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5）　　“爸爸扇她耳光？”奥罗拉皱起眉毛。薇诺娜知道妹妹正在努力地把记忆碎片拼在一起。在她发现漏洞之前，薇诺娜说：“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你什么意思？”奥罗拉问。“总比卢克发现薇薇安不爱他要好。上帝啊，是她自己不该和达拉斯这种人厮混，她应该知道自己会被抓到。她活该被抓到，这简直太丢脸了。”奥罗拉的动作僵住了。“你做了什么，薇诺娜？”“你是什么意思？”“是你告诉卢克的，对不对？当你不愿意把真相告诉薇薇安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切都会搞砸的。”薇诺娜慢慢地站起来。“别胡闹了。我们去参加游行吧，薇薇安也去。达拉斯会离开这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等着瞧吧。”“你觉得薇薇安会出现？”“她还能去哪儿？”“假如她无法原谅你呢？”薇诺娜没有回答，她拖着奥罗拉走出房间，来到人行道上。去格雷公园的路上，她试着不去想昨晚的事，但奥罗拉的话勾起了她所有的记忆。现在她无法忘掉任何一个细节——她痛苦的嫉妒，绝望的向往，汹涌的悔恨……她追着卢克赶到了小木屋，希望能够收回她所做的一切，但是当她赶到的时候，她看到卢克正在痛殴达拉斯，于是她跑去求援，把父亲从床上叫了起来。卢克在打达拉斯。你必须去一趟。卢克……打达拉斯？为什么？因为薇薇安和他上床了。这个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薇诺娜脑海里浮现。她试图对自己说，那只是情急之下一时的口不择言，但她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她迫不及待地希望父亲知道真相。她们转过街角，来到祖父为镇上修建的公园，她看到父亲和理查德，还有孩子们站在一棵绚丽的浆果杜鹃树下。他们每次都在这里碰面，一起去参加镇上的舞会或者游行，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五年了。这是妈妈建立的传统，当时她要同时照管三个年幼的女儿和一个4-H骑术俱乐部。但今天，当他们站在这里，没有出现的那个人才是最重要的。Chapter 10（6）　　时间在流逝，每一分钟都在动摇着这个家庭的基础，加深他们之间的裂痕。终于，到了十一点五十五分，父亲走向垃圾桶，把手里的空塑料瓶扔进去，转身面对他们。他的脸坚硬而冷漠，看上去更加衰老。“我想，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我们走。”奥罗拉惶惑地看着薇诺娜。她啃着她印着小国旗的假指甲，就像兔子在啃胡萝卜。“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她会来的，不是吗？”薇诺娜不得不承认：她因为这个结局在发抖。这不是她想要的。“走吧。”父亲尖声说。他已经走到拐角，准备转弯。薇诺娜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于是跟了上去。之后的两个小时，她站在父亲身后，每一分钟都在等待薇薇安从他们身边经过，在某一辆花车上，或者骑着克莱姆。但她一直没有出现。“我们有麻烦了。”当最后一波游行队伍经过的时候，奥罗拉说道。“有大麻烦了。告诉我全部的经过，你怎么会……”薇诺娜转身离开了。“我以后再跟你说，奥罗拉。”她头也不回地说。回到车里之前，她有意不去听那些流言蜚语。她跳进汽车，驶向卢克的家。他是唯一能理解她，感谢她所作所为的人。果然，她在自己预想的地方找到了他：坐在门廊上，眺望远方。他的左手上布满了割伤和干涸的血迹。“嗨。”她说。卢克勉强地抬了抬下巴，算是向她打了招呼。薇诺娜在他身边坐下，为他此刻所受到的伤害而心痛。这和他第一次去找薇薇安时，她感觉到的痛苦是相同的。“有我陪着你。”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这让她有点儿紧张。她试着伸出手搂住他。“这是最好的结果，真的。如果她不爱你，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现在你可以放下一切，继续前进了。”Chapter 10（7）　　他把她的手推开。“卢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卢克说。“你说什么？