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大泽芳男) 滑稽的舞台剧又开始了。 今年又上演了那样的桥段。虽然并不想看,但我还是从二楼的工作间目睹了“日升雅苑”那幢公寓里上演的“舞台剧”。不,应该说我是被迫奉陪到底的。 我家院子对面就是那个问题公寓。之前我常常偷窥二楼的某个房间,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每天只是勤于翻译工作。可不管我情愿与否,对面家伙们的生活就展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明明不想看,却被人逼着观赏,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折磨吧。我一个人在二楼的工作间里一边喝酒一边进行翻译工作的时候,总是很想怒吼:“浑蛋,这么无聊的烂俗剧,把门票钱还我!”尽管我并没有买票看戏,但我确实很想让他们赔偿我一笔“观看无聊闹剧精神损失费”。 作为旁观的第三者,我跟他们没有任何利害关系,所以我能做出客观的判断。 我得出的结论是:二〇一号室的女人明显不正常。应该是对女儿的思念,把她的心理状态逼到了异常的地步吧。 现在,我正从二楼的工作间观察熄了灯的二〇一号室。 很久之前,我曾目击了发生在那个房间里的事件,那时的我还慌慌张张赶去了现场。最终围绕着清水真弓的诡异事件顺利解决了。 即便如此,那个女人还是执拗地重复着戏码。 好烦啊,真是烦死了。 我很想大声对她说出这句话。 不过,现在上演的剧目是,二〇一号室那个不知叫清水什么的女人躺在床上,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斑白的男人前来拜访的场景。 男人有些激动,声音大得连我都能听到。真是没礼貌的家伙,完全不顾左邻右舍。 “喂,美佐子,一起回去吧!”他说道。 蠢死了,真是无聊外行人演的戏。不过他们确实是外行。 我觉得很无聊,便打开了电灯。对面二〇一号室的窗户大开着,应该能注意到我这边的动静。 如果那边公寓里的家伙侵入了我的领域,出于防御,我也是绝对不会手软的。要是他们安分守己,我便只是冷眼旁观而已。 很早之前,二〇三号室那个叫山本安雄的男人曾翻过围墙侵入我家院子,还擅自闯入我的仓库。那时我毫不犹豫地打晕了他,并把他扔在了对面公寓的一楼。只要不发生这种事,我就绝不会插手,你们自己随意吧。我这边的工作也是很繁忙的。 我现在正着手翻译的是西莉亚·弗雷姆林的《保罗叔父》【①西莉亚·弗雷姆林(Celia Fremlin,1914—2009),英国女作家。《保罗叔父》(Uncle Paul)创作于一九五九年。】。“黄金时代悬疑小说系列”是一套丛书,目的是为了让那些被埋没的优秀推理小说重见天日。《保罗叔父》就是其中之一,我把它作为工作着手翻译。不过,目前还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这本书。 真是遗憾…… 15(清水美佐子) “喂,美佐子,一起回去吧!” 岛田宗一郎像在教育离家出走的女儿一般对美佐子说道。美佐子则完全不想答理他。她心想,女儿真弓出门还没回来呢。 “到真弓回来为止,我哪儿也不去。” “请你适可而止吧,快给我醒醒。” “我醒着呢,正准备起床。” 美佐子无奈地从床上爬起来,却打从心底不想与岛田见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一起回去吧。我们开始全新的二人生活好不好?” “还不行呢。我想等真弓回来,真弓不回来,什么也开始不了。” “你已经不需要担心真弓了。”岛田说道,“她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美佐子注意到岛田的语气变化,“说得好像你最近常常跟她见面似的。” “我就是这么一说,没别的意思。” 岛田脸上茫然无措的神色并没有逃过美佐子的眼睛。 “好奇怪啊,你难不成……” “难不成……”岛田瞬间满面怒容,“难不成什么?” “只是我的感觉而已。你难不成和真弓……” “说什么呢!别瞎说了。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啊,你赶紧醒醒。” 美佐子觉得岛田乱了阵脚,他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在撒谎”。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那孩子的吗?” “喂,美佐子,你说什么呢。我很疼那孩子啊,她是我女儿啊。” “虽说是女儿,可是并没有血缘关系啊。不过是继女而已。” “你这纯粹是瞎猜。我像疼亲生女儿一样疼她。她是你生下来的女儿,对我来讲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真的?” “你不会以为我跟真弓发生关系了吧?” “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瞎说什么。” “可是,之前你明明在这个房间里跟真弓那个了啊。” “够了,你赶紧醒醒。