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克多尔堡》作者：乔治·桑-3

玛嘉锐特面对表哥的神情感到有些惶恐不安，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向她的这位表哥解释这一切。她想起当初有关青蛙的幻觉，便轻轻地捅了一下儿那只大青蛙，并友好地对它说道：“快点逃命吧，我亲爱的柯克斯皇后。”　　 青蛙被她一碰，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跳进了水中。碧柏尔舍看到表妹如此怪诞的言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玛嘉锐特看到表哥这副样子真有些急了，她生气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老喜欢嘲笑别人呢？我不过是不喜欢别人伤害小生命罢了。”　　 碧柏尔舍仍然没能止住他的笑声，以致答话时都有一点接不上气来：“是吗！特别是反感伤害青蛙。因为你和它们的关系很友好，所以你就想保护它们，而且还礼貌地叫它什么柯克斯皇后。”　　 玛嘉锐特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厉声质问道：“即便如此，又有什么值得好嘲笑的呢？”　　 碧柏尔舍急忙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回答道：“没有，真的没有，如果一只青蛙既聪明又可爱，谁还会去伤害它呢！我亲爱的表妹，我跟你保证，我决不会再伤害你的朋友了，请你相信我，我决不是嘲笑你，我只是觉得有趣儿。好啦！咱们谈点儿别的吧，如果你到外面的世界去走一遭，你一定会变得更可爱。”　　 在回家的路上，玛嘉锐特把头枕在表哥的肩上，天真地问：“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吗？”到了晚上她也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又跑去问祖母他们为什么不能离开这乡间。　　 善良的祖母心猛地一缩，她喃喃地说道：“嗯！嗯！我的玛尔果，你是不是对乡间的生活感觉有些厌倦了？再坚持一段时间吧，我的孩子，奶奶在这个世上的日子不会太长了，不久的将来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了。”　　 听到奶奶的这番话，玛嘉锐特难过地眼泪籁籁往下流，她跑过去一把搂住祖母的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祖母也明白了孙女的心意和对她的爱恋，她转过身对侄孙儿说道：“我的孩子，我想我的玛尔果并不想离开我，她对这儿的生活也没有感到厌倦。如果你觉得这儿乏味的话，你仍可以回你的军营去寻找属于你的那份快乐。”　　 碧柏尔舍便答道：“亲爱的祖姑母，既然您这样说，就请允许我在此向您告别吧。明天一大清早我就打算离开这儿。再见了，玛嘉锐特，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他故作优雅地敬了个礼，便退回到自己的房间。碧柏尔舍刚一出门，玛嘉锐特便追问祖母道：“我亲爱的祖母，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好孙女，他言下之意是：如果你愿意嫁给你的这位旅长表哥的话……嗯！这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怎么！难道他到这儿来是为了向我求婚？”“那倒不是，起初他并没有这种想法，可是今天早上他不知怎的就冒出这个念头。”“这是为什么呢？”祖母笑着答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觉得你在他眼中很漂亮吧。”“我的好祖母，您就别取笑我了，我知道自己长得实在不漂亮。您也不常说我是一只小青蛙吗？”“那并不能说明我不爱你呀！所以说一个人即便长得并不漂亮，但是只要她可爱，照样也能激起别人的爱。”