你需要知道真相，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是个错误，只有我才明白你有多么痛苦。”“没错。”他站起来，走到门廊的扶手旁边，尽可能离她远一点儿。背对着她，望着自己的土地。“这不是我的错，卢克。我没有和他上床，我没有欺骗过你，没有伤过你的心。是她做错了，她当然会被抓到，想要帮助你的人是我。看着我，卢克。”他没有回头。“走吧，薇诺娜，我现在没法跟你说话。”薇诺娜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可是……”“走吧，求你了。”那句“求你了”终于打动了她。她不该这么快就来找他，就是这样。他一定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安慰，但他会的。时间可以抚平伤痛，她需要耐心一点。“好吧。不过，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如果你需要找个朋友聊聊，就给我打电话。”“朋友。”他又强调了一遍，声音又刺耳又冷淡。薇诺娜走到一半，听到他的话，停了下来。“她去参加游行了吗？”卢克问道。“没有。”她苦涩地说，回头看着他。“她退缩了。”“是吗？你这么认为？”他叹了口气，仍然没有回头。“你根本不应该告诉我。”“我伤透了心，”她轻声说，“当我看到他们俩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知道你会怎么想。”“我爱她。”“是爱过她。”她纠正道，把门推开。“而且你根本就不了解她。”薇薇安和达拉斯在曼森县政府结了婚，法官是他们的主婚人，书记员做证婚人。仪式结束后，他们回到车里打开收音机。喇叭里奏响的第一首曲子，是威利?纳尔逊的“我的英雄仍然是牛仔”，薇薇安笑了，她想：这是属于我们的歌。Chapter 10（8）　　从镇上开往奥林匹克雨林深处的路上，他们一直在交谈。夜幕降临，公路开始变得曲折蜿蜒，一直延伸到古老的密林中，他们来到了索尔达克的温泉区，在那里租下一幢小木屋。“我想我们就是一对木屋情侣。”达拉斯抱着她跨过门槛，走进充满雪松味道的小屋里。连续四天，他们都待在床上，做爱，互相爱抚，交谈。为了让他了解她，薇薇安把她的一切都告诉了达拉斯——她什么时候和谁一起失去童贞，母亲去世后她有什么感受，为什么她如此挚爱牡蛎滩镇，甚至是她忌口的食物。她对他说得越多，他就越容易被逗笑，于是，逗达拉斯发笑就变成了薇薇安新的嗜好。第五天，沿着美丽而崎岖的山路，他们爬上著名的索尔达克瀑布。在野生的古老雨林的怀抱里，瀑布坠落的轰鸣声和重重水雾的包围之中，他们躺在一棵二百岁树龄的雪松脚下一块小小的空地上做爱。“你知道，我需要了解你。”做爱结束之后，他们靠在长满青苔的原木上休息时，薇薇安对达拉斯说。他掏出小刀，开始在树干鼓起的结疤上刻一棵心。“哦，是吗？”“我已经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每次我问到你，你都用一个吻遮掩过去。”“那才是我在乎的事情。”他刻下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然后开始刻她的。“但那不是全部。现在我们结婚了，当别人问起你的时候，我需要知道答案。”“我们是在参加‘新婚游戏’吗？”（译者注：TheNewly－wedGame，新婚游戏，美国的一种电视游戏真人秀，向新婚夫妇询问关于配偶的一系列问题，以测试他们对配偶的了解程度）“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达拉斯刻完了图案，放下小刀，终于看向她。“如果你看到有人站在悬崖上，而且你认为他们正准备跳下去，你会对他们说什么？”“我让他们后退一步，以免受伤。”“那么，后退，薇薇安。”“了解你怎么会伤害我呢？”“你恐怕不会喜欢你了解到的东西。”“你必须信任我，达拉斯，否则我们没法生活下去。”“好吧。”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他最后说道。“你问吧。”Chapter 10（9）　　“你的家乡在哪里？”“很好猜，德克萨斯州的达拉斯。我的父母在那里的一个餐馆相遇，母亲和她姐姐是那儿的招待。”“她叫什么名字？”“她的真名叫作‘像风一样笑’，丈夫叫她玛丽。她已经去世了。”“你父亲呢？”“还活着。”薇薇安抚摸着他胸前的伤疤，在逐渐消逝的阳光下，它们闪着银光，就像一团剪断的鱼线嵌在他的身体里。“怎么会弄成这样？”“电线、烟头。我爸爸不喜欢使用武器。”薇薇安颤抖了一下。“那你妈妈呢，她……”“够了。”他轻声说。