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他拿起了大刀对准左边的敌人,说道:「觉悟吧!」就在这时,第二支长枪又朝他的腹部刺来。「……德川先生……我先走一步了!」说完之后,他的身体由马上跌了下来。此时他已经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只是依稀感觉有无数人马在他眼前经过以及阵阵飘落的雪花和一股椎心的刺痛。「殿下!」凡秀在心里叫道:「平手父子两代……总算是为你尽了全忠!这最后的忠义,你……你看得到吗?」然而,他的这一番话语却为怒涛般前进的甲州势所淹没,而他的意识也逐渐地随北风而飘逝了。年轻的猛兽年轻的家康之所以敢采取不合常理的战法,主要即由于他相信神佛一定会保庇他。「——如果你敢,就杀给我看看!」当他的理性面对命运的挑战时,内心不仅充满了期待;或许会有奇迹出现!当然,正因为他的期待心理,更显示出他的少不更事!因为他的年轻,才全然不理会军目付鸟居四郎左卫门忠广的意见及渡边半藏的谏言,毅然决定出兵三方原。在鸟居四郎左卫门看来,敌军的实力远比我方所想象的更为庞大,如果能够避免与之作战,就可以免去许多无谓的伤亡……但是又不能公然背叛信长,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假装与武田势作战!「……这么一来,敌军一定会追击我方;此时我们则趁机退兵至犀崖内方,这样对方也就莫奈我何了。而且,万一此时情况不妙,殿下也可以立即引兵回到城内啊!如果不这么做,那么不禁臣等父子们必死无疑,恐怕连殿下也性命难保啊!」渡边半藏更是疾言厉色的劝谏家康:「——总大将!难道你完全看不清楚目前的情势吗?像你这样贸然的决定出兵,根本不是身为殿下该有的行径,简直就跟散兵游勇没有两样嘛!」当时正骑在马上的家康反唇相讥:「——枪半藏!这下子你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懦夫半藏啊!大家尽管取笑他吧!」但是,仅仅不到一刻半的时刻,甲州势即已突破防线而继续前进,原先家康所期待的奇迹并未出现,德川势一如先前所预料的吃了一场大败仗。冬阳再度引入沉厚的云层当中,以致四周犹如一片阴暗的修罗场。这时,信玄的大将重臣山县昌景亲自督导已经被他收复的东三河家三方众——作出、长筱、田岭,秩序井然的朝家康的本阵席卷而来;此时,命运及神佛都已经完全背弃了家康。「不准退,大家继续前进!」然而,他们早已被山家三方众所包围,根本前进不得。天色变得更为阴霾,而不断飘落的雪花使得四周的景致逐渐的变为淡白色。双方的死伤人数多至不胜计算,但即使侥幸未死,也已经无力再战了。这时大久保忠世和神原康政正站在家康面前,与武田你来我往的交战着。战场老将的信玄当然不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位于后方的他,伸手揭开了轿帘。「叫甘利众来!」他命令身边的侍卫。自从甘利吉晴阵亡之后,甘利众即由米仓丹后率领,负责运送此番上洛之战全军的兵粮。「米仓丹后参见大将!请问你找我来是……」「哦!丹后!你把一部分行李舍弃,改运横枪,今天的战事已经结束了。」「遵命!」「还有,你负责将德川军赶到犀崖山边,把他们全部逼落山崖,一个也不要放过!知道吗?」「是!我知道了!」虽然德川军拼死防守,但因右方又加入了带着枪支的甘栗众,因而使得他们愈加陷于困境。不论你如何为结果感到生气,现实毕竟是冷酷的,它不会为了感情因素而改变既定的命运。意见不被家康采纳的军目付为鸟居四郎左卫门忠广早已阵亡,甚至松平康纯、米泽政信、成濑正义等人也都战死了。当然,此时根本没有余暇为他们收尸。一向爱护部属的家康在看到四散各地的德川军的尸体时,却头也不回的朝着山崖的方向直奔过去。「殿下,你停一停呀!不要太急啊!」紧跟在家康身后的,正是大久保忠世。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安全返回城内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啊!「忠世,有没有办法在此阻止他们!」「不可能!」忠世大声说道:「现在只剩下我和殿下两人,如何敌得过对方的大军呢?把这里交给本多忠真,我们先走吧!」家康突然停下马来,回头望着忠世。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额上的青筋不住地抽动着,脸上衣上都沾满了血迹,看来犹如一名浴血的恶鬼。