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老择:“铁兄弟说的是真话:有我们在反而累事。”梁小悲道:“铁兄弟,就留我下来,我跟你一同死。”铁手道:“你也去,你一人留则大家都不会走,你此刻最需要的是跟你们的龙头同度厄运。”张一女道:“他说得对。”张三爸仰天长叹:“既然如此,我们‘天机’就欠了你的情,负了你的恩义了。”铁手大笑道:“我还没死,你们能欠久吗?我会找你们偿还的,快筹措好偿债的能力吧!你现在决不能死,是你欠我的,也是你欠大家的。你看,多少门人为你死了,多少门徒仍可以为你效死,你身负重任,你身欠钜债,别人能死,你决不能!”张三爸笑道:“我们有的是热血、志气和人头,你要哪样、尽可来取!”铁手也笑道:“我要来作什么?我也有。只有像蔡京、童贯那种人,自己没有这种东西,才到处要人家的。”张三爸看着这个年轻人,像绝世的宝剑乍遇旷世的好刀,终于激发起壮志豪情:“好,你内力高,连钟碎、载断联手都斗不过你,待我伤好了,毒尽除时,我要亲自称一称你的斤两。”铁手眼睛闪着光道:“我总有百来斤吧?值多少钱一两?你果然还是你,张三爸果然还是天机龙头!”他为了不想气氛有一种生离死别样般的凄伤,高声说笑,豪语快话,言谈自若。张三爸忽大声道:“好,这样个少年郎,才是我好女婿的人选!他日见我,再见你时,当心我把这没人要的宝贝女儿嫁给你!”张一女粉面当时绯红。蔡老择和梁小悲的脸也红了一阵。张三爸说完就走。头也不回。——你替我守。——我走。一——我欠你情。——我若不死,我如活着,必还。这些他都没有说出来。江湖热血男儿,有些活是不必说的。毋庸说的。我仍是我虽然仍是遇上了一些小遭遇战,但张三爸、何大愤、蔡老择、梁小悲、陈笑、张一女等一伙六人,仍能顺利突围。他们进入了蝈蝈村。——进入了蝈蝈村,就等于安全了一半。只要逃得过去,就能从头再起。——人生能有几个“从头再起”?但只要信心在、热诚在、朋友仍在,月缺了可以再圆,城塌了可以再建,连肝坏了都可以再生,有什么失去了不可以再从头来过的?有。譬如青春、生命、岁月、人……面对如斯荒山、孤月、残景、晓村,还有身边既受了数不清的伤吃了算不尽的苦而还在捱着肚饿的兄弟门徒,想起昔日的呼儿将出换美酒,钟鼓馔玉不足贵,沙场秋点兵,哥舒夜带刀,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斗酒十千恣欢谑,烹羊宰牛且为乐,东风一夜吹乡梦,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日子。当日揽辔志国澄清天下,拯救万民,那些岁月,竟远了,逝了,不知会否复来,但眼前尽是荒山凉月。风寒侵衣。雾寒。露重。伤重。伤重。心伤。就在这时,两枚青钱飞过。那是“青蛛传音”:即是以两枚铜钱紧贴平行发射,由于迸射腕力巧技,使得铜钱在滑行之时相互碰触,发出轻响,示意讯息。这是“天机”的传讯方式之一。这回的讯号是表示:发现敌踪。来的是一小队衙差,约十二三人,由一统带领队,大摇大摆,好不威风。他们选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侧巷里,正好是张三爸等人匿伏之地。发讯号的是梁小悲。他的轻功最好,先行探路摸哨,谁也强不过他。张三爸等立即匿在暗处,留意动静。那领队的军官命人大力敲门,才不过应门稍迟,他就令人踢门,十分嚣张。那户人家慌忙打开了门,那军官劈面就大声说:“咱们是奉命来抓张三爸等一众剧盗的。我们怀疑你们窝藏朝廷钦犯,来人呀,搜一搜。”那对老夫妇叩头如捣蒜,跪哭哀求:“军爷,富大人,别为难我们了,我们窝藏钦犯,哪有这天大的胆子啊!”敢情那军官的气焰是这对老夫妇所熟悉的,但他却不为所动,手下官兵更如狼似虎,大肆搜索,凡搜得一些值钱饰物,全都说:“这是贼赃!”马上拿走,理直气壮,当真是脸也不红。