真弓已经……” 这时,门铃响了。 美佐子和岛田迷茫地看向对方,这时候来访的会是谁啊? “你约了人?”岛田问道。 美佐子歪着头,用右手轻轻拍了拍脑门。 “我都傻了,肯定是真弓嘛。我不是在等真弓回来吗。” “你还真是……” 岛田苦笑之时门铃又响了,并且来人开始敲门。 岛田向美佐子递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开门。 美佐子点点头,走向玄关。她紧张得表情都僵硬了,吞下的唾液黏在干渴的喉咙里。 她透过猫眼看向门外。 “啊。”从美佐子的喉咙里漏出一声惊呼。她的女儿跟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起站在门外。美佐子连忙拧开门锁,打开房门。 “妈妈,好久不见。我们一起回去吧,好吗?” 窗外吹来凜冽的秋风,像是要贯穿美佐子的心脏一般呼啸而过。 …… 16(山本安雄) 有人在咚咚地敲着窗玻璃。 是清水真弓来救我了吗?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窗边移去。 然后…… 纠缠着左脚的压迫感消失了。我惊异地看向左脚,脚镣松开了。一定是那个女人施暴的时候又意外地弄坏了,看来之前的修理并不彻底。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逃离这个房间了。 我挣脱脚镣的时候,一个黑影走进房间。 “清水真弓?”我在昏暗的光线中问道。 “是我,我来救你了。这么晚才来不好意思啊。” “脚镣坏掉了,我随时都能逃跑了。” “那太好了,快,我们一起逃吧。” 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热乎乎、汗津津的。 “我的确是要逃跑没错,可你为什么逃跑啊?谁要抓你啊?” “很多人。我要逃离追捕我的那些人。” “我们逃到哪里去呢?” “很远的地方,我的故乡。” “难不成,那里是……” 那个名字哽在我的喉咙里。若果真如我所料,她的故乡就应该是……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快点儿,再磨蹭下去的话会被那个女人抓住的。现在出发刚好能赶上夜行电车。” 她的话促使还在犹豫的我下定了决心。 “我得先回房间取点东西。” “不行啊,那样的话可能会被那个女人抓住的。” “可我的房间里放着我的工作用具啊。” “知道了,不过我们时间可不多,你动作快点儿。” “嗯。” 长期的监禁生活使我的脚软弱无力,我蹒跚着走出房间,紧紧抓着楼梯扶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爬上二楼。走到二〇三号室门前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没拿钥匙,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拧了拧门把手,门居然开了。 长期无人居住的房间冰冷而潮湿,即便如此,我还是有种回到母亲腹中般的安心感。就算不开灯,我也知道房内的布局。 我径直走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五百页稿纸和文具盒。有了这些,哪怕要在避难的地方写小说,应该也没有问题了。反正上天给我安排的命运就是写小说。 随后我迅速换上挂在窗边的夹克衫和裤子,顺便把贴身衣物装进挎包。 这样就可以和清水真弓一起逃跑了。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灯忽然亮了。突如其来的光亮使我的眼睛一阵发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行了,到此为止了。” 这粗哑的嗓音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腿脚立刻酸软无力。现在的我完全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要是不回来取东西就好了,要是接受清水真弓的建议就好了。 “你要出门吗?” 新见月代那浮肿的脸上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啊……” 现在最重要的可不是后悔。 “你要去哪里啊?” “就过来拿点东西。” 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看你样子怪怪的,就上来找你了。要出门也不跟我说一声,你也太见外了吧?” 女人平静的语气下掩藏着熊熊的怒火。 “嗯……” “你这样我会很寂寞的啊,老师。咱们两个不是互相帮助的伙伴吗?” “嗯……” “喂!