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步一怔,顾惜朝道:“你说。”冯乱虎道:“雷卷要是个高手,他就会把握这个时机,全盘毁灭掉连云寨。”他顿了一顿,目中闪耀锐光:“可是,要是雷卷是个人物,他也可能拯救戚少商,重新重用他,这是个以德报怨收服人心的好机会!”顾惜朝眼中已流露出嘉许之色:“所以我说,息大娘和雷家五虎将,只能相提,不能并论。”冯乱虎道:“息大娘是敌人的敌人,敌人的敌人是我们的朋友。雷家五虎将可能是敌人的敌人,也可能是敌人的朋友,所以是我们的似敌似友。”宋乱水忽插口道:“管他娘的敌人朋友,杀个干净再说!”冯乱虎和霍乱步一齐皱起眉头。顾惜朝道:“说起戚少商的朋友,倒有一帮人马,力量不可忽视。”霍乱步马上问:“哪一帮?”冯乱虎抢着答道:“自然就是和连云寨一向守望相助,戚少商三度发兵解围的‘神威镖局’了。”霍乱步仍是问道:“大当家的看法是……”冯乱虎插口道:“‘神威镖局’的高风亮现在已受册封,皇恩浩荡,谅他……”忽然发觉顾惜朝眼中有不悦之色,忙住口不说。顾惜朝微笑道:“很好,说下去。”冯乱虎涩声道:“属下,属下也没什么意见,只是信口胡扯而已。”顾惜朝慢条斯理的道:“哦?信口胡扯,也颇有见地,看来,你的脑筋倒是越来越精明了。”冯乱虎忙道:“大当家过奖,大当家过奖,属下实在——”不知怎的,顾惜朝虽在赞赏他,他总觉得背脊有一股尖冷的寒意,升了上来。顾惜朝只嘿嘿一笑,向霍乱步道:“所以,戚少商现在是:“前山有虎,后山有狼,处身之地有陷井,而大局则由我们控制。”霍乱步道:“大当家分析的是。”顾惜朝道:“这儿已是雷家的地头,再过去便是‘毁诺城’的重地,要是雷家迟迟不肯发动。咱们就把戚少商的残兵迫入‘碎云渊’、‘毁诺城’!”霍乱步道:“是。”宋乱水锐声道:“多说无谓,咱们现在就去!”霍乱步冷然道:“你去那里?没有大当家发号司令,你急什么?”宋乱水楞了一愣,急得只搔头皮,说道:“如果不快一些,给姓戚那厮溜掉,可——”冯乱虎打断道:“他现在是插翅难飞,能跑去哪里?”顾惜朝忽道:“乱水,你虽然是急一些,但杀敌心切,很好。”冯乱虎和霍乱步都心里一怔,只见顾惜朝拍拍宋乱水肩膀,温声道:“待会儿攻杀戚少商的行动里,乱虎和乱步都得要听你的调度。”霍乱步和冯乱虎都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些什么,然而他们其实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多说了几句话而已。“铁二爷骗我,铁二爷为什么要骗我?”穆鸠平厉声凄呼。戚少商忽然反手一掌,把穆鸠平打飞出去。他仍然血湿长衫,落魄沉哀,然而双目中燃烧着的痛的斗志,环视惊愕中的部属,一字一句道:“铁捕头是骗了我们。他现在,可能活着受罪,可能已经死了,你们谁要让他死得平白无辜,可以大呼小叫,自戕自杀,悉听尊便!”那些伤残、浴血、受屈、忍痛的连云寨子弟,用力地执着兵器,咬着唇角,没有人说一句话。穆鸠平霍然而起,向戚少商道:“大哥,我们要在天未亮前,逃出碎云渊……”另一名连云寨子弟道:“不怕,咱们绕小石山九条河栈道,不过碎云渊便就得了。”穆鸠平忽萌起一条生机,一拍大腿,喜道:“对了,咱们绕过碎云渊,就可以去‘神威镖局’,高风亮高局主他一定不肯坐视——”一名连云寨的弟子接道:“是呀,咱们曾三度出兵力助‘神威镖局’,两年前,‘神威镖局’跟‘挑粪帮’的人对恃,要不是戚大哥出兵,‘挑粪帮’早就把‘神威镖局’的家当全给搬走了呢!”一些连云寨的弟子大喜过望,争着道:“对,绕过碎云渊,投靠神威镖局!”戚少商仰天想了一会,道:“可是,神威镖局在去年,也因失掉官饷之事,几乎满门遭劫,最近好不容易才恢复元气穆鸠平打断道:“老大,朋友不在危难之时帮忙,交朋友来作什么?我们此时此境,就算是麻烦人,也只好硬着头皮麻烦这一遭!”戚少商道:“不过,要到青田镇的‘神威镖局’,先得经过小石山,九条河,雷家庄。”穆鸠平道:“雷家庄又怎么样?”戚少商长叹道:“此情此境,我实在不想见他们。”忽然双眉一轩,抬高了语音,朗声道:“哪家店铺没有高梁?树大可遮荫。”月掩浮云,剩下的连云寨子弟脸色都有些变动。戚少商继续道:“左道旁门,月偏西,草后石旁,都可以重建长城——”突然厉声叱道:“杀!”霎时间,连云寨子弟十五六把兵器,一齐往西面左边一列大树后的草丛和岩石刺去,这下攻其不备,潜伏在草堆里及石头后的人一时猝不及防,至少有七八人登时了账!戚少商用预先大家已了然的暗语,指示行动,一击得手,暗夜中长剑似青龙一般,电掣一匝,又有七八人倒地,同时穆鸠平长矛飞刺,敌人被吓得胆丧魄飞,逃既不及,挡又无从,瞬息间给他杀了五人。宋乱水金瓜锤一扬,喊道:“不要让戚少商逃了!”话才叫出,发现带来的二十五名士卒,剩下不到三人,他倒毫不畏惧,挺着金瓜锤向戚少商奔去。戚少商刷地向他刺了一剑,宋乱水用金瓜锤在胸前一格,叮的一声,那金瓜锤是用熟铜打造的,戚少商的青龙剑薄细快利,吃百来斤重的金瓜锤反震,戚少商不禁身形一挫。戚少商原本这一挫,是藉力卸力,再趁对方大意来袭时,猝然出剑伤敌,不料他左臂已断,内伤又重,这一侧身,几乎仆倒,宋乱水觑准时机,一锤砸至。戚少商身往侧倒,但一剑自下的势子中刺出,这一剑十分突兀,宋乱水人虽鲁莽,但武功甚好,百忙中挺锤一封,卜的一声,戚少商这一剑,竟直刺入金瓜锤之中。