面了也还是可以拒绝的。然而，曾芒芒还是被这种实在的方式逼迫得泪流满面。一个在温暖的春雨里，躲着阅读法国小说的女青年，一个对于飞机，火车，轮船，长江，岸柳，汽笛，紫砂玉兰和蚯蚓那么敏感的女青年，她正在梦中挣扎，幻想能够挣扎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却被迎头一棒，发现自己还是被规定和被安排了。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地不对劲。方才在阅读《约翰.克利斯朵夫》的那个女青年，她肯定不甘心就这么开始她的恋爱。 可是，不这么开始应该怎么开始呢？不知道。曾芒芒不知道。第二章1更新时间2009-10-22 16:20:21 字数：4617 1 下个星期天很快就到了。真巧，天空又飘起了温暖的春雨。曾芒芒要做的事情，却是另外一种了。春雨不再是阅读的情调，成为了需要用雨伞遮挡的自然现象。曾芒芒起了一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撑起一把半自动雨伞，去了张阿姨家。曾芒芒让自己是深色的，传统的，保守的模样，让一把正在风行的半自动花雨伞表达自己的时尚。九点差十分，曾芒芒到了。她没有敲门。她又回头步行了五分钟，之后，转身，再次来到张阿姨家，这个时候，时间正好九点。曾芒芒习惯做一个守时的人。 啊呀，我们芒芒长成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张阿姨匆匆忙忙地张罗着，每一句话都话说得热气腾腾。咦，芒芒，你的嘴角怎么生了一个疔？这是上火了。春天，火气大。得喝点清火的汤。张阿姨把曾芒芒拉到桌子旁边，用胖胖的柔软的双手按下曾芒芒的肩膀。这是一碗冰糖百合汤。芒芒，你给我先把它喝下去再说！怎么？喝不下去？为什么？急于要见男朋友啊？急什么急？让他等等！男人这个时候都没有耐心，那么将来呢？芒芒啊，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要沉得住气，要端点架子，要有点身份，要考验考验他。 曾芒芒苦楚地叫道：“张阿姨啊！” 张阿姨说：“好好，打嘴！现在人都还没有见面，的确不能够叫做谈恋爱。” 张阿姨呵呵笑着，飞快地洗脸，擦雪花膏，换出门的衣裳。好好好，我不说了。芒芒害臊呢。芒芒啊，我的孩子！你不用害臊，记住你张阿姨的话：一个好女人，就是要降得住男人。男人的本性，总归是一匹野马。你驾驭和驯服了这匹野马，你们就是婚姻美满。芒芒啊，幸福不会从天降，樱桃好吃树难栽。记住你张阿姨的话！ 曾芒芒含着汤匙，目不转睛看着张阿姨，心里热乎乎的，但是她并没有记住张阿姨的话。对于恋爱、婚姻和家庭，曾芒芒丝毫没有体会，她记不住张阿姨的话。曾芒芒更加喜欢并更加留恋的，是张阿姨宽厚的母性与奔放的热情。春雨中，张阿姨不时地替曾芒芒弹去衣袖上的雨水，调整她的雨伞，生怕她淋湿。有一次，当一辆公共汽车横冲直撞过来的时候，张阿姨立刻把曾芒芒让到了人行道的里侧，而她自己，则挡在外侧，其实公共汽车是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与人行道还是有距离的。于是，曾芒芒的眼睫毛，猝不及防地，就被内心涌动的泪水沾湿了。如果她的母亲郝毓秀，是张阿姨这样的女人，那该是多么美好啊！ 非常奇怪，曾芒芒的反感，别扭和抗拒，竟然悄悄地消失了。她乖乖地跟着张阿姨，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社区，与登记照片上的夏国辉见了面。 见面半个小时，曾芒芒发现了优秀男青年夏国辉的毛病。是一种生理毛病。夏国辉不停地打嗝。话说得越多，他的嗝就越是频繁。为了掩饰，夏国辉尽量把喉咙的动作控制得最小。他把从胃里冒出来的嗝，控制在口腔里，再由口腔里无声地吐出来。这个精心掩盖的过程令曾芒芒恶心。曾芒芒很快就起身告辞，夏国辉还希望曾芒芒留下她的通讯地址。曾芒芒说：下次吧。夏国辉还不明白，紧追着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张阿姨立刻接过话头，说：“我来安排吧。” 也就是半个小时，曾芒芒解决个人问题的第一次尝试，就宣告失败。曾芒芒父母的郑重其事和精心设计，当然也就随之宣告失败。 最为难过的，是介绍人张阿姨。她抱歉得无地自容，连连打自己的嘴巴。曾芒芒拉住了她的手。“没事啊。”曾芒芒说。张阿姨说：“孩子啊，怎么没事呢？我怎么向你的父母交代呀！他们都是领导干部，最重要的就是社会影响。他们再三叮嘱，希望把事情办得牢牢靠靠，争取一次成功。你看看――”曾芒芒说：“张阿姨，真是没事的。对我妈妈，我们不必多说什么了，就是我看不上对方，这还不是最好的理由吗？”张阿姨一把将曾芒芒揽进了怀里。“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张阿姨说。 贴在张阿姨的怀里，曾芒芒快活极了。夏国辉算什么呢？不就是一个陌生人吗？不也就耽误了她人生的半个小时吗？曾芒芒没有什么损失。曾芒芒反而因此获得一个张阿姨。 曾芒芒在张阿姨家吃了晚饭。吃得非常香甜。张阿姨不停地为曾芒芒的夹菜。“孩子，多吃一点！”――曾芒芒就喜欢听张阿姨这么称呼她。如果曾芒芒有一个张阿姨这样的母亲，曾芒芒该是多么幸福啊！ 曾芒芒为张阿姨在父母那里作了解释。个人问题，的确不好明确责任界限。女儿看不上对方，郝毓秀就不能够说什么了。为了弥补过失，张阿姨又为曾芒芒介绍了第二个男青年，名叫宋劲松。曾芒芒为了保持与张阿姨的联系，居然也接受了张阿姨的介绍。 宋劲松是一个公安干部，个人政治条件也很好，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尤其生得英俊，一张方正的脸膛，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就跟宣传画上的工农兵形象一模一样，只是家庭条件稍微差一点，兄弟姐妹多，母亲是家庭妇女。第一次见面，也只有半个小时。但是曾芒芒给对方留下了通讯地址，并应允了第二次的见面。 曾芒芒与宋劲松交往了两个月。每周见面一次。总共看了两次电影。第一次是宋劲松主动购买的电影票。第二次，在购票窗口，宋劲松把裤子口袋的白棉布都掏翻了，里面没有钱。后面排队购票的群众发出很不客气的嘘声，曾芒芒赶紧递上了自己的钱。这是夏天了，电影院非常闷热，开映之前，卖冰棒雪糕的太婆，拎着冰棒桶，在走廊来回叫卖。冰棒――雪糕。冰棒――雪糕。几乎所有成双成对的年轻人都买了两支雪糕，宋劲松却能够视而不见地坐着。曾芒芒又干渴又觉得很没有面子，一个冲动，她不再顾及宋劲松，自己掏钱买了两支雪糕。宋劲松吃雪糕的时候，却是非常地坦然。下一次的约会，逛公园，几个小时之后，两人都饿了。宋劲松提议去餐馆吃点夜宵。到了餐馆，宋劲松一下子挤到人群中，占了一个座位，对曾芒芒说：“我占座位，你去买票。我要一碗牛肉米粉，两根油条。”宋劲松再一次巧妙地躲避了付钱的问题。曾芒芒付钱买了夜宵。宋劲松吃得酣畅淋漓。吃罢夜宵出来，两人走在马路上，男的高大英俊，女的苗条秀气，他们的模样很是般配，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宋劲松很是得意，他大胆地牵起了曾芒芒的手。曾芒芒扭过头，抬起眼睛，看了宋劲松最后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摔开了他的手。 与宋劲松的交往，曾芒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生活中，人们往往说“大男人，小心眼”，此前曾芒芒不相信这是一个规律。现在她相信了。曾芒芒从此不再迷恋男性的高大魁梧了。 三年来，曾芒芒顺从地接受着张阿姨的介绍。在宋劲松之后，徐文革之前，曾芒芒还处过了一个叫做范宏的男青年。范宏在群众艺术馆工作，经常配合党的要求和社会形势，在大街的墙头，绘制宣传画；头发留得有一点长，脖子上挂一条红黑相间的格子围巾。范宏还自称热爱文学，经常写点诗歌。啊，炉火正红，长江正阔，革命时代多峥嵘。 曾芒芒问：“什么叫做“时代多峥嵘”？” 范宏说：“我也说不清。诗歌嘛，就是抒发一种情怀。” 曾芒芒逗他，说：“抒发情怀也要语句通顺嘛。” 范宏说：“诗歌的语句有诗歌的规律，比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通顺不通顺？严格地讲，也不通顺嘛。” 曾芒芒两眼望天，心中长叹。这个年轻人，说话怎么这么没有谱呢？他也敢举这个例子！也敢说李白这守精美绝伦的诗，语句也不通顺！ 郝毓秀着急了，对丈夫曾分田说：“五个了！” 三年的时间，曾芒芒从22岁长到了25岁。由张阿姨介绍的男青年，已经是五位了。最后的结果却是一个都没有成功。这是曾分地郝毓秀夫妇事先绝对没有料到的。 郝毓秀代表丈夫，找女儿进行了一次正式的谈话。 郝毓秀忧愁而严厉。她说：“芒芒啊，这样下去影响太不好了！五个！难道五个青年就没有一个好的吗？每一个人，都有其长处和短处，总不能拿每个人的长处去比较另外一个人的短处啊！芒芒，难道你自己就没有短处吗？发现了人家的短处就吹，这种态度就有一点不严肃了。芒芒，你是我们的女儿，从小就有着良好的教养，无论在哪里学习，劳动和工作，都深受广大群众的好评。我和你爸爸，从来都不怀疑你会顺利地成长为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但是，你在处理个人问题上，的确令我们意外和失望。现在我要首先检讨自己，我首先犯了一个错误。这就是：使用了张阿姨。