你这个浑蛋!” 女人突然发出一声怒吼,一脚踢飞椅子。椅子撞到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从隔壁户冢家传来音乐声,那个男人一定想象不到他家隔壁发生了什么。 “只会嗯嗯嗯的,你是乌鸦吗?!” “不、不是的。” 清水真弓怎么样了?她被那个女人抓住了吗? “行了,跟我一起回去!”女人咆哮道,“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我知道了。” 我彻底绝望了,听任这个女人摆布。鼓胀的希望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萎缩了。就在我向前迈去的时候,女人突然在我前面伸出粗壮结实的腿。如果在健康状态,我一定能顺利躲开她的脚。但现在虚弱的我却只能被女人的腿绊住,身子一个踉跄。女人抓住时机,像踢沙袋一般一脚踢向我的腹部。 大脑一片空白。 地板迅速逼近,仿佛塞斯纳飞机【塞斯纳飞机,美国塞斯纳飞机制造公司制造的小型飞机。】坠落时飞行员所看到的景象。与地板相撞的瞬间,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身体上压着重物。 “山本先生,你醒醒。” 思绪朦胧,我却发现自己正蹒跚地走着。清水真弓在一旁支撑着我的身体,这一切似乎是真的。 “那个女人……”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顺着清水真弓的视线看向脚边,之间那个女人呈大字形倒在地上。墨镜已经滑落,口罩却还严实得罩在脸上。 “我见你迟迟不回来,便上来看看情况。果然被我料中了。我朝她扔了一个花瓶,”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不偏不斜正中她的脑袋。好啦,快点趁现在走吧。” 她正要出门的时候,我揭开了女人的口罩。 “呃,真是个丑女人。” “这个人姓新见哦。” “对,叫新见月代。” 我把长久以来积攒的怨愤全部集中到脚上,用力踏向女人满是脂肪的胖脸。动弹不得的女人呻吟着睁开眼睛。 “可恶,你给我记住了,不管你逃到哪里,就算是地狱,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她的声音像是声带断了的青蛙发出的,身体蜷成一团。 “我一定会报仇的。” “好啦,快点逃吧。” 清水真弓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要是又被那个魁梧的女人追上就麻烦了,于是我们选择了与东十条车站相反方向的北本路,搭出租车去了赤羽车站。下了出租车,我们俩直奔车站,刚好赶上电车进站,赶紧跳上电车。 电车里全是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十分拥挤。不过我们还是找到了空位子,一起坐了下来。 “走到这里应该就不要紧了,没有人跟踪我们。” “谢谢,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似乎是趟长途电车。我靠着椅背,积蓄已久的疲劳感包围全身,我失去意识一般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好好休息一下吧。” 清水真弓温柔的声音仿佛催眠师的细语,渗入我的意识之中。不过,大脑的某个角落同时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我要去哪里呢?总有种被某人操纵的感觉。 我做了个乘船的梦。 船窗外是荒凉的大海。色彩单一的波浪,灰色的风景…… 海鸥悲伤地叫着。 17(清水美佐子) 门外的年轻女人的确是美佐子的女儿,但却不是真弓。是岛田宗一郎的女儿,美佐子的继女友美。站在她旁边的男人是友美的丈夫。 “妈妈,您要是总念着过去,就永远走不出来了啊。我们应该看清现实才是啊。” 友美打从心底担心美佐子。而看到友美这么担心,美佐子很是内疚。心情平复之后,美佐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岛田扶住美佐子的肩膀。 “大家都在担心你啊。” “可是,真弓……” “真弓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 岛田为了掩饰心底的无奈,干咳了几声。 “很远的地方?” “是呀。” “那是哪里啊,难道是上吊之岛?” “是你出生的故乡啊。嗯,权当她去那里了吧。”岛田手上的温暖从美佐子的肩膀传向她的全身,“真弓去了能看见很美丽的星空的地方。” “真的吗?” “真的啊,你就不要再按照真弓的日记生活了。你总这样的话,真弓怎么能安心升天呢?” “升天?” 岛田不小心说漏了嘴,话语刺痛了美佐子的心。 “啊,不是那个意思。”岛田慌忙改口,“我是说,真弓心里会一直想着你的。” “哎呀,没关系啦。我也累了,真弓也一定觉得这样的我很烦吧。” 美佐子似乎真的想明白了。