军官一脚把老夫妇踢开,那边有婴孩惊号起来,有狗在狂吠,军官一挥手,手下即下手,汪的一声,那狗立即就没了声响。老太婆哭喊:“阿黄,阿黄,你们杀了阿黄。”军官竖眉怒叱:“再吵,连你也宰了。”老公公连忙抱着褪褓中的婴儿,以布帛掩其咀,怕这些丧心病狂的家伙真的连小孩子也杀了。不料,那姓富的军官反而因此灵机一动,一把将婴孩攫了过来,以尖刀磨着裹婴儿的布缎,狞笑道:“修老爹,你是这个村子里最有钱的,一定曾周济过‘天机’叛贼,这还是趁早把藏起来的金银珠宝全给了我,省得我的手一抖,嘿嘿,这可不是玩的。”修老爹跪求道:“大爷,大爷,我哪有钱哪。三个儿子,一个给你们抓走了,一个给你们杀了,剩下一个,也吓跑了,我们有田没人耕,果腹尚且不能,请求大爷放了我这小孩子吧,皇天在上,我们哪有钱哪——”那军官恶向胆边生,骂道:“坏就坏在你那一个逃亡的儿子上!他一定是去投匪,你再不交我财物,我就——”那婴儿又惨哭了起来。陈笑听得为之发指。“天杀的——!”就要冲出去。张三爸一手把他挽住。陈笑不解。“绝对不可以插手。一旦出手,军队就会得到讯息;我们还在蝈蝈村,那时,我们就逃不了,一切复兴大举,都得前功尽弃了。”“可是,”何大愤悲愤地道,“我们总不能眼见——”张三爸绷紧了脸,下令潜行。行到将近村口,忽见数名“九分半阁”的徒众,闪入另一小户人家的竹篱去。张三爸等吃了一惊,忙朝树影里伏下,只听那几名“九分半阁”的人拔出兵器,笑说:“这人家有三个姊妹花,都美,我盯了好久了。”“这回趁这一闹,咱们五个轮着来,一人干三次,干不了挺着玩也好,反正账都算到‘天机’头上去,不干我们的事!”“朝廷请咱们剿匪,咱们岂可无便宜沾!趁火打劫,不干笨呆!”这回连梁小悲也要突窜出去。却给蔡老择一把挽住。梁小悲愤道:“你……”蔡老择回头望了望张三爸,目里也充溢期待之色。张三爸脸肌抽搐了几下,还在脸颊上弹了一弹,在月光洒照下,几条蓬松的白发竟分外银亮。“不可以。”“为什么?”“会打草惊蛇。”“如果我们见死不救,”这回张一女要抗声了,她毕竟是龙头的女儿,比较好说话,“纵给咱们活得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张三爸长身而起。他知道自己不领头先走,他的弟子都决不愿走,而且如果不走,只怕就会丧在这里,他始终坚信:官兵盗寇都旨在引他现身。他背向月亮照的方向走去。张一女一咬银牙,拦在他身前:“爹,我们这样做……”张三爸涩声叱道:“快走!”大家只好跟着走。张一女仍抗声泣道:“爹,咱们这样活着,不如不……”“啪”。张三爸掴了他的女儿一巴掌。然后他看见清冷的月色下,女儿玉颊上的两行泪。清泪。张三爸一跺脚,不顾而去。走了半晌。他负手,抬头。长空一轮月。野岭。荒山。他忽然止步。“你们都想去救人?”他身后的人都一齐答:“是。”“你们不怕死?”“怕。但若能活人于死,自己区区一死,不足道也。”“好!”张三爸霍然回身,目亮精光,道,“你们都不怕死,难道我这当龙头的怕?你们去吧,以‘天机’名义,儆恶锄奸,把那些为非作歹、为虎作伥的家伙,全给我好好教训教训!”“是!”开心得他们!——开心的他们!一下子,一溜烟似的,张一女、梁小悲、何大愤、陈笑,全冲掠回蝈蝈村去,看比赛谁快似的。张三爸脸上这才出现笑容。欣慰的笑。蔡老择比较稳重,也比较持重。他慎重地道:“这下可大快人心了。”张三爸点点头,道:“个人生死存亡事小,若没有原则,失去立场,则苟活不如痛快死。”蔡老择微喟道:“你仍是你。”张三爸负手微笑,他已听到那姓富的军官杀猪般地大叫起来,和其他人的惊呼怒叱声。“我还是我,没变。”蔡老择谨慎地道:“不过,这样败露行藏,是确易遭噩运的。”张三爸抚髯道:“老实说,我一辈子都没行过好运,也算是活到现在了,我走衰运已走成了习惯,好运我反而不惯,所以就算是衰运,我也一样得做事、奋斗、活下去。”他耳边已听到五名采花贼的痛吼声。“我们谁都是这样。失败只使人灰心,但并不使人丧命。咱们宁可冒险遇危地奋战,不要行尸走肉地幸存。