这一来,戚少商下跌之势,反而挽住,如果戚少商还有另一双手,至少在这刹间可以让宋乱水有十一种不同的死法。可惜戚少商只有一只手。他飞起一脚,把整头大水牛似的宋乱水踢飞出去,跌入草丛里。他的剑上仍拖着金瓜锤,一甩而去,撞倒了一名连云寨的叛徒。穆鸠平早已收拾了剩下来的两名敌人,咆哮一声,往宋乱水跌落的地方,挺矛追去。戚少商叱道:“退!”他此语一出,树林又出现三四十名敌人,领头的是冯乱虎。戚少商即把剩下的子弟集合在一起,正欲往北边退去,忽闻喊声四起,霍乱步领了三十多人正杀将过来。穆鸠平急道:“往东北面走!”戚少商道:“顾惜朝一定在东北面。”穆鸠平道:“他奶奶的,碎云渊在西南面!”戚少商脸上出现了毅然之色:“他正是要把我们逼去毁诺城!”忽听一阵长笑,南面一名蓝袍文士,宽步而出,身边没有一兵一卒,正是顾惜朝。月光下,顾惜朝拱手笑道:“诸位兄弟,别来无恙么?”穆鸠平登时红了眼,咬牙挺矛,要冲上前去,戚少商一手搭住他肩膀,越发显得他受伤身子强忍痛楚:“承你照顾,还死不了。”顾惜朝道:“死,有重若泰山,轻若鸿毛,戚大哥——”戚少商即道:“不敢当。”顾惜朝道:“大哥栽培小弟之恩,小弟铭感五中,倘若没有大哥信宠,小弟在连云寨中,焉有今天的威望?”戚少商淡淡地道:“我没有你这样了不起的兄弟。”顾惜朝笑道:“大哥何需动气?”戚少商道:“我宁可留一口气。”顾惜朝道:“戚大哥一向行义不惜牺牲,其实,眼前此刻,只要大哥一点头,就可挽救这十六八位忠心兄弟的性命。”戚少商道:“哦?”顾惜朝道:“只要你死了,我对他们,决不再追究。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戚少商笑了:“算数!中秋月圆,献血为盟,生死同心,共渡危难,若有虚言,血洒寨门,是谁说的?私下你也说过,如果没有我,生不如死,日子不知怎么过,这些话都算数,顾公子再灌上三桶猪血牛血也不够洒了。”顾惜朝皮笑肉不笑:“哈哈。”戚少商道:“好笑,好笑。”顾惜朝道:“这都是时势逼人,眼看大伙儿跟着你,只有理想志气,却没好下场,跟官府作对,岂不是破家难容?朝廷里有的是功名富贵,你一意孤行,可有照顾到众家兄弟的福祉?”戚少商淡淡笑道:“俗语有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高兴怎么说,由你说去。你有大好前程,大可另谋出路,连云寨拱手相送,全没碍着你,你千不该,万不该,把好兄弟的热血头颅作为一已之私的垫脚石,今日我奈不了你何,他日总有天意来收拾你,我也不必慌惶。”顾惜朝变色道:“好,趁你收拾不了我,让我先收拾掉你再说。”忽听一个声音道:“不管你们谁,姓戚的是我霹雳堂的垃圾,理应由我们自己来收拾。”------逆水寒--第九章 雷卷与沈边儿第九章 雷卷与沈边儿说话的人在树上。就连戚少商也不曾醒觉树上有人。顾惜朝却好整以暇,笑道:“雷大侠,你终于肯出面来主持公道了。”树上的人有气无力地道:“通常,初见面的人叫我做‘大侠’,只有两种用意;”月色映照下,只见树桠上坐着一人,披了件厚厚的毛裘,显得身子十分单薄清瘦,孤独凄凉。“一种是熟悉我的人,知道我常行善事,所以称我作大侠;一种是巴结我的人,所以称我作大侠准教我喜欢,不会有错。”这时天气甚热,这人仍披着厚毛裘,里面不知道有几件衣服,而且双颊火红,额现青光,像是病得甚重。“可惜你两种都不是,因为我根本不做好事,你口里叫我大侠,心里等于在讽刺我病猫。”顾惜朝笑道:“雷大侠说笑了。”心中暗忖:人说江南“霹雳堂”雷家高手中雷卷是第一号难缠人物,看来此言非虚。雷卷道:“顾大当家曾五度派人请我来此,恐怕不是为听我说这两句不好听的笑话如此简单罢。”顾惜朝淡淡笑道:“我倒是觉得,雷大侠今晚的第一句话,叫人拍案叫绝。”雷卷道:“第一句话?今晚第一句话?今晚第一句话我好像是说:吃得好饱!不过,可不是对你说的。”顾惜朝也不动气:“是刚才雷大侠在树上说的第一句话。”雷卷道:“我窝在树上已经好久了,我在树上第一句话,好像是跟边儿说的;边儿,我说的是什么话?”只听树里边一个声音豪笑道:“你说,我们倒先依约来了,却不知那干王八兔崽子怎么还没来?”喀喇,一阵连响,树干爆裂,现出一个大汉,浓黑的眉毛,浓黑的胡须,浓黑的鬓毛,把他整张脸孔都笼罩了起来,只剩下高挺的鼻子,眯成一线铁刀般的眼睛。他自挖空的树干甫一立起,整棵大树立刻溃倒,雷卷搂着毛裘,坐在大汉的臂膀上,犹似未动过一般。穆鸠平天生神勇,看到眼前这名汉子的气慨,心中也不禁为之震慑:闻悉雷卷手下大将沈边儿是条粗中有细、豪里有情的好汉,而今,自己负伤不轻,只怕难以应付。顾惜朝拱拱手道:“原来沈少侠也来了。”沈边儿道:“卷哥去哪里,我便去那里,尤其捉拿‘霹雳堂,叛徒,边儿决不落人之后。”顾惜朝点头道:“是的,戚少商有负雷家的事,我亦略有所闻。”雷卷笑道:“岂止有所闻而已?你派人五度请我出关,目的便是要藉我们之手,除去戚少商。”顾惜朝道:“不过,雷大侠现在当然也看出来:我要剪除戚少商,易如反掌。”雷卷道:“不过,由你来杀戚少商,你却怕引天下英雄齿冷,由我们来杀,别人没二话可说,戚少商系出雷门,武林中收拾叛徒,乃天经地义的事。”顾惜朝叹道:“难怪人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在雷大侠面前,造作都是多余的。