女儿在几年前遇害,她自己因为思念女儿而在女儿的房间里按照女儿生前的日记生活,最终抓住了杀死女儿的真凶。只不过她始终不想承认女儿的死,故意忽略了现实。 美佐子认为,按照女儿的日记生活是对女儿的一种纪念,那之后的几年,她一直按照女儿的日记在这幢公寓里生活。她的丈夫岛田为了带她回去曾无数次来到公寓规劝,但似乎已化身为真弓的美佐子却迟迟不肯点头。 在这期间,美佐子誊写的“清水真弓日记”出现了意外的进展,渐渐变成美佐子自己的日记,她的行动也渐渐偏离了女儿的日记。她还认识了同住一幢公寓的山本安雄,救出他,并把他带到了故乡上吊之岛。这些其实都是美佐子做的。 不过那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山本安雄离开了那个房间,屋里当然不会有人。山本安雄会从密室消失一事,也不过是时间错位造成的错觉而已。 密室失踪事件只是由时间差造成的。 “我决定放弃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已化身为真弓的美佐子现在或许正和山本安雄一起前往上吊之岛呢。所以,这个美佐子是恢复神智以后的美佐子。这样就可以了吧?虽说这听起来像是发生在小说里的事情。 “真弓去上吊之岛了,”美佐子像是在寻求岛田的赞同一样说道,“对吧?” “嗯,真弓去了很远的地方。” “是啊,或许这样比较好吧。” 长久以来盘踞在美佐子心中的忧结终于解除了。 “没错,真弓去了我的故乡,上吊之岛。” 尾声 周遭在微弱地震动着,比享受顶级按摩师的按摩还要舒服。是车子的引擎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振动声呢?虽然闭着眼睛不太清楚,但是我很享受这安稳的状态。就一直这样下去吧,我在心里念着。经历过那么残酷的监禁生活之后,我更加感受到这种安稳状态的可贵。 不对,哪里有点奇怪。 我现在真的自由了吗? 不,我被人打晕,然后又被带回到那个黑暗的牢房里去了,不是吗? 突然,剧烈的晃动袭来。随后,我的脑袋被硬物重重地撞了一下。 这之后,我才觉得真正地清醒了过来。 慢慢睁开眼睛,眼皮像被糨糊粘住了一样沉重。规律的震动从梦中延续到现实。 我仰面朝天躺在冷硬的长椅一样的东西上,微脏的天花板上有好几处圆形的油污和煤灰的痕迹。 “哎呀,你醒过来了。”陌生的女人俯视着我,“因为你一直像昏迷似的熟睡着,我很担心呢。” 我扶着长椅的靠背慢慢坐起身来。女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 “唉?这里是?” 女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微笑着说:“你做了很久的噩梦哟。” 这样啊,原来是做梦了吗?梦中又做了梦,然后终于醒过来了吗?还真是可怕的双重噩梦啊! “这里是……” 我眨巴眨巴眼睛,环顾四周问道。侧面的墙壁上连缀着圆形的船窗,透过被海风和海水模糊了的窗玻璃能看到辽阔的海面。海浪扑打着船窗,仿佛正在工作的洗衣机。 大海? “你是小说家吧?”女人问道。 没错,我是小说家,推理小说界的骨干作家。 “嗯,这个……” 我暧昧地笑了。头部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我一边咬紧牙关一边用手揉着脑袋,简直就像被谁打了一样。额头上鼓起一个肿包,结痂的伤口在皮肤上突起。 “太好了,你恢复正常了吧?” 女人安心似的长舒了一口气。 “恢复正常是指……” “你埋头写作精疲力竭导致神经衰弱了。你说你想逃离工作,所以我就向你推荐:‘要不要来我老家看看?’”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似乎确如女人所言。这几年来我天天被截稿期逼着,像无法停止前进的马车一样不停地写小说。酒精和安眠药常伴身边的混乱生活,加上和编辑无止境的争执,世态炎凉,我的精神和肉体都处在最糟的状态。 拯救了我的是住同一幢公寓楼的她。 她叫……嗯……想不起来了。我一定是有点轻微的记忆障碍,虽然隐约记得从东京的公寓出发时的事情,但从那之后记忆就变得模糊不清。从东京的公寓出来之后紧接着就在这条船上了。似乎是在我做噩梦的时候被带到了这里,相关的记忆却不知遗落到了哪里。 “我们要去哪里啊?” “上吊之岛哦。” 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名。 “上吊之岛?” 我惊异地大声问道。船舱里其他乘客的窃窃私语声像约好了似的突然一齐停止了。打盹儿的乘客抬起了头,连哭闹的婴孩都安静了下来。乘客们同时用嗔怪的眼神打量着我。引擎声、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 看到她的脸色阴沉下来,我赶紧闭上了嘴。 我开始环视船内。这是艘只能坐三十人的小船。舱板是涂了沥青的木板,不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船身脆弱得仿佛一个大浪袭来就会立刻四散一般。