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亮《朱雀》-3

她牵了他的手﹐进了那小学校去。这学校﹐看得出有些旧﹐也有些老。法国梧桐繁盛烂漫地生长着﹐泛着浓绿的光﹐多少遮蔽了它的破败。内中却有一幢轩昂的楼﹐高得不成比例了。他抬起头﹐楼顶上竖着旗杆﹐上面有红色的旗帜在飘扬。　　他们走过这楼﹐看到后面是整洁而老旧的操场﹐跑道是细密的煤灰铺成。年轻的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带着一队小学生在跑步。小学生挤挤挨挨的。一个男孩百无聊赖﹐揪了前面小姑娘的辫子。小姑娘回过头﹐惊天动地地哭。　　拐过操场﹐她停住。他说﹐这是一个教堂啊。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建筑物﹐似乎是一间教堂。那屋顶与窗的样式还在﹐白石灰的墙﹐已经斑驳﹐渗着水迹。巍峨的尖顶上竖着十字架。并不是﹐那是个烟囱。他甚至看到一个排风扇在轰隆隆地运转。风揳裹了油腻的气味传出来﹐让他有些反胃。　　她说﹐原本是座教堂﹐现在是个食堂。　　进到里面去﹐真的有个小小的穹顶。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塑料的桌椅。他想如果没错﹐那应该是耶稣像的位置﹐但是如今﹐挂了一张巨大的油画仿制品。上面是一个亲切的女老师﹐胸前带着大红花﹐被一群小学生簇拥着。可是﹐女老师美丽的脸上﹐却被不知道谁在唇边画了浓密的胡子。　　她走到卖饭的窗口﹐拍打玻璃。　　小窗被打开﹐传来柔和的男人的声音。她脸上是喜悦的神情﹐嘴里喊着﹐忠叔。　　叫忠叔的人给他们开了门﹐一边将腰间白色的厨师围裙﹑胳膊上的白套袖取下来﹐一边招呼他们﹐进来进来。这是个眉清目爽的中年男人﹐穿着旧而干净的衣服。中山装的领子磨得有些毛。他很白﹐白得过份﹐因此看不出老态。他只是对他们温和地笑。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积聚起来﹐才显出了年纪。第34节：第三章 古典主义大萝卜(6)　　这是厨房的后厨。这天是星期五﹐大多老师们都回家吃晚饭﹐所以清锅冷灶。墙上挂着多年的油烟痕迹。陈设其实很洁净﹐归置得整整齐齐﹐擦得发亮。甚至墙上的厨具﹐由小到大地挂着﹐有种让人悦目的郑重其事。看得出﹐忠叔是个细心的男人。　　忠叔并未在这里停留﹐将他们让进厨房左侧的一间耳房。这房太小﹐天花很矮﹐他几乎仰不起头来。布局简单﹐未免有些清寒﹐但是却不勉强﹐处处是自律的作派。迎窗架着钢丝床﹐上面铺着白底蓝格的床单和同色的被褥。被子叠得整齐到好像行军。挨墙放了玄色的五斗橱﹐也是看得出年月。橱上方挂着一面镜子﹐用红漆写了大得有些夸张的“喜”字﹐角上描着鸳鸯戏水。一对鸟一只齐整﹐一只只剩下了半个身子﹐成了个无头鸳鸯。　　忠叔给他们搬来两把椅子﹐从橱里拿出两只玻璃杯﹐抓上茶叶﹐去厨房冲了水。　　她遥遥地喊﹐忠叔﹐别忙了。　　忠叔应说﹐不忙。　　进来时候﹐忠叔拿着个未开封的纸袋子﹐打开给她﹐说﹐囡囡﹐云片糕﹐你最爱吃的。前阵回了趟家﹐小康结婚了。　　她说﹐忠叔﹐你也快退休了吧。回去跟小康过么﹖　　忠叔说﹐还差两年﹐回去也是单过。搅他们小两口作什么。老了﹐我也好个清静。　　她停停﹐仔细地看着忠叔﹐终于又问﹕忠叔﹐你还好么﹖　　忠叔哈哈一笑﹐好﹐怎个不好﹖　　那﹐小康妈妈待你还好吗﹖　　忠叔叔踌躇一下﹐说﹐好﹐一个月一条“雨花”。对﹐你朋友抽烟吗﹖说完又打开抽斗翻找。　　她说﹐叔你别忙了﹐他不抽。现在谁还抽“雨花”﹐下次我从场子里给你拿条“三个五”来。　　忠叔说﹐丫头﹐我抽不惯洋烟。那什么﹐你那场子﹐还行吧。　　她说﹐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忠叔笑了﹐丫头嘴学滑了﹐最近严打﹐能小心还是小心点。　　他听得有些糊涂﹐看看她﹐又看看忠叔﹐正好两下目光对上。忠叔转过头﹐轻声说﹐囡囡﹐小伙儿挺精神﹐谈朋友了﹖　　她笑笑不答。　　忠叔说﹐可不是﹐囡囡也是大姑娘了。　　她说﹐二十了﹐刚过生日。　　忠叔听了兴奋起来﹐说﹐啊﹐二十了﹐囡囡的大生日﹐我真是老糊涂了。你等着﹐叔给你打梅花糕吃。先去热个锅。　　说完就起身穿戴围裙。她没推辞﹐只是跟在后面说﹐忠叔﹐我那天看到爸爸了。　　忠叔手停住了﹐半晌才说﹐孩子﹐你要长记性﹐你爸死了。　　她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可是突然又问﹐忠叔﹐他有个儿子﹐跟小康同学过的。　　忠叔说﹐小孩子﹐别老问大人的事。第35节：第三章 古典主义大萝卜(7)　　她有些激动﹐我不小了﹐我二十了。　　忠叔叹口气﹐说﹐那什么﹐他是对不住你们﹐可都过去了。他也算遭报应了。就这一个儿﹐听说那孩子中学毕业去天津上技校。“八九”的时候跟同学在天安门过了一夜﹐就没回来过。　　她问﹐是不是叫秦川﹖　　别问了。洗个手过来帮我和面。叔给你补过个生日。　　忠叔说完﹐就走出去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自己端详一下﹐又拿给他看。照片泛着黄﹐挺老了。上面是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眉宇清俊﹐却不见什么朝气﹐目光有些懒。　　他问﹐这是谁﹖　　她说﹐他﹐那天下雨﹐你见过的。你看像谁﹖　　他看看﹐觉得有些熟﹐可是想不起是谁。只好摇摇头。　　她用手指斜斜遮住照片上的人﹐仅露出左半个脸。那剩下的一角眼睛﹐目光突然锋利起来。他惊奇地应道﹕阿彪。　　