只不过……雷家的叛徒就在那边,雷大侠请。”雷卷全身都蜷缩在毛裘里,正向戚少商那儿缓缓转身。他从出现到此刻,一直都没有正式望戚少商一眼。戚少商在雷卷出现以后,一直垂直而立,显得十分悲凉落拓。ㄒχㄒ郃磼 ТχТH亅、СοM穆鸠平急了,俯近戚少商耳边低声道:“老天,还等什么,我们总不能束手待毙。”戚少商没有作声,穆鸠平倒发现沈边儿一双锐利的眼睛向他这边望来,心中忽地一跳。沈边儿问道:“戚兄,还认得我吗?”戚少商深吸了一口气,道:“沈兄。”沈边儿道:“你大概没想到,我们有一天会这样子见面罢?”戚少商淡淡地道:“说实在的,落到这般田地,我并不想见你们。”沈边儿豪笑道:“当你离雷门而去,剑震八方,做视天下之时,我早就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天,我早就等在这样一天和你这样见面!”戚少商道:“你终于等到了。”沈边儿望定戚少商,长叹道:“我加入雷家,主要还是戚兄穿针引线。”戚少商苦笑道:“那时候,我正蒙卷哥之恩,身在霹雳堂。”沈边儿叹息道:“当时,咱们联手征东平西,合作无间,承你教诲,让我学得不少经验,要不是你,‘无良教’早就把我拔掉,而不是我铲平‘无良教’了。”戚少商道:“是你学得炔。”沈边儿道:“是你教得好。”戚少商摇首道:“我没教你,真正教你的是卷哥。”沈边儿道:“但你却示范给我体会。”戚少商道:“你是人才,纵没有我教,迟早都能体会。”沈边儿道:“不过,这些年来,我一直没忘了你的情义。”戚少商长吸了一口气,沈边儿接下去厉声道:“但我也没忘了你不告而别,在‘霹雳堂’造成的伤害!”他双眼喷出了怒火,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穆鸠平跨一大步,拦在戚少商身前,大声道:“要杀戚大哥,先得杀我!”沈边儿豪笑道:“先杀了你又何妨!”挥拳痛击穆鸠平!穆鸠平大喝一声:“好!”交臂格去,摹然间,沈边儿迅如一支倒飞的强矢,那一拳,变得向顾惜朝迎脸击到。顾惜朝猝然受袭,仰天倒下,后脑贴地,沈边儿一拳击空,已收拳回劲,双脚连环踢出!顾惜朝身子尚未弹起,对方攻击又到,顾惜朝贴地一滑,竟巧生生地滑开丈余远,但沈边儿、一招领先,着着抢攻,在不过照面问已攻了十七招,顾惜朝不但连半招都抢攻不回去,连吐气扬声的机会也没有。宋乱水、冯乱虎、霍乱步一齐大惊失色。冯乱虎反应最快,立即要下令向戚少商进攻。才张开了口,一阵急风逼来,雷卷已到了他身前。雷卷身上所穿,十分累赘厚肿,但脸颊十分疲削,一双鬼火似的目光,正盯在他脸上。冯乱虎只觉这痴汉身上漫散着一股逼人的煞气,竟把他刚喊出来的声音倒迫回喉咙里去,冯乱虎应变极快,双掌一起,已击在雷卷病恹恹的身躯上。这两掌击在厚厚的裘上,只发出两声闷响,陡然之间,雷卷左手一提,食指已捺在冯乱虎额上。冯乱虎怪叫一声,全身已失去了平衡,向后飞了出去!宋乱水反应当然不比冯乱虎快捷,何况他先前还着了戚少商一脚了,但他却是第一个冲向沈边儿的人。他目的是要制住沈边儿,好让顾大当家回一口气。但他还没有冲到沈边儿和顾惜朝的战团里,霍地眼前多了一个人。一个脸色青白的病人。宋乱水狂吼一声,一低头,苦练三十年连头发也练得不长一根的“铁头功”直撞而出,别说眼前是一名风吹得起的病汉,就算是一头大牯牛,给他这一撞,也得骨折肌裂。他一头撞过去,只见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包在一团又软又暖的物体里,随后只觉身上突然飞起,整个人都似浮在云端里,往后的事,便失去了知觉。同这瞬间,沈边儿大叫一声,向后倒翻,一道精光自他胁下擦过,直钉入一株树干上,是一柄小刀,刀柄兀自晃动。沈边儿胁下的青衫漾起了一滩血渍,愈渐扩散开来。顾惜朝手边却多了一柄银光闪闪的小斧头,局面已完全改变过来。在顾惜朝的银斧之下,沈边儿挪移、腾走、翻滚、飞跃,完全是凭着小巧灵活的轻功,闪躲银斧的攻击,沈边儿身形伟岸,比穆鸠平还粗豪万分,但施展起小巧功夫来,轻若无骨,天衣无缝,使得穆鸠平看得目瞪口呆。顾惜朝一旦扳回局势,正要发令,他目观四面,耳听八方,为沈边儿偷袭所逼不过是转眼功夫,但回占上风时猛然发现,自己手下三名爱将,冯乱虎、霍乱步、宋乱水全在这片刻间被人打得爬不起来。出手的人只有一个。一个人兜截三人。这人便是雷卷。而雷卷已到了他的身前。顾惜朝抽斧,疾退,雷卷全身突然旋转起来,随着他的疾旋,发出了一种极大的劲风,顾惜朝大叫一声,一斧向身旁一棵大树砍去!别看他手持的仅是一面巴掌大的小斧头,这一斧砍去,腰粗的大树应声而倒,就倒在雷卷所发出的罡气上!却听劈啪啪尖锐响声,直欲撕裂耳膜,那株勒木在劲气旋转中被直条撕成七八片,碎叶木屑,漫天喷溅,这刹那之间,顾惜朝引巨木强挫雷卷所发出的罡气,同时已找出了对方的破绽之处。这破绽如同白驹过隙,一瞬而灭。顾惜朝却把握了这电光火石的刹间。他左手姆食二指一弹,疾地一道白光打出!“夺”地飞刀射中雷卷的小腹。刀刺在毛裘上,反弹倒射,刀柄射入一名连云寨叛将胸口,再穿出嵌进一株树干里。雷卷旋势陡停,一指弹在顾惜朝脸上。顾惜朝百忙中头一偏,“卜”地一声,鼻梁折断,鼻骨刺入脸肉,鲜血溅涌而出。雷卷还待再攻,忽张口吐了一大口血,顾惜朝那一刀,虽穿不破他的毛裘,但内劲已攻入他的五脏六脉,所受的伤决不比顾惜朝轻。