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食粮[法]纪德纪德的《人间食粮》是主张从书本“返回”到大地上的，因为它反对从“观念”出发看人、看事，而是一切听从“感性”的呼唤。他说：“要行动，就不要考虑这行为是好是坏；要爱，就不必顾忌这爱是善是恶……我要教会你热情奔放……我希望在人世间，内心的期望能够尽情表达，真正的心满意足，然后才完全绝望地死去”。在他那里，生命的激情像宗教一般的神圣，任何感觉都是一种无限的存在。只有你感觉到了，一切才真正有意义。 这是一本寻求逃避、寻求解脱的书。本书是法国作家纪德的散文作品集。书中收录的散文作品包括：《人间食粮》、《新食粮》、《日记选》（1887年——1905年）、《普洛塞耳皮娜——四幕交响曲》、《秋展漫步》、《文学回忆和现实问题》、《布列塔尼记游——途中偶记》、《漫游土耳其》、《放弃旅行》等等。 安德烈?纪德（1869－1951），法国著名作家。1947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主要作品有《人间食粮》《背德者》《窄门》《伪币制造者》等，1909年与友人创办《新法兰西评论》，对现代法国文学产生巨大影响。他先是苏联事业的同情者，继而加入共产主义阵营。1936年6月17日，纪德应苏联政府的邀请，以国宾的身份出度高尔基的葬礼，并对苏联进行了为期十周的访问。然而，想象中理想的苏联与实际情况差距太大，他发觉自己原来陷入了乌托邦式的空想之中，访苏归来，纪德不再是共产党人了。归国不久发表《访苏归来》，3万多字的短文，加上次年出版的《附录》、《对正》等材料，也不足10万字，可是却掀起轩然大波，一夜之间，纪德就从苏联和共产主义的友人变成“敌人”。当年那种辩论和攻击的激烈程度，只有经过重大政治运动的人，才能有所领会。 同儿个纪德对话 从前，一个纪德也见不到（抑或视而不见），现在却同几个纪德 对话，想想连我自己也感到诧异。 自不待言，我在注重文学的北大西语系念书时，纪德是我们那 些老先生避而不谈的作家之一，給我的印象他是个异端；而在坪个 惟有革命理想和激情的时期，异端部说就是大忌，避之就恐不及， 怎还敢去研读呢？那时我们大量闶读法国文学原著，現代作家截 止到罗曼?罗兰，以后便是碰不得的“资产阶级腐朽文学”了。 及至赴法国留学，免不了要接触纪德、加繆等人的作品，但早 已加量打了顸防针，自然不会受到浸染，没留下一点好印象。就在 写序这时候，再翻开当年精装本的教材.拉加德和米夏尔合编的 《法国文选》20世纪卷》又看到纪德在A暗书房里的这张照片：这 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有77刻似的竖纹；这双直勾勾的眼晴透过铣片， 不知在注视什么无形的东两；他这戴着黑色（也许是晴红色，因是 黑白像片 > 尖顼帽的脑袋里，也不知装着什么鬼念头；尤其挂在他 身边的这副面具，简直就是他整个脸型的复制品。记得当时着纪 德的这幅照片，我首先想到的不是什么著名作家，而是（恕我不敬， 现在要加上这句话，但当时本来对他就不屑一頋，怎么想都不过 分）一个巫师。 焉知纪德不是个至师呢？不独他的相貌酷似，还有他的“符 咒”为证。当时看他写的东西，就像看符咒_样，觉得神秘难解，难 怪教文选的若望?候先生（现己退休的著名教授，近年还见过命，保 持通信关系〉只管讲解，对我们并不苛求D他选讲的几篇（我在书 上做了课堂笔记，一翻阅便知h有《背德者》迭段我行我素的梅 纳尔克”和“诱惑”、《梵蒂冈的地窖》选段无动机的行为”，以及 《伪币制造者》选段广私生的长处”。不知为什么没有选《人间食 粮》、《如果种子不死……》选多了还要添乱，仅此几篇，我就觉得进 入巫师摆的“迷魂阵”中：纪德笔下的人物都那么怪，让人无法捉 摸，肯定不是什么善类。 大概是青少年时期所受特定教育的缘故，我在疑惑之年却毫 不疑惑，只束认同，棑斥异己；像纪德这样的“反动”作家（三十年代 就写过反共文幸），当然属排斥之列。等我过了不惑之年，反倒疑 惑起来，从而接触了不少作家，为《法国20世纪文学么年》翻译了 十來种，钇括纪德的《背德者》；这次又为《名人名家韦系》编选纪德 的散文，意外发现竟有这么多纪德。 这么说，纪德该是名人名家了。无论政界还是文坛，大凡名 人，都标榜自己的一贯性，总扮演天使。然而，纪德則不然，他总是 变化多端，看他一部部作品，我倒觉得他克当廉鬼的时候多（当初 瓜师的印象也许不无道理这一点他似乎并不隱讳，请看他的自 “我是弄端中的异端T总受各种离经极道、思想的深奥隐晦和 牴牾分歧所吸引。一种思想，惟其与众不同，才引起我的兴趣。” (《人间食粮》） “异端t的异端’’，这是十足的撒旦o吻。我这样讲不用担心 了，近日为写序还找到了旁证：传记文学高手奠洛亚就称纪德是 w声望极高的神圣的魔鬼。神圣的麾鬼”还是魔鬼。 纪德向人宣扬什么呢？他说道广幸福属于那些在世上无牵无 桂的人,他们总是流动，怀着永恒的热忱到处游荡。我憎恶家因、 家庭、憎恶人寻求安歇的所有地方，也憎恶持久的感情、爱的忠贞 ……”这像话吗?…… “在下就是纪德，有话请讲当面，不要在背后嘀咕。”讲这话的 人年龄不过二十八九，头戴黑礼帽，身披大斗篷，手持文明棍儿，虽 然风尘仆仆，显见远游归来，但仍不失潇洒的风度，浑身煥发着青 春气息。不锊，看邓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浓重的眉毛、光滑的长脸， 正是年轻的纪德。 “你怎么能憎恶家庭？……”话一脱口，我就有点后悔：这种诘 问击不中要害。我知道，安德烈?纪德出生在富有的新教徒家庭， 父亲是法学教授，母亲本家是鲁昂的名门望族；他们在库沃维尔有 庄园，在巴黎有豪华的住宅；不幸的是性情怏活、富有宽容和启迪 精神的父亲过早辞世，只剩下凝重古板、生活简朴并崇尚道德的母 亲，家庭教育失去平衡；母亲尽责尽职，对儿子严加管教，对他的行 为、思想，乃至开销，看什么书，买什么布料，都要提出忠告；直到 L895年母亲去世，他才摆脱这种束缚的阴影，实現他母亲一直反 对的婚铟，同他表姐玛德茱娜结合，时年已二十六岁了。 ‘‘不错,我搰恨家庭！那是錡闭的窝，关闭的门户广纪德乎静 地回答，他的齿音很重，在否定时却含有肯定的语气。“家庭这件 幸福的衣裳很溫暖，但是人长大了，就紧得难受，应蛊換掉。生活 是多样的，人自身也是多样的，这足以向我提供无穷无尽的幸福 ……”他半眯着珉睛，神思仿佛又飞往他游历过的突见斯、阿尔及 利亚和意大利。“一旦环境变得与你相似，或者你定得像环境了， 那么环境就对你不利。你必须离开。对你最危险的，莫过于你的 家庭、你的居室和你的过去。你可能知道，我在蜜月旅衧中大病一 场，身体康复是个奇迹，可谓再生。我再生为一个新人，来到新的 天地。我觉得生命的每一蜱间都有新鲜感，处于持续不断的兴奋 惊谔中。我见到含笑的嘴唇就想亲吻，见到脸上的血、眼中的泪就 想吮吸，见到枝头伸过来的果实就想啃上一a……” 他声音宏亮，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正如他告诫纳塔纳埃尔的： "你一开口讲话，就不要听别人的了”；这全是他在《人间食粮》中讲 过的t不过，现在面对面，听他以激动的声调讲出来，我就不由自主 地受到感染，心想谁还没有热情喷射的时候呢.