从位于船舱前方的操控室里飘来阵阵汽油味,船舱内也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要不要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有点想吐的我向女人提议。我觉得有必要知道是怎么变成这种状况的。女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狭窄的甲板只能站下五六个人,船舱与栏杆之间的走廊更是狭小得无法两人并肩通过。 呼啸而来的风冰冷彻骨。女人用厚实外套所带的风帽把脑袋捂了个严严实实。虽然感觉很冷,但比起空气浑浊的船舱,甲板上要舒服多了。对于被写小说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我来讲,这寒冷的空气就像营养剂一样,我迫不及待地将其灌入身体。 “现在是十一月吧?” “不,是十二月。今天是十二月一日。” “刚才你提到了上吊之岛?” “正式名称其实叫垂钓之岛,外地人之所以那么叫,是因为岛上流传着一个不祥的传说。岛上的当地人是不会说‘上吊之岛’这种不吉利的话的。” “你是岛上的人?” “我在岛上出生,中学毕业后就跟着母亲搬去了长冈。不过还有很多亲戚住在岛上。” “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是?” “哎哟,你不记得了?” “有一点失忆。” 我皱着眉头揉了揉疼痛的脑袋。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你的状况。” 女人的嘴角泛起一丝少女般的羞怯。“我叫清水真弓,和你住同一幢公寓,我在二〇一号室。” “哦,这样啊,原来是清水小姐。我姓山本。” “你是二〇三号房间的山本安雄先生。” “可是,为什么我们要一起去上吊之岛呢?” 上吊之岛,这个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名让我想起了横沟正史的小说。更何况我完全不知道上吊之岛在哪里,以及我要去岛上做什么。 “我已经受够了都市的生活,于是上吊之岛的亲戚们叫我回去住住。” “嗯……就算你这么说……” “把你卷进来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希望你能救救我们岛。只要有你的推理能力,一定可以解决这次的事件。” “我?解决事件?” 我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我不过是个推理作家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件,但我又不是侦探,现实中发生的事件我可无能为力。” “其实看你被工作弄得精疲力竭,我也挺同情你的。”清水真弓回应道,“你差一点儿就神经衰弱了。我想解决现实生活里发生的事件或许会让你的精神好一点儿吧。” 原来如此,我渐渐回忆起了什么。那时我的确精神濒临崩溃。都是那家伙的错。那个人把我与社会隔离了,把我关进鸽子笼一样的简陋公寓,逼我像奴隶一样在恶劣的环境里不停写作。到现在我大概一共写了三十部小说。再继续过那样残酷的生活,我说不定就精神崩溃变成废人了。这个女人于心不忍,于是向我伸出救援之手。可是从那之后一直到如何上船的记忆却依旧模糊不清。 据她所说,我们是从位于东十条公寓附近的北本大道搭出租车到了赤羽车站,然后乘晚上十一点的夜行快速电车于今天一大早到达新潟县的。 “这么说,这里是新潟县?” “是呀,从电车终点站村上出来,在岩船港坐上了这条开往上吊之岛的船。” 就算上吊之岛是个被诅咒的地方,和之前那个刑讯小屋般的房间比起来,也一定恍若天堂了。我迅速转换了心情。如果有案件发生,正好可以用作小说素材。我还能调整心情,重新开始创作小说。 …… 浪大约有两米高。船速很快,还算平稳,不过偶尔袭来的大浪还是会让船身飘摇不定。 扶着甲板的护栏,我们望向前方。海浪溅起的飞沬随风扑向我们,砸得脸颊生痛。舔舔嘴角,一股腥咸。 “你瞧,那边隐隐约约能看见岛的影子呢。” 我凝视着清水真弓所指的方向。透过低垂厚实的云层,确实可以看到前方灰色的岛影。岛上的两座山仿佛卧倒的骆驼背上的驼峰。 “那就是上吊之岛。” 清水真弓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时的我体会到了似曾相见的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从前的关于那座岛的记忆残留在脑海里——登上那座岛,被卷入惨不忍睹的杀人事件的模糊记忆…… 怎么可能?明明一次都没有去过那里,怎么会有这种古怪的感觉呢?完全无法用常识解释,仿佛置身于小说世界一般不可思议。 “那个,你没事吧?嘴唇都发紫了呢。” 我的手肘被用力拽了一下。清水真弓担心地打量着我。 “太冷了,我们还是进船舱去吧。” “呃,哦……” 我嘴唇颤抖着回答道。