为了投我们所好，她太溺爱和迁就你了！而她本身，素质就不高，婆婆妈妈。这种人根本不懂生活的真谛，是不可信任的。” “妈妈！”曾芒芒说：“没有张阿姨的事情。” 郝毓秀说：“芒芒，注意一点礼貌好不好？请你不要随便打断我的话，先听我把话说完。” 郝毓秀制止了女儿，继续说：“当然，更应该检讨的，是你自己。芒芒，你参加工作四年多了。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艰苦劳动，换来了厂里领导和车间同事们的高度评价，被选拔为公司一级的先进工作者。你的照片挂在公司办公楼旁边的橱窗里，你们公司的书记和总经理，出入都看得见。这是多么大的光荣，你知道吗？他们这些人是什么级别，你知道吗？他们是真正的高级干部啊！芒芒，你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荣誉，要争取早日加入党组织。你要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一个人如果生活作风不严谨，玩世不恭游戏人生，那是非常危险的！最后肯定要被革命洪流所淘汰的！芒芒，我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曾芒芒看着自己的鼻尖，回答：“听进去了。” 郝毓秀说：“芒芒，我请求你，别这样盯着自己的鼻尖。说实话，我最见不得你的这个样子了，好象别人给了你多么大的委屈似的！你自己谈了五个男朋友了，让父母都害羞了，还算我们委屈了你吗？而且，25岁的大人了，难道你一点医学常识都不懂吗？老是这么盯着鼻尖，很容易盯成对眼的。对眼非常难看，知道吗？” 这一次谈话是在家里进行的。曾分地去外地开会了。郝毓秀再三要求女儿在星期天回家一趟。曾芒芒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星期六的下午就回家。她在星期天上午才离开单身宿舍，步行到江边，坐轮渡，来到汉口。曾芒芒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了。吃过午饭，聆听母亲的批评与教诲。好在居住机关宿舍有一个好处，这就是郝毓秀不便发脾气，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邻居听见了，造成不好的影响。之后，曾芒芒连夜赶回了单身宿舍。她的理由是她不愿意明天早上上班太匆忙。 曾芒芒乘坐公共汽车来到江边的码头。一阵猛烈的江风，迎面吹了过来。街道两边的餐馆，已经封了炉子。粗壮的汽油桶改装的煤炉，拍上湿漉漉的煤粉，中间留了一只拇指粗的孔眼。这只孔眼红彤彤的，给昏暗的码头平添了恐怖。江边的路段又停电了。城市的供电总是这么紧张，你无法预料你要行走的哪一段街道是黑暗的。码头售票处挂了两盏马灯。墙面上张贴的法院布告卷了角。法院院长的名字不见了。死刑犯们名字下面的红色勾勾，在马灯昏黄的照明之下，都变得没有了颜色，好象这些罪犯忽然获得了赦免。有人趁黑暗之机，在跳板一端恶作剧，突然用力晃动，曾芒芒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及时地抓住了身边的铁索。铁索的冰凉刺透了温热手掌，直达曾芒芒的肉体深处。长江也是昏暗的，庞大，阴森，难以捉摸，闻得到巨大的潮湿气息，却看不见一丝内容，活像一个巨大的阴谋。危险从这个城市的每一个黑暗角落，在向曾芒芒迫近。曾芒芒警觉着，冷冷地看一眼碰撞了她的人。她敏捷地闪开，独自一人，伫立在轮渡的机房门口，这里有亮光，有工作着的工人，有轰鸣的机器，还有强烈的震颤，这外来的震颤正好表达曾芒芒内心的感受。如果曾分地郝毓秀夫妇一旦知道，他们的女儿曾芒芒，除了五个男青年之外，还结交过一个锅炉工，他们会怎么样？第二章2更新时间2009-10-22 16:20:40 字数：3759 2 邝园是轧钢厂宿舍区的锅炉工，他是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曾芒芒的生活的。邝园是湖北广济县人。小伙子一头天生卷发，高鼻梁凹眼睛，一边往炉膛里送煤，一边吹口哨，汗水湿透了他薄薄的背心。薄薄的背心总是贴在邝园的胸脯上，那里的肌肉在一棱棱地滚动。邝园是个闲不住的快乐小伙子，一关上锅炉炉膛的门，他就去除灰，推着独轮小车，一路小跑，机灵地穿过去食堂打饭的人群，快活地威胁他们：“同志们擦灰哪！擦灰擦灰哪！”除去了煤灰，邝园就去冲洗头发，然后带着更加卷曲的湿漉漉卷发，在锅炉房门口，给人理发。理发担子是邝园自己的，他免费给人理发。邝园的剃刀在油布上镗得雪亮雪亮。邝园镗剃刀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许多工人端着饭碗，围在邝园身边，欣赏他的手艺。有人便说：有一句民谣真没有说错的，天门（县）挑牙虫，沔阳（县）的三棒鼓，广济（县）专门出剃头的师傅。 曾芒芒听人说了这句民谣，不知为什么，立刻就记住了，回到宿舍，就学给同宿舍的姑娘们听。她们几个姑娘一块儿去食堂吃饭，也端了碗，去看邝园理发。快嘴姑娘黄汉香，把曾芒芒告诉她们的民谣说给邝园听了，并嘻嘻笑地问：“真的吗？你们广济人都会剃头吗？”邝园朝黄汉香吹了一声口哨。黄汉香指着曾芒芒说：“又不是我说的，是芒芒说的。” 曾芒芒说：“说就说了，这有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坏话。” 邝园说：“就是坏话也无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 曾芒芒说：“你也太自谦了吧，什么‘死猪’啊。” 邝园又朝曾芒芒吹了一声口哨，这一声口哨格外嘹亮。 邝园开始称呼“芒芒”了。每天下班回到宿舍之后，曾芒芒都要拎着热水瓶，来锅炉房打开水。邝园说：“芒芒，我来吧。”邝园接过热水瓶，为曾芒芒灌好开水，然后把热水瓶递给她。不久，邝园不把热水瓶递给曾芒芒了，而是为她直接送上单身宿舍的五楼。锅炉房有大量的热水，邝园为曾芒芒开辟了一块小天地，让曾芒芒在这里，尽情地洗涤她的床单、被子和蚊帐。一盆又一盆的开水，把曾芒芒的衣物，烫得洁白透亮。邝园不让曾芒芒的手过多地泡在水里。他说：“芒芒，你要知道，女孩子的手，应该尽量减少在冷水里进热水里出肥皂水里泡。”听了这话，曾芒芒并不吭声，但是她温顺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抱在胸前，穿上邝园为她准备的长统套鞋。洗衣粉也是邝园从洗涤车间弄来的。洗衣粉非常神奇，在盆子里放上小小的一把，就可以泡洗满满一盆衣物。曾芒芒穿上长统套鞋，在盆子里使劲地踩，盆子里充满了白花花的泡沫，云朵一般，那不是肥皂可以达到的效果！曾芒芒就像一个穿着马靴跳舞的蒙古姑娘，在蓝天白云下面舞蹈，她常常兴奋得眼睛发亮，脸庞明丽如春。邝园的力气很大，将床单和被单的水，都拎得干干的。再抖开，放进盆子，将床单上浆。邝园已经事先准备好了米汤，从食堂讨来的。邝园总是喜欢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他说这是剃头师傅的习惯。曾芒芒与邝园，两个人，展开长方形的床单，在太阳底下，使劲抖动，把床单抖得平平展展。之后，一个日头就晒干了。曾芒芒的床单，从来不曾如此地洁净和挺括，睡在这样的床单上，一翻身，床单就沙沙作响，摩擦着皮肤，非常舒畅。星期六的黄昏，邝园会在楼下高叫“黄汉香！我上来了！”邝园来到曾芒芒的单身宿舍，送来四张电影票，请她们宿舍的全体姑娘看电影。看电影的时候，邝园坐在黄汉香旁边，与她打打闹闹。看完电影，邝园请她们去吃夜宵。邝园当然不会让她们去排队买票。邝园让她们坐好，等着。再陆续给她们端来桂花糊汤米酒和热气腾腾的鲜肉小笼包。 邝园为姑娘们介绍说：“包子下面铺的是松针，这样蒸包子，不仅不粘笼屉，包子还有森林的香气。” 曾芒芒忽然被邝园这句话中的某种东西打动了：森林的香气。 曾芒芒埋头吃包子，眼睛里面充溢着温热的液体，不是泪，是一种感动。 有一次，在夜宵之后回来的路上，邝园还是走在别的姑娘身边，说笑话，教大家吹口哨。黄汉香笑得捂住肚子，用拳头连连打击邝园。曾芒芒则要求自己去注意路边的树丛。路边的树丛在悄声细语，讲述着一种曾芒芒听不懂但是能够意会的故事。曾芒芒心烦意乱，不当心被横穿马路的铁轨绊了一下。邝园闪电般地出现在曾芒芒的身边，好象他根本就是伺候在曾芒芒身边，从来不曾离开过一样。邝园扶着曾芒芒，胳膊在颤抖。“摔到哪里了？”邝园那紧张得变了调的声音，暴露了他内心的秘密。 回到宿舍，姑娘们七嘴八舌。说：芒芒啊，原来我们在沾你的光啊！说：现在好了，你们已经当众直接接触了，以后就不需要我们掩护了吧？说：唉，邝园如果不是一个锅炉工就好了！说：天下的事情真是不公平啊，邝园这么好的一个青年，却是县城来的，才高中毕业，连一个技术工人都当不上，只是一个烧锅炉的。黄汉香睡觉了又爬起来，坐在曾芒芒的床头，盯着曾芒芒，问：“芒芒，你真的要和邝园好吗？你可是干部子弟，将来的工程师啊！你们太不般配了！你们绝对不会有共同语言的！邝园他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曾芒芒失眠了。她长大么大，还从来没有失眠过。她这才体会到，失眠就是无法入睡。眼睛闭着，却比睁开还看得清楚，脑子不肯安宁，乱七八糟地过电影。邝园，这个能干的快乐的锅炉工，在曾芒芒眼前，活泼敏捷地行动着。一夜又一夜。失眠。窗户发亮了才迷糊一会儿。眼睛周围形成了黑圈。浆洗之后晾晒干爽的被单。森林的香气。不过，的确，事实上，邝园就是一个只有高中文化的锅炉工。将来，曾芒芒如何对她的同学们介绍邝园呢？