顾惜朝一退三丈,掩鼻哼道:“好指力!”雷卷道:“好刀法!”顾惜朝扬手道:“杀!”手下这才如大梦初觉,一拥而上。沈边儿和穆鸠平一左一右,两条铁柱般的大汉,拦在雷卷和戚少商的身前。穆鸠平这才回过神来,把大姆指往沈边儿身前一翘,道:“好!”沈边儿道:“你还能不能打?”穆鸠平把胸一挺,道:“能!再一两百个,我不在乎!”沈边儿道,“你能不能跑?”穆鸠平一愣,答不上来,沈边儿道:“扯着你的老大,有那么快跑那么快,有那么远跑那么远!”穆鸠平惊道:“你们——”沈边儿道:“这儿有我们!”穆鸠平怒道:“原来你们跟铁手一样,全是编人的!”沈边儿倒没听明白他何指,不明所以,一愕道:“什么,铁手他来了——?”顾惜朝冷笑道:“你们逃不了的,这儿已给我们重重包围了。”他手腕一掣,呼地弹出一枝讯号烟花,片刻间,树林里外,影影绰绰,孟有威和游天龙已领了近百人,包围住戚少商、雷卷、沈边儿、穆鸠平及十余残兵。雷卷仍蜷缩在厚衣里,毛裘上血迹斑斑,份外夺目,忽道:“你以为只有你能带人来吗?”顾惜朝一怔,失声道:“‘雷家五虎将’……?”只听有人豪迈地笑道:“还有‘神威镖局’!”顾惜朝回首只见一个红脸银须的矍烁老者,后面跟了三、四十人,以无坚不摧的阵式,突破了孟有威、游天龙所伏下的包围,阔步走入阵中。顾惜朝道:“你……”老人豪笑道:“老夫是‘神威镖局,的老不死,高风亮是也!”他的大手往身后三个青年人一引道:“这三位才是‘雷家五虎将’的三虎。”高瘦的青年抱拳道:“在下雷腾。”矮壮的青年拱手道:“在下雷炮。”一个神情傲慢的青年一揖道:“在下雷远。”顾惜朝仍捂住鼻子,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只有说:“雷家五虎将都到齐了,我还有什么话说。你们想怎样?”游天龙和孟有威面面相觑,已露出恐慌之色。雷卷淡淡地道:“这要问戚少商才知道。”他始终正眼没瞧过戚少商。戚少商的语音已完全哽咽:“我……”沈边儿站过去,拍拍戚少商的肩膀,道:“卷哥问你怎么办?”戚少商道:“你告诉卷哥,过去我戚少商脱离霹雳堂,曾让他很下不了台,在武林中很为难,在江湖上很尴尬,我……”沈边儿转首望向雷卷。雷卷仍窝在毛裘里,向沈边儿道:“你去告诉姓戚的,他出去,没丢了霹雳堂的颜面,一切作为,都是雷家的荣耀,雷家没有他姓戚的,一样可以发扬光大,教他记住,霹雳堂不管姓戚的是友是敌,雷家的敌人或朋友决不能给江湖无情无义之辈,宵小卑鄙之徒所凌辱!”沈边儿望向戚少商。戚少商强忍热泪:“你转告卷哥,戚少商记住了。”沈边儿道:“我也记住了。我们都不姓雷,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壮志未死,意气方豪,这才是人生一大快事!”戚少商涩声道:“我欠你一颗脑袋!”沈边儿哈哈笑道:“你是指我在你走后扬言要跟你决一死战的事罢?当日你离霹雳堂而创连云寨,江湖上传言沸沸腾腾,以为雷门在此地已一败涂地,很不好受,我一时意气,逼急了说的话,就算咱们要砌磋,也得等你伤好全了,重振雄威,安内攘外,平定江山之时,再来比划比划,打个痛快!”戚少商也哈哈笑着,伸手往沈边儿膀上一击,道:“好!咱们这就约定了!”------逆水寒--第十章 福慧双修高风亮第十章 福慧双修高风亮顾惜朝笑道:“恭喜大哥跟旧兄弟能够重聚,误会冰释,前嫌尽弃。”他捂着鼻子说话,声调比哭还难听。雷卷没有说话,只是身子更往毛裘里蜷缩,仿佛这世界奇寒,正结着寒冰,下着大雪一般。高风亮身边有两个俊秀的青年人,两人都背着镶宝石的剑,样貌很是相似,左边一个道:“我们还等什么?”右边的道:“像这种人,还留来作什么?”高风亮神色有一点迟疑,再度望着雷卷。雷卷仍是没有说话。雷炮已忍不住要说话,他一开口,声音直似雷鸣:“这种人,若放虎归山,留着祸患,自当非杀不可!”雷腾的声音十分尖锐刺耳,但只有一个字:“杀!”顾惜朝忽道:“好!杀就杀!”两名俊秀青年齐道:“是!”一齐拔剑,一齐抽剑,一齐双剑刺人雷腾和雷炮的后心!这下变起猝然,雷卷大喝一声,“小心!”雷远急掠而起,扑向二人,忽刀光一起,人在半空,拦腰被斩为两截,喷涌了一团血雾,分两处落地,一时没有死绝,仍张嘴说了一句:“卑鄙!”出刀的人是高风亮。他身上的白衣沾染了一蓬蒙蒙的血点。雷卷急掠而起,顾惜朝也飞扑而起。两人空中相遇,各一声闷哼,跄然落地。顾惜朝手中的小斧已然不见。小斧握在雷卷自毛裘里伸出来的青白的手里。这一双手,像长年未见阳光,白嫩的皮肤蕴着节节青筋,但指骨突露,异常有力的握着斧柄。这手在颤抖着。人也在抖着。悲伤、愤怒,都足可让人失却冷静,一反常态。沈边儿也红了眼,但他大叫一声:“卷哥!”雷卷立刻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本来是风中的落叶,忽变作了凝立的石头一般。顾惜朝本来脸上已有了笑意,长流的鼻血染遍了脸孔,看来十分诡异,但眼色越发凝重了起来。雷卷咳嗽。咳了几声,但一直望着地上被砍成两截未死的雷远。雷远也悲愤地望着他,但已失去说话的能力。雷远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雷卷一直等雷远真的死了,仍不把目光收回来,一直盯着地上的浓血,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三个字:“高,风,亮。”