忠叔在厨房里大声地唤她﹕囡囡﹐过来帮忙。把我床底下的模具拿出来。她深深地看他一眼﹐将照片揣进口袋里。　　他没曾想过﹐在忠叔这里会吃到这样的美味。这口福﹐有些出其不意。　　忠叔端了一只铜盒。盒里是喇叭形的凹槽﹐还冉冉地冒了热气。忠叔戴了线手套﹐将模具在凉水里浸一浸。然后打开盖子﹐用一根铁签一挑﹐一只色泽焦黄的梅花糕就出炉了。从上面看过去﹐五瓣的形状﹐真的像极了一朵梅花﹐青红丝便是点缀的花蕊。他咬了一口﹐一阵糯香﹐随着热气漾进嘴里。这香气黏在牙齿缝里﹐兜了一圈到了喉咙口。再咬一口﹐有滑腻的馅儿流出来。这就是融化的红豆沙了﹐甜得沁到心里去。　　他们两个﹐吃一口﹐就对视一下。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欢喜﹐孩子似的。　　忠叔没有吃﹐看着他们吃﹐目光慈爱。　　忠叔在一只酒杯里浇了高粱酒﹐点燃。蓝色的火苗﹐像极了大号的生日蜡烛。　　忠叔说﹐我们囡囡又大一岁了。叔可不就老了。　　接到小韩电话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大钟亭的门口。她在和他说忠叔的事。忠叔一人在南京独居﹐家小在六合乡下。这中国的“户口”﹐是个大问题。二十年了﹐也团聚不了。他问她﹐“户口”是个什么东西。她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是个有中国特色的玩意儿﹐用来限制人口流动的。　　她见他与小韩两个在电话里客气。学期中﹐他为小韩介绍了一份给留学生辅导汉语的工作。小韩领了薪水﹐要请他喝酒。他让小韩不要形式主义。但小韩说﹐形式主义也是中国特色﹐你要深入中国文化﹐就得入乡随俗。　　临了小韩加了句﹐别忘了带你女朋友来。都知道你交了个中国的女朋友。第36节：第三章 古典主义大萝卜(8)　　他对她说﹐去吧﹐上课老师教了我们一句新的﹐叫“恭敬不如从命”。　　建安居。堂皇的名字﹐其实门面不大﹐是个学生家长开的。学生家长是个江浦人﹐菜做得一色的咸﹐味又厚﹐价钱也公道。中国学生外国学生都喜欢﹐都去那里打牙祭。渐渐就做出了名堂。　　这菜馆临着留学生公寓﹐地方好找。他推开门﹐看见小韩已经在里面等着﹐是容光焕发的样子。　　他们坐下来。小韩说﹐你们来得太迟﹐肚子却等不得。我自作主张点了几个招牌菜。　　说着菜陆续上来了﹐都是家常却开胃的。水煮肉片﹐菠菜金银蛋﹐红烧栗子鸡﹐再有一道古噜肉。小韩又要了一瓶“蓝洋河”。因为肚子都有些饿﹐三个人简短地打了招呼﹐就默默地吃起来。　　突然间﹐她笑起来。因为笑得有些突兀﹐另两个人就有些茫然地看她。　　她夹起一块鸡﹐说﹐还是这么咸。　　小韩也笑﹐说﹐原来是有经验的吃家。你也在这读书的吧﹐哪个系﹖　　她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读过﹐英文系。　　小韩说﹐毕业了﹖　　她停一停﹐抬起眼睛﹐ 我退学了。　　小韩也停住了﹐犹豫了一下﹐终于问﹐你是程囡﹖　　她浅浅地点一点头。　　这回轮到他迷惑了﹐他看着他们。问﹐你们认识﹖　　小韩笑了﹐说不认识。　　他用迷惑的眼睛看过去。小韩就吆喝开了﹐吃菜吃菜。第37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1)　　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　　在他的印象里﹐李博士是个对爱很有见地的人。　　李博士说﹐中国人对爱这个词﹐远比西方人来得郑重。所以﹐将汉语里的“爱”字和“LOVE”这个词等同起来是翻译界最大的失败。相对铭心刻骨一字一血的“我爱你”﹐“I love you”简直轻描淡写得不值一提。　　所以﹐听到李博士搞婚外恋的消息﹐他对“婚外恋”这种现象的质地立刻有了新的认识。　　在他看来﹐李博士是个长得不错的女人。三十大几﹐是很多女人行将凋萎的年龄。李博士的面相却在含蓄中有了怒放的意思。对于东方女人的美﹐他也受着西方媒体刻板印象的荼毒。认为Lucy Liu就是美﹐那种五官线条疏淡﹐凤目樱唇的就是美。所以他起初那样执意地认为她美﹐也并非是一个巧合。而李博士却不是如此﹐脸上有种坚硬的轮廓﹐只这一点﹐就将他的东方审美观颠覆了。这又不同于西方女人﹐因为这种坚硬﹐以象牙色的皮肤作底﹐不期然地温润了﹐透着玉器的光泽。　　李在这群黑白学生中间﹐致力作中国文化的代言人。作派却又不是中国的﹐是一种六十年代的雅皮。保守但对激进宽容﹐是对上一代人生观的折衷与调和。这让学生感到亲近﹐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李的丈夫﹐是个严肃的男人。听说是水利局的一个副局长。他们与这位局长照过面。感恩节的时候﹐李博士在家里开派对﹐邀请了同学参加。然而﹐开门时﹐这位局长却是戴着围裙的。局长从他们手中接过红酒﹐说着感谢的话﹐对着房间里遥遥地喊。李博士并没有出来﹐他们看到这个女人﹐穿了丝质的睡衣﹐蜷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遥控器﹐并没有看他们﹐眼睛只是盯着电视画面﹐轻轻地说﹐坐。同时将腰柔软地扭动了一下﹐为了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一个动作﹐突如其来地﹐令身体泛起了波澜。这幕﹐无知觉地性感﹐那些男孩子看在眼里。后来﹐来自哥伦比亚的瑞德回忆起这件事﹐告诉他﹐那一瞬﹐感觉到自己勃起了。　　局长则是忙进忙出﹐为他们斟茶倒水。他们都有些感动﹐看得出些微的女权﹐是支撑这家庭稳固的基础。