实在不应该以诘难 的o吻同纪德对话。我正要嬈转地向他表明这种歎意，忽听他又 说道： “生命最美好的部分往往被幽禁了……要行动，就不必考虑这 行为是好是坏。要爱，就不必頋忌这爱是善是恶……总之，不要明 智，要爱……’’ 我又警觉起来：“要爱”，什么爱？同性恋吗？这是世人对他诟 病最多的一点。这种事虽古已有之，但我既不知其然，又不知其所 以然，实在难以启齿，不觉低下头，要想个婉梓的说法，抬头刚要开 口，忽见周围出現好凡个人，尽管穿戴不同，年龄各异，但是看相 貌，个个都好像纪德。他们对我形成包围之势，顿时令我紧张起 来。我知道纪德的嘴皮子赛似刀子.善于讯刺和戏谑，一个都难对 付，何况来了五、六个。这个神态肃積像个牧呼，那个晃着和南头 好似老领童，另一个颇为斯文，显见是位学者，还有一个头戴铒雷 帽，俨然一个旅行家……不知世上有多少纪德，到齐了没有，哪个 是真哪个是假，我知己而不知彼，还是少说为佳。这时，牧师却开 “我是你童年的神圣朋友，你逃离我，不爱造物主而去爱造物， 让你的肉体抱尝情爱，还执迷不悟，看来，你身上有个恶麾在作 怪……” “早就听说人本性恶，”老和尚头摇晃着，显出一副玩世不恭的 样子广我倒希望亲身检验一下……” “要知道，人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年轻的纪德插话道，“心灵和 肉体最适合态爱，最有资格爱，也最有资格得到爱，亲吻拥抱表有 劲头儿，好奇心最铎烈，情欲也最有价值……” “肉体的快感、株间的欢乐，你这样狂热，无非追逐正在洸逝的 东西......”牧师又说道。 “我们算什么，”学者糢样的人正色说道，“无非存在于这生命 的斡间；任何未来的东西还未降临，整个过去就在这嶙间过去了。 我们生命的每一_间，都根本无法替代 “我可不停留在口头上和理论上，”旅行家激动地说。“我就是 要做嶙间的情人，明知留恋不住，为什么就不能深情地拥抱呢？ ……光在书本上读到海滨沙滩多么柔软，我看不够，还要赤着双脚 去感受D我儿度去非洲旅行，总抓住每一時间的新奇，拥抱一切抓 得到的东西，强烈的欲望賦予我支配一切的权利……” “支fc，占有，不如追求那么有价值，"和尚头连连摇着说道。 “在贪欲的嘴唇上，欢乐往往提前兑现，留下过快衰竭的印迹。因 此，我越来越喜欢焦渴而不是解渴，越来越向往快乐而不是皁乐， 越来越想无限扩展爱而不是得到满足。我要告诫青年，占有渴求 之物一向是虚幻的，而每种渴求给成的先实，胜过邓种虚幻的占 有……” “你们总喜欢玩弄字眼儿广青年纪德抢过话头儿，“什么支舡、 占有、追求，何必分得那么清楚。我的心毫无布防。一个光身的孩 子，就是我的欲念。鸟儿歌唱，就是我爱请的声音。什么柙体欢 乐、感官欢乐，别人璉责也不必在手。反正我的青春一片黑暗，没 有尝过大地的盐，也没尝过大海的盐，康以为自己就是大地的盐> 总怕失去自身的咸味。直到摆税了从前保护过我、后来又奴役我 的东西，我才有了第二个青春期。” “唤！我真认不出你来了r牧师连声叹惜^ "現在你无法无 天，不讲道德，不潁廉耻，完全否认过去，这是忘恩负义……” 青年纪德登时气得满脍通红，想发作，一时又语塞。学者却微 微一笑，朗声说道： “朋友*人类珍爱自己的椹褓，可是，只有摆脱襁褓，人类才能 成长。断妨的婴儿推开母亲的奶头，并不是忘恩负义。孩子，你再 也不肯从这传统的、由人提純过滤的奶水中吸取营养了。你己经 长出牙齿，能咬食并咀噃了 >应当到現实生活中去寻求食粮。要勇 敢点儿，赤条条地挺立起来，你只需要自身汁液的冲旖和w光的召 唤，就能挺直地生长。诸位都知道，所有植物都把自己的种子散播 到远处。瞧一瞧梧桐树和无花果树带翼的种子飞翔吧，它们似乎 懂得，靠父辈的荫庇，就只能变得孱弱，衰退下去……” 这回可好，几个不速之客辩论起来，完全喧宾夺主了。我也用 不着紧张了，可以从容地观察他们。纪德的善辩是出了名的，他明 确说过：每种推理都有对应的驳论，只须找到就行了。看来他深谙 此道，他发表了《人间食粮》之后，又写了剧本《萨于勒》，谜责那种 追求瞬间和感官的刺激。他在《背德者》中，塑造了一个为了感官 的享乐而背弃道德的人物；几年之后，他又在《窄门》中讲了个相反 的故事：一个女子为了保持纯洁完美的德行，拒绝了尘世的欢乐和 人间的幸福。他还向莫洛亚透露一个秘密：“我在辩论中，总是站 在对立面呀，要不然我怎么能辨论呢？ ”我想何止是辨论，他的每一 部新作，大权总是站在对立面，驳斥他的前一部作品吧。不过我觉 得，与其说他“善辩”，不如说他“善变' 至少，同他責梅竹马的表 姐，早就看出了这_点，说他有点像“变色龙'因而拒绝他的求婚， 后来心软了才嫁给他，果然是既相爱又不幸的结合。 我眼前这几个人，恐怕全是纪德的化身。他们各执一端，煞有 介事，仿佛在演戏，演他所说的“傻剧”，也许他们真的在严肃讨论 人生这个大涞題。不管怎样，我不用开口，就能同几个纪德对话， 何乐而不为呢？ “你真是反复无常，”牧师又说道，他扫视了一下所有的人，让 我猜不造他是针对哪一个。“上次你又回来对我说，你厌倦了，不 想再蒙蹁自己的心灵，明白只有放弃一切，才能找到上帝。” “放弃快乐就等于不战自敗，”到底是青年人沉不住气，首先反 击。“当初我太信守诺言孑，我再也不信守啦！未来的，不忠实的， 我多么爱你！” “上帝以各种形式出现，”学者说出来的话，毕竞有一种深思熟 虑的分量广专注并迷恋一种形式，你就会迷住双眼。你关闭的每 扇门外，无不站着上帝。要知道，万物都是上帝的形体……” “我再重复一遍，亲近造物而疏远造物主，灵魂不可能获得幸 福。”牧师以念经的腔调重复道。 “我们追求的难道是幸福吗？不是，而是我们心宁最新情绪的 渲泄！”青年纪德说话的声气，的确给人以渲泄的力量。 “其实，我们的灵魂如果还有点价值的话，”老和尚头也说道， “就是因为比别的灵魂燃烧得更炽热……” “幸福是上天踢給的，”旅行家接过话头，“我在旅途上所见的 山光水色、幼鸟的孵化、盛开的鲜花、一个赤身的牧童……无不体 现我的幸福，都是我这内心春天的回声……” “你们所说的欢乐，我都饱尝了。”牧师说，既像炫耀，又像布 道。“你们所说的激情，我都渲泄过。我受欲望的驱使，到过多少 地方，嗝过多少清凉的泉水、香甜的牛奶，但是越饮越渴，千渴时时 加剧，最后变得十分强烈，真想为这种欲念大哭一场。同样，我的 肉体也饱尝了情爱，到头来一无所获。如今静下心来?數点我的幸 福资财，只剩下苽冢的繁花了。如不及时联悟，真会沉沦下去！” “沉沦？”老和尚头笑道广不要危言耸听！我就是一头扎进欢 乐的海洋，而且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海洋上游了个痛快，根本没 有沉下去。正是在这种杨游令T我才完全意识到自已的存在。” “你们知道吗，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发现是什么？”学者仿佛面对 来听他演讲的听众。“对人来说，快乐不仅是一种天生的需要，而 且还是一秤道德的义务。我早就觉得，快乐比忧伤更珍稀，更难 得，也更美好。因此，我把自己的幸福当成一种使命来承担，要向 周围传播快乐，我认为最有效和最可靠的办法，就是本人作出表 率，当个幸福的人。