“不，我想他根本不了解我，能爱我吗？我的好祖母，你对我说真话吧，我想他不可能爱我的。”　　 “我的孩子，这个答案应该由你来告诉我。你们整个下午都在一起散步，他一定对你说了很多好听的话。你是不是也对他说起过你想嫁个好丈夫，到外面见见世面，当一个高贵的阔太太呢？”　　 “没有，真的没有，我的好祖母，我从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一定对您说了不少谎话。” “但是你往这方面想过没有呢？他是很喜欢耍小聪明的，他能猜透你的心思。”玛嘉锐特从来不善于撒谎，对祖母的问话，她感到有些尴尬，不知如何是好。岳朗德夫人是何等聪明的人，不用玛嘉锐特回答，她已明白了个中一切。她对玛嘉锐特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的好孩子，你听我说。在我的晚年，因为有了你的照顾、陪伴，我一直感到很满足、很幸福，我决意也要让你富有，并让你的青春焕发出应有的光彩。这一点你表哥是很清楚的，对他的人品我不想过多地品头论足，你是个聪明又很有理智的女孩，是非曲直还是你自己去决断吧。如果你希望他留下来，只要明天早上通知他一声就行了。好啦！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祖母的话使玛嘉锐特感到有些惶恐不安，尽管夜色已深，但她一点儿睡意都没有，总想把这事理出个头绪来。说实在的，她对她的表哥并没有过多的好感，在她眼里，表哥不但缺乏情趣，而且有些令人讨厌。不过他还不算愚蠢，因为这个长得还算英俊的男子起码还能透过玛嘉锐特并不算漂亮的外表，去欣赏她内在的聪明可爱和美丽。他性情轻浮，花费奢侈，饮食上挑肥拣瘦，但也许心肠并不算坏，从他不伤害她的青蛙和天鹅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而且他还可以知错就改。但她又想，如果表哥真爱她的话，他就应该让她留在祖母的身旁，有时间的话常常来看看她就行了。再一转念，她又在心底对自己说道：“像我这种相貌的女孩是很难被人喜欢的啊，即使有，也不过是像我一样长得很丑的人。如果现在表哥对我有好感的话，对我来说确实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啊，我能挽着他的胳膊，听见别人在旁边羡慕地说：‘你看玛尔果真是好福气，自己长得那么丑，偏会有那样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喜欢她。这个擦香粉、衣着得体的旅长原来完全能找一个漂亮女人的，真是不可思议！’那样的话，我的自尊心岂不是得到了满足。如果让他走了，他肯定会生气而去，不会再来；如果我给他一封信，天亮后派人送过去，哎！不行，不行，我不能这样做。为什么我的天鹅那么讨厌他？为什么他又那样怕我的天鹅？为什么我跟青蛙说话的时候，他总是笑个不停？为什么……哎！表哥真是有点怪。”　　 渐渐地玛嘉锐特感到有些疲倦了，最后竟不知不觉地躺在椅子上睡着了。朦朦胧胧中，她想站起来摆脱瞌睡，但却发现自己这一站竟站到了壕沟里面。银色的月光洒落在大理石水池围栏上，水池里面和周围长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又粗又高的芦苇。她感到有点儿困乏，便在草坪上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这时，柯克斯皇后忽然跳到了她的跟前，对她说道：　　 “玛尔果，你真是个大好人，你从别人的棍棒下救出了我的性命，我该好好谢谢你才行。因此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你应该嫁给你的表哥，这件事可关系到你今后的命运、前途和幸福啊！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我特意从草原里的宫殿中跑到了我曾熟悉的这个壕沟里来。”　　 “可他差点一棍子要了你命，你难道不记恨他吗？”　　 “这事不能全怪他，他不认识我，只把我当成了一只普通青蛙。不过这件事倒给我自己敲了个警钟，从今以后，我要戴上华丽的王冠与珠宝，穿上漂亮得体的衣服以显示自己的身份，而且我会时时注意自己的安全。”　　 