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他自觉或不自觉的任命,没有任命的人等于没有真正生命的人,义所当为的事,还是在所必为的。如果这样反而遭致恶运,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忽听黑浑浑的村落里回响起一个浩荡的语音:“张三爸,你终于露面了么!?”------少年铁手--白发三千的丈夫白发三千的丈夫凡有必要的战斗,我绝不回避余勇一声惊呼。张一女的声音。张三爸立时循声掠去。那是一家药局。药店门前院子,有一地干枯的药材。两个人,在月下,一左一右,扣制着张一女。一个青脸。一个蓝脸。两人均宽袍大袖,但蓝脸的那个,衣衽间显见破损污垢多处。张三爸一瞥,倒吸了一口凉气。——“雷拳”载断。——“电掌”钟碎。这两人竟然追来了,看来事无善了,而且,这两人既然已追来了,只怕再也躲不过去了。载断道:“是不是!我早都说过了,抓住小的,不怕老的逃,这小姐是杀不得,杀了可惜的!”钟碎道:“现在抓了女的,不怕男的逃。张三爸,你逃不过的,族主说:只要让官兵手下对百姓胡作妄为,你就一定沉不住气,这下是果然料中,柴老大硬是要得。”他们说的“柴老大”,便是“暴行旗”的族主“闪灵”柴义。前晚他们在荒山古庙已盯上“天机”众人,正待出手时,却给铁手截了下来。当时,载断和钟碎决意要先格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载断以折断了的佛像,攻向铁手。铁手接了一招,很审慎,然后又接了一招,便停下来沉思了一阵子。钟碎向来都深知他的二师兄并非良善之辈,这次却是怎地每攻一招便让对方歇上好一会,竟不乘隙追击!过了半晌,载断忽然扔弃断了的佛像。他拦腰抱住一根柱椽,一摇,再拧,柱子本已将近松脱,而今吃载断巨力扭拗,即拔土而起,折而为二。载断向以一切拗断了的事物为兵器。他以断柱攻向铁手。铁手凝视来势,不慌不忙,但敛神肃容,似对这一招,极有敬意。待载断双柱眼看攻到之际,铁手才身形微微一矮身,一招“夜战八方”就发了出去。这一招却只拍击中柱身,木椽一荡,载断闷哼一声,稳住步桩。铁手攻了这一招,又瞑目沉思起来。载断却未马上抢攻。钟碎可急了,大叫:“二哥,一口气毁了他呀,还等什么?”载断苦笑了一下,咀角竟溢出血丝来:“……不是我不攻,而是他每还手一招……余力久久未消,我无法……聚得起气来。钟碎这才了然,叱道:“这好办,我来收拾他!”他竟劈手把载断掷弃于地的一半佛像,抓住在手,用力一扔,佛像破空呼啸,半空炸开成千百片,每一片都自成一股锐劲,激射向铁手身上数十要穴。钟碎的武功,是触物成碎、以碎物攻袭敌人。由于物碎愈细,愈难招架挡接,跟载断向以断物来取敌,二人正好相得益彰。铁手乍见千百道佛像碎片,忽然一笑。他双手徐徐伸出。就像在跟人握手。这时候,月白如画,他的双手,竟发出一种优美的金戈铁马之声,也弥漫了一种平和的杀伐之气。杀伐与祥和本是不能并存之物,但却于他双臂伸出之时并现!那千百道佛像碎片,也似给这一种神奇力量所吸引,竟全变了方向改了道,均打入了铁手双臂袖中!铁手长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似是膨胀了一倍,平和的望着钟碎,微笑不语,而他的袖子收了千百碎片,却并不鼓起。这样看去,仿佛是他吞下了那些泥石碎物,而不是以袖相容。钟碎这时候,心中迅疾的闪过两个意念:一是退。这时候收手,正是“见好便收”,有下台阶可走。另一是不走。仍攻。——这少年人武功是如许高,如果现在不鼓起余勇,把他杀了,只怕以后就更难收拾。敌人能在神色不变、举手投足间破了他的绝招,理应令人感到恐惧。钟碎却不惧。他明白“恐惧”是什么。——“恐惧”就是当你面对它的时候,你就会变得“勇者无惧”的一个考验。所以他怒吼。冲上前去。双手疾搭在铁手双肩之上。他要撕开他。——撕裂他的敌人。像在他手中指间的木石砖瓦一般,全得变成簌簌碎片。