“我们能不能说点儿真正有意义的事？”他说话的时候薇薇安已经靠在了他身上。“比如？”透过棕榈树锯齿状的叶子，她望向头顶那一小片紫色的天空。“薇诺娜。”薇薇安叹了口气。过去几天，他们都不去碰触这个话题，但她已经考虑过了。“她不能容忍我们——是我，对卢克的所作所为，她崩溃了。薇诺娜从来都坚持非黑即白的原则，我知道我应该生她的气，我确实很生气，但是归根结底，她帮了我。我怎么能在嫁给你之后还一直生谁的气呢？”“所以你想回去。”他说。“那是我的归属。”她轻声说。“也是我希望你和我们的孩子归属的地方。”“这并不容易，人们会说闲话。”“人们总会这样，反正我们已经给他们带去了话题。”“我爱你，薇薇安。”达拉斯的声音里带着出人意料的张力，让薇薇安同时感到恐惧和战栗。“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即使是薇诺娜。”她笑了。“别担心，瑞恩特雷先生。我们格雷家的人都是在牧场上长大的，我们知道如何亡羊补牢。”Chapter 10（10）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薇诺娜天还没亮就起床了，勉强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牧场。她在半路接上奥罗拉，令人惊奇的是，奥罗拉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就把自己打扮停当。“我真不敢相信，她还没有回家。”去牧场的路上，奥罗拉说。“她想让我们为她担心，她确实做到了。爸爸终于发现这里有多么需要她了。”“她才不是这样想的。”“那么你是在假设她确实‘想’了。”奥罗拉翻了个白眼。“上帝，你实在太恶毒了。那么，过了这么长时间，卢克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向你表白他那不朽的爱？”薇诺娜狠狠地踩了一脚刹车，足以让她妹妹把嘴闭上。“做曲奇的面团在冰箱里，尽量多做点儿，然后拿到厨房去。”“好，好。”奥罗拉下了车，消失在屋子里。薇诺娜在跑马场找到了父亲，他正在为今天的彩池比赛打扫场地。她朝父亲挥挥手，钻进播音间，打开扩音器。之后的几个小时，她按照备忘录，一件一件地做好了每个事情：计时器已经就位，小牛被带进了场地，牛角被包裹好，麦克风能够正常工作。十点钟以前，她回到播音间，带着一大堆报名表，试图安排第一轮比赛的参赛队伍。糟糕的是，这是场让步赛。每位参加套牛的选手都有一个由大赛评委会负责评定的技能等级，把他们所有的参数加权，分数高的选手给分数低的选手让分，由此决定合适的对战组合，保证比赛能决出一个公平的结果，必须有个该死的数学博士学位才能把这些都算清楚。播音间的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外，带着一阵尘土，他看上去一脸不高兴。“怎么这么久，薇诺娜？你在大学里待了七年，快点儿算。”“我算不清楚。”“你的大学真是白读了。”父亲从胶合板桌子上一把抓起钱箱，走出播音间。薇诺娜追着他走到停车场，那里聚集了好几十个骑在马背上的男人。“怎么回事，亨利？”迪克问道，把牛仔帽推到脑后。“今天不比了，”父亲说，“把钱拿回去，薇诺娜搞不清楚赛制。”Chapter 10（11）　　她觉得脸在发烧。父亲打开钱箱开始点钱，这时另一辆卡车停在了停车场上。薇诺娜沉浸在自己的屈辱之中，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人们低声念着薇薇安的名字。薇诺娜急切地透过人群中望去。没错，那是薇薇安的卡车。马背上的人们坐在马鞍上扭过头去，薇诺娜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谢天谢地。然后她看见薇薇安和达拉斯走过来，手牵着手，就像一对来看套牛比赛的普通情侣，薇诺娜知道糟了。即使只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和皱巴巴的T恤，薇薇安看起来依然美丽动人，几乎刺痛了她的双眼，如果她像阳光一般，散发着亮闪闪的金光，那么达拉斯就是阴影，冷酷而神秘。人们安静得可怕，感受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尤其是男人们，在这种场合他们更愿意让女人做主。“嗨，爸爸。”薇薇安说着，好像什么都没变。“要我帮忙吗？”父亲停顿了一下，时间长到足以表达他的愤怒，但还没有长到显示出家庭内部的分裂。“你迟到了。”他说着，把钱箱塞给了她。就这样，薇薇安回到了她原来的位置。