在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李博士起身﹐走到钢琴跟前﹐坐定。猝然几个音符﹐紧接着﹐汹涌的《土尔其进行曲》将低频的人声切断。待房里的人都噤住了声。李博士站起身﹐点起一支绿“摩尔”﹐吸上一口﹐然后有些不耐地在钢琴盖子上敲一敲。　　他和同学们都相信﹐李博士对爱的体验﹐是建立在家庭生活的实质内容之上﹐经过岁月磨砺的。后来才知道李博士对爱的所指﹐潜移默化于他们之中。　　老实说﹐他并未看出那个高大的黑色背影就是巴里安。他不是个多事的人。如果不是后者迅速地出了事﹐也许这一瞬就在他的记忆里蒸发了。他更不会看出当时拥着巴里安的李博士﹐其实正在啜泣。　　巴里安在同学中﹐谈不上好人缘。有些倨傲。他的皮肤发亮地黑﹐有一个宽阔的鼻。长着这样鼻子的人﹐多少会给人温厚的印象。但是巴里安却是个例外。当激动或者不安的时候﹐鼻翼会剧烈地翕合。仿佛大型的哺乳动物﹐如狮子。是一触即发的野性的征兆。说实话﹐他因为这些﹐有些惧怕这个来自非洲的同学。　　巴里安的故乡尼日利亚﹐是个军管国家。巴里安的父亲是外交部的高官。这做儿子的﹐也有一种封建领主的眼神。即使没有在头上插满斑斓的羽毛﹐同学们还是顺理成章地给了巴里安一个外号﹐“酋长” 。　　“酋长” 对人的冷漠是一贯的。上课时﹐大块头勾勒出一个驽钝的形象。巴里安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会长期地﹐表情肃穆地缄默。按照通常的经验﹐李博士一开始也自然将这缄默视为害羞﹐试图因势利导地鼓励。但是﹐当师生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的时候﹐李博士退缩了过去﹐明白了这沉默的内质不是害羞﹐而是不屑。　　李博士爱上了尼日利亚的黑人学生﹐是一起令人扼腕的事件。扼腕之处在于飞蛾扑火的姿态。没有人看见他们的蜜月期。人们看到的是﹐当巴里安成为舆论的落水狗时﹐李博士不明所以地以殉难的姿态﹐向巴里安挣扎的方向纵身一跳。第38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2)　　李博士实在是个耀眼的女人。在普罗的中国人的成见中﹐女人的性魅力和学历﹐是难堪的此消彼长。可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理论在当代的举一反三。高校里也流传着刻薄的笑话﹐说大学里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女博士。李博士是一个例外﹐她的美丽毋庸置疑。一个美丽的女人﹐如果安于学问﹐会让人觉得更为可怜可敬。即使这学问经不起推敲。她是这所大学留学生部的宠儿﹐也是这所大学曝光率最高的女人。因为大学的外事活动﹐需要一个智慧与美貌并重的角色。甚至这座城市的外交事宜亦有赖于此。李的东方女人的风度恰是国际化的。在男人中周旋﹐并非是这女博士的强项﹐但是﹐反造就了一种宠辱不惊的风度。所以﹐这样的女人﹐渐渐被这座城市的文化界甚至社交界发现﹐也就不奇怪了。李博士的先生﹐那位局长﹐也因此而与之相识﹐成为本市的一段佳话。　　巴里安即将被遣送回原籍的时候﹐李博士在同丈夫轰轰烈烈地闹离婚。一个标准女性﹐倏然堕落成了一个坏女人﹐甚至民族败类﹐其间有许多匪夷所思之处。因为中国人的性情﹐总是细水长流的。激烈与突变﹐更不在这座城市的血液里头。　　再不好事的人也会遐想﹐男女之间﹐有什么可以超越伦常与民族大义。那么﹐只有性。人们在无尽的遐想中扼腕与愤慨﹐同时晦暗地笑。性﹐跨国情﹐婚外恋﹐外加暴力。一部成功三流小说的所有元素﹐在一个月里﹐凝聚于高尚美貌的女博士身上。　　他最后一次看见李博士﹐颜色阴暗地坐在讲台后面。象牙色的皮肤上﹐如冰裂般地有了皱纹。他想﹐这个女人﹐已经被毁坏了。如同完美的艺术品﹐在朝夕之间被风化﹐被巴里安毁坏了。　　这件事因为涉外﹐已经上了报纸的头条﹐引起了激愤与讨论。　　他经过公寓大堂﹐那里已经换了一个笑容可掬的门卫。他记得﹐那个老头的眼镜片后面﹐总是射出冷漠的光﹐仿佛昨天还坐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工人装﹐戴着一个红袖章。他似乎没喜欢过这个老人﹐当他是一件冰冷的摆设。但是他想到老人正在医院里垂死﹐却有些心痛。事故是一个偶然﹐门卫的尽责却招来杀身之祸。　　老人成为了一个标尺﹐捍卫民族道德的英雄﹐被人挂在嘴边﹐称颂与哀惋。她的女友在医院做护士﹐说老人已经被转到特护房。粉碎性的颅骨破裂﹐使他躺在医院的无菌室内﹐插上了各种管子﹐头上戴了一个玻璃罩﹐而脑组织则暴露在外面。她说﹐老人的家里人﹐也是个校工﹐原来就是在留学生公寓打扫卫生的阿姨。阿姨被允许隔了无菌室的玻璃﹐远远地看她男人。不知为什么﹐做妻子的始终没有哭。他想一想﹐觉得这是个触目惊心﹐却又祥和得令人心痛的景象。第39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3)　　那个不愿暴露姓名的女人﹐在事件发生了一周后﹐打了电话给电台。说良心过不去﹐说﹐我就是那个女人﹐我恨巴里安﹐他的手太狠。女人一遍遍地重复﹐巴里安的手太狠。我看着这个狗娘养的将门卫的血打出来。我看见他﹐看见他摁着将门卫的头撞在门柱上。我看见门卫在地上抽搐。他不是人﹐是野兽。我和他睡过﹐我恨我自己。于是有听众打进来﹐说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一起该千刀万剐。李说﹐你们不要欺负一个外国学生。你们欺负他只是因为他是个外国人﹐长了黑色的皮。