玛嘉锐特不解地问道：“你的王冠和珠宝，它们在哪里呀？我怎么没看见呢？”　　 “玛尔果，它们就在你的家中，我这次来的另一目的，也就是想讨回我的王冠和珠宝。”　　 “什么，它们在我的家中？”　　 “是的，你听我把整个故事说完吧。那天我正想把这个故事告诉你的时候，你那不幸的天鹅勒维，也就是原来的罗兰多王子，粗鲁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你听！它现在正在它的板屋里躁动不安哩！我知道它想吃掉我，不过它现在已被牢牢地关在了板屋里，就算它想出来，我也会用咒语把它定在那里。好啦！好好记住我泄露给你的这个秘密吧！　　 “我本来是你的一位远房老祖先，也就是你的旅长表哥的母亲——你的姑母德·碧柏尔舍夫人的高祖母的高祖母，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希望你嫁给你表哥的原因之一。从前我也会与凡人一样生老病死，不过我现在已经幸运地加入了仙女的行列。当年我就生活在这个城堡里，大家都叫我如拉依得。那时我在一般的平庸的妇女中显得卓尔不群，美丽绝伦，这也是今天我为什么在青蛙中仍是最美丽的原因。我父亲精通法术，而我又聪明绝顶，我的父亲便决定把他的法术全部传授给我。由于我的勤奋，我的法术也越来越高，借助特制的药水和魔咒，我可以随意变换我的外形，当然也能自由地恢复原形。凭借这一优势，水上、陆上的一切人和事我基本上都能透彻地了解。但是在那个愚昧落后的年代，我必须小心谨慎地把我的法术隐藏起来，否则我就会遭到灭顶之灾，不是被烧死就是要受到控诉。　　 “我和罗兰多结婚时，正是２０岁的芳龄。那时罗兰多非同寻常的英俊潇洒，年轻富有，温柔多情，我不由自主疯狂地爱上了他。后来我们终于如愿以偿了，步入婚姻的殿堂，不久又有了好几个孩子。我相信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城堡周围的乡绅贵族也都怀着一种仰慕的心情来拜访我们。有一次，我看到我的使女麦拉西在晚上陪着一个披大衣的男子在壕沟边上散步，我疑心那男子是我的丈夫，便用法术把自己变成一只青蛙。并跳到壕沟栏杆边上的两块大石头中窥视他们。当他们从我面前走过去时，我才发现自己多心了，那男人不过是我丈夫的一个仆从，谈论的也是与我们夫妇无关的私事。我如释重负，心情一下轻松了不少，三蹦两跳就跑回了寝室。由于时间已经很晚，加之我又感到非常的劳累，结果忘了喝那杯让我恢复原形的药水，一头倒在床上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当我平常起床的时间到了以后，使女麦拉西按照惯例走进了我的房间。她看见一只和我个头一般大小的青蛙躺在我的床上时，简直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当她稍稍回过神来以后，便蹑手蹑脚退出了我的房间，跑去告诉罗兰多了王子，并问我到哪儿去了。罗兰多起初听到这个荒诞离奇的事情后，他还以为这个使女的神经出了毛病，可当他看到床上躺着的确实是一只硕大无比的青蛙时，既有些害怕，又有些恼羞成怒，拔出利剑，对着我的前腿就是一刀。他万万没想到这只青蛙其实就是我的变体。好在我的法术保全了我的性命，因为只要是我躺在幻化的形象里，两百年内任何东西都是伤害不了我的性命的。我迅速带伤跳出了窗口，跃进了壕沟，在壕沟里我那带伤的腿立即就恢复了原状，那模样就和你现在所看到的一样。我听到城堡里的人立刻像炸开了锅一样热闹了起来，大家都开始分头寻找他们失踪了的女主人，可折腾了半天仍然是一无所获，我的丈夫简直伤悲到了极点。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小心翼翼地爬进了城堡，一步一步从台阶爬到了我的房间里。我急忙找出药水喝了下去，好让自己赶快恢复真实的美丽形象。可这一切都已悔之晚矣，即使用最神秘的符咒，最强有力的药水涂抹在身上，那只被砍掉的手已经不能恢复原形，它仍然是青蛙的一只前腿。正在这时候，门外响起我伤心欲绝的丈夫的脚步声，我连忙用绒大衣把我的上半身裹起来，特别是把那只前腿隐藏好，以免让别人看了受惊吓。　　 “当我丈夫再度看到我时，高兴地几乎跳了起来。他把我搂进他的怀抱，激动地热泪盈眶。他认定我是被一个凶恶的魔怪抢走了，便不停地问这问那，问我是怎样从虎口逃生，转回家来的。为了不让他发现那只可恶的青蛙前腿，我从他的怀抱里挣扎出来，并且不得已编造了一个谎言。可纸究竟包不住火，秘密终于还是被我的丈夫发现了。为了不让我最心爱的人离我而去，为了不让别人抢走我优秀的丈夫，也为了让他避免受到神灵的惩罚，我不得不想出了一个恶毒残忍的主意，那便是让他在人类中消失。”　　 玛嘉锐特恶心得直想吐，她下意识地站起来想离开这个让人厌恶的如依拉得，可是她感觉自己无形之中被法术给定住了。只听青蛙又絮絮叨叨地继续讲起了她的故事：“我可爱的玛尔果，也许你会认为我太残酷，但你也应该明白，我这样做也实属迫不得已。因为凡是接受法术的人，都必须严守一个诺言，那就是必须消灭任何发现过秘密的人。当我的丈夫发现我那只未能复原的前腿的同时，也就已注定会厄运缠身。　　 “为了让他免受我的主宰、我的神灵的惩罚，我要让我的丈夫在被他们发现之前就失踪，于是我就把一种特制的药剂放在了他的酒中。他喝了以后便立刻长出了羽毛和翅膀，不到一刻钟，他便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天鹅，从此他就再也不能变成人了，不过他可以在两百年之内免于一死，而且可以免遭鬼怪魔力的骚扰。　　 “告诉你这么多，其实就想拜托你一件事，今天晚上天一亮，这漫长的两百年时光就要宣告结束了，我想借助你的力量重新找回我的青春、美丽和至高无上的地位。”　　 玛嘉锐特爽快地答道：“好吧！如果我能够为我的勒维，也就是你说的罗兰多王子和你帮得上忙的话，我将乐意为你们效力。只是……情况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吗？”　　 “我以上帝的名义向你起誓，确实一点不假。”　　 “好啦！我已经做好准备，快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要想知道怎么办，你还是应该耐心地听我把故事的后半部分说完。罗兰多王子一发觉我把他变成了一只天鹅，便拚命地想杀死我，在他的眼里，我简直成了凶狠、毒辣的代名词。这当然不能怪他，他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不知道我这样做是迫不得已。我想尽办法让他了解事情的真相与我们相互的处境，但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他一句话都听不进，也许他已经具有了他那一族类新的本能，他只是一心地想把我杀死。我只得又使出了我的法术，让我们在两百年内彼此互不认识。就这样，他在空中长啸一声就离我而去了，直到昨天他跑到我移居的沼泽地来找你时，我才重新见到了他。”　　 玛嘉锐特又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也被判决变成青蛙两百年呢？只要把你的那只前腿隐藏好不让人发现，你照样还可以做你的贵妇人呀！”　　 “我的孩子，这你就不懂啦，我让我的丈夫变成一只天鹅逃脱了神灵的惩罚，触犯了神灵的戒律，他们自然不会饶过我。他们便令我抛下儿女，嫁给青蛙皇帝柯克斯作为惩罚。我和柯克斯在这条壕沟中执掌了多年青蛙世界的朝政，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变成了寡妇，这城堡的主人也换成了你的祖母。这些年来，我原来预备好的那些药水都已不复存在；即使存在的话，它们也不会有用了。只有你家里的一件无价之宝，那就是我的结婚项链，它可以把我的法术归还给我。它被你祖母当成祖传的最珍稀最贵重的宝物收藏在她的房间里，而且用一只上等的柏木小盒子装着。我想你祖母既然已打算把所有的家产都留给你的话，那只小木盒也应该属于你了。帮帮忙，快去把它找出来拿到这儿来吧。”　　 玛嘉锐特有些为难地答道：“对不起，夫人，我不能这样做，没有我祖母的允许，我不能随便窃取目前还属于我祖母的东西。”　　 如拉依得又鼓动道：“那不能算窃取，何况我并不打算要回我的珠宝，我只想戴一下，一旦我恢复了原形，我便不需要它了。只要你想要，我会把它完整无缺地归还给你的。