他向前冲的时候,像一头怒虎。他以凌厉的杀志激发了他所有的余勇。可是他仍警省。他瞥见载断向他摇首。铁手也叹了一口气。他不管了。他要一鼓作气。他快冲到铁手身前。他们此时正在瓦面上。离铁手还有六尺之遥的时候,整块瓦面,突然坍塌。钟碎也站立不稳,和着碎瓦,一并呼啦跌落,他一路狂吼力嘶,指东打西,生怕铁手袭击。铁手这时也落了下来。载断急追而下。载断拔剑。中折为二。二剑分刺铁手。铁手双手一动,载断双剑急收,但剑锋已给铁手徒手捉住。铁手格格二声,已扭断双剑,向载断面门急刺而出。这乱瓦碎片急堕间,载断惊恐之余,一面退避,一面忙着用剩下的两小截断剑招架。忽觉背部猛撞,知已无退路,而眼前两道精光一闪,急风破面,载断咬牙鼓起余勇,拼着一死,双剑倒刺了回去。他这招已不求章法,只求跟敌手拼个同归于尽。但跟前一花,铁手已然不见。铁手却到了钟碎身前。ㄒㄨㄒ合雧 ㄒXТНJ、СOM钟碎这时才坠到了庙里地面,正手挥足踢,在骤雨般的碎瓦乱击中拒敌。铁手大喝一声。喝了这一声,铁手人又回复原状。钟碎整个人怔住,震住,停住,顿住,定住了。接着落下来的瓦片,打在他头上、身上,他也不觉。铁手喝了那一声之后,并不出手,只笑道:“‘天机’向来除暴安良、行侠仗义,龙头张三爸为国退敌、身先士卒,江湖好汉,应放人一马,岂可在他落难时穷追猛打、落井下石?承让了。”说罢便走了。待瓦石落完后,钟碎额颊鲜血淋漓,流浸眼珠,这才省觉。只见载断已退到墙前,双耳耳朵俱给一断剑钉住。两人这才发现,衣里衿内,都是破碎的石屑,原来这正是刚才钟碎捏碎撒向铁手的泥菩萨,却都不知怎的,给铁手全塞入他们衣襟之内,而他们两人恍然未觉。——要是铁手刚才要取他们性命,焉有命在?两人惊魂甫定,便急告知仍留在野店一带布署的老大柴义。柴义说:“你们怎么决定?”钟碎道:“什么怎么决定?”载断道:“如果张三爸好捉,你们就真得了手也不为功,如今要抓他不易,杀他更难,又有铁手插手,要是能得张三爸,便是功上功了。”载断问:“为什么有铁手在,反而功大?他是少年名捕,听说京城里还有靠山,武功又高,内力又好,我们岂惹得他?”柴义反问:“你可知道铁游夏在京里的靠山是谁?”载断道:“好像是诸葛——那个诸葛什么的。”“诸葛先生原名诸葛小花。”柴义道,“你可知道诸葛在朝中的政敌又是谁?”载断苦笑道:“不知,朝中政事,就只有老大知悉玄虚,我们这些武夫,江湖上山头里打的杀的水里火里去得,就是上不了朝廷阵仗。”钟碎忙补了一句:“所以老大是老大,我们只能当老二、老三。”柴义觉得满意,于是把话说明了:“诸葛的政敌,正是蔡相爷。恩相则是我们的明主。诸葛暗藏祸心,招兵买马,赏识任职在沧州的铁游夏,利用他年少无知,教他非凡内力,收服了他,为他效命。而今如果我们毁了铁手,杀了张三爸,呈报上去,剿灭匪首是一功,格杀铁手是一功,打击相爷之宿敌又是一功,合记三大功,你们说,这功该不该拱手让人?”载断和钟碎自然都说不该,且跃跃欲试。载断仍有隐忧:而今张三爸已然脱逃,这老狐狸一旦躲了起来,只怕不易找得。”柴义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张三爸自命侠义,我们专找他要害:‘侠’字上下手,他必自投罗网、束手就擒无疑。”钟碎也有点迟疑:“可是铁手武功厉害,一旦他出手阻挠,我俩恐怕寡不敌众。”载断忙道:“这必须要老大亲自出马才行。”钟碎也道:“这大功无大哥不能立。”柴义哈哈大笑,“我们三人,共建此功,届时不愁相爷不擢掖封赏!”于是,在柴义的计划下,“暴行旗”探着张三爸自七蠢碑入蝈蝈村,于是与官兵恣意藉故打家劫舍,只要“天机”有人出手阻止,就可挟持其一,迫引张三爸现身。张三爸终于现身。愚勇张三爸果然现身。蔡老择叱道:“放了她!”载断笑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张三爸听四处都有弟子遇伏遭敌的唿哨暗号,向蔡老择叱道:“叫他们在这儿速聚!”蔡老择即刻撮唇发出尖啸。