你们也不想想﹐他是黑非洲来的﹐都是友好的第三世界国家﹐亚非拉﹐是一家﹐相煎何太急。过失伤害﹐警方也说是过失伤害。你们听见了没有﹐他只是犯了错﹐没有犯罪。他没有坏到那个地步﹐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以我的身体担保。　　李博士的声音﹐有些抖动。大家想﹐这个女人﹐是不是有些疯了。　　就有人在男厕所的木制隔板看到了用钢笔涂抹出的色情画。画得颇不赖﹐称得上是技艺精湛。主角一男一女﹐那男的身体漆黑﹐看得出费了画家不少的墨水。女的则是雪白的﹐体态丰腴﹐纤腰肥臀﹐乳则是夸张的大。女的嘴里﹐还看出在高潮时发出“Yeah” 的声音。旁边又有一种颜色﹐在女人身上写下李﹐这显然是另一人代表群众的意会。　　对于爱﹐巴里安没有感触。在暗淡的拘留所里的第一天﹐李博士曾经打通关节来看望。李深情地看着这张黑色的没有光泽的脸﹐说﹐我会救你出来。巴里安有些感激﹐也只是瞬间的事情。然而﹐当又一次提审﹐李博士请来律师问及巴里安与这个女人的关系。巴里安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她很棒。心里想的是﹐是的﹐她在床上的确很棒。　　从拘留所里出来﹐巴里安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不适﹐除了过于刺眼的阳光。没有追究刑事责任﹐因为大使馆的交涉﹐甚至没有被学校处分。他想﹐他与巴里安的邂逅﹐原本无必要。他想﹐他也阻止不了什么。但是﹐在离公寓不远的地方﹐他们相遇。他说﹐酋长﹐迟点回去吧。巴里安看着这黄色的瘦长的人﹐倨傲地说﹐谢谢﹐我不知道我需要怕什么。我不知道你们中国人在想什么。然后大步流星地向公寓的方向走去。　　他第一次如此纯粹地被称为中国人。　　去公寓的途中有一条快捷方式﹐是被称作北秀村的居民区。熟悉的人都会穿过那条狭长的巷道。这一天﹐巴里安看到一些中国青年在巷口﹐脸上挂着庄严的神情。他们在等待﹐巴里安知道﹐他们等的是自己。巴里安心中蓦然涌起神圣的感动﹐然而稍纵即逝。夕阳西斜﹐他们的影子被拉长在地上﹐如同一丛整齐的剑戟。第40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4)　　一个穿了白衬衫的青年﹐走近来﹐认真地说﹐可以和你谈谈么﹖　　巴里安问﹐你是谁﹖　　青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塑料皮的证件﹐我是《白下青年报》的记者徐淮信﹐我身边这位是N大学生会主席邵家一﹐后面都是学生代表。我们等你很久了。事已至此﹐对你的所作所为﹐我们不作评价。现在﹐我们在发起社会募捐﹐为医院里被你打伤的刘成仁老人。我们不需要你在物质和精神上的赔偿﹐只是希望你配合﹐在报纸上作一个书面的道歉﹐仅此而已。　　巴里安清楚地听到徐记者口气中的克制﹐搔一搔头﹐嘟起了厚厚的唇﹐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因为他挡住我﹐谁也无法挡住我。　　因为他挡住你﹐你就打他﹐把他往死里打吗﹖青年的队伍里发出义愤的声音。　　徐记者将声音平息下去。学生代表对巴里安说﹐不仅仅因为被你打伤的人。你也是个青年﹐你应该体会得到青年人需要保卫的东西。　　巴里安舔一舔嘴唇﹐问﹐你们要保护什么﹖代表说﹐保卫我们的社会安定和民族尊严。巴里安想了想﹐说﹐还应当保护你们的女人。　　这句话将学生代表激怒了。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到徐记者的拳头已经击打在了巴里安的宽阔的鼻子上﹐没来得及收回来。暗红色的鼻血流淌下来﹐开始快速地喷涌。人们想﹐这真是个新陈代谢旺盛的健壮黑人。巴里安眼睛迟钝地眨巴一下﹐蓦然惊醒﹐发出凶恶的光。巨大的手掌揪住徐记者的衣领﹐这个瘦小的年轻男人的身体几乎悬空。　　他心里一惊﹐这其实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觉得这件事在一板一眼地危险地进行着。他一直跟在巴里安身后﹐他觉得有一种责任﹐需要去扭转。　　他横亘在他们之间﹐巴里安用英文说﹐走开﹐中国人。　　他听他这样说﹐突然心中有了一种气度﹐用结巴的中国话说﹐说﹐对﹐我是中国人﹐所以我不走开。　　巴里安抹了一把人中上的血﹐顺手涂在了手边青石墙上。触目惊心的红。巴里安将手插在口袋里。这个黑人突然间表现出和他庞大身躯不相称的迅疾﹐推开了他﹐扑向了他身后的徐记者。他们都看见了这黑人手中瑞士军刀的光芒。徐记者躲开了﹐他踉跄了一下﹐企图重新将自己插在两者之间。他已不期于作一个调停者的角色﹐而是﹐而是出自一种本能。当巴里安惯性地袭来﹐像一列呼啸而来的火车。他同时感觉到腹部柔软而锐利的疼痛﹐看见那把军刀正斜插在他肋下。他听到一种蚊嘤一样寂寞而嘈杂的声响﹐躺下去。　　年轻的﹑罪恶的巴里安﹐在一个月内﹐为这座城市造就了两个英雄﹐终于万劫不复。　　刘成仁老人在深夜里猝然故去。哀悼之余﹐媒体与舆论的焦点发生位移﹐投注于这个来自苏格兰高地的华裔青年﹐希望为这座城市树立起一个新的典型。徐记者甚至查访到他祖籍南京的身世﹐洋洋洒洒地为他撰写了一篇通讯《现代奥德修斯的还乡之旅》。人们为他的无畏与良善唏嘘。在他尚未脱离危险的时候﹐一些市民自发地守候在病房外面﹐为他祈祷。而刘成仁的老伴﹐那个讷于言语的清洁女工蔡阿姨。如同陪同丈夫最后的日子﹐蔡阿姨静静地将自己隐没在人群中﹐手里捧着一只红色的保温瓶﹐里面是滚热的当归乌鸡汤。老妇人在等着青年醒来﹐希望他可以一醒来就喝上热的汤。