高风亮红脸变得煞白,退了一步,横着大刀,守在胸前,吞了一口唾液。雷卷道:“我们雷家,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高风亮涩声道:“没有。”雷卷一字一句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高风亮眼中呈现了畏惧之色,终把胸膛一挺,大声道:“雷老弟,我们‘神威镖局’,曾得罪了官府,几乎被满门抄斩,一败涂地,而今,好不容易,才得开解,这次傅相爷要我们镖局跟官府合作,要不然,就……我老了,我可不能眼见局子再毁于一旦,何况——”他眼中有一种可怜而又带有微悦的神色:“如果这事能成,我也会被封官,我这一生人……就少了一点贵气……”雷卷道:“就为了这点贵气,你就杀死我三个兄弟!”左边的俊秀青年道:“何止三个,”右边的俊秀青年道:“还要杀你!”雷卷没理睬他们两人的话,只厉声重复了一句:“就为了封官,你就要残杀我三个兄弟!”高风亮退了一步,尖声道:“我不杀你们,神威镖局的人,难免就要死光死绝了!”高风亮后面有三、四十人,全都是“神威缥局”的镖师和高手,一个浓眉大目的汉子忽站出来厉声道:“局主,不管怎么样,神威镖局再死光死绝,也不能做这种不顾江湖义气的事!”高风亮陡地涨红了脸,怒叱道:“唐肯,这轮到你来说话?滚回去!”这汉子雄纠纠也气呼呼的站在那儿,一副激愤难平的样子。(作者按:这汉子自然便是“神威镖局”的镖师唐肯。唐肯跟神威镖局局主高风亮,曾一齐共过患难,同过生死,并受贪官逼害,几乎满门蒙羞,但后来因得“四大名捕”中的冷血及“捕王”李玄衣之助,终于雪冤、重振“神威镖局”声威,在这段过程中,唐肯所慕恋的心上人丁裳衣也在该役中牺牲,高风亮本来豪情侠风,因历此劫后,人心大变,变得哈腰奉迎,跟官府常打交道:“胆小怕事,而且渴望朝廷封赏,完全变了一个人。——故事详见“四大名捕”故事之《骷髅画》?”雷卷双目仍注视地上的浓血,道:“我把你打从老远的青田镇请来,为的是替曾救过你们缥局的戚少商解围,你却包藏祸心,下此毒手!”高风亮也豁了出去,大声道:“可是远在你来找我之前,文张文大人和‘福慧双修’李氏昆仲就已经先找过我,我已经答应他们,如果雷家插手这件事,要是擒杀戚少商,我助一臂之力,要是雷家倒戈相向,只听顾公子一声‘杀就杀’的号令,就得先要你们雷家命丧当堂!”雷卷切齿道:“好个命丧当堂!”雷腾与雷炮的胸口,仍汩汩的流着鲜血。沈边儿戳指那两名青年道:“你们就是‘福慧双修’?”左边的青年道:“我是李福。”右边的青年道:“我是李慧。”沈边儿嘿声道:“三个月前,你们是在李鳄泪部属,李鳄泪给文张官场斗争,惨败身亡,你们真个儿眼也不霎,就转到了文张的麾下?”李福、李慧互看一眼,李福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李慧道:“何况,李鳄泪贪脏在法,本就该死。”李福接道:“你不必离间我们。”李慧道:“我们忠心耿耿,为朝廷效死,为文大人、黄大人、顾公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戚少商,忽然说了一句:“那你们就死吧!”戚少商原本离开李氏兄弟足有七丈远,以他身负重伤,居然一掠而至,显然是蓄势已久,人在半空,剑势如虹,向李氏兄弟头上罩落,招招尽是抢攻险招。李福、李慧一时慌了手脚,双剑并交,见招化招,但戚少商全不理会自己安危,中了两剑,鲜血洒落,但手中长剑依然抢攻凌厉,李氏兄弟只要被刺中一剑,便绝无活命之理。高风亮见戚少商攻势如此猛烈,便想退走,不料戚少商剑圈一长,连他也急攻在内,高风亮只有奋力招架,只见戚少商独臂负伤,以一团剑气,力攻三人,竟无一招是守,招招杀着,高风亮、李福、李慧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被逼得手忙脚乱。雷卷与沈边儿迅速地对望了一眼。两人心里都同时明白:“戚少商这下是在拼死,要手刃杀死雷远、雷炮、雷腾的凶手,以报雷家临危相助之恩。戚少商可以说是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雷卷心中固然怆痛,但他恢复冷静极快,戚少商这样拼死,他也决不以为然。可是他却不能妄动。因为他的敌手是顾惜朝。顾惜朝就等他动。只要他再有妄动,顾惜朝就会全力置他于死地。雷卷不能妄动,沈边儿却能。他长身而起,直扑向戚少商的战团,以他的武功,已得雷卷真传,孟有威和游天龙决拦他不住。他身在半空之际,忽然间,红影一闪,一个穿黑盔甲的大汉,竟长着一对红翼似的,迎而一戟刺到!沈边儿怪叫一声,身形疾沉,霍的一声,腿粗的或尖自头上擦过,刺入发茨,沈边儿甚至还可以感觉到发根给扯裂的刺痛!他沉得快,但脚下急风陡起,一个黄须满脸的金甲将军,一拐横扫他双腿关节!这一下如给扫着,势子之猛,并非脚骨析断而已,只怕连一双脚也得被砸成稀粒,沈边儿背腹受敌,被人上下夹攻,绝了退路,人急智生,蓦地,一脚蹬出!本来金甲将军这一杖扫至,沈边儿避犹不及,但他外表粗豪,心机却十分巧敏,眼看避不过去,居然不退反攻,一脚朝金甲将军额头踢去!