哪所大学毕业的？学什么专业？邝园的父亲是剃头师傅，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在泥泞的村口，替人理发。母亲是菜农，不识字，整天劳作在菜地里。邝园和他的父母，是一个另外的世界，一个曾芒芒丝毫不熟悉的世界。曾芒芒扪心自问：你想进入这个世界吗？她不想。她也许有新鲜感，但是真的不想进入。曾芒芒能够把邝园从这个世界带出来吗？也不能。曾芒芒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芒芒不是一个强悍的女孩子，不是电影里面那种黝黑的吉普赛姑娘，有火热的歌喉，泼辣的红唇，奔放的长裙，母狮子一样的长长披发，可以卷走任何她喜欢的男子。曾芒芒对自己将来的配偶和家庭，当然还是有理想的。曾芒芒的丈夫，无论是从事什么工作，一定是卓有成就的。他将是一个深孚重望的人。他的同事中，有不少鹤发童颜的老人，他们是国家的栋梁，丈夫把她带到单位去，谦恭而又骄傲地对这些老人介绍说：“这是我的妻子。”他们的家庭，明亮而安静，一尘不染，东西都摆放在应该摆放的地方。他们家里一定有有长长的书柜。夜晚，床头的台灯亮着，他们夫妻洗过澡，头发洁净，指甲粉红，靠在床头，各自捧书阅读，偶尔会意地对视一笑。这位丈夫是谁呢？曾芒芒现在无法知道。但是现在的曾芒芒知道，他不可能是邝园。 太阳出来了。太阳又落山了。岁月在继续。曾芒芒渐渐不再失眠。有一段时间，曾芒芒不再去锅炉房打开水了。黄汉香善解人意，主动承担了替曾芒芒打开水的义务。一天，曾芒芒与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邝园等在路边，他一把扔掉送煤的铁锹，径直朝曾芒芒走了过来。曾芒芒当机立断地赶紧掉头，快步往回走。她走哇走，一直走出了宿舍的大门，跳上马路边正好停站的公共汽车，随它去向任何地方。邝园在曾芒芒掉头的同时，勒住了脚步，好象他被意外的子弹突然击中。少顷，邝园转身回到了锅炉房。邝园拉开炉膛的铁门，猛劲地送煤，铁锹在他手里飞舞，耍大刀一般地威风凛凛，炉膛的火，熊熊燃烧，火红壮美得无与伦比。 从此以后，邝园也就不再认识曾芒芒了。一切都渐渐地归于寂静。 几个月之后，邝园和黄汉香结婚了。邝园穿着崭新的衣服，头发吹得像一棵发育良好的卷心菜，将黄汉香用双臂托在怀里，从单身宿舍抱到了他们的新房。工人们在邝园的身后一路放着喜庆的鞭炮。邝园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来了，在食堂摆开了热气腾腾的酒席。老人当着大家的面，给黄汉香戴上了祖传的玉镯。邝园那满脸皱纹的母亲，在黄汉香脸上慈爱地抚摸，惹得许多姑娘当场抽泣起来。然而，邝园和黄汉香的家，也就是一间八个平米的宿舍，在筒子楼里。他们没有厨房，做饭就在房间门口，楼道被煤烟和油烟熏得跟隧道一样黑暗。当然，他们绝对地不可能有长长的书柜。也绝对不可能一尘不染。床头也没有台灯。房间只有一只灯泡。洗澡要等到星期六晚上，宿舍区的公共浴室开放，平时就用搪瓷脸盆，简单地洗洗屁股和脚，随即关灯，上床，睡觉。再几个月，黄汉香生了一个大胖儿子。邝园的自行车后面，绑起了一只自制的婴儿椅，看上去是那么安全可靠和舒适。星期天，邝园的自行车，前面的三角架上坐着他老婆，后面的婴儿靠背椅里，是继承了他乌黑卷发的儿子。他们一家三口，从宿舍的院子里骑车出发，到附近的青山公园去玩耍。回来的时候，黄汉香的头上，戴着野菊花编扎的花环。看来邝园憋着气，一定要把他清贫的日子，过出一些滋味来。在单身宿舍里的曾芒芒，不止一次地看见了在太阳下出游和归来的邝园一家三口。曾芒芒的心里，一片怅惋。安静，然而怅惋。 曾芒芒处理个人问题处理得身心交瘁。她的疲倦程度超过了她父母的想象。因为她的父母不知道邝园。实际上曾芒芒接触了六个男青年，而不是五个。或者说其实只接触了一个，这就是邝园。曾芒芒只是和邝园，才触及到了男女情感的微妙之处。然而，刚刚开始，她就务实地撤退了。怅惋也是一种疼，一种钝钝的落寞的疼。第二章3更新时间2009-10-22 16:21:04 字数：2588 3 谈话是中国人政治生活的一种主要方式。车间党支部组织委员找曾芒芒谈了话。组织委员平日和曾芒芒挺熟的。谈话的时候就不熟了。老蓝色工装，故作郑重的脸，班组休息间的门，一定得对外敞开；正在房间休息的同志，请大家出去一下。纷纷出去的同事，都故意回避曾芒芒，怕她难为情。 这样的开场铺垫，已经让曾芒芒难为情了。组织委员说：曾芒芒同志，我代表党支部，找你正式谈话。我们这一次发展新党员，你还得往后靠一靠，曾芒芒同志，你工作踏实，遵守纪律，团结同志，吃苦耐劳。组织希望你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加努力，更加扎实，不要在无谓的生活小节方面，分散自己的精力。组织找你谈话，是对你的严格要求和高度信任，希望你能够做到有则改之，无则加免。好吗？ 曾芒芒说：“好的。” 无谓的生活小节！关键在这里。曾芒芒抓得住这种谈话的实质。大篇的肯定和表扬都是安慰和掩护，“希望”这个词语的后面才是问题所在。党组织认为，曾芒芒的生活小节出问题了。他们派了组织委员来敲打她。曾芒芒并没有积极要求加入党组织，但是党组织不会放过每一个青年。 车间主任也找曾芒芒谈话了。车间主任与组织委员的做法惊人的相似。谈话一旦开始，脸上就挂上了面具。一脸的公正与严肃，讳莫若深，门要敞开，同志们，请大家出去一下。曾芒芒再度地难为情了。大家都出去回避，唯独她被留了下来。 曾芒芒同志，你是我们厂推荐到公司的先进工作者，按说这个季度的季度奖金，应该给你一等奖。可是，在你们小组背靠背的评选中，大家只给了你三等奖。我们车间干部尽力而为地做了大家的思想工作。但是，工作做不下来。所以你只能够得到三等奖。我们希望你能够宠辱不惊，能上能下，多多检讨自己，严肃认真地对待个人生活，争取在下一次把威信提高上去。 曾芒芒点头。曾芒芒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鼻尖，点头。车间主任比母亲大度，他没有指出曾芒芒的眼睛盯着鼻尖是一种恶习。他看都不看曾芒芒，与她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谈话结束，拔腿出门。 看来曾芒芒的个人生活不严肃了。看来她相处了六个男青年的经历，已经变成故事了。她们车间的好几个青年人，不惜周折，下班以后，特意乘车跑到曾芒芒她们的宿舍区食堂吃饭，为的就是想瞧瞧谁是邝园。宿舍的姑娘们，在夜半的枕头边，悄声告诉曾芒芒，说厂里好多人在背后议论曾芒芒。他们说：一般人都不敢高攀的曾芒芒，怎么和一个锅炉工好上了！夜半三更的曾芒芒，听着听着，就哭了。 生活作风问题，这是一个最羞耻的问题。所有的人，都宁可犯政治错误，而不愿意犯生活作风问题。因为政治错误毕竟还是有思想的人才会犯的，而生活作风错误，那就等同于流氓了。生活作风错误属于道德败坏，个人品质腐朽，有乱搞男女关系的嫌疑。曾芒芒是一个优秀的青年。曾芒芒在哪里学习和工作都会获得人们的赞赏。曾芒芒当然不会犯什么生活作风错误。可是，他们毕竟真的找曾芒芒谈话了。 被领导谈话之后，群众就会用敏感的目光看待你了。曾芒芒就要故意做出昂首阔步谈笑风生的姿态，表示自己的清白了。曾芒芒平时不那么昂首阔步和谈笑风生的。现在她必得昂首阔步和谈笑风生了。曾芒芒自己都有一点不太认识这个故作亢奋的自己了。 曾芒芒夜晚的睡觉，不再踏实，她不止一次地从恶梦中惊醒。一个似曾相识的恶梦，老是缠绕着她。醒来之后，情节不再连续，只是隐约记得与群众性的批判斗争大会有关系。那是文化大革命中的场景，一个女人，被剃了阴阳头，在群众大会上批斗。此起彼伏的口号，森林般的手臂。一只大脚，偷偷地朝女人的腰间踹了过来！疼痛的却是曾芒芒。曾芒芒躲闪着，大叫着，挣扎着坐了起来。曾芒芒呆呆坐在自己的床头，满头大汗，腰间隐隐作痛。要费很长的时间，才可以清醒过来，然后喜极而泣，因为那个女人不是芒芒。宿舍的电灯已经被拉开，宿舍的姑娘都被曾芒芒吵醒。有姑娘走过来，仔细端详曾芒芒，举起巴掌在她面前晃动。有一天半夜，曾芒芒瞪着眼睛，对面前晃动的巴掌说：“别晃了。刚才我已经吃过了。”三个姑娘们吓得大叫起来，手拉手，衣衫不整地奔逃出去，敲遍了所有单身宿舍的房门。这是因为她们的单身宿舍流传着一个恐怖故事，故事发生在某学院学生宿舍，宿舍里一个看起来非常正常的姑娘，患有梦游症，她每天半夜，都会悄然起床，悄然出门，去生理解剖室，茹毛饮血，生吃尸体的内脏。而曾芒芒在半夜里，忽然承认她“刚才已经吃过了。” 有一个胆小的姑娘，找到厂行政科，要求掉换房间。姑娘的理由是：曾芒芒疯了。她的的脑子出毛病了。 人人都说社会是复杂的。人人都说你踏上社会就会知道了。踏上社会就会知道什么呢？现在曾芒芒有一点领悟了。社会有一个很奇怪的游戏。尽管你洁身自好，并无索取，他们还是要给予你。他们一定要把每个人纳入一种饲养和给予之中。然而，他们又把这种饲养和给予设置得神秘鬼祟，就象戏弄小孩子：给糖你吃。不给糖你吃。假如你把手背好，腰坐直，安安静静听阿姨的话，那就还是给糖你吃。这次的糖，就不给你吃了，要给别的小朋友了，请摸摸自己的脑袋想一想，为什么这一次不给你吃呢？你是不是做坏事了？把你的坏事坦白出来，那就还是给糖你吃。其实如果你真的坦白了坏事，那就从此没有你的糖了。 脆弱的小朋友，一定当面就会被戏弄得哭鼻子。曾芒芒没有当面哭鼻子，她比小朋友要坚强一些。可是她也还不够坚强。她心里特别难受。在车间和班组，一看见找她谈过话的干部，她的心里就格噔格噔地乱跳。同事们在一堆窃窃私语，看见曾芒芒过去，他们就不说了，立刻转换成大声的说话。每逢此状，曾芒芒就一阵阵恶心，想呕吐，举步犹疑，走过去还是不走过去呢？