第41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5)　　他在清寒的早晨睁开眼睛﹐看见了白色的墙壁和她的脸。她没有说话﹐抚弄了一下他的额发﹐同时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腮旁。　　他想﹐这是多么奇异的醒来。　　这时候﹐突然他听到“喀擦”的一闪。她惊惶地转过头﹐然后是护士粗暴的呵斥声。原来是报社的记者﹐知道他醒来﹐偷偷进来拍照。她很快地恢复了镇定。但还是让他捕捉到了慌张的一瞬。这一瞬让他陌生﹐她年轻且无助﹐是属于她这年纪的。然而﹐她以往并没有过。　　她很小口地喂他喝鸡汤。蔡阿姨已经走了﹐甚至没有进来看他一眼﹐从病房部的偏门走出去。这是这城市里大多数人的性格﹐安静地对你好﹐但是不愿打搅人也不愿被打扰。　　他看出﹐她不想说话﹐然而﹐又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她将自己摆成了一个肃然而木然的造型。他问她﹐她亦不答。他有些难过。　　她说﹐这里我来过﹐两年前﹐就在隔壁。　　她说﹐什么都没有变﹐外面的冬青树﹐还有一个青蛙嘴的垃圾箱。你知道么﹐夜里的时候﹐远处可以看到电信大楼上的射灯﹐光会射到窗户里﹐然后﹐都没有变﹐一模一样。　　他说﹐两年前﹖　　她说﹐嗯﹐两年前。　　他静静地看她﹐忽然说道﹕我爱你。　　没头没脑的一句。　　她抖动了一下。她给他掖了掖被角﹐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空水壶。她对他说﹐别说话了﹐你身子还虚。　　她走出门﹐有些热的东西在眼底激荡了一下﹐没有流下来。她终于没有告诉他。两年前﹐她曾在隔壁的病房里﹐守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在醒来的时候﹐对她说﹕我爱你。　　那一年﹐她十八岁﹐刚刚考上N大的英文系。泰勒四十二岁。　　她与泰勒之间﹐无所谓缘份。　　她与这个男人﹐本都是被动的人。她是天性使然﹐而泰勒是出于谨慎。这个城市﹐在九十年代过半的时候﹐出现了太多的外国人。也许﹐这城市并不欢迎如此多的异邦面孔﹐然而﹐宽厚的天性又使它作出了欢迎的姿态。保守是内里的﹐踏出了一只脚﹐另一只也就缩不回去。 这一年的城市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本土品牌的第一个连锁超市﹐通向上海的第一条高速公路。一切的一切﹐开始有了速度和效率。　　如泰勒年纪的外国男人﹐对效率已有了深刻的见解﹐对异性与性也是。他们不再流连于涉外酒店的大堂﹐并不仅仅因为那些端庄优雅的女人 ﹐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价格。他们仍想要一些带着恋爱质地的性。于是﹐他们口耳相传﹐有一个叫做“英语角”的地方。这是这座古老城市中一道新的风景。每到星期六夜幕降临的时候﹐在鼓楼的西北角﹐聚集着一些年轻人﹐用英文交换着对个人生活与世界的看法。这里是他们集体操练英文的场所﹐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公众空间。然而﹐又是性格磨炼的地方。你要战胜你的怯懦与羞愧。因为在天性中﹐这城市总有些与陌生人交流的障碍。九十年代初期﹐中国出现了一个姓李的英语狂人﹐忠告所有中国人学英语的精髓在于厚脸皮。这其实是与这座城市的性情相悖的﹐所以﹐“英语角”能够留存与发展﹐但是﹐始终无以壮大。大致的情形﹐是两个人尴尬地对望一眼﹐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小得像接头一样。如果一方的英文不济﹐或者双方都是捉襟见肘﹐那么这场交流则无异于酷刑了。然而﹐外国人﹐在这里却是受欢迎的。他们的到来﹐会在四周围聚拢一圈人﹐人们的胆子也大了些﹐争相和他们说话。一来一往﹐这些外国人﹐也好像是在舌战群儒了。因南京人骨子里其实是坚忍的﹐有着不服输和遇强则强的特征。所以﹐这种情形的热闹﹐是“英语角”的人都期盼的。然而﹐这些外国人﹐特别是外国男人﹐也并不是无私的艾德加?斯诺﹐花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为中国的英语革命加上一把薪火。你会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就是这里的外国人﹐大多只有两种﹐英国人和美国人。实情自然不是如此﹐但是这样的宣称却透露出功利的实质。他们显然是知道英美人的地道英文是受欢迎的。他们也有他们的期盼。你稍稍留心﹐会看到他们﹐特别届乎中年的男人﹐在应付着问答时﹐仍有一双逡巡的眼睛。目标所在﹐是美丽的﹐但是胆怯的女孩。特别是天真可人的女大学生。她们往往在人群后﹐因为缺乏自信﹐欲言又止﹐终于退缩了。于是心中有数﹐当打发了众人之后﹐他们来到她们身边﹐搭讪。然后如期料的在她们眼中﹐看到受宠若惊的感动。事情便已成功了一半。因此﹐“英语角”﹐在很多人﹐特别是很多外国男人的印象里﹐实在是个浪漫的地方。水墨色的古城作为背景﹐异国的女孩﹐邂逅与接近。隐隐然间﹐成就了许多好事。第42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6)　　她则是个例外﹐其实说起来﹐她真是“英语角”培养出的一员骁将。她的流利口语﹐是拜这里所赐。但是﹐她有异乎寻常的清醒﹐这是这城市的女孩所少见的。这种清醒注定她无法成为罗曼司的女主角。她在女孩子中并不出众﹐但也决非无男人对她抱以青眼。