来历不明的邪恶意识占据了我的身体。这时,耳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别靠近小岛。来了就没什么好事。” 警告在耳际回响,模糊而久远的记忆渐渐苏醒。这久违的、毫无起伏的声音。 那岛上居住着可怕的恶魔。让我浑身冰冷的不仅仅是迎面袭来的寒风,不明缘由的恐惧揪住了我的心脏。 “回去。马上回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声如同重复播放的录音带一般,不停震荡着我的鼓膜。虽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我岛上似乎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等着我。 到底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呢?虽说到坐上船为止的记忆都很模糊,但被清水真弓从公寓带出来,还满不在乎地跟着来到这里,未免也太轻率了吧?! 她像照顾病人一样扶着我的胳膊,在船舱尾部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清水小姐,我们今天能返回村上吗?” “今天已经没有返回本州的船了。这艘船是每周只发两班的邮轮。最少也得在岛上待三天才行呢。” 即便后悔,也无法改变船在渐渐向岛靠近的事实。看看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再过一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唉,怎么办? “放我回去!” 我无意识地吐出内心的愿望,前排的乘客疑惑地回过头来。 倒错的归结 读者请务必在读完《上吊之岛》和《监禁者》两部分之后再阅读此篇。 另外,虽然从《上吊之岛》和《监禁者》中的哪一部开始都可以了解整个故事情节,但还是推荐大家从《上吊之岛》开始阅读(从《监禁者》开始读的话,将缺少一处惊喜)。 这本《倒错的归结》是“倒错系列”的第三部,同时也是这一系列的完结篇。推荐读者在读完本系列前两部《倒错的死角》和《倒错的轮舞》之后再来阅读本部作品,不过单独阅读本作也不会产生突兀感。 作者 倒错的归结 千代田区饭田桥XXX 推理月刊大厦八楼 推理月刊社《推理月刊》编辑部 推理月刊 副总编 藤井茂夫先生 收 1 《推理月刊》编辑部副总编藤井茂夫收到了一个厚厚的包裹,包裹背面没写寄件人的名字。 “是谁寄过来的稿件吧……” 虽然不情愿,他还是一层一层揭去像古埃及木乃伊身上的裹尸布一样缠在邮包上的胶带,打开邮件后,发现里面确实装着打印出来的原稿。果然又是谁寄过来的稿件。 这十几年来的小说热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消退的迹象。长篇小说新人奖四处开花,每年都会涌现很多新人作家,只是没人能保证今后还能继续活跃在大家的视野中。 而绕过新人奖评选,直接把稿件送到编辑部的家伙也不少。其实把稿件寄到编辑部也就罢了,最麻烦的是那些直接将稿件拿到编辑部的人。这种人一般都对自己的作品充满信心,拍着胸脯保证大作放到市场上肯定会大卖特卖。可惜这类稿子基本没有好作品,大都是些杂碎,跟污染地球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藤井茂夫对此深信不疑,他到现在也没从那些直接交过来的稿子中挖出过什么宝来。 “您读过我的稿子了吗,感想如何?” 还有这种不厌其烦屡次打电话过来问的人。 好几次他都有冲动想对对方喊“一点意思都没有,稿子让我给烧了”。可真要这么说了,对方定会心怀不满,来编辑部大吵大闹。因此,每次他都好言相劝,告诉对方“我们出版社设有新人奖,请将稿件寄至评奖委员会”。 所有稿件都能那样处理就好了。但这份稿件不同。 作者往编辑部投稿却不写自己的姓名,这也太奇怪了。身为副总编辑的藤井,看着邮戳上印的王子邮局字样,隐约想起了些什么。 稿件分为两部分,分别写着《上吊之岛》和《监禁者》的题目。关于装订顺序还特意给出如下建议:两部小说的先后顺序可随意装订。 这个建议的意思大概是,不管是把《上吊之岛》放在上面,还是把《监禁者》放在上面,都是可以的。后面还积极建议把放在后面的那本倒着印刷,并保证若采用这种前后都能阅读的装订方式,小说肯定会很畅销。 寄来的稿件字里行间充满可疑之处。忽然,不经意间像有一道闪电从脑中闪过,一个一直怀着作家梦的人的名字在他脑中浮现了出来。 山本安雄。 对!肯定是他。 可那个家伙怎么现在还活着? 东十条,曾和藤井有瓜葛的那个家伙就住在那里。 明天没有会,也没有其他预约,就出一趟门吧。 2 已经好几年没来过京滨东北线的东十条车站了。虽然是平日,但天桥底下的商店街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藤井凭着以前的记忆走进商店街。