我朝利己主义刨一鎬头，大f的快乐立刻从心 中涌出，足供所有人杨饮 学者戛然住口，好像得出了结论。一时冷场了，就仿佛进入一 个新领域、人人都谨馍起来。过了一会儿，还是敌师开了口： “你把满足个人的欲望，当成道德的义务，当成使命来承担，这 显然违背伦理道德。” “嗳！探究伦理道德，在我看来并不多么聪明，甚至是不可能 的，”老和尚头说道。“只要不是损書他人，不是騎在他人头上享乐 就行了。在一段时间里，要敢于抛开任何伦理道德，不再抵制欲 念o惟有欲望还能给我教益，因此我听凭驱使，其余的全是空话 “完全抛牙伦理道德，难道就不怕产生什么后果吗？”牧师问 道0 “我们等待的，难道只有后果吗？”青年纪德反问道。“后果、潁 虑、妥协、循规蹈矩……全都一脚踢开。最冠冕堂皇的话，也是最 空洞的话。我再也不信那些满口道德的人了，我要弄清楚，在他们 的德行里隱藏着何等自命不凡，在他们的爱国主义中隐藏着何等 私利，在他们的爱情中随藏着何等肉欲和私念。老实说，我不再把 灯笼当作星星，我的天空也并不因此就黑暗了；我不再听尤幽灵牵 着鼻予走了/ “我在肉欲的快感之外，仿佛还寻求另一种更隐秘的快感，”学 者又说道。“我倒希望能找到一种学说，或者一个完整有序的思想 体系，来解释纵欲的行为……” “不是解绎纵欲的行为，而是当作纵欲的庇护所吧？ ”牧师有点 尖刻地说道。“精神的快乐舷过_切快乐；肉体的快感_旦消失， 心灵往往感到内疚，懊梅……这话可是你说过的，不会否认吧？” 在这种多边对话中，我端详这几个似曾相识的面孔。这牧师 模样的人总持驳论，仿佛有意扮演纪德所说的对立面的角色；他只 差没戴尖顶坩，否則我就该称他巫押了；也许他是《田因交响曲>中 的那个虚伪的牧师。这个年轻人>想必是纪德处女作《安德烈*瓦 尔德手记》中的主弟，书中的安德烈同生活中的安德烈一样，都在 追求自己的表姐，是歌德笔下雏特式的浪漫人物。再看这个旅行 家，无疑是《背德者> 中的米歎尔.他将新姝奏子的尸骨丢在吋尔及 利亚的坎塔拉，又独自去游览和寻欢作乐了。至于这个学者派头 的人，自然是到处讲座、给人作序的“文坛王子”。不要小看这个老 和尚头t他可是个风云人物，经常主持代表大会和群众集会，应邀 赴苏联访问…… “你误鮮了我追悔和惋惜的性度，”学者答道，“我心头痛悔的 是我在青年时代无所作为，看重虚构的而轻视现实的东西，背离了 生活…… “所以你为了现实的东西，为了生活，就经不住诛惑，背离了道 德广牧师不无讯刺地说道。 “你所说的‘诱惑’，正是我所怀恋的，”学者从容答道。“如果 说今天我感到憮悔，那不是因为受了几次诱惑，倒是因为抵制了许 多诱惑，而后来我再去追求，那种诱惑已经不那‘么迷人，对我的思 想也不那么有益了 “别人凭哪个上帝，凭什么理想，禁止我桉照自己的天性生活 呢？”安德找?瓦尔德不无气憤地问道。“我相信我所走的是自己的 路，也相信走的是正路。这种无艰的自信，如果宣过詧，就可以称 为信仰了。” “要知道，万物来去匆匆，惟有上帝永存。”牧师又好似念经。 “最美的花也最先凋谢，永不凋谢的花是没有香味的。”米歇尔 唱了一句反经。 “哼！凡是狂热的宗教，都有自己的信徒，都能激起炽热的信 念老和尚头朗声说道有人会为信仰而死，也会为了信仰去杀 “据我所知，有一段时间你信仰共产主义了，也挺时髦的嘛！” 牧师话里带剌。 “我必须说明一点，”老和尚榣头晃脑，总像幕拟表演，十分可 笑，“？1导我走向共产主义的、并不是马克思，而是《福音书》……” 他这不是开玩笑。他反复阅读过《福音书》，还作了笔记，并写 成一本小册子：《你也是......>，从基督教教义中找到了无政府状 态，认为这正是他一直寻求的东西：不带宗教的基督教理想，没有 ?教条的伦理；同样，他在共产主义学说中看到了没有家庭、没有宗 教的社会理想。因此，他在三十年代特别受共产党人的欢迎，但是 他为了保全自己的言论自由而拒绝登记入党。1936年，他应苏维 埃邀请到莫斯科访问，结果大失所望，不但没有看到自由和活力， 反而犮现虚假和特权阶层。他写了《苏艰归来》，讲了些真话，但是 不像罗曼*罗兰访苏日记那样束之高阁五十年，却立刻拿出去发 表，从而捞了个“反共”的名声。 “我始终费赏《福音书》中追求快乐的非凡努力/’老和尚继续 说道。“书中向我们传达基督的话，头一个坷就是‘幸福的……’他 头一次显圣，就是把水变成酒……” “基督的头一句话：‘幸福的是哭泣的人这又作何解释？” “肯定不是鼓励哭泣，而是让人在快乐中，也要理解悲伤。不 要用来世生沽去安慰现世生活，去帮助我们接受现世的苦难。生 活中儿乎所有苦难，责任不在上帝而在人类本身。人一旦明白这 一点，就不再甘心忍受这些痛苦了……” “同代人的种种游戏，从未引起我的兴趣，”学者也说道。“我 写作不a阐明什么理论，不固证明什么。我希望写出这样一本丰： 青年从书中清不到任何思想，只以为看到自己的热情在喷射......” 这话不错。正如莫洛亚说的：纪德特有的性格、他的与众不同 之处以及他的力量，就在于他是“一个晚熟而又不知悔改的青少 年，将别的青少年感受到的东兩”广以更加完美的形式表现出来”， 因而成为青年的一代宗师。“他没有带来任何学说、任何新思想”， 只是“以经久不衰的青春和饱满的热情取悦于人'赢得几代青年 的热爱和荨敬。青年在他身上和书中寻找自己，也往往找到自身 热情喷射的影像…… 就在我走神儿这工夫，几个纪德倏忽消失了，只剩下我在孤灯 下对着译稿和参考书。没有不散的对话，也没有完结的对话，这正 10 是纪德的一贯做法。有一次，他要看看莫洛亚正在撰写的《雪莱 传），莫洛亚说还没有写完，纪德就说*/‘我恰恰爱看没写完的东西。 一本写完的平，給我的印象就成了一件死物，再也砝不得了。一本 正在写的书，对我就像活人那样具有吸引力。”我选择纪德的散文， 也总想给读者一个完整印像，一本本书翻阅，总发现有新东西，本 来已经超出了出版社规定的字数，罗国林兄又寄来《秋叶集》，我标 出数篇，最后也只能译出一封信和一篇演讲。不完整也许更好，能 保持几分活力。 只可楷我没有抓住对话的机会，以时下流行的方式问纪德： “纪德先生，请闪您最喜爱什么？最讨厌什么？”他很可能回答广我 最喜爱快乐，最讨厌扼杀袂乐的一切伦理道德。”我们知道，快乐、 纵欲、生活、幸福、爱……在纪德筅下这些全是同义词。他也许回 答最喜爱坦白，最讨厌虚伪。的确，他一生不懈地同虚伪作斗争， 就在他成为享誉世界的文坛王子之后，他还是选择了坦白，准备殉 追，于1926年发表了《如果种子不死》，剖白他的最大秘密：爱 恋青少年，不情迎接毁灭的命运我认为，与其受到爱戴而自己并 非其人，还不如受人找恶而还自己的真面目。”然后便等待暴风雨 的到来，结果只等来几个小小的冲击波纪德也有可能田答他最 喜爱魔鬼，最讨厌上帝。他为寻求幸福甚至可以下地默，同康鬼结 盟，而敌手往往以上帝的名义攻击他：“造物主憎恶纪德' 如何固答实在很难預料，譬如他也可以回答最喜爱变化，最讨 厌固定。他一再S调没有进步的状态，不管多么幸福我也不稀 罕”，“没有进展的一种快乐，我嗤之以鼻”，因为在他看来，无论什 么一经固定，就丧失活力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活到八十二岁，“直 到最后一分钟，他还是生龙活虎的"（莫洛亚语）。 正是他的这种"变”，令多少崇拜他的人尴尬，令多少评论他的 人迷惑不解。