牛仔们立刻对她露出了微笑，欢迎她回家，同时，达拉斯也轻松地融入了人群之中，给年轻的选手提着一些建议。薇诺娜不敢相信。经历了所有这一切——性、谎言、侮辱，薇薇安仍然能够从容地回到水岸牧场，而且受到了欢迎。薇诺娜快步走进厨房，奥罗拉正在那里翻烤着汉堡肉饼。“你绝对不会相信的。”奥罗拉转过身问道：“怎么了？”“薇薇安回家了，她和达拉斯在一起。”“这段时间他们都在一起？”“你以为我是谁？全知全能的魔术师？我不知道，不过他们俩看上去像是甜蜜的一对。”“这下糟了，你有没有向她道歉？”“我？是她闹出的这些事。”“不对。”奥罗拉正色道，“你才是问题所在。”“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是我跟卢克订了婚、又去和达拉斯?瑞恩特雷乱搞？拜托，用你聪明的脑袋好好想一想，奥罗拉。”Chapter 10（12）　　“卢克是朋友，薇诺娜，薇薇安是家人。紧要关头，你选择了卢克，全镇的人都知道了。在告诉他和爸爸之前，你考虑了多久？”“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薇诺娜边说边转身离开了厨房。在跑马场，她忽然感到自己非常显眼。环视四周，她想知道人们会怎样议论她在这桩丑闻中扮演的角色。一旦开始担心自己的名誉，她就没法停下来。爬上最高的看台，她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直到比赛结束才回到厨房。“镇上的人就是这样议论的，是我告诉卢克的？”奥罗拉关掉炉火，把煎锅拿开。“这种事情，在镇上是不存在秘密的。”“这不公平。我做了正确的事，人们最终会发现的。”奥罗拉叹了口气。“我要去找薇薇安，你来吗？还是你想躲起来？”薇诺娜把恶毒的话吞回肚子里，跟着妹妹一起来到停车场。卡车和拖车一辆接一辆开上车道，排成五颜六色的长龙。当车子都开走以后，停车场上恢复成一片空旷，薇诺娜和奥罗拉靠着栅栏，父亲站在饲料棚旁边——他们都在等待着什么。薇薇安和达拉斯手牵着手向他们走来。他们五个人站在一起，在淡紫色的落日余辉里，四周都是黑色的田野，耳边回响着马匹们沿着栅栏来回走动的声音，还有退潮的回响。“他不受欢迎。”父亲说。达拉斯站得离薇薇安更近了，用手臂环着她。“我们结婚了。”谁都没有说话。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薇薇安直视着父亲。“爸爸，我希望我们两个能住在这里，继续经营牧场，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我们……”薇诺娜终于知道薇薇安一点儿也不笨，她已经把父亲逼到了死角。“我想我没有太多的选择，不是吗？”父亲说道。说完，他转身回到屋里，关上了身后的大门。Chapter 10（13）　　奥罗拉走上去拥抱薇薇安。“他会理解的，别急。”薇薇安靠着奥罗拉。“但愿如此。”奥罗拉给了达拉斯一个略显僵硬的拥抱，走向她的汽车。宝马的引擎嘶吼着，薇诺娜站在那里，颤抖得说不出话来。薇薇安朝她走过来，但没有放开达拉斯的手。这似乎是在提醒她，他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办，薇诺娜？”她轻轻地说。“我告诉爸爸，只是因为卢克在打达拉斯。”薇诺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让她很恼火。她想表现得坚强一点，可听上去却那么软弱。“我想救他。”达拉斯走过来，就像他也属于这里，就像他在她们姐妹中间拥有一个位置。“你想要属于她的一切。”他说道。“不是那样的。”薇诺娜说，但她明白，他们都明白，那就是事实。“你帮了我，薇诺娜。”薇薇安说，“即使你本来是想伤害我，事实上，我现在根本不在乎别人的闲话。我已经找到了我爱的人，而且我们回到了牧场。对我来说，别的事情都不重要。”薇诺娜觉得自己是对的。可不知为什么，不可思议的是，薇薇安打破了所有这些规则。她伤了一个好男人的心，她和一个陌生人上了床，把他带回家，而她仍然无需付出任何代价。真是奇迹。“我想既往不咎并不是你的长项，”薇薇安说，“但我们也只能这样了，我想我能做到。你呢？”薇诺娜和父亲一样被逼到了死角。现在除了答应薇薇安的请求，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不管说什么都会显得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当然。”她回答道，走上去给了妹妹一个干巴巴的拥抱。“就让我们既往不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