店面虽有变化,但商店街的整体形象还是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对,要在那家咖啡馆右拐。拐过去应该是一条胡同的入口,顺路走进去就能到那处保存着那个时代印记的地方了。 藤井没有记错。记忆中原本模糊暧昧的地方,都随着他脚步的移动而得到确认和补充。 “这儿没怎么变啊。” 胡同像迷宫一样,纵横交错,周围净是外形相似的公寓。 但却没在这些公寓中发现平和庄的影子,平和庄已变为一片荒地。 也难怪,那幢木造二层公寓当时就摇摇欲坠了。或许是被拆掉了吧,如今只剩下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 迎面走来一位中年妇女,询问过她之后,藤井确认了公寓确实是被拆掉了。关于公寓里住户的情况,她自然是一无所知。不过这位中年妇女说这家房东还有另外一处房产,让藤井去那里问问。 房东是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妪,透过她含糊不清的讲述,藤井得知山本安雄已搬到胡同对面的一幢公寓里了。 折腾半天,终于找到山本安雄的住处了。 日升雅苑。令人吃惊的是,它对面有一幢木质双层建筑:那不是大泽芳男家吗?真和小说里写得一模一样。 二楼二〇三号房间的门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山本”两个字。 电表在慢慢地转着,藤井按响了门铃。但里面没有人回应。想去隔壁问问情况,一看,二〇二号室的门牌上写着“户冢”——收到的稿件里曾出现过这个名字。 按按门铃,发现这家也没有人。 再旁边的屋子—— 3 二〇一 清水真弓 门牌上写着“清水真弓”这个全名。这个名字藤井也知道。虽然算不上什么特殊的名字,但是和二〇二号室的户冢一样,也曾出现在小说里。 按响门铃后,从屋里传来人走动的声音,透过猫眼可以模糊看到一个黑影闪过。随着一声锁头打开的声响,门开了,但防盗链还没有卸下来。 一个女人从打开的门缝中探头出来。虽然化了妆,却仍掩不住皮肤的粗糙纹理。看起来大概有五十岁左右了吧。 “是清水女士吗?”藤井问道。 “是,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二〇三号室山本安雄先生的情况?” 女人脸上浮现出疑惑之色。 “什么事情啊?” “我是山本的朋友,最近联系不上他,有点担心。” “您是他的什么人啊?”女人眯起眼,提高警惕。 “我是一名编辑……” “编辑?” “对,有点担心他……如果您知道他的情况,能不能告诉我啊?” “他现在不在这里。”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可得过一段时间了,也许再也不回来了呢。” “他这是去哪儿了啊?” 清水女士摇了摇头,接着把门关上,传来解开安全链的声音。然后女人推开门走了出来。她脚穿一双在年轻女孩之间很流行的厚底靴,显得和藤井差不多高。牛仔裤配运动衫的打扮看起来十分随便。 “他不会是去了上吊之岛吧?”藤井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注意着女人的表情。能看到她的太阳穴微微颤动,几乎要抖掉脸上厚重的粉底。女人面泛红潮,拿出手帕拭了拭额上的汗水。 “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是这样……” 藤井所收到的稿件写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故事的开端和现实有些出入。 “我和他已经断绝关系了,早就没联系了。”女人有些惊慌地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同时打开门准备回屋。 “请您稍等一下。”藤井叫住了她,“回去之前,请您先把二〇三的钥匙交给我,你复制了捡来的钥匙,这件事情我知道。” “胡说,哪有!” “我可全都知道哦,包括你曾擅自潜入房间的事。” 女人有些狼狈地吸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争辩一般点了点头,接着走进屋里,手中捏着什么东西出来了。 “这个给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我这儿了。我已经和他断绝往来了。” 女人把钥匙放到藤井手里,逃也似的回了屋。门关上了,从里面传来挂上防盗链的声音。藤井再一次为小说内容和现实的一致而震惊。 藤井又来到二〇三室门口,把从女人那里得到的钥匙插进了钥匙孔。 4 二〇三 山本安雄 打开门,屋内阴冷发霉的空气迎面扑来。 “打扰了,山本先生,你在吗?” 虽然知道不会有人回话,藤井还是打了声招呼。脱鞋进屋,地板上仿佛涂了发胶,踩上去黏糊糊的。地上并没积多少灰尘,说明住户离家还不算太久。 为防止有人突然进来,藤井把房门上的防盗链挂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