变就是否定，贯穿他的一生。纪德承认，他机灵地培 育起来的“否定'在他身上相互巧妙地关联，交织成一面他逃不脱 的网D然而，变化中也有同一性。他说：哪个进化论者会设想毛虫 和蝴蝶之间有什么关系，——除砟不知道这两者是同一生物。“一 种不变贯穿我的多变；我感到的多变，却总是我。”他感到这种不变 存在就够了，始终不肯努力探究和认识自己：“毛虫若是专心认识 自身，就永远也变不成蝴堞了”；“人一旦发现自己的样子，就想保 持，总是处心积虑地像自己……比起反复无常来，我更讨厌某种坚 定不移的始终如一，更讨厌要忠实于本身的某种意志，以及害怕自 相矛盾的心理。”要维持自身的一致，维持一个公认的形象，就难免 陷入虚伪当中，而一个人正是通过矛盾才表现出他的坦诚。 纪德认为，这种反复无常只是表面现象，其实止好应合一种深 藏的连贯性。无论处于什么心态，哪怕心律不齐，哪怕狂跳不已， 但始终是他那顆坦城的心。有/v曾逶使他用一句诂抚括他的未來 作品，他回答说：“人人都得扮演角色O”许多人煞费苦心，一生都要 扮演一个伟大的角色。纪德则不然t他一个思想能化出许多思想， 忽然念及天使桄扮演天使，忽然念及魔鬼就扮演魔鬼，即兴演出傻 剧、讽刺剧、悲喜剌，还拉着观众一起表演，即使漏洞百出，有时甚 至出丑，引起嘘声倒彩，也照样演得有声有色，落得个痛快，常常給 人意外的惊喜，下得台来还是那个充满活力的纪德。 “文者见之谓之文，淫者见之谓之淫”，只有看不懂纪德的人， 才会成为纪德主义者。纪?德本人太看重自己，十分珍视他那永位 的、捉揲不定的变化，否定并抛弃一个个纪德，没有成为纪德主义 者。我们当然也毫无理由无视纪德的忠告广丢掉我这本书，离开 我去扮演什么纪德主义者的角色。 粗略算来，《人间食粮》发表己有百年，我的母校北京大学則迎 来百年校庆。这两个百年毫无关系，只是在我的工作EI程表里相 遇了。如果硬要找出一点能扯到一起的东西，珲么两者都同青年 有关：《人间食粮》是写给青年的+ ,北京大学是培养青年的场所。 今天参加了校友聚会，回来赶写完这篇序，已是深夜,起身眈望中 央电视塔，只见用末的彩灯早已换成明灭吏换的长串红灯，耳畔响 起已不陌生的声音： ‘‘黑夜来了，而白天也来了。他们的黑夜来临了，我们的白天 也来临了。我看到新的一代人上升，旧的一代人衰落。我看到，这 浩浩练荡的一代人上升，那么欢心玟舞，走向新生活。” 李玉民 于吾也庐 同几个纪德对话 人间食粮...............................................................1 1927年版序言 .........................................................3 H........................................................................ 5 %-%..................................................................... 6 第二篇..................................................................18 第三篇..................................................................28 第四篇..................................................................36 第五篇..................................................................60 笫六篇..................................................................71 第七篇..................................................................恥 第八篇..................................................................99 颂歌.....................................................................105 尾声.....................................................................106 新t粮...............................................................107 第一篇..................................................................108 第二篇..................................................................126 第三篇..................................................................134 第四篇..................................................................144 日i己选...............................................................155 1887年..................................................................156 1888年..................................................................158 1889年..................................................................188 1903 年 232 1904#.................................................................. 236 1905 #.................................................................. 