这穿金盔甲的将军自然就是“骆驼老爷”鲜于仇,他这一拐虽可把对方打成废人,但要是捱了沈边儿这一脚,虽是人在半空中匆忙发力,凭他深厚的内力相抗,至多额上肿个大疙疮,但脸上却不好看,万一堕下马来,在众人面前,更大损颜面,鲜于仇觉得要杀这小子,反正机会还多的是,故此变招回拐,在眼前一格,拍的一声,沈边儿这一足踢在拐杖的结瘤上,内力反挫,沈边儿只觉脚趾一阵剧痛,未及收回,头上那红翼铁甲将军。已挺乾刺将下来!沈边儿把心一横,险中抢险,借下堕之势,落到苍黄马背上来!这一下,跟鲜于仇只隔着这怪马背上的一座驼峰,两人贴身极近,鲜于仇的拐杖变得毫无用处,霎时间,两人互攻了二十余招,招招攻取对方死穴,两人一面抢攻一面封架,只要一个疏神,捱得半招,决无活命之理。这时,冷呼儿在半空中长乾也不敢击下,因恐误伤鲜于仇,他也飞身而下,落在马头上,双掌夹攻沈边儿。三个缠战在一起,水泄不通,沈边儿背腹受敌,但依然处处抢攻。那匹苍黄怪马受三人身体所压,早已承受不了,加上三人运劲互拼,怪马长嘶连连,发蛮扬蹄腾驰起来,但三人六腿仍然力夹马腹,手上杀着绝不因而减弱。这时漫山遍野喊杀之声,游天龙和孟有威已冲杀过来,穆鸠平奋力挡住,他受伤极重,连番转战,体力耗得七七八八,若不是游天龙并未出全力,穆鸠平早就伏尸就地了。全场只有两个人不动。顾惜朝与雷卷。雷卷蜷缩在毛裘里,在这曙色将明的时候,寒厉的目光,盯着顾惜朝,使顾惜朝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澈骨寒意。所以他立即道:“你的伤,也不轻。”他的目光落在雷卷的腰上。雷卷腰畔的毛裘上,有一蓬鲜血,正渐渐扩散开来。毛裘极厚,要染红这样一大片毛裘,要流很多的血。雷卷的血,已经流了好一会儿。在高风亮和李福、李慧骤杀雷腾、雷炮、雷远之时,雷卷一时情急激动,奋身扑去,顾惜朝伺机出手,砍中雷卷的腰部,但银斧也给雷卷劈手拿去。顾惜朝手上已无斧。只有刀。一柄小刀,扣在他左手姆食二指之间。只要雷卷一动,他就发出这一刀,他环视全场,已方占尽优势,兵力方面,更雄厚十数倍,而且他知道,不久之后,文张文大人会带“捕神”刘独峰赶来,那时,纵有十个戚少商又能如何?雷卷心里暗急,但眼前的局势,已无法突破,他急也急不来。忽然之间,他觉背后有一种逼人的杀气。他不知道是谁,但眼梢所及,来人鹦哥绿绽丝战袍及地,腰缚着文武双穗绦,脚踏嵌金丝抹绿靴,来头非同小可。而以这杀气揣度,来人的武功也决非庸手。他的心沉了下来。但他并没有回头。因他一旦回头,眼睛就会稍离开顾惜朝手上的刀一瞬。纵然这只是一瞬之间的事,但顾惜朝的刀可能就已钉在他的额头。所以背后敌手再强,他也不能回头。顾惜朝笑了。他的笑是要在雷卷心中造成威胁。他的笑同时也是得意而情不自禁的笑容:困为他已来了强援。强援是黄金鳞。黄金鳞和文张这两名官员,都是出名的足智多谋、手段残毒,所不同的是,文张较善于乘风转舵把握时机,也忍辱负重能屈能伸(详见“骷髅画”一文?”,而黄金鳞武功底子既高,文才也好,是文武双全的人物。这时候,戚少商、穆鸠平、雷卷、沈边儿四人,全是背腹受敌,正在作困兽之斗。但却有本来无关紧要的人,忽然做了一件事,改变了这个战局。------逆水寒--第十一章 死人与死囚第十一章 死人与死囚在“神威镖局”那三十多人中,突然问,有一个浓眉大汉虎地跳了出来,正是唐肯。他叫了一声:“局主,看刀!”一刀砍向高风亮左肩。高风亮、李福、李慧三人力战独臂的戚少商,本已左绌右支。唐肯忽来这一刀,高风亮吃了一惊,回刀一架,高风亮的刀法远胜唐肯的刀法,这匆忙使出的一刀,看似无力,但直把唐肯震得虎口发麻,几连刀也握不住。高风亮这一回刀,戚少商立时冲天而起,连人带剑,斜飞而落,急刺顾惜朝。顾惜朝没有想到戚少商忽然能抽身掉头来对付他,“嗤”地一声,手中刀飞射而出。“叮”地一响,半空中迸出星花,飞刀被戚少商的青龙剑震飞,剑势依然直取顾惜朝,势道更猛!顾惜朝长空掠起,伸手一抄,抄住飞刀,以姆食二指执住刀柄,往下一划,刚好格住了戚少商这一剑!“叮”地刀剑再炸出星火!顾惜朝以指长的小刀格住了戚少商凌厉无比的长剑来势,星花四溅中,两人尚未落地,顾惜朝已揉身而上,一刀连接一刀,缠着青龙一般的钢剑,抢攻戚少商的要害。戚少商的长剑亦似奔龙一样,翻腾转折,以莫大的威力,攻杀向顾惜朝。顾惜朝的小刀虽短,但攻势丝毫不弱,两人贴身而搏,小刀反而占了极大的便宜,这短促的刀光左一刀。右一刀、上一刀、下一刀、前一刀。后一刀、正一刀、斜一刀、直把一条青龙切得四分五裂,爪断足折,以使首尾不能呼应,进退失据。戚少商驭剑射向顾惜朝之际,雷卷口中发出一声长啸。他的人还未回首,身子已向后弹了出去,黄金鳞只见一件毛裘,飞撞了过来,头、手、足全部都缩入毛裘里去,他第一个感觉便是:自己决非其敌。他一想到这点,便大叫一声:“不关我事!”一面疾退。雷卷倒撞而出的时候,已运起“霹雳雷电神功”,正要一击格杀黄金鳞,但听黄金鳞这声大呼,立时想起,救人要紧,杀人其次!整个人在疾退中急拔而起,掠至沈边儿、冷呼儿。鲜于仇三人格斗的苍黄马上。雷卷这一坐下去,格勒一声,苍黄马立时足折而倒,三人身形同时往下挫,雷卷白嫩的手脚似闪电一般,在沈边儿腋下一托,沈边儿藉力腾上,电光火石间向游天龙,孟有戚抢攻了十一招,游、孟二人应付得手忙脚乱,沈边儿已然拉着穆鸠平身退。同时间,雷卷已到了顾惜朝与戚少商的战团里。