家康狂乱「忠世!」「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走了呢?难道你要辜负忠真的一片忠诚吗?」「真的只剩忠真一个人?」「是的!所以请你赶快离开这里吧!」「不行!我不能留下他一个人,我要去看看他!」说完之后家康立即掉转马头。「殿下!」忠世怒气满面地站在家康面前说到:「殿下……这一点都不像以前的你啊!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说呢!」「住口,忠世!」「我要说!」「你以为我会后悔吗?身为武人,我绝对不会为此后悔!」「丢掉那种毫无意义的自尊吧!今日这一战,我们算是失败了。为今之计,我们应该赶快回到城内,想出更好的对策才是啊!这才是一个不后悔的武者应该做的事,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但是、我的部下……」「你必须赶快回城!」就在这时,左边的灌木丛中突然出现了三条人影。「我们要参见德川先生!」「这些小鬼!」家康拿起枪朝着其中一人射了过去。就在那一瞬间,四周顿时变成一片黑暗,只觉一阵饥饿和疲劳袭来。(还有其他的两个人呢?……)当他想到这里时,突然忠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赶快走吧!可能还会有人来袭击我们,快啊!」「不!」「情势已经不容你再争辩了。殿下,你是总大将啊!」「不,我的命运已经决定了!」「还没有决定!你看,刚才你不是杀死了袭击我们的人吗?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就交给神佛吧!」「不,我绝对不逃!只要有敌军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与他一决死战!」这时,又有两条黑影朝他们追来。家康、忠世下意识地拿起了枪。「不要!主公、父亲大人,是我们哪!」「哦!那是忠邻的声音哪!」忠世不禁松了一口气:「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用走的?马呢?」「我和内藤正成的马都受伤了,所以我们只好走路来。」说到这里,忠邻突然抬起头对家康说到:「主公!本多忠真先生已经壮烈牺牲了!」家康不由得一震:「什么?忠真已经死了……」「是的,就在刚才。」「那么、那么是谁杀了他呢?难道已经无人抵抗敌军了?」「有,还有内藤信成先生在前面阻止敌军,所以他要我们赶快离开此地。」「什么?信成……不!现在我怎么能弃他不顾呢?」「啊?你的意思是?」「忠邻、正成,赶快回去,不能让信成被杀啊!」他大声地对忠邻说道。「笨蛋殿下!」「啊!你说什么?」「如果我们回去了,你想内藤他会高兴吗?内藤先生为了让殿下安全的回到城内,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与敌人决一死战……殿下!你必须赶快离开,否则本多忠真先生他会死不瞑目啊!」「你不要自以为有点小聪明就敢教训我!」「这不是小聪明!如果你再犹豫不决,内藤先生就会不支而被敌人杀死;如果你真的爱护内藤先生……」当他说到这里,突然由右方传来一阵伏兵的喊声。不知道这次的伏兵有多少?看来绝对不止三、五个人。或许是武田势知道家康一定会由此逃逸,所以才预先派人埋伏在此等候吧!「德川先生,不用再逃了。我是甲州势的城伊庵,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不过这声音是不是也传进了家康的耳中呢?正当对方说着自己姓名的同时,突然响起一阵弓箭的爆裂声,接着便在雪地上出现了一团黑影。大久保忠世很快地在家康的马屁股上拍了一下。此刻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对方问答了。「忠邻!正成!我们来阻止他们!」话未说完,他们早已深入敌中。这时的家康根本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敌人,只是感觉到有一股莫名的遗憾,而且他也不想就这么回到城里。「狗屎!」家康早已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只是任由马儿四处奔窜。就在他丢弃了手上的枪时——「殿下!