另外我还告诉你，这件珍宝具有让丑人变美的神奇魔力，你只要把它戴上一个小时，你的青蛙面相马上就会变得像我过去一样漂亮，换言之，你将成为世界上最美丽动人的女人。”　　 玛嘉锐特终于被说动了心，她跑到祖母的房间去寻找那个小木盒。当她在祖母的柜子里拿出那小木盒时，她似乎觉得祖母正睁眼睛望着她。她正准备跑到祖母的床边向她说明事情原委的时候，只看见祖母翻了一下身，面向床里又睡着了。祖母根本就没发现她。　　 此时东方已经露出了些许鱼肚白，黎明即将来临。玛嘉锐特赶忙拿着木盒跑了出去，水池旁的柯克斯皇后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玛嘉锐特把木盒交给柯克斯皇后时禁不住失声叫起来：“天哪！没有钥匙怎么把它打开呢？”　　 青蛙欢天喜地地答道：“不要紧，我知道怎么把它打开，只要有一个从未说过谎话的人说一句：‘小盒子，开了吧！’就行了。”　　 “嗯，那好吧！夫人您说吧。”　　 “不行，我可爱的孩子，我没有这个资格，以前我为了隐藏我的法术，不得不违心地说了很多的谎话。还是你说吧，这样也能检验你是否说过谎话。”　　 玛嘉锐特便满怀信心地照着柯克斯所讲的咒语说了一遍，小盒子果然应声而开，并立刻有一股红色的火焰喷了出来。青蛙倒也并不惊慌，它用前腿从盒子里取出一只带金框的小镜子，又拿出一串闪闪发光的蓝宝石项链。盒子里还有各种各种样的耳坠、一条头箍和一条镶嵌着大颗珍珠的腰带。它把这些珠宝一古脑地堆在身上，并不停地左顾右盼，搔首弄姿。　　 玛嘉锐特小心谨慎地盯着它，生怕它会拿了祖母的这些珍宝逃走。但柯克斯皇后却没有一点儿离去之意，它沉浸在无限美好的遐想之中，动作不免有些失态，确切点说，应该是丑态。它一面照镜子，一面不停地拉拉扯扯装扮着自己。不经意间，一股青色的唾沫从它的嘴角流了出来，它的身躯变得人体一般庞大，肤色也变成了青绿和青灰相间，圆鼓鼓的眼睛不时地喷射出一股阴森森的绿光。它不再掩饰自己，也不再做作自己的嗓音，而是肆无忌惮、粗声粗气地叫道：“玛尔果，玛尔果，仔细看着吧，看看我是怎样变大，怎样变美的！快把你的面纱拿来让我做件袍子，我要正儿八经地穿上衣服，哦！我的羽毛扇，我的白手套……都到哪儿去了？快！快！，你这个笨家伙，快给我扣好项链，把手套撒上香水。啊，我的天，我新婚的花束又跑哪儿去了……对，对，把盒子翻过来，花束在里面……啊哈，我终于拿到它了！快把它给我系到我的腰带上。仔细瞧瞧，奇迹就要发生了，维纳斯也将会在我面前自惭形秽。哼！她算什么，只有我才是真正从圣泉中诞生的美丽女神。哎哟，我的腿肚子上怎么感觉一阵阵痉挛，对了，对了，这是因为变形的缘故，我不如跳起舞来以求解脱算了。我感到我的青春之火，充斥了我的整个身心，我的脑海里，充满了激情。啊嚏！我怎么打起喷嚏来了。”　　 柯克斯皇后一边喋喋不休地念叨，一边像疯子般胡蹦乱跳起来，但无论它怎样摇摆，它仍然还是一只青蛙。这时天色已经放亮，它哭着，闹着，笑着，一会儿把身体扭得像水蛇一般，一会儿又把前腿伸直得如芭蕾舞中的舞女一般，一会儿又用后腿去敲打大理石水池围栏，一会儿又像个埃及舞妓一样鼓起那铜铃般的眼珠，扇动着它的羽毛扇。玛嘉锐特开始时本来感到有些恐怖，现在看到它那些怪异可笑的动作，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躺倒在草坪上去了。　　 这下可激怒了我们的柯克斯皇后。　　 它尖声地叫了起来：“给我住口，你这个小东西，你那可恶的笑声会妨碍我的咒语的效力。给我赶快住口，否则的话你将会受到我的惩罚。”　　 玛嘉锐特急忙答道：“我的天，您可千万不要动真，原谅我吧，您那样子太可笑了，我实在是有些忍不住，我都差点儿给憋死了。”　　 如拉依得冲到玛嘉锐特的跟前，把一只冰冷似铁的腿贴到了她的面孔上，恶狠狠地说：“我本想饶了你，但我现在失去了这份耐心，只可惜我不能马上把你弄死。我要让你在我所受的苦痛中去懊悔。过去的日子我实在太痛苦了，现在终于要苦尽甘来了，我把我的丑陋转到你本已丑陋的面容上去，这样我会变化得更快。嘿！嘿！去照照镜子吧，看你还想笑不！”　　 玛嘉锐特接过柯克斯皇后的镜子照了一下后，惊慌得差点晕了过去，她看见自己的头发没了，只剩下圆鼓鼓的眼睛和一张青色难看的面孔。　　 她绝望地叫起来：“哦！青蛙！青蛙！你这该死的，我变成了一只地道的青蛙！”　　 