顾惜朝正要把戚少商置于死地,忽见一团黑影卷来,此时天色初明,四周尚不十分明亮,顾惜朝一刀飞出,正中黑影,但黑影原来只是毛裘,一清瘦的身影疾闪而出,向他攻了一招。这一招是一指。姆指。一指就捺在他的胸前。顾惜朝奋力一侧身,格的一声,肩膊的骨骼,似是碎了,但是他射出去的飞刀,倒折而回,漾起一道血光,人影大叫一声,也射回毛裘里。顾惜朝落地,脸色痛得铁青。戚少商正待追击,雷卷沉声道:“跟我走!”戚少商稍一迟疑,即随雷卷飞退。亦在这时,沈边儿已示意穆鸠平下令道:“退!”剩下十余名“连云寨”忠心耿耿的死士,也跟雷卷、戚少商、沈边儿、穆鸠平直往正南面退去。这时,孟有威和游天龙抢过去看顾惜朝,顾惜朝捂着肩膊,似受伤极重,冷哼道:“追!”黄金鳞忽道:“慢!”顾惜朝怒道:“为什么?”黄金鳞道:“顾公子忘了么?他们再往前去就是碎云渊,毁诺城!”顾惜朝冷哼道:“咱们不迫他到碎云渊,戚少商绝对不会自己跳过去;不迫他入毁诺城,他自己决不会打开城门,咱们就是要迫他进去!”他悻悻然道:“何况,息大娘要的是戚少商的命,未必会杀雷家的人!”冷呼儿气愤地道:“对!雷家的人,忒也大胆,一个都饶不得!”黄金鳞略一沉吟,道:“好,这就追去!”想起雷卷背后撞来的声势,心有余悸,忽道:“高局主。”高风亮道,“属下在。”黄金鳞横了持刀在一旁的唐肯,冷冷地道:“你的属下可不老实。”高风亮惶然道:“是,属下不该带他出来……”黄金鳞皮笑肉不笑地道:“高局主,我看,你不是想把当年‘神威镖局,官饷失劫的旧事重演吧?”高风亮冷汗洋洋渗出,道:“属下,属下……属下一定处置这叛逆!”黄金鳞冷哼道:“要处置,还等什么时候!”高风亮道:“是……不过……不过……”脸如死色。黄金鳞脸色一沉,道,“你不肯?”唐肯忽站出来,弃刀,大声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粹纯是我唐肯一时冲动,想替一些不该死的人解围,要杀,就杀我一人好了!”黄金鳞横扫了高风亮一眼。高风亮毅然亮刀,咬牙切齿地咆哮道:“唐肯,你找死,可怨不得我!”一刀往唐肯当头砍落,唐肯登时血流披面,仆倒在地。顾惜朝看也不看,早已率连云寨叛徒追赶,黄金鳞这稍作拖延,使自己已不用打头阵,也偕冷呼儿、鲜于仇等官兵追去,高风亮期期艾艾道:“大人,属下……”黄金鳞脸上闪过一丝温色:“怎么,你不肯来杀贼么?”高风亮诚惶诚恐地道:“为朝廷杀贼除好,义不容辞,属下怎甘落人之后?不过……这位镖师跟属下曾有一段同生共死渡过患难的时候,故请大人恩准,属下留下一人替他收尸。”黄金鳞心忖:人都死了,收尸姑且由他,不过看来这老匹夫怀有异志,他日鸟尽弓藏,这只走狗不妨先烹了再说。心念疾转,脸上堆起了笑容,道:“你这般念旧,当然不妨。李福、李慧!”李慧、李福躬身应道:“在。”黄金鳞道:“你们盯好那螃蟹手的!”李福、李慧应道:“是!”黄金鳞道:“我们不久便回来,这儿如有闪失,唯你二人是问!”李福道:“黄大人放心。”李慧道:“我们定不令大人失望。”黄金鳞不再多说,往鲜于仇、冷呼儿等大队人马中赶去,高风亮向身旁一名腰系大斧头。脚踏铁鞋的老汉说了几句话,老汉点了点头,留了下来。高风亮跺了跺足,也向黄金鳞那一批人马赶去。树林旁,一时只剩下了那老汉,还有李福、李慧,以及十二名官兵,押着一辆囚车,车里的人,衣衫碎裂,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血块还是黑布,抑或是肉块。囚车里的人,是被一块黑布罩住脸孔的。李福看看形势,向李慧道:“咱们把人押过去,背着山石坐下来,等黄大人等回来吧,后面是树林,总不大好。”李慧道:“我看不如隐身密林,这样较不显眼,万一有敌人来,也可以敌明我暗,易守难攻。”李福则不大同意:“要是黄大人回来,咱们进了密林,岂不是找不到我们?”李慧觉得李福的话甚是荒谬:“怎会找不到、他看不到我们,我们可看得到他呀!”李福不喜欢李慧一副讥嘲他的神态,觉得这样子的态度等于是侮辱了他的智慧,生气地道:“好,你这样说,待会儿出事,你可负责得起!”李慧亦不喜欢他这个大他半个时辰出世的兄长这种并非就事论事的态度,赌气地道:“有事发生,又怎么样?咱们也别那么自贬身价,有什么人我还担当不了的!这人不死已断了半气,还能跑去哪?再说,在我剑下,谁救得了他——”说着扯开了囚犯头上的黑布,只见一张平静闭目的脸孔,脸上血迹结成一块一块的,左眼角被打裂,右颧也青黑肿起一大块,不过,在晨曦之中,这人英伟的容貌仍可以揣拟得出来。李慧道:“这人是谁?”押囚车为首的一保官兵道:“他是铁手。”李福、李慧并不知道这囚车里的人竟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他们吃了一惊,蓦地,囚车中的人睁开了双眼,神光暴现,李氏兄弟一齐退了两步,李福失声道:“是他?”李慧道:“铁手?”四大名捕的威名,的确在武林人心目中有很大的力量,铁手纵在囚车之中,重伤带枷,奄奄一息,但平素作恶多端的李氏兄弟,一时也心惊胆战。两人怔了一怔,这才想及铁手仍在囚车之中,又念及当日在李鳄泪麾下何等威风,却正是给“四大名捕”中的冷血一手搅砸,顿失靠山,要不是自己两兄弟见机得快,趁风转幌,结果堪虞,越想越怒,想这四大名捕之一落在自己手上,出一口乌气也好!李慧叱道:“兀那恶贼,你也有今天!”右拳向铁手脸门击去,铁手要是捱这拳,这张脸就算毁了。