然而﹐她有一种坚硬的气势﹐不卑不亢﹐竟令这些男人有些惧怕﹐不敢造次。却又是一种吸引。也因与众不同﹐他们仍忍不住接近她﹐与她说话。但也仅仅是这样﹐说完就算﹐无以奢望。后来说起来﹐泰勒也去过“英语角”几次﹐自然也是因为寂寞﹐但是几次都是猝然离去。这男人是敏感的。泰勒在女孩子们的眼中看到了一颗向外的心﹐发出急切的声音。泰勒不是喜欢急切的人。阅历使然﹐急切是容易坏事情的根源。　　泰勒比别的男人﹐对爱也许要得更多些。十年前作了鳏夫﹐这个痴情的男人﹐一度认为自己失去了爱的能力。虽则性的能力﹐还保持得很好。但是﹐也仅此而已。如同手边的床头灯﹐灯泡再亮﹐也还是需要一顶灯罩﹐才成其为灯。爱就是这顶灯罩﹐性的美感所在﹐也全倚赖它。起码泰勒是这样想的。　　所以﹐“英语角”是他们毫无交集的插曲。偶尔提及﹐都有些会心﹐自觉地避开。忍不住想一下彼此是否其实是见过面的﹐甚至说上了几句。想不出结果﹐也就罢了。　　他们相识是在这一年的八月。这时候﹐泰勒已来到中国半年﹐过着表面闲散内里紧张的生活。这是个没什么计划的人﹐桩桩件件也是别人筹划﹐所以这份工作﹐对泰勒而言﹐也是情非得已。中年的到来﹐加速了信马由缰的心情。偶尔捏一下腹部松弛的皮肤﹐也会怅然。夜色降临的时候﹐竟至是颓唐。也是因了外力的推动﹐才会不放弃。所以﹐来到南京这么久﹐泰勒除了工作﹐是在公寓里打发了大半的时光。读读书﹐涂上两笔字画。这古城的风光﹐竟是一日未曾去领略﹐出去走走看看。这实在不像个美国佬的性情。偶尔看到那风风火火的背包客﹐半趿着双破旧的耐克鞋﹐在艳阳下将皮肤晒成了火鸡的颜色。这男人也会艳羡﹐然而自己﹐仍然是循规蹈矩。　　泰勒是在头天看了天气预报﹐决定报那个一日游的旅行团。早上起来﹐却是暗沉的阴天。手伸出窗外探一探﹐并没有落雨。　　泰勒上了旅游巴士﹐看到偌大的空间里﹐也只是稀稀拉拉的游客。或许是天色不好的缘故﹐脸色都青绿着。导游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印有公司标志的T恤衫和石磨蓝的牛仔裤。T恤大了﹐人越发显得瘦小。她的眉目清淡﹐如同她的表情。但却不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惯有的因厌倦而致的不动声色﹐而是冷漠的自持。她微微含着胸。泰勒想﹐这女孩发育得很晚。突然有了怜惜的心情。女孩拿着名单﹐一个个点过来。没到的﹐她就皱皱眉头；到的﹐她就面色清寒地打量一下。其实她对这个叫泰勒的美国人﹐一开始﹐也有了印象。其它旅客都是左一壶右一瓶。而这中年人并无出游的样子﹐什么也没带﹐只是在胳膊上搭了件丝绸的玫红色夹克。这种夹克﹐正在中国的中年男人中流行着。走在大街上﹐有风的时候﹐就将自己鼓荡成了一面旗。第43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7)　　他们走的路线﹐是朝天宫、中山陵、总统府、梅园新村纪念馆、玄武湖公园和秦淮风光带。因为差不多省略了东郊﹐这一程未免有些避重就轻。天是阴飒飒的﹐而他们去的地方﹐前半又多是纪念场馆。每个人都怀着一颗肃穆的心﹐亦步亦趋。泰勒听到近旁的太太跟丈夫耳语﹐说﹐太闷了﹐这一上午﹐好像在赶着场子开追悼会。　　这话是促狭的﹐大家都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导游小姐倒是称职的﹐介绍起风宜掌故。她的英文书面而流利﹐泰勒想﹐这个女孩有个好记性。应时地抛出几个笑话﹐也是书面而得体的。泰勒就想起在西安游历的时候﹐有个男导游﹐别的说不出什么﹐专讲荤段子。小到男女床帏﹐大到针砭时政﹐称得上是纵横捭阖。女孩子显见是吃力了。这笑话不知是背了几番的﹐认认真真讲出来﹐声音是壮的﹐心里露着怯。讲完一个﹐泰勒也为她捏把汗。　　这女孩的尽责﹐还在于吃饭的钟点﹐将游客们带到与旅行社有裙带关系的餐厅去。然而﹐她自己是不和他们吃的﹐远远地站在碑林外的一角﹐就着矿泉水啃面包。泰勒便也知道了她的朴素与自律。　　下午时候﹐到了夫子庙﹐天色好起来﹐出了太阳。团友们在阳光底下逛了一程﹐心情也好了﹐多了交流。旅游车司机师傅是个活泛的小伙儿﹐略略懂些英文﹐和一个新西兰来的老先生牛头马嘴地聊上两句﹐竟还有了相见恨晚的意思。老先生就问小伙那导游的女孩是不是女朋友。小伙儿哈哈一乐﹐女孩却变了脸﹐转过头去。这一转未免煞风景﹐彼此都觉得有些僵。　　到了叫“西市”的地方﹐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就喜洋洋地散开去。泰勒自顾自地逛了一会儿﹐买了一只水色很好的假玉镯﹐打算拿回去作镇纸。　　从“香君故居”转到“乌衣巷”﹐正是西斜时。一间很小的铺头﹐门口叮呤当啷地坠着些民俗的挂件﹐浓红重绿地搅成一片喜庆。泰勒走近去﹐见那女孩出来。手里正捧着一只虎脸的荷包﹐眼睛专注地看﹐脸上也有了些笑意。泰勒不忍扰她﹐却被她看见。女孩笑得更开了些﹐分享喜悦似的﹐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嘴里说﹐还有十分钟﹐码头见﹐我们游船去。　　看着秦淮河漆亮的水﹐泰勒有些踌躇。然而那船是花枝招展﹐船工笑起来也是雪白的牙。上了船﹐为那河里漾起的味道又是一震﹐屏住了呼吸。船工导游司机为了证明这“秦淮泛舟”的节目是物超所值﹐则一律摆出怡然的姿态﹐或许是久入鲍鱼之肆。这时是夜色初降﹐霓虹灯将两岸古新建筑的轮廓披金戴银地勾出来﹐的确也有桨声灯影﹐算旅行社没有食言。然而良辰美景奈何水。那腐臭的气息﹐在这盛夏的季节里﹐迭宕漾起﹐却真真是让人消受不了。团友们终于怨言四起。新西兰的老先生又开了口﹐说﹐要不﹐导游小姐给我们唱首歌﹐来个精神转移法。