没有别的路，还是得硬着头皮走过去。车间更加巨大了，好似丛莽；四处透风，虫豕乱蹿，令芒芒的背脊凉风嗖嗖。本来就枯燥冰冷的机器，变得格外枯燥冰冷。灰色的架满钢梁的厂房房顶，成了密不透风的天空，令人窒息和绝望。曾芒芒没有办法继续上班工作了。在心情最糟糕的一天里，曾芒芒吃过午饭就发生了强烈的胃痛。厂医说是胃痉挛，给她喝了颠茄合剂。然而接下来，曾芒芒又腹泻了，哗啦啦的水样便，泄得离不开厕所。半天就把小脸蛋泄黄泄干了，酷似一只风干的萝卜。医院的诊断结果是：精神性腹泻。大便培养没有找到大肠杆菌，没有金黄色葡萄球菌，厂里的食堂没有发生食物中毒。曾芒芒非常认可这个诊断。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去车间了。第二章4更新时间2009-10-22 16:21:36 字数：5158 4 曾芒芒唯一的去处，就是上北京看望爷爷。 爷爷曾分田拥有一个自由的辉煌的世界。爷爷是他们曾家的伟人和奇迹。他们这支曾姓家族，世世代代从事小农耕作，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受尽了他人的欺凌和屈辱。轮到爷爷这一辈，出现了爷爷这么一个调皮的男孩子。他天生就不是一个老实的农民了。他上私塾，读闲书，把家里积累的辛苦钱偷出去，喝酒，赌钱，摇头晃脑地泼墨挥毫，吟诗作赋，酷爱惹是生非，替村里的光棍汉子抢寡妇。历史的机遇似乎也偏袒他。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开始了，爷爷如鱼得水，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年轻的妻子和幼小的孩子，投身到战争之中。爷爷的英明伟大之处在于，他既没有选择蒋介石总统的国家军队，也没有参与任何地方军阀的武装，更没有利用军阀混战的局面，成为趁机大发横财的土匪。爷爷加入了貌似弱小的红军，这是共产党的队伍。他跟着红四军，打土豪分田地，闹土地改革，闹减租减息，使得穷苦的农民们，一夜之间都获得了自己养命立身的土地。曾家的历史，便从爷爷这里开始改写了。爷爷不仅改写了曾家的历史，还改写了曾家的姓氏。酷爱诗歌的爷爷，获得了在私下传阅的毛泽东的《清平乐.蒋桂战争》一词，他欣喜若狂，爱不释手，过目成诵。当即兴致勃发地决定，曾家祖宗依照族谱和辈分，为后代取的名字，到他这里，可以休止了！爷爷不顾整个家族的强烈反对，对曾家的名字，来了一个彻底的革命。《清平乐.蒋桂战争》的最后一句，是“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爷爷为他自己改名，叫做曾分田。获得了土地之后出生的儿子，取名曾分地。爷爷还武断地决定，将来曾分地的第一个孩子，名字一定得叫曾忙。曾家的三代人，要铸成曾家历史上最有意义的纪念碑：分田分地真忙！ 胡闹的爷爷坚决坚持自己的胡闹。他用新的名字，正式注册当上红军。1934年，毅然离开福建家乡，跟随工农红军的主力军团第一方面军，进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硬是步行到了陕北。爷爷曾分田，豪迈地四海为家，穿枪林过弹雨，砍头只当风吹帽。然而，爷爷赢得了这个世界。爷爷成为了共产党的一位高级军事将领。新中国成立之后，定居在中国的首都北京城，拥有了一座古老的四合院。每年秋天，他院子里的枣树上结满了红枣，柿子树上结满了柿子，石榴树上结满了石榴。爷爷的儿子们，都被他带出了家乡，离开了田野，读书识字，参加革命工作，成为革命干部，迎娶有文化的城市姑娘为妻。到了爷爷的孙子辈，他们在城市里出生城市里长大，脚尖都没有沾过泥土，是纯粹的城市人，不再口朝黄土背朝天，不再被人看不起，也不再为吃穿发愁了。曾家再也没有穷苦人了。爷爷！ 曾芒芒幸运地成为了曾分地的第一个孩子。其实，她的名字，早就被爷爷取出来了，从1933年开始，就等待着她。1958年的春天，当曾分地把他第一个女儿的名字，严格地遵从父亲的旨意，取名“曾忙”的时候，爷爷批评了他的儿子：“浑球！”爷爷说：“要动动脑筋啊，也要动动感情啊，这是一个女孩子啊。女孩子要温柔，要娇丽一点的嘛！把‘忙’加个草字头，再用上叠音，叫‘芒芒’，多好听啊！” 曾芒芒是爷爷的故事。是爷爷恣意妄为的典型表现。是全家人百讲不厌的笑话。爷爷是新中国，同时也是自己曾家的开国元勋。他具有所有开国者的气派和风度。爷爷的个子并不特别高大，就尺寸来说，他比他的儿子曾分地还要矮半个头。但是事实上，曾分地在他父亲面前，好象永远地矮半个头。爷爷曾分田沉着，镇定，世界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惊慌。爷爷松弛，爱好新鲜名堂，喜欢开玩笑，有军人式的粗口。爷爷一旦作出决定，便杀气腾腾，说什么就一定是什么，他妈的，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口大的疤！爷爷抽烟，一辈子都抽，坚决不戒烟！爷爷不坐抽水马桶。坐抽水马桶他拉不出大便！爷爷要蹲坑。蹲坑，全部露出屁股，嘴唇上叼根香烟，那才过瘾！爷爷的小女儿燕子，结婚五年没有孩子，遭到丈夫的嫌弃。大家说：怎么办？爷爷说：怎么办？很好办，离婚！婚这个东西，能结就能够离！离了再找，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芒芒，芒芒，你的血管流着爷爷的血液呢！ 登上北去的列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武昌火车南站人山人海。站前广场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人们焦急又无奈地坐着，或者索性躺着，枕着自己肮脏的包袱和旅行袋，头发蓬乱，面目污秽，浑身散发着积日没有洗漱的污浊气味。随地吐痰，到处是果皮纸屑。南腔北调，扯着嗓子互相叫喊，在自己的口袋里碰上了小偷的手，迸发惊声尖叫。车站后面的火车，突突突地大口喘息，让人感觉胸口发闷。此起彼伏的汽笛，没有章法毫无顾忌地嘶鸣。几乎任何线路的火车票，都被抢购。暴力充斥售票大厅，推推攘攘，唾沫横飞，瞪着六亲不认的血红眼睛，衣领扯烂了，脖子上鼓突着青筋和指甲的划痕。武汉本来就是南来北往的中转站，现在，每时每刻又涌来了成千上万的南下打工者。曾芒芒来到武昌南站，一下公共汽车，她就傻了。 如果是平日的曾芒芒，她会退缩回去的。而此时此刻的曾芒芒，她绝不退缩！曾芒芒必须去北京！她必须去一趟爷爷家！曾芒芒被闷在水里头了，她无论如何得换一口气，否则，她就会死掉。曾芒芒毫不怀疑自己会随时死掉，她在日记里已经写好了遗书。 写好遗书，不再怕死的人，她是一定要登上列车的。 曾芒芒在武昌南站的广场边缘，静静地观察了几分钟。一个设计，立刻就诞生了。曾芒芒买了一张送客的站台票。然后，离开车站，顺着大街步行了大约十余分钟，看见了公共汽车六场。公共汽车六场有一个大门，门房里坐着看门的老师傅。曾芒芒对门房老师傅亲切地笑笑，就大大咧咧地闯进去了。进场之后，曾芒芒直接朝纵深走去，凭借着她对于这个城市熟悉的方位感，十分顺利地寻找到了与铁路相隔的围墙。围墙上早就有缺口，这是无数人跳墙的结果。曾芒芒四下望望，只见远处有人。曾芒芒装出行若无事的样子，然后突然动作，一抬腿从围墙上翻了过去。结果只是沾了一裤裆的灰，大腿根有一点酸疼。曾芒芒拍拍灰尘和泥土，再装出行若无事的模样，溜溜达达，沿着铁轨往回走，一直走到站台上。曾芒芒用站台票假装送客，登车之后就不再下来了。时间一到，列车按时开动了。这是意想不到的成功。曾芒芒被人们紧紧拥挤着，身不由己地竖立在列车的过道里。窗外是丘陵起伏的田野，放牛的老农在纳闷地挠着脑袋瓜子。是的，曾芒芒自己都不敢相信，飞速的列车正遵从着她的意愿，把她送向北京。从这一刻起，曾芒芒的情绪开始好转。她坚信自己到底是爷爷的孙子，到底还有着主宰自己命运的果敢与力量。 爷爷曾分田派了他的警卫，一个年轻黝黑的战士，在北京火车站接站。举着一张白纸，上面是爷爷亲自用毛笔写的三个大字：曾芒芒。爷爷的毛笔字，摹仿的是毛体――毛泽东的字体。爷爷学得不到家，就会把字写得龙飞凤舞。曾芒芒在北京火车站的接站口，拥挤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龙飞凤舞的自己。曾芒芒忍不住咧嘴笑了。爷爷79岁了，又是将军，他是不方便来接站的，可是他的字来了，见面就把他的孙子逗开心了。 爷爷曾分田背着手，站在四合院的枣树下，迎接他的孙女曾芒芒。爷爷洗白的军装，精心修剪的八字胡，头发花白，短短的，却密密麻麻，健健壮壮，仿佛茂盛的麦茬子，仿佛新的麦子马上就要从这生机勃勃的茬子里冒出来。曾芒芒一看见爷爷，就明白红奶奶为什么死活就跟定爷爷了。 “芒芒，一下火车就看见你的名字了吧？最醒目吧？字写得漂亮吧？当然，还是没有我的孙女儿漂亮。早知道你已经长得这么漂亮，我会写得更漂亮一些。”爷爷嗓音洪亮，满不在乎地自吹自擂，说话间就朝孙女儿伸出了自己的双臂。 可惜曾芒芒过于腼腆。拥抱――这种亲昵的举动，对于曾芒芒来说，是这么生疏，这么令她羞怯，这么无力承受。她跑过去，握住了爷爷的手，把爷爷的拥抱扭曲成了一种古怪的动作：她侧面的身体在爷爷怀里轻轻地碰了碰。爷爷没有在意。爷爷不拘小节，笑逐颜开。红奶奶跑出来了。爷爷的第二任红奶奶，在包饺子，双手沾满了面粉，衣服和头发上散发着韭菜黄浓郁又冲人的香味。红奶奶说：“芒芒啊，芒芒啊，一晃几年都不来看我们，好狠心的孩子啊，真是想死我们了！”曾芒芒同样叫起来：“红奶奶红奶奶，我这不是看你们来了吗？” 来了好！来了好啊！不来我埋怨谁去呀！