她把镜子一扔，本能地跳进了水池中。　　 起初，她感觉在水里有些麻木，既没有思想，也没有感觉。不大一会儿，她感到四肢能活动自如了，她看见太阳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阳光在她头顶的芦苇尖上镀上了一层金黄色。她茫然不知所措地浮上了水面，原来那只可怜的柯克斯皇后已经四肢朝天，僵死在水边了。它面目狰狞，头发如稻草一般又长又乱，身躯虽然像常人一般大小，但仍不过是青蛙的形状。在它身旁，是身披银色铠甲，头戴白色缨帽盔甲，胸前挂着金色绶带，肩上披着天鹅巨大羽翼的罗兰多王子，正从如拉依得身上解下那些它本不该佩戴的珠宝首饰。　　 他看见玛嘉锐特浮了上来，便关切地说：“过来吧，赶快戴上这些珠宝，它会使你恢复原形的。记住，以后不要再妄想靠魔法的力量变美，只要保持你聪明善良的本质就行了，嫁人时也千万要认准真心喜欢你内在本质的人。再见了，我的玛嘉锐特，你不必为那个可恶的女魔怪伤心，她用谎言欺骗了你，她为了保守她那所谓的秘密，竟然不惜把我弄死。但她请来惩处我的精灵认清了真相后反过来保护我了。这个女魔怪的死，使我从被判定的两百年的奴役中解脱出来了。我将同神灵一道离去，如果你值得我保护的话，我将会永远保护你。”　　 说完他便张开羽翼，融进了金色的阳光中。玛嘉锐特抬头仰望天空，发现他就是戴金色项圈的勒维，她看见他越飞越远，最后像一颗流星消失在辽阔的天际。她又转过头来寻觅青蛙的尸首，发觉它的尸体也消失了，那地方还长出了一朵黑不溜秋的菌子，而且显得很不干净，晨风拂过，便又化成了几块碎片。　　 朦朦胧胧中，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房间的椅子上，这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眩目的朝阳彻底把她弄醒了。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跑去照镜子，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其实也很漂亮。事实上她的容貌和过去并没有两样，那只不过是她的一种心理感觉而已。　　 她喃喃自语道：“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我现在又怎么会戴着祖母珍藏的珠宝呢？难道真是我在梦中把它们取出来的吗？”她摘下这些珠宝首饰，放进了盒子里，趁祖母还未醒来之前，她又悄悄地把盒子放回了原处。而后她又下楼去看她的勒维是否还在它的小木屋里？因为勒维从前就有一次失踪后又回归的经历。　　 园丁看见玛嘉锐特走了过来，便迎上去问道：“小姐，您是来找天鹅的吗？我看见它在天亮的时候，混杂在一群经过此地的鸿雁中飞走了。小姐，您先前要是听我的话，把它的翅膀剪短，它也就无法逃走了，这天鹅蓄谋已久了。”　　 玛嘉锐特倒是一反常态的爽快，竟然兴致很高地答道：“好哇！对它来说那岂不是更好的一种生活方式？能够自由自在又无忧无虑，你不必为此感到难过。你进来的时候，在这附近还看见过其他的什么东西没有？有没有见过又高又粗的芦苇？”　　 “芦苇？这水池周围原来残留下来的芦苇根总想伺机发芽，不过我一旦发现有这个苗头，就把它给拔掉了。今天早上我还拔了一些芦苇芽呢！为了不至于再发芽，我把它们连根铲掉并在原地填了很多砂土。”　　 玛嘉锐特下意识地注意了一下这些新填的砂土，砂土明显有着被翻动的痕迹，看上去很像青蛙在上面胡蹦乱跳时留下的痕迹。她仔细辨认后，发觉这不过是孔雀翻扒泥土时所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当儿，一阵儿清脆的马蹄声在她头顶上空响起，抬眼望去，原来是她的表哥和仆人正从城堡的吊桥上骑马经过。她这才想起竟然把祖母交待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对于表哥的离去，她不感到丝毫地舍弃不下，本来只要她一句话就完全可以留下他的，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没有这种心情。　　 当她走进城堡时，看到仆人们正聚集在大门口分发旅长临走时留下的赏钱。