忽一人伸手一托,顶住了李慧的右肘,便是李福,李慧怒道:“你干什么?”李福道:“黄大人只叫我们看着囚车,没叫我们打杀囚犯,万一——”说到这儿,没说了去。李福的意思李慧自然了解,兄弟二人心灵本就相通,故在外颇能同声共气,二位一体,但越是因为如此,兄弟二人越想表现个别造就,故两人其实并不和睦,诸多拗气。这时李福的用意,是提醒李慧,万一铁手仍是黄金鳞的朋友,只是犯了一些事情才假意造作一番,并不是死囚或重犯,如此,铁手若被释放出来,他俩滥用私刑,岂不又惹上一个煞星?李慧道:“我看……不像……你看,他被打成这个样子——”铁手此际被折磨得十分凄惨,李慧当然觉得如果铁手跟黄金鳞是一伙的话,黄大人自然就不会用这般重刑,既然用上了,那么,这人是断然没准备他活下去的。李福觉得李慧不肯听他的话,便没好气道:“那么,你高兴打便怎么打去,反正我管不着!”李慧倒也不敢造次,万一黄金鳞谴责下来,他已失去李鳄泪这大靠山,未必承受得起,便道:“也罢,就听你的话,入树林里去吧!”李福这才高兴起来,一行人把铁手的囚车推人树林里,场中只剩下一个老汉,正在掘地埋尸,也没人留意他。因为没有人留意他,又离得太远,更没注意到他在低声跟地上的“死人”说话:“唐肯,你知道你这样做,会累死了全镖局的人吗?”他一面说着,一面把一股内力,传入地上那“尸体”的体内。那“尸体”便是唐肯。唐肯只觉心脉一股暖流传入,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只记得局主高风亮就在自己头上斫了一刀,以为自己死了,睁目一看,却看见局里的另一位镖师勇成。勇成在“骷髅画”事件中,是“神威镖局”中唯一不肯变节的镖师,跟唐肯、高风亮反攻“神威”时出过大力,唐肯对他有一份亲切的感情,只听勇成又道:“局主用的是‘庖丁刀法’来斫你,所以刀锋反纯,以无厚入有间,生杀自如……你只是头上受了点轻伤,淌了点血罢了,死不了的!”唐肯听得这样说,才知道自己还没有死,想挣起来,勇成用手按住他,低声疾道:“不行,你不能起来,否则,局主也救不了你。他斫你那一刀,原趁大家没留意,才不发觉,而且他们也觉得你不足为患,故没生疑,你这样起来,给树林子里的人看到,不但你我非死不可,连局主也得受累,可千万起不得。”唐肯眼角既有些潮湿、也不知是血是泪,小声的说:“我知道局主对我好……可是,他实在不该恩将仇报,杀死雷家三兄弟啊。”勇成脸肌搐动了一下,微叹道:“我也不同意局主的做法,不过,他委曲求全,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要知道,文张文大人本来命他杀的是戚少商,但他因念戚少商之情,并没有对他下手;李氏兄弟要他杀雷卷,但他也顾及雷门的义气,没有下手,只好选雷远来杀,你想,要是那一刀是向戚少商或雷卷砍去,他俩不防,可有活命的余地么?”唐肯担忧地道:“可是,局主这一刀,也失了江湖义气……成叔,你想,雷家的人会放过局主吗?”勇成无奈地道:“唉。我也觉得,自从镖局那次变难后,局主也似变了个人似的,行事藏头缩尾,诸多顾虑,且跟官府勾搭,全没了当年志气!”唐肯觉得头上热辣辣的痛着,他自小历艰辛成习惯,很能忍痛,但这样躺着不动反而很不舒服,道:“成叔,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勇成想了一想,道:“我把你埋下去,但留了个透气的窟窿,泥是松的,我埋得浅,我走后,待他们也走了之后,你来个‘死尸复活’,再填平泥土,大致上不会启人疑窦。”唐肯道:“哦!”勇成又道:“局主虽然性情大变,但人心没变,他念在你曾为他效过死命,重振神威,所以,甘冒大险不杀你,这点心意,也算难得了。”唐肯心中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勇成道:“树林里李氏兄弟必在监视着,我不多言了,把你埋了。”唐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在树林里做什么?”勇成道:“他们押了一个囚犯,生怕有人劫囚,所以退入树林。”唐肯任侠之心,一向不减,又问:“囚犯?什么囚犯?”由于他自己被人冤枉过,当过囚犯,所以对“囚犯”特别敏感。勇成长叹道:“听说便是‘四大名捕’中的铁手铁二爷,看来,又是一场冤狱!”唐肯心中一震:怎么是铁手!想启齿再问,勇成已开始在掘土,因离得远,唐肯也不敢扬声发问,心里只是在想:怎么办?铁二爷竟给人抓了,以‘四大名捕’义薄云天,为民除害,想必是冤的,可能是给人设计陷害。唐肯虽未见过铁手,但素闻铁手威名,而且,“神威镖局”一案全仗冷血鼎力相助,才能沉冤得雪,唐肯也洗脱了罪名(详见“骷髅画”一书?”。唐肯对“四大名捕”自是又敬重又感激。唐肯心里焦虑着,勇成已掘好了浅坑,过来抱起唐肯,塞了包金创药给他,低声说:“好了,下去吧,一切,都看你运气了,暂时,还是别回镖局去吧。”唐肯正想问,那么铁二爷就由他……勇成已把他抛入坑里,泥沙已经罩下来了。勇成为了做得愈像,愈可不使人生疑,所以手脚愈是俐落。泥土是松软的,勇成在泥层向着唐肯正脸留下了很大的窟窿,心里想道:“唐肯躲开此劫,总该找个地方,躲匿一段时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