红奶奶撒娇了。红奶奶说一些亲密话语的时候，嗓音里就会窜动起一股曲里拐弯的风，一种嗲嗲的风，谁听了心里都会暖暖的痒痒的。红奶奶的后面，又跑出了她的女儿燕子。燕子的学名叫做曾芬芳，但是所有的人都叫她燕子。燕子也是两手的面粉，一身韭菜黄的香气。 燕子叫道：“芒芒啊！” 曾芒芒叫道：“燕子啊！” 燕子说：“芒芒好漂亮了呀。” 曾芒芒说：“哪里有燕子漂亮啊！” 燕子只比曾芒芒大六岁，小的时候经常在一起玩耍和逗打，她们姑侄俩从来就是没上没下的。燕子用手指掐了一下曾芒芒的脸颊，曾芒芒反手就回敬了燕子一下，并且还恶人先告状，嚷道：“爷爷，燕子怎么这样地没轻没重啊！” 燕子说：“嗨，这妮子，几天不见，简直反了！” 曾芒芒说：“当然反了，我的爷爷不就是会造反吗？” 爷爷说：“芒芒说得好！说得好啊！” 曾芒芒一到北京爷爷家里，就有话说了，就可以笑笑嘻嘻的了，就机灵了，活泼了，常常语出惊人了。整个人，就活过来了。 爷爷曾分田，率一家四口，围坐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饺子。他们和曾芒芒说话。问寒问暖。问东问西。学习，工作和生活。工作单位满意吗？每月工资多少钱？怎么花销？感觉事业有前途吗？谈恋爱了没有？他们看着曾芒芒，眼睛都舍不得移动，饺子都从筷子上滑掉了。说着说着，曾芒芒哭了。说着说着，曾芒芒又笑了。红奶奶叹气，摇头，生气，用筷子头叩击桌子。燕子跳起来：岂有此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天方夜谭吧？她按捺不住地直嚷嚷，霸道而尖利的声音划痛了曾芒芒的耳膜，曾芒芒却异常高兴。曾芒芒的所谓六次恋爱，在这里，被全部否定了。这算什么恋爱？手都不曾碰过。认识了，然后又不认识了。与锅炉工邝园的交往，充其量也就是革命友谊罢了。能够建立友谊的人们，当然就是互相有好感的，没有对应的好感，何谈友谊？我们歌颂友谊地久天长，正是因为它包含着许多难忘的好感啊！现在的人，还懂不懂生活啊？啥叫生活作风问题？我们党对于生活作风问题，那是有严格定性标准的，哪里可以随便扣帽子，打棍子。生活作风问题也可以随便胡说的吗？曾芒芒，这么一个纯洁的女青年。有经验的人，看她一眼就够了，就都知道这个女青年有多么单纯了，怎么能够把她与生活作风问题联系起来呢？简直是大笑话嘛！燕子是现役军官，即便穿着家常便服，也丝毫遮盖不了她的军人气派。她的眉毛往上挑，眼睛往下斜，毫无顾忌，蔑视一切，大口大气地说：曾分地糊涂，郝毓秀更糊涂，工厂那些基层干部则是糊涂加糊涂。现在的干部怎么是这样的了？完全是官僚作风，形式主义，草木皆兵，害人害己！ 红奶奶拍案而起，质问道：“我们无数的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了今天的红色江山，这些干部们，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怎么就不懂得要坚持科学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呢？怎么就不懂得要进步，不要倒退呢？在芒芒的个人问题上，不就是充分表现了一种可怕的倒退吗？这不是比封建主义还封建吗？” 微笑不语的爷爷，就着饺子喝酒，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个女人热热闹闹。最后，他站起来，把曾芒芒带到他的书房，说：“芒芒，给爷爷研墨。” 曾芒芒为爷爷曾分田研磨了香墨。爷爷铺开宣纸，抄录了宋代词人苏轼《定风波》。爷爷曾分田把《定风波》送给曾芒芒。爷爷让曾芒芒将这首词朗诵一遍，曾芒芒羞涩地笑着，一时间开不了口。爷爷主动地为大家背诵了这首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寒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爷爷要说的话，全部都在这首词里了。曾芒芒不敢说她全都明白，至少她领会了关键的意思。曾芒芒喜欢爷爷的文韬武略。喜欢爷爷这种诗情画意别具一格的表达方式。这个夜晚，曾芒芒躺在安静的客房里，身体舒展，精神愉快，踏踏实实地入睡了。客房里的枕头套子，恰好与曾芒芒一般大的年纪，上面绣着1958年的歌谣：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跃进歌，听话要听党的话。枕头芯里面装的谷糠壳子，脑袋一动，耳边便悉悉簌簌地作响，酷似温柔的悄声细语。红奶奶的这只枕头，不知道为什么，让曾芒芒这般熟稔和安心。曾芒芒在入睡之前，已经完全恢复了自信。她相信自己没有犯任何错误。假如说她有错误的话，那也就是：她应该自己寻找男朋友。她应该更活跃一些，更大方一些，更坦然一些。她应该主宰自己的命运。第三章1更新时间2009-10-22 16:21:56 字数：2274 1 于是，高勇出现了。 高勇似乎早就守候在前面的三岔路口，等待着曾芒芒的路过。当曾芒芒走到这里的时候，以她的年龄，以她的经历，以她的心情，以她的认识，她会正好看中高勇。曾芒芒与高勇的关系，似乎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决定了。 这天，一群男女青年，在轮渡上，从武昌到汉口，他们要去参加一个婚礼。肖克的婚礼。肖克是曾芒芒大学的同班同学。全校著名的人物。“浪淘沙”诗社发起人。诗人，写了若干首朦胧诗，见过著名的天才诗人顾城。肖克留长发，穿拖鞋上课，大声打嗝，着一条无人敢穿的喇叭裤，其裤腿足足有一尺八寸，走起路来就象清洁工扫地。肖克要结婚了。要结一个惊世骇俗的婚。他的恋人大他七岁，二婚，拖个十岁的小孩子，是五芳斋甜食馆卖汤圆的女服务员。肖克的婚姻遭到双方家长的强烈反对，女方的母亲甚至和女儿断绝了母女关系。但是，肖克坚决要结婚，因为爱情俘虏了他。是的，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四人帮被粉碎了，大学恢复了高考，电台恢复了爱情小说连续广播，新华书店不断有国外的文学名著上柜，少壮派胡耀邦成为了中共中央总书记，武汉三镇大街上的高音喇叭，早就不再是耿莲凤张振富渲染繁荣的歌声：山也笑水也笑，毛主席革命路线指航向，形势无限好哇；是台湾校园歌曲了，是谢丽斯王洁实了，他们唱的是“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了。是的，中共中央在广东沿海地区建立了经济特区，试图探索新的富国强民之路。是的，中国的确在发生变化，你可以来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新潮和反叛了，你可以在小巷子里寻找到一个大胆的裁缝，为你缝制一条标新立异的喇叭裤或者考板裤了。然而，不就是仅此而已吗？所有的变化更多是理论上的，就象新闻总是停留在报纸上。对于他们这群青年男女，武汉还是武汉，公共汽车照常拥挤。单位还是单位，一层层的干部照样管着你。父母还是父母，规矩还是规矩。真正敢于拿自己终身大事开玩笑的，也还是只有肖克。 这是秋高气爽的一天，武汉市的大街小巷里，隐约飘过桂花的甜香，这是城市对于它的居民发出的难得的微笑，很容易让人心情舒畅。大家的挎包里装着送给新婚夫妇的礼物：成对的枕巾，成对的塑料肥皂盒子，玻璃茶具，毛巾，笔记本，钢笔，《朦胧诗选》。女同学买的是一床软缎被面，几个人凑分子集体购买。她们认为，新婚礼物嘛，还是软缎被面最喜庆最昂贵，尽管她们知道肖克对软缎被面这种华美的礼品毫无兴趣，那么新娘子也会毫无兴趣吗？这倒是一个悬念。大家深受肖克的刺激，胡乱猜测，议论纷纷，男同学们互相眨眼睛，说些隐讳得很拙劣的话，浅薄地暗指性的问题：或许30多岁的成熟女人就是要比年轻姑娘有味道呢？或许她们就是会比年轻姑娘“懂”得很多呢？大家阴阳怪气地笑着，眼睛闪闪发亮，女同学脸腮涨红，装作没有听见。 曾芒芒当然也装作没有听见。她站在船舷边，面对着浩瀚长江，心情复杂难言。婚姻，爱情，性，背后议论，谣传，流言，玩笑。所有这一切，搅和在一起，把曾芒芒弄糊涂了，轻浮和不洁之感，始终挥之不去。 高勇也站立在船舷边，也面对着长江。他与曾芒芒之间，隔着两个陌生乘客。高勇是在半路参与这支队伍的。他们的队伍中，只有联络人认识高勇。在江边，高勇从一辆公共汽车上下来，瘦小的钢铁诗人高声叫道：“高勇！高勇！我们在这里！”于是大家都知道了高勇的名字。于是高勇也就自然地加入了他们一伙。于是，曾芒芒与高勇，有了一个简单的普通的对视。一路上，高勇寡言少语，心思重重，总是落在人群的最后面。某一时刻，曾芒芒会忽然觉得有一双目光刻意地扫过她的后背，但是她没有回头搜寻，那只是本能的感觉在作用，好比一阵轻风吹过。 一只手出现了。曾芒芒首先看见的是一只手。高勇的手。这只手伸到她的面前，递给她一小块面包。蓝天在他们的头顶上，江水在他们的脚下面，远处是长江大桥和大桥两侧的龟蛇二山，山上树木葱郁。黄鹤楼正在重新修建，脚手架包裹着一个美好的期盼。因为这一天的阳光格外明丽，特别清澄，武汉市最美好的一面，被集中地展现了出来。高勇的手，加入了这种展现。它是修长的，健壮的，优美的，它肤色洁净，血管清晰，骨节有棱有角，它指甲椭圆又光滑，透出健康的粉红色。曾芒芒赶紧闭了闭眼睛。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就在喉咙口子上。她感觉自己的血液改变了方向和流速，都朝这只俊美的手汇聚。 秋天的长江，波浪细碎轻柔，浪花里，出现了一群江豚。船舷边的乘客不断有人惊喜地叫道：“江猪仔！江猪仔！”江豚在武汉的俗名叫江猪仔。