饱了耳福﹐口鼻之苦我们也就不计了。第44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8)　　这是个自讨没趣的不情之请﹐大家都有些慌。然而女孩迟钝一下﹐微微一笑﹐却张了口。有声音浅浅怯怯地流动出来﹐开始是含混的。她抱歉地笑﹐似乎对歌词没有把握。突然声音响亮些了﹐就辨得出﹐是那支叫做《昔日重现》的英文歌。她显见不是唱歌的能手﹐但声线里带着柔软的锐利﹐因为认真﹐有些不必要地字正腔圆。这声音在泰勒心头碰撞了一下。其实是俗滥的歌﹐却是提醒大家缅怀今日的。泰勒不自主地跟着和上去。是极好的男中音﹐将这锐利中和了﹐也为她认真的声音铺垫了宽厚的背景﹐让她在每一个段落从容地落定。女孩自然体会到了﹐感激地看一眼这中年人。　　阳光正低矮地铺进来﹐船舱里的人周身笼上了浓重的酱色﹐每个人心里都发着旧。外面只听得见船桨击打水面的声音。这女孩的歌声住了﹐大家愣一愣神﹐才鼓起掌来。有人就说﹐既然到了中国来﹐其实更想听一支中国风味的歌曲﹐不知道导游小姐可会成全。这回女孩并没有为难的颜色﹐想一想﹐说﹐好。她清一清嗓子﹐起了头。这歌的旋律﹐比刚纔的又婉转了些﹐甚而有些暗淡。却因了她的认真﹐形成一种静好的面目﹐恰如其分了。但泰勒在这静好里﹐听出有些愁。细细地听了歌词﹐又是一惊。原来是李清照的词。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作为一个中国通﹐泰勒对中国的诗词是有见地的。这词里有些伤处。柳永的伤﹐是唱给天下人的﹐所谓凡饮水处皆吟柳词。而李清照却是唱给自己﹐一径伤到心底里去。唱歌的人﹐站在暗影子里﹐倚着窗﹐因为有夫子庙斓珊阔大的背景﹐越发显出单薄。泰勒阖上眼睛﹐听她唱着﹐想这女孩必是有些心事的﹐便觉得无缘故的痛楚。　　一曲又终﹐船里安静下来﹐刚纔的热闹涤净了。众人各自脸上﹐也挂着心事。半晌﹐新西兰的老先生缓缓地拍掌﹐说这首歌曲﹐简直是Magic。似乎被催眠﹐前面的大半生﹐在眼前过了一遭﹐不消几分钟的功夫。女孩笑一笑﹐坐下来。众人望着她﹐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她却不自然起来﹐将身体略侧过去﹐躲避着视线。终于﹐拿出刚纔买的虎脸荷包﹐用手细细捋那虎脸上的胡须。不再有言语。泰勒想﹐爱这样东西的人﹐总也有颗单纯良善的心。天已黑透了﹐船里亮起了一盏浅金色的宫灯﹐里面是个电灯泡﹐光晕投下来﹐恰将她包围住。这时候﹐女孩已恢复了肃然的神情﹐甚至有些冷漠。看得见素净的脸上﹐有浅浅的斑。　　船靠了文德桥﹐这里是游船的终点。船夫抛出一条缆绳﹐就有人接过﹐利落落地拴在了码头上。因为船舷和河岸有些高差﹐游客们也自然要费些气力。船夫一个个将他们拉上去。到了泰勒﹐照例伸出手﹐却见这中年男人﹐摇一摇花白的头﹐一脚蹬在船舷上﹐猛然一使劲﹐便跃上了岸。在众人的喝彩中﹐稳稳地站住。第45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9)　　后来﹐泰勒讲起这一出﹐说自己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老天看不过眼﹐所以给了一个教训。这教训来得迅猛﹐立竿见影。站住没有几秒钟﹐他就觉得下腹疼痛难忍﹐先以为是岔了气﹐勉强走了几步﹐豆大的汗流下来。人摇晃了几下﹐终于矮了下去。　　这时﹐他感到突然有了倚靠﹐是那个女孩。他的身体不自主地成了她的负荷。她吃力地担住了他﹐同时大声地向前面的人求救。　　一时间﹐泰勒觉得有些窘。这个年纪的男人﹐云淡风清之下﹐是最顾及风度的。对他而言﹐这风度已成为习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仓促也写在了脸上。　　惶惶然﹐他感到自己被七手八脚地搀扶上了一辆“摩的”﹐半躺下来﹐看见头上破旧的顶篷。有一星光从顶蓬的破洞落下来﹐晃了眼睛。车开动了。泰勒感到一只温润的手抓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手心渗出薄薄的汗。偶然间﹐这男人在疼痛的间歇﹐睁了一下眼睛﹐看到飞驰而过的景物里﹐有那么一点昏黄的暗影。　　鼓楼医院。泰勒想自己一把年纪﹐在这个中国医院里﹐失去了一段痛苦的阑尾﹐稍稍有一些滑稽。如同年老的修士陡然间没了童贞﹐总有些痛定思痛。　　醒过来的时候﹐一个中国女孩带着自持的表情﹐在对他微笑。这令人有些意外。泰勒想起正是这女孩将自己送进医院。在阳光底下﹐女孩瓷白的皮肤通透起来。而鼻翼两旁有一些斑﹐并不明显的﹐是瓷上经年的沉淀。女孩清寡的韵致﹐与她昨晚奋勇的行为﹐有了出入。女孩又对他笑了一下﹐这回脸上的表情﹐有了些生气。　　泰勒动了动嘴唇﹐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地听到自己说了那句话。　　他说﹐我爱你。　　这突兀无比的话﹐被这中年男人就着笑敷衍下去。没想女孩却抬起头﹐脸上满是认真﹐问他﹕真的吗﹖　　泰勒也笑了。　　泰勒感到手术刀口疼痛了一下﹐他知道﹐有东西打动了自己。或许是爱情。　　对于自己的应邀而至﹐她有过种种猜测。其中包含了对于泰勒魅力的度量。其实这男人面目已有些模糊﹐然而她至今仍然回忆得起那一刻面对自己的笑容。这笑容﹐带动了嘴角上方的法令纹。这纹路是极年轻时就有了。这曲折的两笔﹐使这美国男人的面相有些发苦。这时候﹐却舒展开来﹐加深了欢喜。　　在柔软的灯光底下﹐她神情庄严﹐手指在这纹路上勾勒﹐如同两道轨﹐殊途同归于高耸的鼻。这男人重浊的鼻息﹐携裹了她﹐带着雄性的﹑温热的力。她只是觉得有些头晕。