你到底要做什么?」有条人影朝着家康飞奔而来,使得马受惊的跃动着。「是谁?到底是谁?」四周已是一片黑暗,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断地响起。「是谁在阻止我?……到底是谁啊?」「我是夏木正吉啊!殿下!」「什么?夏木正吉!今天不是该你留守在城内吗?为什么跑到这里来?难道你违背了我的命令而出城?……」「殿下!我是因为担心你这么晚了还没回城,所以特地带了二十五名士兵来接你呀!请你赶快跟我们回城吧!」「不……不行!如果在这场战争中只有我一个人生还,你想我有何面目回去呢?看来我家康的命运已经决定了。多说无益,你快放开我吧!」「我绝对不放!」「你不放我就杀了你!」「什……什么?」正吉暴跳如雷的说道:「殿下!你简直昏庸之至!」「你说什么?你竟敢跟半藏一样这么说我?」「正是!我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庸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愿意为你牺牲生命呢?而你竟然因为这次的失败而灰心丧志,难道你忘了还要指挥我们全军吗?……像你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让那些为你而死的人瞑目呢?」「啊!你说什么!」「现在绝对不许你乱来!这样吧!我夏木正吉决定效法我那些死去的朋友,至于殿下的事情,我就不再管了。」说完之后,夏木正吉突然举起十文字枪朝家康的马刺了过去。在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刺之下,疲惫已极的马儿嘶叫一声,鼓起全部精力朝城内奔去。他调过身来朝着敌人的方向走去,与大久保父子三人会合。「哦,是夏木啊!」「大久保先生!殿下的马已经往城内去了,今后的一切就有劳你了。」「那么,你要做什么呢?」「我要和那位新来的敌人交交手,好让他们无法去追赶殿下……」说到这里,追着大久保父子而来的敌人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夏木正吉拿起十文字枪挡住追兵,厉声说道:「哦、哦,原来你们就是武田的杂兵啊!我正是德川三河守家康,你们是不是来杀我的呢?不过,我不认为你们是我的对手!」这时敌人的阵营中突然传出一片讶异声:「什么?他就是德川先生啊?」「是啊!他刚才不是说他是德川三河守家康吗?」「哦,那正好!我们赶快把他围住吧!」一刹那间夏木正吉的身旁已布满了敌军。灰暗的夜色使得人们根本无法看清楚对方的脸。只听见不时传来的刀剑声、悲鸣声,使得萧瑟的北风更增添了几许寒意。就这样——大约经过四刻半钟后,夏木正吉和他所带来的二十五名骑兵已经无一幸存了。对答武田方的士兵对德川等人紧追不舍。当他们快要接近城下时,家康的背后除了大久保忠世之外,就是紧追着他们的天野康景和成濑小吉了。此时的大久保忠邻早已奋不顾身的扑向前去迎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此时又有一群人由后追了过来。「来者不知是敌、是友,各位可要小心一点才好。甲州势的总大将武田信玄的首级已经为我高木九助所取得了,各位打起精神来呀!你们看得清楚前面吗?来者到底是敌还是友呢?」这些话当然是假的,不过家康紊乱的心绪却因而逐渐的平静下来。(这时他终于明白了家臣们为了使他平安无事的返回城内所作的努力……)高木九助善意的谎言、渡边半藏和夏木正吉的斥责、本多忠真及鸟居广忠的谏言……想到这里,只觉有股寒气向他全身袭来。这真是一次重大的惨败啊!「唯一留存的,只是我这条性命——」想到这里,他的心口又是一阵剧痛。家康在滨松八幡神社前停下马来,出神地想着。在这场孤注一掷的战争全军覆没的事实,迫使家康必须做下另一个决断。「难道我的命运已经到了终点吗?……」当然不是!那么,既然尚未到达终点,又何必急着去送死呢?(害得大家为我担心、做了那么大的牺牲……)「殿下,追兵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快回内城吧!快啊!」跟在家康身后的鸟居彦右卫门元忠这么说道。元忠也在于小山田势的血战中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才突围而出逃到这儿来。不知他是否已经得知同脉的四郎左卫门战死的消息?