243 普洛塞耳皮娜——四幕交响曲..............................255 秋展漫步............................................................265 文学回忆和现实问題..........................................273 布列塔尼记游——途中偶记.................................289 漫_土耳其.........................................................321 放#旅行............................................................345 阿尔及尔（国家要塞）................................................346 布萨达..................................................................348 阿尔及尔（卜利达）...................................................352 比斯克拉...............................................................360 回返.....................................................................371 苏联归来............................................................375 第一箄..................................................................376 第二章..................................................................376 第三章..................................................................382 第四章..................................................................389 第五聿..................................................................393 第六章..................................................................399 人间食粮 李玉民译 这就是我们在人间所吃的食粮 《可兰经》第二卷第23章 1927年版序言 这是一本寻求逃避、寻求解脱的书，人们照例认为这是我的自 述。我谨借这次再版的机会，向新读者说明几点，让他们更准确地 把握写作本书的背景和动机，从而不那么看重它了。 1.《人间食粮> 这本书的作者，即或不是一个病人，也至少是一 个正在康复的人，一个刚刚病愈的人，一个患过病的人。他就像险 些丧命的人那样，拥抱生活，抒发情感未免显得过分。 2.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正值文坛矫揉造作之风盛行，气氛沉闷 不堪之际，因而觉得文学亟须重新接触大地，赤足扎实地踏在地面 Jll o 这本书如何严重地触犯了当时的审美观，只需看它完全遭到 冷落就明白了。没有一个评论家谈到它。十年期间，仅售出五百 本D 3.我写这本书的时候t刚好结婚，生活固定下来，甘愿放弃自 由，但是在这本作为艺术品的书中.我又立刻疾呼讨回自由。自不 待言，我写这本书时，完全是坦率的，而且在披露内心时也同样坦 诚。 4.这里还补充一点;我说过不会停留在这本书上。我在书中 描绘漂泊不定、无拘无束的状态，勾画出轮廓，就像小说家勾画主 人公一样:那主人公同他相像，但又是他创造出来的；即使在今天 看来,我勾画那种状态时并未脱离我自身，也可以说,我并未脱离 那种状态。 5.别人通常按照这本为青年写的书来评价我，就好像《人间食 粮》中的伦理道德，就是我一生的伦理道德，就好像我没有带头遵 循我在书中对青年读者提出的忠告丢掉我这本书，离开我吧。” 不错，我就随即离开了我写《食粮》那时的我，因此 > 我现在检査自 己的一生，发现主导方面远远不是反复无常，反倒是始终如一。深 深扎根于心灵和思想中的这种始终如一，我认为十分难得。哪些 人临终能亲嘏看到自己要做的事情全部完成,请列举出来,那么我 就可以同他们并列。 6.再讲一点：有些人只看到，或者只愿意看到，这本书旨在歌 颂欲望和本能。我认为这未免是一种短见。我重新翻阅这本书, 从中看到更多的，却是对清心寡欲的讴歌。这正是我离开一切而 惟独铭记的一点，也正是我至今还信守的一点。如同我在续篇中 讲述的那样，正是依赖这一点，后来我才飯依了《福音书》的教义, 以便在忘我中达到最完美的自我实现，达到最高要求和不可限量 的幸福。 “但愿本书教你关注你自身超过这本书,进而关注一切事物超 过你自身广这句话，你在《食粮》的引言和结尾中可能巳经读到，为 什么非要我重复呢？ 安?纪德 1926年7月 纳塔纳埃尔，请不要误解，我不是兴致偶发，给本书起了个粗 鄙的名字;题为《梅纳尔克》也未尝不可，然而，梅纳尔克同你一样， 根本就不存在o惟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把我的名字印在封面上，不 过，既作了书名，我又怎好署名呢？ 我无需颐忌，自然而然地署上名字。而我在书中有时谈及我 未曾游历的国度、未曾闻过的芳香、未曾做出的行为，抑或谈到你 ——我未曾谋面的纳塔纳埃尔t那也绝非虚应故事；须知比起你的 名字，这些事情不见得更为虚妄。你哟，纳塔纳埃尔，将要读我这 本书，我不知道你那时报什么名字，就姑且这样称呼吧。 这本书一旦看完就扔掉吧，然后就出行——但愿它引发你出 行的渴望,无论离开什么地方，离开你的城市、你的家庭、你的居 室，乃至你的思想。千万别携带我这本书。我若是梅纳尔克，就会 拉起你的右手，领你走一程，不过，你的左手却毫无察觉。一旦远 离城市,我就立即放开你的手，并且对你说:忘掉我吧。 但愿本书教你关注你自身超过这本书，进而关注一切事物超 过你自身。 第一篇 我这懒散的幸福，长期昏珐， 现在琺来了…… —哈菲兹Q) 纳塔纳埃尔，不必到别处寻觅，上帝无所不在。 天地万物，无一不表明上帝的存在，但无一能揭示出来。 我们的目光一旦停留在一件事物上，就会立刻被那事物从上 帝身边引开。 别人纷纷发表著作，或者工作钻研,而我却相反，漫游了三年， 力图忘掉我所博闻强记的东西。这一退还学识的过程，既缓慢又 艰难;不过，人们所灌输的全部知识，退还了对我更有裨益:一种教 育这才真正开始。 你永远也无法明了，我们做了多大努力，才对生活发生了兴 趣；而生活同任何事物一样，我们一且感兴趣，就会忘乎所以。 我往往畅快地惩罚自己的肉体，只觉得体罚比错失更有快感: 我沉醉其中，因不是单纯犯罪而得意扬扬。 抛开优越感吧，那是思想的一大包袱。 0)哈霉兹（约1320—1389),古波斯抒悄诗人《 我们总是举足不定，终生优烦。如何对你讲呢？细想起来，任 何选择都令人生畏，连自由也是可怕的，如果这种自由不再引导一 种职责的话。这是在完全陌生的国度选择一条路，每人都会发现 自己的路，请注意，只适用于自己；即使到最鲜为人知的非洲t找一 条最荒僻的路径，也没有如此难以辨识。……有吸引我们的一片 片绿荫,还有尚未枯竭的清泉幻景……不过，还是我们的欲望所至 之处，才会有清泉流淌；因为，只有当我们走近时，那地方才成形存 在，只有当我们行进时，景物才在周围逐渐展现;远在天边，我们一 无所见，即使近在眼前，也仅仅是连续不断而变幻不定的表象。 