她只听他们嘀咕道：“真小气，每个人还不到一文。”她暗自思忖道：“这也许是因为他贫穷，根本就没有钱，也许是他准备要下次再来，总之，这不能算他的过错。”当她为祖母去送可可茶时，祖母便关切地问道：“呃，怎么样啦！你的表哥留下来没有？”“祖母，我没对他说任何话，我刚才看到他走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也不清楚。我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都被这梦搞得有些糊涂了，那也许是对先前经历过的一些事情的追忆，也许是纯属子虚乌有的幻觉，不过我想让您把从前引我睡觉而讲的有关青蛙仙女的故事，再给我讲一遍。”　　 岳朗德夫人笑着回答道：“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因为有许多故事都是我自己随意编造的。好吧，让我试试看罢，看我还记得起来不……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城堡里住着一位美丽的公主，她的名字叫……”　　 玛嘉锐特插嘴道：“如拉依得！”“对，一点儿没错，她是个喜欢玩弄法术的女人。”“她嫁给了一个英俊潇洒的王子，王子名叫……我想不起来了，我的好祖母，还是你告诉我吧。” “等等，让我想想……对，他叫罗兰多王子！”“哦，对了，我的好祖母，我梦见了事情的全过程，就好像我亲身经历过一样。” “结局怎样呢？”“唉，那结局太恐怖了！当青蛙想变回人形的时候……”“她被自己胀破了，一命呜呼了！”“是的！是的！”“这样说来，你所梦见的结局，正是对这个故事的一种追忆，那时候，我很难给你讲到故事的结尾，因为你总是还没等我讲完就睡着了。”　　 忽然间，一阵狂风把一些枯叶和纸屑刮进了屋子里。玛嘉锐特正欲把窗户关上时，她看见窗台上有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信纸，好像是一封信的底稿。她捡起这张纸正准备往窗外扔时，一眼瞥见上面有她的名字，她便把这纸片交给了祖母。岳朗德夫人草草地瞟了一眼，又把它还给了玛嘉锐特，说道：“这是从楼上你表哥住的房间飘落下来的。看来我们真得相信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我们周围活动着，就让我们感谢神的帮助和启示吧。孩子，这是你的表哥写给他母亲的信的开头一段，念给我听听怎么样？”　　 “亲爱的妈妈，请您原谅我的鲁莽与无知，为了弥补我过去所犯下的错误，我决心要找一个有钱的女孩子结婚。当我听说祖姑母要把所有的财产留给小玛尔果时，我便动了这个念头。可是，这个小女孩长得实在有些让人失望，她的面容说得好听点儿，有点像青蛙；说得难听点，就是一只小蛤蟆，但偏偏她爱翘首弄姿，而且疯狂地迷恋上了我。要不是想到我们还欠着一屁股债的话……”　　 纸条上仅仅是不完整的一小段，可是玛嘉锐特觉得对她污蔑得已经够可以的了，她沉默了好久以示愤慨，可当她看到祖母面带愠怒的表情时，她又反过来安慰祖母说：“我亲爱的祖母，我们没必要为此事生气，表哥那轻佻无礼的行为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我只会觉得滑稽可笑，何况我根本就不可能会疯狂地迷恋上他。您昨晚让我考虑，我都不晓得是不是考虑过？反正我在睡梦中明白了许多道理，也使我受到了很多启迪。”　　 “我的宝贝儿，你究竟在梦里梦到了些什么？”　　 “我看见一只大青蛙，很不协调地戴着蓝宝石珠宝，摇着一把羽毛扇在那儿不停地乱舞着，那姿态丑陋得不堪入目，可她自己却觉得非常美，她想通过伤害别人使自己变成人形，可最后连自己也毁灭了。我现在想起她的那副丑态都忍不住要大笑。我也看见一只美丽的天鹅消失在金色的阳光中，他忠告我说：‘要嫁给热爱你的内在本质，欣赏你的内在美的人。’我也决意照他所说的话去做。”　　 岳朗德夫人轻轻地吻了一下玛嘉锐特，温柔地答道：“相信这一点吧，我的孩子，只要保持你出色的品质和素养，将来一定会有个相当不错的男子爱上你的。人只有生活在幸福之中，才会变得更加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