他的尖啸声不够响亮。——人家放两指在咀里就可以发出的尖啸,他偏偏做不到,就算撮唇吹口哨,他也只像蛇喷气的死死作声,怎么努力也就是办不到,没法。但这已够了。他的暗号一发出,梁小悲、陈笑、何大愤全都赶了回来。“天机”的暗号,毕竟是武林一绝。陈、何、梁三人都挂了彩。可是他们的眼光仍充满了神采。一种行侠仗义的人才有的风采。——看样子,他们虽然中了伏、负了伤,但已铲除了他们所深恶痛绝的奸邪。而且已经救了人。当他们发现:“小师妹”已受歹人所制,眼里的光采转为惊惶。张三爸忽沉声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张一女虽然受制,闻言仍挣扎道:“五路火起,独夫当关。”张三爸点头,负手,看月下自己的影子。钟碎不知这对父女在说什么,有些心虚,便道:“张三爸,要我不杀你的宝贝女儿,快跪下求我!”张三爸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反问:“我为什么要求你?”钟碎窒了一窒,讶然道:“你女儿在我手上啊。”张三爸上前一步,道:“你杀了她吧。”钟碎诧然:“什么!?”张三爸又徒走前一步:“快杀了她!”钟碎反而退了一步:“你疯了!”张三爸举起了右手,四指齐屈,拇指却在中指与无名指间突出了一截,那是“封神指”诀。钟碎看了心中一寒。载断连忙上前一步,与张三爸对峙:“你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张三爸沉声疾道:“你不杀她,我来杀。”“嗤”地一指,射向张一女。这刹那间,钟碎和载断,可谓惊讶至极。两人的反应也不同已极。载断只觉心寒,所以疾退了开去,生怕张三爸猝然向自己攻袭。钟碎贪花好色,只怕张三爸真不惜杀了女儿,他可没了玩头了,所以护在张一女身前,要挡那一指。可是那一指来得好快,指劲破空而至,钟碎本想迎抗,但心想:虎毒不伤儿,还是提防张三爸声东击西、留意别着了道儿的好,所以凝劲不发,蓄势以待。没料那一指果真射向张一女。而且真的射着张一女。“嗤”的一声,张一女着指。指劲射中张一女左肩。张一女双臂本已为钟碎所制,突然之间,却气力陡增,一时回撞,嘭地撞断钟碎左胸两条肋骨。张一女趁机挣脱。蔡老择、梁小悲已早有准备:适才张三爸跟女儿说:“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便是暗语,其实是说:“我假意舍你,对付的是敌人”,张一女回答说:“五路火起,独夫当关”,其实说的是“请尽力杀敌,不必理我”,是以张三爸一动手,他们也马上配合行动。钟碎一时大意,为张一女所伤,负伤而退,大怒欲击,梁小悲大喝一声,一个九尺大耙就锄了下去。钟碎吃痛之余,振起神威,竟以空手执住,往回力扯。梁小悲怎遂他意,也发力猛扯。“波”的一声,钢耙竟震裂为三截,一执在钟碎手中,一留在张一女手里,中间一截,成了受力之处,竟落下二尺来长的一段,铿然落地。钟碎、梁小悲手中那一截耙头耙尾,竟碎成片。同一时间,钟碎大喊一声,右肋波波二声,又断二肋。原来钟碎发力碎耙,但梁小悲本身也素有勇力:“太平门”梁家子弟长于轻功,他却兼修内力,自有过人之长,钟碎虽碎了他手上的耙,但吃他内功反侵,他左肋已负伤在先,无法平衡,是以右肋又折二骨。这下他痛得蹲了下来,脸蓝转白,喘息不已。载断乍见张一女挣脱,正要来捉,蔡老择已至,载断拔刀砍去,蔡老择信手间已把刀拆为七八段,忽然闷哼一声,血光暴现,蔡老择虽已截下载断的攻袭,但已吃了他的一刀。原来蔡老择的“小解鬼手”,虽然迅速折解白刃,但载断的施技,正是刀断招施,蔡老择登时挂了彩;不过载断是断刀施法,而刀已给蔡老择在瞬息间拆成碎片,他以碎刀发招,便只能伤人,不能致命了。这一刹间交手,钟碎伤,蔡老择亦伤,但钟、载二人给截了下来,张一女已逃出虎口。陈笑与何大愤,却同时截下了围拢上来的官兵和“暴行族”的弟子。