江豚酷似黑色的乳猪，肉乎乎的，油光水滑，天真而欢快。有人把馒头掰碎了扔到了江里。也有人恶作剧地吐口水。曾芒芒摸了摸挎包，想给江豚喂点食物，可惜她的挎包里什么食物也没有。就是在这个时候，高勇将一小块面包送到了曾芒芒的面前，而且还隔着两位乘客。高勇隔着两位乘客，将手臂长长地伸了过来。他并不说话，只有动作，他的身体也跟着朝曾芒芒这边倾斜，好似一种无言的诉求。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任何男性的手，在阳光下，如此细致殷勤地为曾芒芒展现。而曾芒芒，从来都以为，男人的手，也就是手而已。 两位乘客退开了。高勇靠近了。曾芒芒接过了面包。与此同时，曾芒芒明白了她的背后，今天落下了谁的目光。曾芒芒将面包一点点地撕碎，洒向在江面上嬉戏的江豚。江豚很高傲，似乎根本不为所动。它们在江水面翻滚着，自顾自玩耍，憨态可掬，不由人不开心。曾芒芒笑了。高勇也笑了。他们并没有对面，却都知道对方在微笑。 在一年四季中最为平静的秋天，在长江最为温和的季节，曾芒芒冷静地意识到，她的生活中，有一件重大的事情发生了。第三章2更新时间2009-10-22 16:22:28 字数：1058 2 从北京回来，曾芒芒将那盆枯萎的海棠，从窗台上清除掉了。然后，她去了青山公园的花圃，又买了一盆海棠。不再是玻璃海棠，是竹节海棠。竹节海棠花朵成簇，叶子很大，叶面上有鲜明的白色圆点，仅仅赏叶就非常好。海棠是一种相思花，叶面上滴滴都是相思泪――卖花的人这么说。他是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头，看起来一副愁苦相。对曾芒芒说话，却是既文雅又友善。曾芒芒立刻掏钱给他，买下了竹节海棠。曾芒芒搬着盆花，三步一停，五步一歇，气喘吁吁。马路上的清洁工停下她那把巨大的竹子扫把，好奇地看着曾芒芒。曾芒芒并没有什么与谁相思。她只有一种空茫的相思情调，伤感，却不见得伤心。 一切都过去了。张阿姨成了曾芒芒的忘年之交。曾芒芒绝对不再稀里糊涂地接受别人介绍的对象了。她会自己找到一个男朋友的。她是爷爷曾分田的孙子，她有这个能力。她希望看准一个成功一个。她再也不想涉嫌生活作风问题和道德品质问题。再也不想父母与她进行过于郑重的谈话。她不想精神性腹泻，不想突发胃部绞痛，更不想夜夜做恶梦。曾芒芒的人生理想是正常上班，下班，认真工作，乐于助人，与大家坦诚相处，让友谊环绕身边。她的理想是在安宁的星期天早上睡一个懒觉，然后听半导体，看小说，让洁净的长发自由地披散。她的男朋友也应该是在这个城市长大的年轻人，与她说同样的武汉话，也与她说带本地口音的武汉普通话，他们不会因为口音不同，妨碍了交流而别扭和尴尬。她想她的男朋友最好与她学历相当，工作也相当，高高的个子，生得体体面面，一来就主动为她们宿舍打开水。夏天他将主动买雪糕，看完电影吃夜宵的时候，他将主动去排队买票。这样的男朋友怎么样？就非常完美了。曾芒芒就会对他说：“我同意。”他们将向社会公开他们的恋爱关系，他们大大方方地约会，逛马路，看电影，积攒结婚用品，然后成家，然后互敬互爱，白头到老。如此这般，那么，谁还可以指责曾芒芒呢？那就是不可以的了！曾芒芒将来一定会获得大家的高度尊重，成为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工程师。这位女工程师无论说话还是办事，都可以保持自己的意志和风格，再也没有谁敢轻易地伤害她。回首向来潇洒处，也无风雨也无晴。想必就是这么一个境界了吧――曾芒芒把她的一辈子都盘算好了。曾芒芒面对她的海棠花，稳稳当当地盘算着，她感到自己成熟多了。 三年前，曾芒芒也曾无数次地乘坐轮渡，也曾无数次地与男女同学结伴而行，那些过程却都像梦一样，迷迷糊糊就过去了。现在，曾芒芒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醒。这一趟轮渡上，有重大的事情在发生了。她那空茫的相思情调，其实是一只正在寻找枝头的小鸟。第三章3更新时间2009-10-22 16:22:53 字数：6649 3 一艘下上海的客轮，缓缓地驶过渡轮，一大一小两艘轮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绅士一般彬彬有礼。客轮远去之后，巨大的排浪打了过来，把渡轮打得哗哗作响，渡轮大幅度摇晃了起来。轮渡猛一摇晃，高勇赶紧扶了扶曾芒芒，但随即，便收回了他的手。高勇懂得体贴女人但很有分寸。高勇肯定不准备说话了。他嘴唇紧闭，表情肃穆，远望着，高深莫测，好象不是去参加一个婚礼，而是在酝酿某个特别巨大的秘密行动。中国的辛亥革命，就是在武汉这个城市发生的。那是72年前的十月份，一夜之间，暴动，爆炸，杀戮，千年的封建帝制被奇妙地推翻了。乍看起来，高勇相貌普通，但是近距离地观察，高勇几乎可以算得上一个好看的男青年，身材虽然单薄却不矮小。在一群多话，好动，少见多怪，动辄兴奋的男青年中，高勇显得比别人深沉多了。只有他的手，暴露了他下意识的敏感和紧张。那俊美的双手，将船舷抓得紧紧的，紧得骨节苍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迷路了一般，彷徨地朝各个方向求援。曾芒芒忽然觉得高勇那么地面熟，似曾相识。原来高勇已经先于自己的形象，潜伏在了曾芒芒的盘算和理想之中。 假如高勇一直沉默的话，曾芒芒一定要主动说话。 然而，曾芒芒不想主动说话。 可是，掌握自己命运的标志之一，也许就是在关键的时刻，能够主动开口说话。 芒芒啊，你该怎么办？ 北京是那么遥远。爷爷，红奶奶和燕子在哪里呢？即便他们在这个城市，那又如何？父母在伤女儿的脑筋。单位监视着年轻的液压技术员。邝园的儿子会满地跑了。长江兀自流淌，只与江豚共欢。城市的墙面刷上了新的法院布告，又有一批坏人被枪毙了，据说子弹五毛钱一颗，得由罪犯家属掏钱，那种不堪与痛苦也许就是犯罪的代价。当然得做好人。当然得学会掌握自己的命运。 渡轮突突的马达声骤然低了下来，船立刻变得缓慢。水手走了过来，熟练地拿起了粗大陈旧的缆绳，漠然地等待渡轮接近趸船。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飞快，轮渡就要抵达。抵达之后，便要走上汉口那蛛网般复杂的道路，南辕北辙的可能性几乎不用怀疑。高勇依然沉默，镇定，嘴唇紧闭。唯独他的手，将船舷抓得更紧了。 也就是高勇的手，因其坦白而丰富的表情，终于说服了曾芒芒。 一声沉重的“当”，碰撞，收紧缆绳，轮渡驯服地贴上趸船了。一楼的跳板和二楼的舷梯，被哐铛哐铛地放下，人们站了起来，蜂拥到门口，前胸贴后背。曾芒芒和高勇，自然地回到了他们的伙伴中，一群年轻人，你推我搡，打打闹闹，准备下船。 曾芒芒忽然问高勇：“你几班的？” 高勇意外地愣愣，立刻回答：“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曾芒芒问：“肖克的诗友？” 高勇答：“不。我不写诗。” 再说什么呢？曾芒芒不知道了。曾芒芒只知道她没有获得相应的回答。高勇不应该是这样的回答。显然高勇自己也认为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回答，他露出了歉意和焦急的表情，但是他的嘴唇紧闭。他们俩被人群簇拥着，往外移动。人们一旦挤出了船舱，便逃生一般飞奔上岸。整体的人群忽然瓦解，很快地消融在城市的建筑之中。 曾芒芒绝望地问了一个随便的问题：“去参加婚礼的吧？” 谁料高勇却说：“不，去阻止婚礼的！” 曾芒芒的眼睛亮了。什么？ 高勇迟疑了一刻。尽管迟疑了一刻，他还是抓紧时间告诉了曾芒芒：今晚的新娘子名叫高兰。她就是高勇的大姐。高勇又迟疑了一刻，有点破釜沉舟地说：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弟。 最后一刻，曾芒芒收获了她觉得应该出现的结局：高勇交付于她一个私人的秘密，她点头收下。仓猝之中，他们毕竟还是建立了一条自己的通道。 这一天，肖克的婚礼照常进行，高勇没有能够阻止事态的发展。高勇把肖克带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就进来了。高勇又把新娘子高兰带出去了一会儿，也是很快就进来了。从新郎新娘的表情上，大家看不出任何变化。倒是高勇，第二次出去就没有再回来。他提前离开了。他没有特意来与曾芒芒说声再见。 肖克在一个中等专科学校任教。学校住房条件很差，约摸七八个平方米的一间房，由学校从前的猪圈改造成的，低矮而潮湿，房顶上只盖了油毛毡。婚礼就在这低矮的房间里进行，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什么大红的喜字。没有家长和亲戚。来的都是同事和朋友。肖克还是穿着他著名的喇叭裤，长发都没有洗干净，有几缕油腻腻的鬓发总是贴在他的脑门上。倒是高兰非常出色。她穿了一件崭新的妃红色衬衣，领子上有镂空绣花。衬衣极其合体，好象就是为了烘托她的身材而发生的。高兰的胸脯有一个格外丰满的凸起，纽扣会在她做某些动作的时候，时不时被撑开一下。高兰的纽扣一裂开，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瞬间发生一种变化，好象电压不稳的时候，灯泡的时明时暗。高兰会走路。她的腰肢一闪一闪地扭动，使得身体的曲线水一般流动。高兰的长相与高勇有相似之处，只是比高勇多几许妩媚，也是洁净的象牙白肤色，漆黑的头发，挺直的鼻梁，当她不说话和没有笑容的时候，有一种凌人的盛气，这副神态，也和高勇一模一样。新娘子高兰，让到场的女同学全部相形见绌。她们不是太瘦就是太胖。高兰却是窈窕和丰腴，她身体的线条全是圆润的，使人觉得手感一定很好。