手里的威士忌﹐在她的脑海里画出一道琥珀色的弧。　　这男人轻轻地﹐将她从沙发上抱起﹐她睁开眼睛﹐看清晰了。第46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10)　　她突然觉得﹐这是一张父亲的脸。这一剎﹐竟有了难言的兴奋。她几乎为这兴奋而羞愧。然而﹐这羞愧﹐陡然间﹐又被更浓郁的兴奋覆盖了。　　清晨﹐温润的阳光﹐穿透缀着蕾丝的纱幔﹐铺盖进来。她醒了﹐看到白床单上的一点红﹐倏然记起昨夜陌生的锐痛。她有些沮丧﹐瞬间而已。一丛盎然而天真的百合﹐隐隐流泻出熨贴的气息。在她身侧﹐泰勒安静地呼吸。这中年男人身上金色的绒毛﹐笼罩为了奇异的光晕。　　男人的法兰绒睡袍﹐搭在椅背上。她起身﹐将自己悄悄地包裹进去﹐心底有一些暖。拉开窗帘﹐外头﹐是绵延漫长的珞珈路﹐生长着成荫的法国梧桐。她置身的地方﹐曾经是国民党高官的宅邸﹐如今成为专家楼。这些她并不知道。只看到眼前的景致﹐开阔而疏朗﹐是被整饬后的宁静。她想她的家﹐阴潮的﹑可以滤出水的空气。偶尔看见几只鼠﹐仓皇地从洗手池上跳下来﹐在排水道的尽头遁去。她想﹐那是一种多么让人意志消磨的生活。　　红木书架里摆着缩略本的二十四史。桌上放着徽墨与镇纸﹐笔筒里插着几枝毛笔。她取出一枝﹐是湘妃竹的笔杆﹐柔韧温存的羊毫。她将笔尖扫过自己的脸颊﹐她躺回到床上﹐羞涩地看着这具中年的依然健壮的男体﹐倏然产生一种依恋。　　即使是后来﹐泰勒对于生活有种种的回避﹐对她坦然依旧 。　　举案齐眉﹐她便也是他的红袖。除了爱之外﹐也有应景的因素。泰勒自问多次﹐是爱她的。爱﹐包含爱里的性。　　其实关于中国文学的启蒙﹐对这男人而言﹐也正是关于东方的性的启蒙。那时﹐泰勒还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儿。在法国读书的时候﹐偶然看到木刻本的《金瓶梅》﹐叹为观止﹐为着中国人的想象力与创造力。中国人的性﹐之所以吸引﹐大概在于含蓄与分寸。宽襟大衫中若隐若现的一抹酥胸﹐是远比丰乳肥臀要经得起推敲的。在泰勒眼中﹐将性写得好的﹐西方只一个劳伦斯。然而因为太想写性﹐难免其意太显﹐不留余地﹐所以失之东隅。在泰勒看来﹐中国字都是谜﹐而谜里都是性。他感兴趣的﹐则是这谜一样的国度中的文学与性。　　曾经有一个瑞典的汉学教授﹐教他一句 “玉人何处教吹箫”﹐说这诗中其实说得是性﹐里面有一句淫猥的暗示。茫茫然间﹐他被点破﹐真有大骇之感。这教授笑学生见的世面少﹐说以性写性﹐是性诗的下品。就说中国诗的古风今传﹐薪火相接﹐就连毛伟人的诗中﹐也卧虎藏龙。那时候﹐正是法国闹毛热的当头﹐这位中国领袖﹐也成了街谈巷议的偶像。泰勒也赶过时髦﹐狠狠地恶补过几句毛诗。然而﹐这伟人的诗歌﹐除了铿铿锵锵之外﹐似乎没给他留下太多印象。自恃这浮光掠影的了解﹐他未免年少气盛﹐怀疑教授有附会的嫌疑。而教授只引了一句就将他打倒了﹕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第47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11)　　泰勒傻眼之余﹐未免心跳耳热。觉得这诗中的风光﹐毕生总要领略一次﹐才不会抱憾。 当然他现在意识到﹐年少时的宏愿﹐未免荒唐。后来阅历增长﹐对中国文化的兴趣却是与日俱增。他逐渐体悟﹐中国的美﹐在于写意。比如中国画里﹐远山近树﹐都在方寸之间。西洋画里的散点透视﹐讲究一个“实”字﹐是要对着自然的模拟。中国画却要极尽一个“虚”﹐空对空的﹐用空填满了。这也竟影响了他对女人的观念。他的亡妻﹐是个美丽的挪威女人。北欧的气候﹐养就了这女子的冷漠﹐却是让他爱的。因为这冷漠造就的距离﹐符合了对“虚”的审美。尽管这“虚”有些平板直白﹐却令这男人对冷的东西日益产生热的欲望。眼前的她﹐瘦弱如一张纸﹐在泰勒看来﹐却是上好的熟宣﹐尽人泼墨挥毫。每次做爱﹐他都觉得自己是穿透了她﹐不是游刃有余﹐而是力透纸背。然而﹐这纸却又丰厚如海绵﹐让他在缱绻之间无法水到渠成﹐总有些曲折。　　泰勒想这小女人﹐简直就是精灵。自己是船﹐她便是水。自己是火﹐她仍是水﹐是以不变应万变。新意却没有枯竭﹐让他越发地爱。　　有一回﹐他从墙上取下云锦挂毯﹐让她躺在上面。她裸了身体﹐只着一件旗袍。任他解开盘扣﹐解开一个﹐他的欲望就膨胀一点﹐像在剥除一只茧。他听得见她的肉体﹐在绸缎中轻轻滑动。泰勒说﹐这云锦﹐号称寸锦寸金﹐你的身体也是。区区一个她﹐装下了这男人偌大的欲望。　　这个叫泰勒的男人﹐给了她许多始料未及。她回想起与这男人的第一次﹐仍有淡淡的罪恶。并非因为泰勒是个外国人﹐更并非因大她一倍的年纪﹐而是﹐而是在缠绵中﹐泰勒所表现出的风度。其中的体贴﹑对她身体的无微不至﹐隐隐然间﹐令她想起了“父爱”这个词。尽管这个词的内涵﹐对她而言﹐是陌生又陌生的。　　除开做爱﹐她觉得这中年男人﹐举手投足间﹐对她都是言传身教。这却又让她欣喜和感恩。　　有时﹐她也希望受到鲁莽与即兴的待遇。然而﹐似乎没有过。他们每次的爱﹐有着优柔而华美的铺垫。泰勒为她沐浴﹐焚上一炉梵香﹐音乐却是一曲《梁祝》。泰勒自己倒上一点伏特加﹐不是高脚杯﹐用的是铜制的爵。此举在她看来﹐有些矫情﹐自觉自己也成了形式主义的一环﹐未免心里有些屈。然而她看得出﹐泰勒对她是真的爱的。　　微醺的泰勒﹐浑身有些红﹐令她想起初生的婴儿。这身体发着热﹐连她一并灼烧。突然间﹐这男人低下头﹐吻她。沿着她的颈﹐一路密密地﹑细细地吻下来。她骤然感到一阵彻心的凉。原来男人将搀了冰的酒滴在她身上﹐用舌舐她。味蕾感觉得到她最细微的颤栗。舌尖的凉与周身的热。他们在冰与火的交缠间﹐潮起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