载断见失了人质,而钟碎已伤难动武,心中有点惊怯,当先骂道:“张三爸,你还想拒捕!”张三爸冷哂道:“你才是盗贼,凭什么捕我!”忽听一个声音道:“他不能抓你,我抓你就名正言顺了吧?”张三爸一看,只见一个白衣短发的头陀,不徐不疾,飘然而至,此人缺了左耳,只右耳甚长,自眉侧上起直及下颠,貌甚瞿然,张三爸长吸了一口气,道:“单耳神僧?”单耳白衣人左手托钵,右手持方便铲,左右分步,平肩而立,落寞地道:“你要是束手就擒,我就放了你的徒弟不杀;他们是否能逃生我不管,我只管抓你。”张三爸惨笑道:“要换作是你,现在你是降是战?”单耳神僧摇摇首:“我不是你,我永远不是你。每次有人失败的时候,我都留意他们是怎么致败的,我永警惕谨慎地决不步入他们的后尘,我追捕逃犯的时候,一定会先弄清楚,他们本来好好的,怎会变成了犯人?我便引以为鉴,不重蹈他们的覆辙,所以迄今我仍是捕快,仍然是我在缉捕罪犯。”张三爸道:“只不过,得势者永远说自己是捕,失势者成了犯,而不分是非黑白,公理情义。”单耳神僧道:“我却是讲情义的。”张三爸一哂。单耳神僧即道:“你不信是不是?我要不念情义,在野屁店时我就可以动手了,那姓铁的小捕头为你们说情,我顺手推舟,就给了你三天时间。但三天后你却仍是落在我手上!我的人情只做到利人不害己为止,再下去,恐怕就得要连累自己了,这种救火自焚的好人我不当。”张三爸道:“你本就没欠我的情,既然这样,就尽请动手好了。”单耳神僧却肃然道:“其实是有的。我有欠你的情。”张三爸道:“我们今晚才算通名首会。”曾耳神僧道:“我有一个师弟,叫单眼道人,因暗恋上一位美丽女子,百般不得近身,见她家人迷信,只好诡说符咒驱妖之法,得以接近,并诓骗了她的身子,这事为大侠韦青青所知,要杀单眼师弟,是你为他说情:单眼道人虽德行有亏,但爱那女子之心确凿无疑,而且得偿心愿之后,也与那女子双宿双栖,并无辜负,你以此力劝韦大侠,我的师弟才保住了性命。这是我欠你的情。”张三爸道:“我不知道单目道人是你的师弟。”单耳神僧道:“只怕是你不想提出来居功而已。你不知道单眼道人是我师弟,也总会知道独臂二娘是荆内吧?”张三爸只道,“我没有问过她,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只见过一次面。”“就那一次见面,她在圆陵给班家高手围攻,你巧破班家设讨机关,救了她。”张三爸道:“那次班家一名好手:‘十三板斧’班马因盗御马‘汗雪’为你所擒,班家以班定远等十七人,要报此仇,便伏袭尊夫人,我看不过去,本来一人做事一人当,犯不着向妇人家动手,便插了手,那也不算什么。”单耳神僧哈哈大笑:“那还不算什么!没有你,荆内就来不及为我生儿子了。你还说不知道她是贱内,自打咀巴。”张三爸道:“反正我不是为你做的,做的也不足挂齿。”单耳神僧道:“所以,按照道理,我是欠了你的情,因此我饶了你三天。再多,那是不行的。你知道,我们只是江湖人,再强也无力可挽天。谁勇得过张飞?谁刚得过关公?谁强可比赵子龙?谁智可比诸葛亮?但时不利兮,势不至兮,就算当上了军师将军,都一样变不了天,江山照样时尽势去丧尽。我们吃的是官面饭,官饭看的是天脸,谁都可以得罪,惟上面赏口饭吃的老爷开罪不得。人家是河水,咱们只是井水,人家怎么乱怎么坏怎么可恨是人家的事,只要他们河水不来犯咱家的井水,咱们已该额手称庆了,搞对抗?不但吃力不讨好,而且只是螳臂挡车,败了枉累九族,成了也迟早必败。我不犯这个,竭力执行公务,不问为什么,只问什么可以做,可以做什么,所以破戒出门,重入江湖以来,吃这公门饭还可以安安稳稳地吃到现在。”张三爸很有点感叹:“那也真不好吃,就算能吃得安稳,但也要吃得安心,确很不简单啊。”单耳神僧也很感慨:“这饭也确不好吃。”张三爸道:“像这种饭,我就吃不下了。我到底是个江湖人,只受心中良知所羁,为朝中得势者把持任命,我做不到,所以我佩服你。”单耳神僧道:“我都当是国家的事,不问其他。为国事效命,我辈义不容辞,所以我自得其乐。”