高兰比他的弟弟高勇敏感多了，她知道她得罪了丈夫的女同学。她对女同学们格外热情，热情得近乎于讨好。她把“大白兔”奶糖特意挑了出来，挨个分发给女同学，殷切地叮嘱女同学把“大白兔”吃下去，这是真正的高级牛奶糖，两颗就可以冲泡成一杯鲜牛奶，营养价值很高的。“大白兔”在市面上非常紧俏，如果哪位女同学需要，高兰愿意给她们开这个后门。高勇却连一声再见都没有与曾芒芒说，就离开了。 肖克的所谓新潮婚礼，就是喝茶，吃糖果，磕瓜子和说话。大家以为至少与传统的婚礼一样，最后还会有一个喜筵，结果没有。最后大家的肚子都饿瘪了。只有曾芒芒对于这个婚礼表示了高度的兴趣。在她的坚持和说服之下，大家耐心地观看了肖克的新潮的结婚仪式。所谓新潮，当然就是对于磕头，拜天地和进洞房的反叛。肖克是广西人，一贯酷爱诗歌和民歌。他的结婚仪式，就是朗诵他自己的诗作和表演民歌对唱。肖克十分陶醉于自己的仪式，摇头晃脑地朗诵了他自己的诗歌新作，据称是在昨天夜晚创作的，诗歌冗长而不知所云。为了不冷落新娘子，大家用掌声欢迎新郎新娘的民歌对唱。肖克神秘地宣称这是一个保密节目，也就只为他的同学们表演。接下来，肖克搂着高兰的腰，为大家对唱广西歌剧《刘三姐》里面的一段民歌：世上只有见缠树哇，那里见过树哇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他们很快就唱完了。同学们一律地莫名其妙。肖克说话了。肖克说：这首民歌是非常巧妙的双关语，暗示了非常具像的性关系，性意识极强并诱导性极强。他为中共认可这部歌剧感到振奋，这说明中国的窗户，还是有打开的希望的。为了纪念他们的爱情和婚礼，他从浩瀚的民歌海洋，特意地挑选了这一首。我的朋友，你们难道不觉得吗？这首民歌堪称色情经典。 女同学脸红了，连说：呸呸！婚礼结束了。 男同学们凑了分子，集体请女同学吃夜宵。他们来到著名的福庆和米粉馆，一人一碗牛肉米粉。大汤碗，洁白的米粉，大片的牛肉，金色的红油覆盖着热腾腾的原汤。大家吃得香极了。大家都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牛肉米粉。大家都说福庆和万岁。肖克这个狗东西，把大家饿坏了。大家不满地嘲讽说：他的婚礼倒真是让我们永生难忘了。 对于曾芒芒来说，肖克的婚礼的确让她永生难忘，它的确掀开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页。并且，很奇怪，对于歌剧《刘三姐》中唱词的记忆，原本都是模模糊糊的。而今天之后，肖克夫妇唱过的这段民歌，曾芒芒牢牢记住并且已经会唱了。 三天之后的一个傍晚，高勇来到了曾芒芒的单身宿舍。有人敲门，曾芒芒抢着去开，果然是高勇。曾芒芒胜利了！ 曾芒芒没有流露出胜利的喜悦。她很平常和自然。好象与高勇认识了一百年。她为同宿舍的三位姑娘淡淡地介绍说：“这是我大学同学的朋友高勇，这是高勇的朋友――” 高勇接过去说：“常声远。” 首次配合，他们配合得还算默契。在此之前，曾芒芒不认识常声远，也不知道常声远与高勇是不是朋友。当然，曾芒芒感觉常声远一定是高勇的好朋友。不是好朋友，高勇不会带他来见曾芒芒。事实上，常声远正是高勇的好朋友。他们是大学同学，不同专业，但是同在学校篮球队。高勇打前锋，常声远是后卫。常声远自然也很默契，他似乎进门就明白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并且立刻到位，他主动地与曾芒芒打了招呼，他说：“你好。”曾芒芒也说：“你好。”他们点了一个头，对了一个眼神。曾芒芒这里送过去了感谢，常声远那里表达的是不用谢。这是高勇与曾芒芒的正式见面，两人的关系，前途未卜。两个人都非常地小心谨慎，不想被多嘴的姑娘们看出一点破绽。曾芒芒是受过伤的，高勇呢？也曾经受伤吗？ 两个男青年摇晃着身体进来，两人个子一般高，双胞胎一样。坐定之后。曾芒芒才发现，常声远皮肤要黑一些，眼睛要小一些，双手的骨节粗大，巴掌一搓，老茧摩擦得咕咕响。再坐一会儿，曾芒芒又发现，常声远要善于应酬得多。女单身宿舍的闲聊，基本都是常声远在与姑娘们周旋。喜欢说话的常声远为高勇争取了空间和时间。高勇却与曾芒芒说不出多少话来。高勇翻翻她床头的小说，翻翻她的专业书籍。明知故问地说：“喜欢看小说啊。”而曾芒芒，只消点点头就够了。 半个小时之后，高勇和常声远告辞离去。 曾芒芒的恋爱，就这样，平淡无奇地开始了。平淡无奇得连她自己都有气无力。 然而，这就是恋爱。因为第二天傍晚，高勇又来了。 高勇又来了。常声远在他的身后。高勇给曾芒芒带了一套法国作家大仲马的小说《基督山伯爵》。是借给曾芒芒看的。曾芒芒高兴地说：“谢谢。”常声远从挎包里拿出了一包瓜子和花生，放在桌子中央，请大家都来吃。常声远说：“老是喝你们的茶，不作点贡献，太小气了吧？背后要被你们骂了吧？” 姑娘们嘻笑起来，说：常声远真是小心眼啊，谁骂你们了？ 常声远说：“那怎么我昨天离开之后，眼皮一直都在跳啊？” 姑娘们说：谁知道你的眼皮为什么跳啊，是不是得罪女朋友了？是不是揉进沙子了？ 一回生，二回熟，加上常声远送给了大家一堆的小吃，单身宿舍消磨单调时光的方式，立刻就恢复了。大家闲坐，聊天，讲新闻，说轶事，天南海北，愤世嫉俗。三个姑娘，七嘴八舌，都抢着说话。她们坐在各自的床沿上，一个勾花，一个织毛线，一个拿着方块毛巾，反复学习旋转的技巧。从前她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模仿表演过东北的二人转，有一点旋转毛巾的技术基础。她近期的狂热理想是：这方毛巾可以在她的任何指头上飞快旋转。姑娘们的刘海弯弯一排，覆盖在前额，用金属毛线针烫的，梳理得非常精心。唯独曾芒芒没有刘海，她的头发都往后梳，光滑的头发，光滑的前额，额前是细柔微黄的茸毛。曾芒芒也不抢着说话。曾芒芒平时就不抢着说话，现在就更不抢着说话了。现在她只要与高勇说话。高勇很少说话。他是腼腆还是深沉？曾芒芒太需要了解了。 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曾芒芒唯一的就是害怕时间过去的太快。害怕高勇在沉默寡言中呆上半个小时就走。其实他们可以呆几个小时，只要不超过半夜12点。这一次，曾芒芒的担心是多余的。常声远比她更加了解形势。他掌握着局面，竭尽所能地延长了大家相处的时间。 姑娘们都乐于与常声远说话。 常声远，你做什么工作？ 我做水生物研究工作。 研究鱼吗？ 不是鱼，是豚。 豚不是鱼？江豚不是鱼吗？ 不是鱼啊，江豚不是又叫江猪吗？是兽类。 兽类吗？啊！太深奥了！ 姑娘们咯咯咯咯地傻笑。高勇不愿意自己的朋友受到嘲讽，他插嘴道：“他马上就要去读研究生了。”高勇说话很认真。姑娘却还是大笑，说：“好啊！向研究生致敬！向时代的弄潮儿致敬！” 高勇说：“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时代弄潮儿。” 常声远说：“让她们说吧。就算是吧。我读研就是为了甩掉工农兵学员的帽子，就是为了镀金，我怕被时代抛弃。你们看，这么承认行吗？” 姑娘更加开心，也更加肆无忌惮了。 高勇你做什么？ 技术员。电器设备技术员。 工农兵大学生吧？ 是的。 当然是的，一看脸上表情就知道是工农兵啊。 一看怎么就知道呢？ 一脸的失宠啊。如今高考恢复了，新的大学毕业生出炉了，怕自己不吃香了呗。 高勇张口结舌了：“我没有什么表情吧？” 常声远拔刀相助：“好好好！姑娘们真是铁姑娘，利害！到底是工人阶级，到底是领导阶级，阶级觉悟了不得！心又明来眼又亮。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口号提得好。” 好个屁！说得好听，当官的才领导一切！ 粗话来了。三个姑娘有两个说粗口说得非常家常便饭。常声远不是对手了。他揉揉鼻子，偷着笑，请求举手投降，好不好？ 姑娘们明显喜欢常声远，一致认为他聪明善良又可爱。高勇则一般，不风趣，有架子，算是一个单纯的年轻人吧。三个姑娘，好象都已经喜欢上常声远了。夜半三更，她们还无法入睡。议论说：假如要选择男朋友，常声远这个人真是很不错。不过，三个姑娘又都承认：常声远太会讨女人喜欢了。这是一个永远的矛盾，女人喜欢会讨好的男人，可是会讨好的男人又使女人缺乏安全感。 芒芒，你认为呢？ 曾芒芒没有吭声。她假装睡着了。曾芒芒不想和她宿舍的姑娘们讨论高勇和常声远。姑娘们哪里知道她与高勇的感觉。曾芒芒非常欣赏高勇的单纯。她觉得单纯是一种接近高贵的品质。高勇沉默的模样，酷似外国电影当中那些贵族。常声远是聪明善良又可爱，可是，他似乎天生就是高勇的随从。对不起，常声远。曾芒芒为自己的想法暗自向常声远道歉，但是，她还是无法不把常声远当作高勇的随从。常声远就是作为随从登场的。为了高勇得到他喜欢的女朋友，常声远替高勇做得多么周到。谢谢声远！高勇就是这么称呼常声远的，曾芒芒也可以这么称呼了。 芒芒的男朋友，将拥有并保持刚出娘胎的那种纯洁。芒芒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并且还将是他此生唯一的女人。这个男朋友，只能是高勇。 高勇第三次来到曾芒芒的宿舍，就是他一个人了。他换上了干净衬衣，背着挎包。拿出一本书，递给曾芒芒的同时用目光暗示了她一下。曾芒芒翻开书，里面是两张电影票。曾芒芒赶紧合上了书本。高勇则客气地与姑娘们道再见。他将会在外面的马路边等候曾芒芒。高勇装出来换书的样子，其实是约曾芒芒单独出去看电影。曾芒芒心领神会，赶紧换衣服，洗脸梳头。曾芒芒在公共的盥洗室慌张地洗涤着，脸蛋红朴朴的。高勇行事是这么地谨慎，芒芒非常喜欢。 他们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深处相会了。