如此严肃的话题,为什么用起比喻来了呢？我们都以为肯定 能发现上帝，然而，唉！找见上帝之前，我们却不知道面向何方祈 祷。后来，大家才终于想道:上帝无处不有，无所不在,哪里却又f 予巧，于是就随意下跪了。? ? ?纳塔纳埃尔，你要仿效那些手擎火炬为自己照路的人。 你无论往哪儿走，也只能遇见上帝。——梅纳尔克常说：“上 帝嘛，也就是在我们前边的东西。” 纳塔纳埃尔，你一路只管观赏，哪里也不要停留。你要明白， 惟独上帝不是暂存的。 关键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目睹的事物。 籲* 你所认识的一切事钫，不管多么分明,直到末世也终究与你泾 渭分明，你又何必如此珍视呢？ 欲望有益，满足欲望同样有益，因为欲望从而倍增6实话对你 讲吧，纳塔纳埃尔，占有渴求之物一向是虚幻的，而每种渴求给我 的充实，胜过那种虚幻的占有。 纳塔纳埃尔，我的爱消耗在许多美妙的事物上;我不断为之燃 烧,那些事物才光彩夺目。我乐此不疲，认为一切热衷都是爱的耗 散，一种甜美的耗散。 我是异端中的异端，总受各种离经叛道、思想的深奥隐晦和抵 牾分歧所吸引。一种思想，惟其与众不同，才引起我的兴趣。我甚 至从自身排除同情心;所谓同情心，无非是承认一种通常的感情。 纳塔纳埃尔，绝不要同情心,应有爱心。 要行动，就不必f寧这行为是好是坏。要爱,就不必顾忌这爱 是善是恶。 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会你热情奔放。 人生在世,纳塔纳埃尔，与其平平安安，不如大悲大恸。我不 要休息，但求逝者的长眠，惟恐我在世之时，未能满足的欲望、未能 耗散的精力t故世后又去折磨我。我希望在人世间，内心的期望能 够尽情表达，真正的心满意足了，然后才完全绝a地死去。 绝不要同情心，纳塔纳埃尔，应有爱心。你明白这不是一码 事，对不对？惟恐失去爱，我才对忧伤、烦恼和痛苦抱有同感，否则 的话，这些我很难容忍。各人的生活，让各人操心去吧。 (今天写不了，谷仓里有个机轮总在运转。昨天我看到了，正 打油菜籽,只见糠秕乱飞，籽粒滚落在地。尘土呛得人透不过气 来。一个女人在推磨,两个漂亮的小男孩，光着脚丫在收菜籽。 我潸然泪下，只因无话可说了。 我明白，一个人除此再也无话可说的时候，就不能提笔写东 西。但我还是写了，并就这同一话题写下去。〉 纳塔纳埃尔，我很想给你一种谁也没有给过你的快乐。这种 快乐t我本人倒是拥有，但不知如何给你。我希望与你交谈比谁都 更亲切。我希望在夜晚这样的时刻到你身边：你翻开又合上一本 本书，要从每本书里寻求更多的启示，你还在期待，你的热情自觉 难以撑持而要转化为忧伤，我只为你写作，只为这种时刻写作。 我希望写出这样一本书：你从中看不到任何思想、任何个人激情， 只以为看到你本人热情的喷射。我希望接近你,希望你 忧伤无非是低落的热情。?. 每个生灵都能赤身裸体，每种激情都能丰满充实。 我的种种激情像宗教一般敞开。你能理解这一点吧：任何感 觉都是一种无限的存在。 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会你热情奔放。 我们的行为依附我们，犹如磷光依附磷。这些行为固然消耗 我们，但是也化为我们的光彩。 我们的灵魂，如果说还有点价值，那也是因为比别的灵魂燃烧 得更炽烈。 我见过你哟,沐浴在晨曦中的广袤田野;我在你的清波里沐浴 过哟，蓝色的湖泊；清风的每一次爱抚，都令我喜笑颜开。纳塔纳 埃尔，这就是我不厌其煩要向你絮叨的。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会你 热情奔放。 假如我知道更美的事物，那也正是我对你讲过的——当然要 讲这些，而不是别的事物。 你没有教我明智，梅纳尔克。不要明智，要爱。 纳塔纳埃尔，我对梅纳尔克的感情超出了友谊,接近于爱。我 对他爱如兄弟。 梅纳尔克是个危险人物，你可要当心；他那个人哪，智者们纷 纷谴责，孩子们却无一惧怕。他教孩子们不要再仅仅爱自己的家， 还逐渐引导他们脱离家庭，让他们的心渴望酸涩的野果，渴求奇异 的爱情。啊！梅纳尔克，我本想还同你走别的路，一起溲游。可是 你憎恶愐怯，力图教我离开你。 每人身上都有各种特殊的潜力。假如过去不是往现时投射一 段历史，那么现时就会充满所有未来。然而可惜的是，独一的过去 只能标示独一的未来，它将未来投射到我们面前，好似投射在空间 —个无限的点。 永远不做无法理解的事精,方是万全之策。理觯，就是感到自 己胜任偸快^尽可齙肩负起人道的责任，这才是良言正理。 生活的不同形式，我看对你们全是好的。（此刻我对你说的， 也是梅纳尔克对我讲的话。） 凡是七情六欲和道德畋坏的事，但愿我都体验过，至少大力提 倡过。我的全身心曾投向所有信仰，有些夜晚我狂热极了，甚至信 仰起自己的灵魂来，真觉得它要脱离我的躯体。——这也是梅纳 尔克对我讲的。 我们的生活展现在面前，犹如满满一杯冰水，这只着附水汽的 杯子,一个发高烧的病人双手捧着，想喝下去，便一饮而尽,他明明 知道应当缓一缓，但就是不能将这一杯甘美的水从唇边移开：这水 好淸凉啊,而高烧又令他焦渴难耐。 10 啊！我多么畅快地呼吸夜晚寒冷的空气！啊！窗棂啊！月光 穿过迷雾流泻进来,淡淡的恍若泉水——仿佛可以畅饮。 啊！窗棂啊！多少次我貼在你的玻璃上，冰一冰额头;多少次 我跳下滚烫的床铺，跑到阳台上，眺望无垠静谧的苍穹，心中的欲 火才渐渐烟消雾散。 往日的激情啊，你们致命地损耗了我的肉体。然而，崇拜上帝 如果没有分神的时候，那么灵魂也会疲惫不堪！ 我崇拜上帝，执迷到了骇人的程度，连我自己都觉得浑身不得 劲。 “灵魂的虚幻幸福，你还要寻觅很久/梅纳尔克对我说。 最初那段日子，心醉神迷而又狐疑——那还是遇见梅纳尔克 之前——接着又是一个焦急等待的阶段，仿佛穿越一片沼泽地。 我终日昏昏沉沉，睡多少觉也不见好。吃完饭我倒头就睡，睡醒了 更觉得疲乏，梢神迟钝麻木，真要化作木雕泥塑。 生命隐秘的活动，潜在的运行,未知物的萌生,艰难的分娩，昏 睡，等待；同样，我像虫蛹，处于睡梦中，任由新生命在我体内成形。 这新生命就将是我，同原来的我不相像了。光线仿佛要透过层层 绿水和繁枝密叶，才照到我身上，只觉得浑浑遁靈，麻木不仁，就像 喝醉了酒，又像极度昏迷。“喚！”我哀求道/‘但愿急性发作，大病 —场,让我疼痛难忍吧！ ”我的脑海阴云密布，风雨交加，压抑得人 透不过气来，万物只待闪电劈开气鼓鼓的乌黑天盖，让碧空露出 来。 等待哟,还要持续多久？等待过后，我们又剩下什么赖以生存 呢？ “等待！等待什么啊！”我高声疾呼，“难道还有什么东西，不是 我们自身的产物吗？我们自身的产物，难道还会有我们不了解的 东西吗？” 阿贝尔出生，我订了婚，艾里克的去世,把我的生活打乱了，可 是，我的麻木状态非但没有结束，反而日甚一日了，就好像这种麻 木状态，恰恰是我的纷乱思绪和优柔寡断造成的。我真想化为草 木，在湿润的土壤里长眠。有时我也暗自思忖:也许会苦极生乐； 于是我就劳乏肉体，以求精神解脱。继而,我重又沉沉大睡，就好 像热得发昏的婴儿，大白天让人安置在闹室里睡觉。 睡了许久，我才从悠远的梦中醒来，浑身是汗，心怦评狂跳，头 脑依然昏f沉沉。