蔡老择忍不住骂道:“良禽不知择木而栖,这叫愚忠。”单耳神僧神容一敛,道:“莽犬不识虎威而攫,这叫愚勇!”两人怒目而视,蔡老择忽觉似被迎面打了一拳。余勇原来就在这对视一瞥的当儿,单耳神僧已把他的“四化大法”,自眼力里发射出去,蔡老择怎抵挡得住?一时间双目只见青光,金星乱炸,不能视物。张三爸叱道:“千里神捕,你要对付的是我,何必找小辈出气!”单耳神僧道:“不懂尊重长辈的小辈,就该得到教训!”何大愤忽叱道:“没有资格当人长辈的长辈,小辈也不必自屈为小辈!”单耳神僧突然重重地哼了一声。张三爸双手拇指均穿过中及无名二指,迅疾地在何大愤身上两穴按了一按。只听“噗噗”二声,何大愤衣襟上激荡起一些尘埃,他自己也觉着了两击,但似乎又并未负伤,只是耳际嗡痛了一阵子。原来,张三爸看准单耳神僧将会出手,所以先用“封神指”护着何大愤,化解来势。单耳神僧的出手方式甚异,他的“四化大法”中的其中一化:“劲化”,便是把劲道力道,转以在五官七窍中发射出来,成了无形暗器,委实难防。蔡老择平素机警过人,但只与他眼神化劲对了一下,立即伤目,便是吃了这道暗亏。而今单耳神僧这下故技再施,却给张三爸的“封神指”早在何大愤身上布力发功,封了开去。单耳神僧悻然道:“张天机,你今天要是不先负了伤,再加上中了毒,我要取你,也没多大把握,但你现在至多只剩下一半的功力,你的‘封神指’和‘反反神功’封杀得了我‘四化天法’中的几法?算了吧,你还是降了吧!”陈笑哀求道:“神捕,你也是侠义人,何不高抬贵手,行行好事,就放了我们一马?”单耳神僧笑道:“我说过,我不是大人物,我也没有开天辟地的大志,创帮立业的雄心,一生人,一辈子,快快乐乐、开开心心便好,那样子,多累啊!我也要做好事,但反正做善事不一定就有好报,我的善行也仅止于在能力范围之内,无伤大雅地帮一帮人,至重要的是不可误了自己,树立大敌,那样,也算帮了人,也不妨碍自己,这种好事我会做。现在放了你们,我岂不是得要与相爷那一伙人为敌了?这样的事我决不干!”张一女大骂道:“你求他作啥?他要爸爹降,是怕万一动手,胜不了他便得兜着走,就算赢得了,他怕万一有死伤,那时,江湖上侠义中人,有谁不怪责他!他是好事不干,便宜捡尽,央他作甚!”单耳神僧哈哈笑道:“聪明!反正我不干大事,也不图清誉,你怎么说我都可以,我只求办好公事、善己身!你看多少人少怀大志,雄图大举,到中年意志消沉,到晚年早已潦倒不堪,人生一世,为魔障所蔽,却又何苦!”忽听一人朗声道:“大丈夫行当于世,岂可庸庸碌碌,随波逐流,不建绝世之功名而弃世?神僧之言,余不苟同。”单耳神僧瞳孔收缩:“又是你。”张一女悦然道:“又是你。”何大愤、蔡老择、陈笑、梁小悲都道:“果然又是你。”来人正是少年名捕铁游夏。他丰神俊朗,气字不凡,但身上有五六处伤,看来,七蠢碑那一役,他虽能退敌,但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天机”诸子在这落难时候,一见着他,都亲切得激动了起来。——好像他一出现,就有正义了,就能安全了。单耳神僧怫然道:“你逞什么一己之能!身为捕头,吃朝廷俸禄,却不抓贼,反而私结流寇,这像什么话!”铁手昂然道:“我就是因吃朝廷俸,不欲做任何危害朝廷社稷的事,要替国家惜才,才不胡作非为!”单耳神僧冷笑道:“你这算是跟我对抗了?你年纪还小,为这干盗寇一生前程尽毁,值得吗?你火候还不够,跟我对敌,能有生机么?”铁手诚挚地道:“单耳神僧,早名动天下,天机爸爹,也侠震乾坤。我力微量薄,妄论什么救爸爹抗神僧,只不过,这件事只要是值得我做的,我便做去,而今金人猖獗势大,难道我辈身为中国之士,便就强大而反宋廷不成?只要事是该为的,我力量再薄,你势力再大,我也要和你对抗,成败不论,胜输不计!”单耳神僧怒笑道:“好,好,你竟敢和我一战?我瞧在你深受诸葛先生赏识之故,才延了三天期限,这次,你敢再拦阻,就逮你一并归案。你要是落在蔡京手上,下场如何,应该清楚。