「夏目正吉为了阻止追兵,特意假冒殿下,方才已经光荣的战死了!据我猜想,敌人很可能会继续追来,所以我们还是赶快走吧!」「什么?正吉已经阵亡了?」「正是!我们赶快进城吧!否则会造成更大的牺牲啊!元忠,你好好守护着后面,我先护送殿下离开!」家康未置可否的离开了大楠树下。就在这时,家康又恢复了他猛将家康的本来面目。他和大久保忠世等人在近道西门停了下来,等待城将打开大闸门,然后就如一樽木像似的进入城内。(也有人说他是由边门入城的。)由于这次的挫败给他的打击太大,因此当他入城来到大玄关时,却浑然未觉地呆视着前方。或许是因为终于能够平安的回到城内,心中顿时产生一股虚脱感,才使他变得茫然失措吧!「殿下!你已经平安无事的回到城内了,快下马吧!」空中依然飘着雪花,使得景物全都变成一片白色。虽然家康很顺从的由马上下来,但却仍然纹风不动的凝视着四周。「殿下!你不能走了吗?」忠世突然大声的附在家康的耳边说到:「殿下!你到底怎么啦?」「什、什么?」「哈哈哈……看来很奇怪哦!好臭哦!」忠世用手捂着鼻,指着家康的马说道:「看哪,殿下!你在马鞍上大便了。」「什么?你说什么?你说我在马鞍上大便?」「是啊!……难道殿下你自己都不知道?」「啊……闭嘴,忠世!」家康这才睁大了眼睛,走到马的身旁,很仔细地闻了一闻,然后回过神来拍拍忠世的脸颊说道:「你这笨蛋!那不是大便,而是绑在我腰间的烧味噌啊!」在这种时候,是大便或烧味噌,都已经不是问题了。感到放心、虚脱的家康,又恢复了以往的理性。「是啊,不是大便!或许真是烧味噌呢!」「你这家伙,居然又笑我!我怎么可能大便在……」这时他突然了解忠世的用意了。「忠世!把城门完全打开!」「把城门完全打开?」「正是!这样才能让回来的人很快的进来啊!还有,在城门四周多堆些木材烧着吧!」「遵命!」「植村正胜、天野康景!」「是!」「你们两人负责看守大门!」这时鸟居元忠也来到了他的身边。「元忠啊!」「是!」「你要好好守着这大玄关哦!」「是!」这时家康已经步上了大玄关。「有谁在呀?我肚子饿了,快端碗粥来!」他大声地吩咐道。这一次一定是切腹自杀了……)当天色完全放明之后,他将由河川上、下游逃过来的人召集起来清点人数,被敌人活捉的大多为人夫,正规兵士之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都逃了过来。这也算是唯一的礼物,他心中已有相当觉悟,知道自己免不了被信长责骂了。(但是终究要回去啊!即使被信长骂也要回去啊!……)当他如此想著时,便悄然集合所有兵士,渡过另一条木曾川回到清洲城,但是信长并没有骂他。「怎么样?权六!柳下有没有泥鳅?」「啊!没有!我……没有任何理由可说。」「你这笨蛋!武将是不说理由的,他们只会想著如何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才是武将啊!」「但是这一次……」当权六如此说时——「你又想当和尚啦?这一次可不允许你喔!」在权六说出切腹之前,信长已先说出上次他要当和尚的事,这使得权六感激得眼眶都红了。「看起来勘解由似乎已经战死的样子?」「是……是的!」「好了!退下去休息。我绝对不许你再轻举妄动!」信长如此说道,於是权六也就离开了。然而此刻信长却表情严肃地直瞪著天花板,很认真地思考著。「喔!这个、这个,看来柴田已经退出来了。」这时藤吉郎正带著小侍卫端了膳食进来。「猴子啊!谁叫你来的?」「你怎么这么说呢?现在已是傍晚,而且我想也该听你讲柴田先生的故事啦,所以我就送晚膳过来……」「你送二份晚膳来啊?」「是啊!两份不好吗?」「猴子!」「是!」「你想今天权六发生这种事,我还会有心情吃饭吗?」「嗯!这也有可能……」藤吉郎对小侍卫使使眼色,让他们把膳食放著:「打仗嘛!胜败是兵家常事啊!」「什么?胜败是兵家常事?不能输的啊!」「不!即使失败了,也要再提起精神,想著下次如何作战啊!……因此,我才把膳食送来的。」藤吉郎以毫不在意的表情说著,并且坐了下来:「把一个膳食放在殿下前面……」当他如此说道时,信长又露出了生气的表情:「另一个膳食不用了。拿下去,拿下去!」「你说拿下去,那就拿下去吧!本来我是想这是我特别做的膳食,或许我可以陪你一起吃哩!……」「猴子!」「是!」「你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正是!但是你说把膳食拿下去啊!……」信长完全呆住了。他看著洒洒脱脱的藤吉郎:「好吧!你陪我一起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