百叶窗紧闭，天光从下面的缝隙透进来，在白色 天栅上映现草坪的绿幽幽反光。这暮色的幽光，是惟一令我惬意 的东西，就好比一个人久处黑暗笼軍的洞穴，乍一走到洞口，忽见 叶丛间透射过来的水色天光，微微籲动，是那么柔和而迷人。 家中的各种响动隐约传来。我又渐渐恢复神志，用温水洗了 洗脸，依然无情无绪，便下搂走到花园，坐在长椅上，无事可干，只 等夜晚降临。我一直疲惫不堪，不想说话，不想听人说话,也不想 写作&于是，我读到这样一段： ……他看见前方 道路渺无人迹， 海鸟舒展翅膀， it在沐浴嬉戏...... 我还得在此蛰居…… 别人迫使我住在 森林的浓酋下， 橡树下，这地窟里。 冷森森这土屋， 让我住得好厌熵。 黑鳓掰这山谷， 巍氬然这山峦， 凄凉哟这树篱， 披满了荆棘， 居所了无乐趣J 充实的生活有可能实现，但尚未如愿，不过，这种感觉有吋隐 约可见，去而复来，越来越萦绕心间。44啊!”我呼号，“干脆打开一 个窗洞，让阳光涌人这永无休止的煎熬中！” 我的整个生命，似乎亟需焕然一新。我企盼第二个青春期。 啊！我的双眼換上全新的视觉，洗去所蒙书籍的尘垢，恢复淸亮， 好似我所见的蓝天——今天下了几阵雨，碧空如洗。 我病倒了，我去旅行，遇见了梅纳尔克。我的身体康复是个奇 迹，可谓再生。我再生为一个新人，来到这新的天地，来到这彻底 更新的事物中。 纳塔纳埃尔，我要同你谈谈等待。夏日里，我见过平野在等 待，等待下点儿雨^道路上的尘埃变得极轻，稍起点风就漫天飞 扬。这已不止是焦渴，而是一种焦虑了。土地干旱得龟裂,仿佛为 迎接更多的雨水。荒原上野花香气郁烈，呛得人几乎受不了。烈 日炎炎，草木都打蔫了。每天下午，我们都到露台下面休息，稍微 躲避一下异常强烈的阳光。这疋是结球果的树木蓄满花粉的季 节，树枝动不动就摇晃,将花粉散播到远方。天空正孕育暴风雨, 整个大自然都在等待。这一时刻异常庄严凝重，连鸟儿都缄默了。 大地溽暑熏蒸，万物仿佛都热昏了 ；球果树花粉从枝叶间飙散，宛 ①（流亡之歌 >,泰纳引用并译自（英国文学》第?卷第30 5U 若金黄色的烟雾。——不久便下雨了。 我见过天空抖瑟着等待黎明。星辰一颗接一顆暗淡了。餺水 浸湿了草地3晨风轻拂，给人以冰凉之感。有一阵子，浑沌的生命 似乎还留连在睡梦中，我的头仍然困倦而滞重。我上坡一直走到 树林的边缘，坐下来。每个动物都确信白昼即将来临，便重又投人 劳作和欢乐;生命的奥秘也缘着绿叶的齿边重又传播。——不久 天就亮了。 我还多欠见过黎明的景象，也见过等待夜幕降临的情景…… 纳塔纳埃尔，但愿你内心的每种等待,连欲望也算不上，而仅 仅是迎接的一种准备状态。等待朝你走来的一切吧，但是,你只能 渴望投向你的东西，只能渴望你会拥有的东西。要知道一天到晚, 每时每刻你都能完全拥有上帝。但愿你的渴望发自爱心，你的拥 有体现爱意。欲望如无效果，又箅什么欲望呢？ 怎么！纳塔纳埃尔，你拥有上帝，竟然毫无察觉！拥有上帝就 是看见，但是谁也不看。巴拉姆，在任何小径拐弯的地方，每次你 的灵魂停在上帝面前，难道你就没有看见吗？只怪你用另一种方 式想像上帝。 纳塔纳埃尔，惟独不能等待上帝。等待上帝，纳塔纳埃尔，就 是不明白你已经拥有上帝了。不要把上帝和幸福区分开，你的全 部幸福要投放在现时。 我的全部財富全带在身上，正像东方妇女带着全部家当到阴 间。我在生命的每个瞬间都能感到身上携带着全部财富。这财富 并不是许多实物的总和，而是我忠贞不二的崇拜。我时时刻刻都 完全把握自己的全部财富u 你要把夜晚视为白天的归宿，要把清晨视为万物的生长。 但愿你的视觉时刻更新。 智者就是见什么都感到新奇的人。 纳塔纳埃尔哟，你的头脑疲顿，完全是你的财富太庞杂所致， 你甚至不知道喜欢哪一样，也不懂得惟一的财富就是生命。生命 最小的瞬间，也比死亡强大，是对死亡的否定。死亡不过是别的生 命的准许证，为使万物不断更新，为使任何生命形成在“此生”表 现,都不超过应占据的时间。你的话语响亮时，就是幸福的时刻。 其余时间，你听着好了；不过，你一开口讲话，就不要听别人的了。 纳塔纳埃尔,你应当焚毁心中的所有书籍。 回旋曲 ——赞頌我所焚跤的 有的书供人坐在小板凳上， 坐在小学生的课桌后阅读。 有的书可以边走边读 (只因是小开本的书）； 有的适于带到森林， 有的适于带到乡村， 有吟书我在驿车上读过， 还有的躺在祠草捆里读； 有些书让人相信有灵魂， 另些书让人绝望吓掉魂。 有些书证明确有上帝在， 而另些本却证明不出来。 有*书出来不风先， 只能放在私人的书房。 另外一些书却备受 权成评论家的赞杨。 有的书介绍养蜂的学问， 有人就觉得内容太专门； 有的书详尽介绍大自然， 看了就不必出门去游玩。 有些书有识之士不屑理， 却引起儿童浓厚的兴趣。 一些书堂而直之称选集， 各方面精彩论断收进去。 有些书要让人们爱生治， 另一些作者完稿就轻生。 有的书旨在撒播仇恨种， 也只能收获播种的仇恨。 有些书捧读字字放光芒， 娓娓谈来引人发奇想。 有的书爱不释手如兄弟， 情意真挚活得比我们强。 还有的书文字太奇特， 反复研读其意也难解。 纳塔纳埃尔，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把所有书籍全烧毁 有些书不值一文钱， 16 另一些价值不可限。 有些书大谈帝王与后妃， 另一些只写穷苦老百姓C 有的书语言柔和如细雨， 胜似中午树叶的絮语。 这表书约翰像老鼠啃噬过， 当时他在巴特摩斯岛①， 而我更爱吃後盆子。 他啃书满腹尽苦涩， 后来就总是生幻觉6 纳塔纳埃尔，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把所有书箱全烧毀！ 光在书本上读到海滨沙滩多么柔软，我看不够,还要赤着双脚 去感受……凡是没有体验过的认识，对我都没有用。 我在这世上只要见到一件柔美的东西，就想倾注全部温情去 抚摩。大地多情的娇容啊，你的外表鲜花盛开，多么奇妙。深藏着 我这渴望的景色哟！任凭我探索游荡的阔野！水畔纸莎草丛生的 幽径！俯向河面的芦苇！豁然开朗的林间空地！透过枝叶展现无 限前景的平野！我曾漫步在岩石或草木夹护的通道。我观赏过春 天展卷。 万象层见疊出 从这天起，我的生命每一瞬间都有新鲜感，都是一种难以描摹 ①巴特摩斯为太平洋莱恩群岛中一个小岛，相传是圣约翰写（圣经?启示录》的地 方。 17 的馈赠。就这样，我处于几乎持续不断的感奋惊愕中。很快我就 陶醉了，昏头昏脑地尽情行走。 自不待言，我见到含笑的嘴唇就想亲吻，见到脸上的血、眼中 的泪就想吸吮，见到枝头伸过来的果实就想啃上一口。每到一家 客栈，饥饿就向我招手；每到一眼水泉，干渴总等着我（在每眼水 泉，干渴程度各不相同）;我真想换别的字眼表达我别的欲望： 在宽展的大路上行走的欲望； 在绿荫相邀之处休憩的欲望； 在近岸深水中游泳的欲望； 在每张床边做爱或睑觉的欲望。 我向每件事物大胆地伸出手，自认为有权得到我所渴望的对 象。（况且,纳塔纳埃尔，我们对事物的欲望，主要不是想占有，而 是施爱）。——啊！但愿万物在我面前五彩缤纷，但愿所有美物都 修饰装点我的爱心。 第二篇 食粮！ 我指望你喲，食粮！ 我的饥俄不会中途止步， 得不到满足，它就叫嚷； 大道理不能把它降服， 节食只能给我灵魂营养。 满足啊！我寻找你， 你像夏日黎明一样美丽。 