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铁手淡淡笑道:“凡有必要的战斗,我决不回避。”单耳神僧怒道:你以为自己很勇敢?那只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铁手平和地道:“与人比斗争胜,纵尽挫群雄,余不为勇也;惟明知不可为而义所当为者,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余称勇也,不敢后人。”单耳神僧怒目看去,铁手连忙运玄功,要抵挡这精通“四化大法”的千里神捕以目力运劲来袭。不料,单耳神憎的怒目,忽尔变作笑眼。铁手犹不敢松懈,暗自提防。他天生臂力过人、内功基深,因办数案均明察秋毫、决不纵枉,使京城的诸葛先生深为赏识,三次召见,并因材施教,授之绝顶内功要诀:“一以贯之”神功。这“一以贯之”的内功,以一息生万法,铁手习之,如虎添翼,奈何他当时尚年轻,火候未足,面对这名动天下的老神捕,加上己身遇数战,力倦势疲,虽仍为义不退、当仁不让,但心中难免忐忑。只见单耳神僧笑得古怪,望着他身后。他是忠厚人,但决不愚笨,所以仍兀自警惕。单耳神僧诡笑道:“我本也没多大把握,可以一口吃掉那只辣老姜张龙头,还有你这初生犊嫩捕头,没想到,竟来了这么个些人儿,你们这回可一个也逃不了了。”铁手见陈笑等看自己身后的眼色,都十分讶异、忧愤,而张三爸的神色,更是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绝望,心中一沉,却听背后一个如破瓮裂缸锐疾的女音问:“这儿谁是张三爸?”接着便是婴孩的啕哭声。蠢蛋铁手一面提防,一面转过脸去,只闻耳际单耳神僧啧啧地叹了一声。那是一个冰清玉洁、脸白如霜、眉目如画、体态轻盈的女子,紫绛衫、蓝窄裙,站在自己的身后,怀里抱着个婴孩,手上拿着一册绣金红绸簿子,端的是秀丽绝俗,她只不过仅在一丈之遥,自己竟未警觉!那妇人身边还有一个人,湛蓝色的长袍,头低垂,俯视地上,似是那儿有什么大有可观的事物,但那儿却只有他微微伛倭的影子。这人头上裹着重重黑帛,仿佛他的头本碎裂成四,而今得用布裹实,务求它不再裂开似的。纵没看到他的样子,也会觉得这男子很寂寞,还有一种很浓的忧郁。铁手一看,就觉得肃然起敬。他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却马上可以感觉出来:这双男女是一对夫妻。男的对女的好。女的对男的也很好。他们都很爱他们的小孩。更重要的是:这一对“壁人”都肯定是高手。这时候,铁手虽不过是十九岁,但一个真正的高手,一定是对敌手有敏锐感觉的人,他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两人只怕是他出道以来,最可怕且是首遇的大敌。——如果,万一,不幸,他们是他的敌人的话!那美妇用一种冷而略带沙哑的语音问:“谁是张三爸?”张三爸苦笑答:“我就是。”看来,他已知道来者何人了。美妇脸无表情,只淡淡地说:“我们夫妇奉旨承诏,且受了海捕公文,要抓你们返京归案。”她稍顿了一下,才说:“我夫君是霍木楞登。”张三爸长叹一声。他纵横江湖近三十年,却知道自己今晚恐怕要折在这里了。“铁兄弟,这儿的事,你就不要理,我只有一个女儿,托你好好照顾。你要交我这个朋友,就不要再理这事,这本也不关你的事。”铁手忽然大哭三声。梁小悲很奇怪。他不明白这比他更好汉的少年人为啥未战先泣。但他不问。他向不问人。他觉得问人是一种耻辱。——不知才问人,他岂肯自认不知!陈笑不然。他不明白。他每遇弄不清楚的事,就立即发问个清楚:“你为什么哭?”铁手笑道:“我恐怕要丧在这里了,大志未酬,江湖路正长,我竟然就这佯死了,实在心中也很不平,也当然很悲伤。既然伤悲,又何必装作若无其事?所以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