他们不坐公共汽车，步行，去一家稍远的电影院看电影。他们不想在他们的关系还没有确定之前，被人们发现，然后被大家议论得满城风雨。他们要给对方尽可能地留出选择的余地。 “常声远呢？” “他不来了。”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 “替你考察女朋友的工作结束了？” “芒芒，不要这么说。” “开个玩笑而已。高勇，常声远给你的建议是什么？” “曾芒芒绝对是个与众不同的好姑娘，不要失去了她。” “这是他说的？” “是他说的。” “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是他这么想的。” “所以就来请我看电影了？” “是的。” “你对我没有你自己的看法吗？更加具体的看法？” “当然有。不过，我不善于表达。” “高勇你太谦虚了吧？” “真的，我真的不善于表达。” 这是他们认识以后最长的一段对话。高勇到底是腼腆还是深沉？曾芒芒还是拿不准。 电影院到了。 他们正朝电影院走过去。他们将一块儿进入大门。在所有与他们同时进入电影院的陌生人的意识中，都会把他们当作情侣。他们自己也会。他们将肩并肩坐在并排的椅子上，胳膊肘可能会经常触碰。他们将在电影院划出一方无形的空间，属于他们共同所有。银幕上的故事和光亮将直接与他们的空间对接。很难说电影会对他们的关系发生影响，但是看电影本身就发展了他们的关系。看电影其实就是一件事情。是他们开始共同去做的一件事情。一对男女开始共同做事情了，他们的关系应该就不一般了。第四章1更新时间2009-10-22 16:23:17 字数：3594 1 转眼就是深秋了。日子过得很平静。平时大家都按时上班工作。一周看两次到三次电影。电影票总是高勇购买。高勇总是在人行道的深处等候曾芒芒。偶尔在电影散场之后，他们去吃点夜宵。当然，也是高勇主动掏钱买票，然后持票去窗口领取食物。但是高勇端着两碗米粉，或者两晚馄饨，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来，他总是会把碗里的汤泼洒出来，手忙脚乱，不是差点滑一跤，就是弄脏了自己的衣服。高勇做家务琐事的能力显然比较弱。曾芒芒不忍心看着高勇笨手笨脚的样子，她站了起来，去迎接他。此后，基本就是曾芒芒去窗口领取食物了。由于是自觉自愿的，曾芒芒没有怨言。只是，她已经在接触男青年，在谈恋爱的过程之中，生活却如此的平静，未免使曾芒芒大惑不解。 感情生活，应该如此平静吗？ 高勇的手，沾上肉汤汤汁了。曾芒芒赶紧将自己的手绢递给他。高勇坐在曾芒芒的对面，用曾芒芒的手绢，认真地擦去手上的汤汁。曾芒芒看着高勇的手在自己的手绢里摩擦，她看着，她看得心醉神迷，她忍不住叫他的名字：“高勇！” 高勇说：“什么？” 餐馆里的食客，总是非常拥挤，众人总是在高声喧哗。等候座位的食客，将皮包抱在胸口，紧贴餐桌站着，眼睛盯着吃客的嘴巴和筷子，恨不能替他们一口把东西吃了。高勇有点烦躁不安。他再一次地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曾芒芒颓然地说：“我没有说什么。” 曾芒芒没有说什么。许多东西是说不出来的。生活平静得让人发闷，难过。 忽然，有一天，曾芒芒决定去常声远的单位看看。看看什么？看看江豚。看看常声远在干什么。看看常声远对于高勇的真实感觉。看看水生所这种单位是什么模样。等等吧。反正忽然一下，曾芒芒头脑发热，心血来潮了。她满脑袋转动着各种荒唐的念头，并且想走就走，轻而易举地对车间主任撒了谎，出门就跳上了公共汽车。 这天，常声远正在为江豚作体检。一只巨大的圆形水泥池子，清凌凌的水，五只江豚在畅游。一只被抬到池子旁边，躺着，像黑色的猪娃，乖乖的让常声远按摩着。常声远穿着渔夫装，从脚到腿到胸脯，都套在黑色橡胶里。他胳膊上的袖子撸得老高，头发上脸上身上都溅满了水珠。“欢迎光临！”常声远说，意外的惊喜从他的眼睛深处掠过，“吓住了吧？我活像一个屠夫是不是？” 曾芒芒老实地说：“是。”曾芒芒再三央求让她摸一摸江豚。在经过了常声远的允许之后，曾芒芒小心翼翼地用指头轻轻触摸了江豚那光滑的皮肤。新鲜感刺激得她快乐地叫了一声“呀！”后来，常声远的工作结束了。他们到他办公室去坐了一会儿，喝了茶。常声远为曾芒芒沏的是当年的上等毛尖，不是商店出售的普通花茶，曾芒芒喝不出来。她丝毫没有品茶的经验。曾芒芒不经允许，翻看了常声远的论文草稿，她大声念出了论文的标题：《论淡水豚与海豚的哨叫声》。常声远强行制止了曾芒芒。他用力捉住她的手，夺过了她擅自拿走的文章，批评她的无礼，因为她没有征求作者的同意。曾芒芒则分辨说她觉得这个题目很有趣。曾芒芒在常声远的单位食堂吃了晚饭，好吃极了。常声远他们水生所的食堂，供应的多是鱼类菜肴，并且价格便宜得令人羡慕。晚饭后，他们在水生所的鱼塘边散步。水生所座落在东湖一角，院子里头有大片的研究用鱼塘，还有南望山的半个山坡。鱼塘边开满了淡黄色的野菊花，在黄昏时分散发着慵懒的清香。曾芒芒采花，兴高采烈。接着，他们打了两局羽毛球。开始常声远让着曾芒芒，懒散地打着和平球。曾芒芒不干了。常声远只好使出一些精神来，一不当心，就击出了强劲的一球，羽毛球射出如响箭，呼呼作响，势不可挡。曾芒芒仓皇得无法接球，只得伸手去抓。两人大笑。曾芒芒不肯见好就收，输了还赖，结果运动得一身大汗。常声远担心湿透的内衣让曾芒芒感冒，便带她去他们工作间里头的淋浴室冲了一个热水澡。洗澡出来，曾芒芒只得穿上常声远的运动衣和外套。曾芒芒有生以来第一次穿男人的衣服，忍不住咯咯傻笑。常声远用研究室的烘箱烘烤曾芒芒的内衣。在等待内衣烘干的时候，他们坐在办公楼后面南望山的山坡上，眺望夕阳。深秋的夕阳又大又圆，彤红彤红，却红得柔和，没有一点刺眼的光芒；它四周的云层却是重岚叠嶂，色彩斑斓，不安分地变幻和涌动着，在东湖的湖面上映出了夸张的倒影。东湖太大了，大得如海洋一般看不到边际，强烈地对比出了湖边那几幢楼房的孤单和清冷。武汉市的这个侧面，是它最优美的一面。夕阳，湖水，树林，楼房，清凉的空气，悠远的长空，响着鸽哨的鸽群来回盘旋。看不见的飞机和轮船，都只是在城市的背景里，响过它们独特的声音。曾芒芒今天玩得太高兴了。她很久很久，或者几乎可以说她从来没有，玩得这么放松，放肆和开心。 曾芒芒说：“声远，高勇爱玩吗？” 曾芒芒突然袭击了，她太想了解一点真实的情况。 常声远说：“他爱玩。他的篮球打得很好，象棋下得很好，游泳也游得很好。” 曾芒芒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常声远回避了曾芒芒的话锋，继续夸奖他的好朋友：“高勇是个才子，他多才多艺。” 曾芒芒更直接地问：“高勇谈过女朋友吗？” 常声远说：“真是对不起，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合适我回答。你可以与他本人谈。” 曾芒芒说：“声远啊，你太狡猾了！我也是你的朋友，你用不着这么谨慎！” 常声远说：“那就算我狡猾吧。对不起芒芒，我有自己做人的准则。” 曾芒芒说：“好吧，我换一个问题，你谈过女朋友吗？” 常声远说：“我当然。” 曾芒芒说：“很好。谢谢你的坦率。你们都28岁了，没有谈过女朋友，是不能让人相信的，除非有毛病。” 常声远笑笑，不说话，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扔得远远的。 曾芒芒把手揣在外衣的口袋里，她摸到了常声远的皮夹子，还没有征得同意，就擅自掏了出来，打开了钱包。常声远又笑了，他没有制止曾芒芒。连曾芒芒自己都不闹不懂她这天怎么会如此任性和顽皮。平时的曾芒芒，注重礼貌，温和谦让，绝不冒犯他人的私人领域，绝不探听他人的隐私。可是她在这一天，就是想冒犯和惹恼常声远。常声远却总是微笑，任其撒野。皮夹子被打开了，一个女青年出现了。常声远和许多男青年一样，把女朋友的照片放在皮夹子里头，随身带着。这是一张放大的头像，漂亮的脸蛋，眼睛瞪得亮亮的，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她的笑容非常故意，因为她自信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她叫什么？ 林晓玲。 在哪里工作？ 怎么？查户口吗？在银行系统工作。 她本人比照片漂亮还是没有照片漂亮？ 差不多吧。 你们多长时间了？ 两年多了吧。 关系公开了吗？ 也差不多吧。 高勇知道你们的事情吗？ 那当然。 那就是高勇不懂事了，高勇应该和我一起，请你们看个电影，或者吃顿饭。 谢谢了，这也不能够怪高勇，高勇是一个志向远大的人，注重大是大非，怎么会考虑到这些日常琐事。我们男人，一般都不会那么细心的。 你这么了解高勇吗？ 那当然。 声远，你说话不要这么滴水不漏好不好？为什么总是不忘记为高勇说好话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因为高勇的确不错。 好了。替我向你的女朋友林晓玲问好。我祝你们快乐，幸福，共同进步，白头偕老！ 谢谢。我也同样地祝福你和高勇。 他们忽然客气起来。同时他们也都觉察到了这种客气的虚假和冰冷。他们不说话了。夕阳完全隐入了地平线，云朵暗淡了，也安静了。他们离开山坡，回到办公室。曾芒芒在另外一间办公室换上了她自己的衣服。这间办公室架满了各种仪器，玻璃缸里泡着豚类的肢体标本，标本呈死肉的颜色，奇形怪状，曾芒芒感到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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