中午甘甜、暮晚清淡的水泉;拂晓时分冰冷的溪流；波浪送来 的海风;桅樯林立的海湾；浪声汩泊的岸边的温暖…… mi假如还有通往平野的道路，还有正午的闷热，田间的畅 饮，以及干草垛里过夜的窝儿； 假如有通往东方的道路，有心爱的海上航迹、摩苏尔?的花 园、图古尔特③的舞蹈、海尔维第③的牧歌； 假如有通往北方的道路，有尼日尼④的集市、扬起雪尘的雪 橇、冰封的湖泊；那么，纳塔纳埃尔,我们的欲望当然不会寂寞了。 一艘艘货船驶人我们的港a，从鲜为人知的海岸运来成熟的 水果D快点儿卸下来吧,好让我们终于能品尝。 食粮！ 我期待你啪，食粮！ 满足啊，我寻找你， 你像夏日欢笑一样美丽。 我知道我的哪种欲望 都准备好了一份答案。 我的每种饥俄都等待补偿。 食粮！ 我期待你呦，食粮！ 我要走遍天涯海角 寻找满足我的欲望。 ①伊位克古城名。 ②阿尔及利亚沙漠中的一片绿洲。 o>古高卢的东郅地a,相当于现今的瑞士。 ④俄罗斯古城名，即如今的高尔基市 19 人世间我所知的最美的东西 纳塔纳埃尔啊！就是我的忱俄。 我的饥饿总是部么忠实， 志于总是等待它的东西。 令夜莺陶醉的难道是美酒？ 今雄鹰陶醉的难道是乳汁？ 令画肩珣醉的难道是刺柏子酒？ 雄鹰陶醉于翱翔。夜莺陶醉于更夜。而原野则因炎热而颤 抖。纳塔纳埃尔，但愿每一种激情都能令你陶醉。你吃了东西如 无醉意，那就表明你还不怎么饿。 每种完美的行为都伴随着快感。由此你就明白你应该去做。 我不喜欢有苦劳就邀功劳的人。既然觉得苦，当初何必不干别的 事情呢。乐在其中，就表明这事情合适;纳塔纳埃尔，由衷的乐趣 是我行动的最重要指南。 我知道我这肉体每天所能期望的快感、我这头脑所能承受的 快感。尔后我就人睡，一进人梦乡，就不再管什么天空和大地了。 世间就是有些怪症， 偏要自己没有的东西。 "我们也一样，”他们说，“我们也一样，我们的灵魂肯定要经历 巨大的烦恼！ ”大卫Q，你在亚杜兰的洞穴里，渴望喝到那城池中的 ①古以色列国王。他是伯利但城恥曲的小儿子，興武士伦JL经磨难，在国王扫 罗死后，受裔为犹太王。他统一犹太各部落，定都耶路撤冷。 ? 20 ? 淸水，你叹道噢！谁能给我送来伯利恒城墙根下涌出的淸凉的 水？我小时候渴了就喝那里的水，可是现在，我发烧口干舌燥，那 水却落到敌人手中。” 纳塔纳埃尔，切莫再想去尝旧日的淸水。 纳塔纳埃尔，切莫在未来中寻找过去。要抓住每一瞬间的新 奇，不要事先准备你的快乐，要知道，在你有备的地方，会猝然出现 另一种快乐。 难道你还不明白，任何幸福都可遇而不可求，就像乞丐一样， 你走在路上随时都可能碰见。你若是说你梦想的不是这样的幸 福，因而一口咬定你的幸福已经断送，而你只肯接受符合你的道德 原则和心愿的幸福，那么你就会处处不幸。 梦想明天是一种快乐，但明天的快乐却是另一样，幸好事实与 人的梦想不同;惟其不同，事物才各具价值。 我可不愿意听你说:来吧，我给你准备了这样那样的欢乐。我 只喜欢意外碰到的欢乐，只喜欢我的声音撞击岩石迸发出来的欢 乐，那是为我们奔流的欢乐，既新鲜又强烈，犹如压榨机下汩汩流 出的新酒。 我不愿意让我的欢乐经过修饰，也不愿意让书念美女①登堂 人室；我亲吻她时，不必擦去吃葡萄留在嘴上的残痕，吻完之后，也 不等嘴唇冷却，就喝起甜酒，吃起蜂蜜，连蜂蜡也一块吃下去。 纳塔纳埃尔，切莫事先为自己准备任何欢乐。 只要不能说广好极啦! ”你就说广该着!”幸福也就大有希望。 有人把幸福的时刻视为上帝的恩賜。那么其他人呢，认为是 ①（圣经>中人銹，即侍候年迈大卫王的美丽使女雅比沙。 谁给的呢？…… 纳塔纳埃尔，切莫把你的幸福和上帝分割开。 “我感激‘上帝’创迤了我，假如我不存在，我会怪上帝不存在。 不过，我感激的程度不会超过我的怨恨。” 纳塔纳埃尔，谈论上帝一定要自然。 我倒是认为，一旦确认了上帝的存在，大地、人类和我的存在， 就是自然的了；然而，令我大惑不解的是，我意识到了这一点竟不 胜惊愕^ 不错，我也唱过赞美歌，还写了这首 礴址上帝存在的 回旋曲 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你了解，最美的诗篇，就是无数 论证上命存在的篇幸。想必你也明白，在此并不是要重 复那呰汪据，尤其不会单純地复录。况且，有些只证明上 帝的存在，而我们所需要的证据，也能证明上帝是永恒 的。 我完全清楚啊！是的，圣安塞姆①早有论证，美妙 绝伦的幸运岛0上还有寓言， 然而，唉！纳塔纳埃尔，可惜不是人人都能住到邓 里。 我知道绝大多数人都赞同， 而你，却相信上帝选民中的少数。 ①圣安塞姆（丨033—1109)，英国经院哲学学派创始人，他论证过上帝的存在和鹰 性。 ? 即西班牙的加琛利群岛6 22 证据确凿，就像二加二等于四， 不过，纳塔纳埃尔，不是人人都会算术。 既然证明了上帝的存在， 可是上帝之前还另有主宰。 纳塔纳埃尔，只可掎释时我们不在场， 否則会看到男人和女人如何创造出来。 他们肯定奇怪出世就不是婴孩， 却像厄尔布鲁士山?上的雪松， 生来就有几百年的树龄， 早已庆世地挺立在冲出涧壑的山顶。 纳塔纳埃尔！若是在那里迎接曙光该多好！可是， 我们怎么那样懒，还没有起床？难道你那时没有要求出 世？啊！换了我，肯定会提出要求……不过，上帝的神灵 在洪水上沉睹了悠久的岁月，那时刚明醒来。纳塔纳埃 尔，当时我若是在场，肯定会要求上帝把万物造得大一 喳，你可不要反驳我说；那时根本觉察不出这种差别。? 也可以用目的原因来证明， 但不是谁都认为目的能反证原因。 有人用对上帝的爱来证明上帝的存在。纳塔纳埃 尔，正是因此之故>我才愿意爱一切，把所爱的一切称作 ①欧洲最夷峰,位于北高加索， ②u我充全可以设想出另一个坦界，??阿尔西德说广在那里二加二不等于四 啦，我看你不行梅纳尔吏说。一作者原注 上帝。不要怕我举你为倒，我也不会从你说起。我爱物 肚过爱人，在人世上，我最爱的肯定不会是人类。纳塔纳 埃尔，诛不要误解，我身上最铎戏的感情，肯定不是善良， 同样，成也认为善良不是我身上最优秀的品质，更不是我 在人类身上所最赞赏的品廣^纳塔纳埃尔，爱你的上帝 要胜过爱他们。我也一样，懂得颂杨上帝，也为上帝唱过 贽美诗，——我甚至凳得有时做得过了点。 “你这样建起一个个体系，就觉得那么有趣? ”他问我。 “最能令我感兴趣的东西，奠过于一种伦理，”我答道。“我的 精神能在伦理中得到满足,我所尝到的乐趣，总要与此紧密相连。” “伦理能增加你的乐趣吗？” “不能”，我说，“只会证明我的乐趣是正当的。” 自不待言，我倒经常希望看到，有一种学说，乃至一个完整有 序的思想体系,来解释我的行为;不过也有时，我只能把这视为自 己纵欲庇护所。 ** * 纳塔纳埃尔，每件事物都因时而至，应运而生，可以说仅仅因 为需要而外化。 树木告诉我广我II要一叶肺,于是我的汁液就化为叶子，用来 呼吸。后来吸呼完了，我的叶子就确落了，但我并没有死亡，我的 果实容纳了我对生命的全部思想。” 纳塔纳埃尔，不必担心，我不大赞赏寓言，不会滥用这种形式。 除了生活，我不想教你别种智薏。要知道，思考太伤脑筋;我年轻 时，就总考虑自己行为的后果，弄得榷疲力竭，最后确信，干脆一动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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