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前世之旅》1-2

两个日本顾问带去的就是“满蒙新五路”方案,也就是由日本借款给中方,以便取得五条铁路的修筑和控制权。为什么叫“新五路”呢?因为原先袁世凯和日本政府签过好几个“满蒙五路”或者“满蒙四路”方案,但从老袁开始,北洋政府的头头脑脑们就萧规曹随,一个比一个赖皮,实际上半条路也没筑成。轮到张作霖成了“东北王”,日本就跳过北京政府和老张谈。老张很清楚,如果他不答应这些条件,就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就同意开工。可是让日本人始料不及的是,老张仍然采取了和当年袁世凯别无二致的做法,这边答应你筑路,那边他自己也筑路,而且好几条还与南满铁路成“平行线”,等于抵消了满铁的作用,同时使后者在经济竞争中也失去了原有的垄断地位。第二章 由赌始,由赌终 息战对外(2)日本政府为此气得要死,所以才要威胁东北方面停止自筑铁路。“满蒙新五路”实际来源于参谋本部提出的方案,最初是准备今后与苏联在北满会战时进行军事输送用的,因此其范围大大超出了“旧五路”,用张作霖的话说,等于是在东北放炸弹。尽管你们笑着跟我说话,这字我还是不能签。其中的一个日本顾问,就用站在老张立场上讲话的口气威胁他:大帅,还是先答应一下吧,我们那边的军人一个个都凶狠跋扈得很,你不合作,他们会去帮助你的南方敌人的。这句话很见份量。其实老张也知道这两个“密友”是带着日本政府的使命来的,他们说的话就意味着政府在下最后通牒。当时北洋势力已处于明显的劣势,第一次北伐虽未取得最后成功,却把直系的吴佩孚干倒了,皖系的孙传芳也岌岌可危,南方政府已得半壁天下,而原先北洋的三架马车,现在只剩下奉系一股。虽然第二次北伐还没开始,但也已经是箭在弦上的事情。自己如果再跟日本人硬来,袁世凯就是前车之鉴。山本这次没有光派两张嘴,还有一张500万元的支票。只要答应签字,那张支票就是张作霖的,而这笔钱对于内外交困的北京政府来说,自然也等于救命的钱。迫于无奈,张作霖在文件上写了一个字:阅。当着两个日本顾问的面,他解释说,这就是同意的意思。我看过了,照准了。然后一手递文件,一手拿支票。顾问把文件带回来,山本大喜过望,赶紧捧宝贝似地拿去给田中看,顺便表一表功。田中初听山本说张作霖同意了,也是喜上眉梢。他深知此举意义所在。满蒙新五路若果真实现,等于日本花钱把东北买了过来。当年某些革命党人排满时曾有意“出卖东北”,如今人都变聪明了,没人再肯这样做,那我就“强买满洲”,这可是能载入史册(日本史册)的一桩大功绩啊。但是等到他把文件翻过来翻过去,发现到处都只有一个“阅”字以后,就觉得不放心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阅”,连名字都不肯写,到底有没有诚意啊?过去这家伙就经常用各种借口来推托,根本就不守合同,这次没准又在耍花招吧(“证诸往例,事属必然”)。听首相这么一分析,山本的心也沉了下去,看来的确有必要让张作霖再确认一下。山本再回北京,希望老张能够把“新五路”方案由密约变成公开正式协定,并在协定细目案(即具体条款)上再签一个字。可是这次张作霖无论如何不肯就范了。其实上次签了一个“阅”,老张已经后悔得要命了,他知道这不是光筑几条路那么简单,铁路周围还有附属地,可以像南满铁路那样驻扎日军,一旦连成片,东北就不是中国人的东北,而是日本人的东北了。虽然签“阅”字时,老张就准备不认帐了,但他知道日本人很难缠,哪怕你就留根头发丝在地上,他们都会捡起来“顺藤摸瓜”,以后有得烦了。果然,山本不依不饶地上门讨债来了。老张便干脆说,我现在是一国元首,要是将这个公开,社会舆论太大,一定会出现“国论鼎沸”的情景,到时,奉系就“不能保持其现在的地位”了。我完蛋了,你有什么好处吗,谁来落实这个方案呢?山本想想也有道理,只好硬着头皮表示,可以先把文字的事搁一边,把文件精神真正落实下去才是王道。第二章 由赌始,由赌终 息战对外(3)老张一听:这就对了嘛,这样,我在中央没法办理,县官不如现管,你去找地方政府吧,他们一定会给你办好的。飞起一脚,球踢到张作相那里去了。张作相跟老主子时间久了,自然心领神会,马上也装出一副老糊涂的样子,推说自己这个不懂,那个不会,随手就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更下面的人。更下面的人没法再往下面推,于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还等什么,咱们继续踢皮球吧。山本这回算吃足了“中国式办公”的苦头,穷忙半天,什么也没捞到。满铁蔫了,只好再换政府直接出面。这就是此前“满蒙新五路”的交涉过程。现在北伐军已逼近北京,张作霖则正犹豫着究竟要不要撤往关外,日本人认为现在正是一锤定音的最佳时机。芳泽咬咬牙:都这时候了,还就不信你马王爷真能长出三只眼。他晚上来求见张作霖,而且一坐下就赖着不肯走。张作霖也一直在那里坐着,陪他。芳泽假惺惺地说,好像局势不太对劲啊,大帅还是早点把部队撤回奉天为好。张作霖没吭气。芳泽一时无语,眼看时间不早,也没法再磨蹭。好吧,话归正题,今晚来拜访阁下的目的,就是希望能把铁路的事给确定下来。说到关键点上,张作霖绝不含糊:不是说了吗,那是地方上的事,已经交给张作相办了。怎么,他还没给办好吗?哦哦,我再帮你催催。芳泽急了,又“地方地方”的,还嫌忽悠我不够啊,不由脱口而出:贵国不是有句古话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的话你可不能不算数啊。老张一摆手,快别,我不是你说的那个“君子”,我过去是马贼,是胡子!和老张坐一块,“儒雅”的芳泽颇有点秀才遇上兵的味道,激将法既然不起作用,那就只好来直接的——没有我们的支持,你在北京是呆不住的。反过来就等于说,如果他们日本“支持”了,“呆在北京”就不成问题。张作霖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如果我打不过北伐军,到时再退回关外也不迟,我不是还有东北老家可呆吗。芳泽突然冒出一句:你怎么知道就一定能回去呢?!这话听着不是味儿啊,老张很不高兴:我怎么就回不去了?东北是我家,咱老张高兴出来走走就走走,高兴回去就回去,谁能拦得了我?芳泽想着用什么话才能把这老头子给将住,随即便想到了“济案”(即“济南惨案”)。在这一事件中,中方固然损失巨大,死了3千多人,但用日本人的眼光来看,他们也很惨:军队战死200多人,日侨也挂了十几个。自南方政府发起北伐以来,好几个列强国家都已触过霉头,也有伤亡,可全加起来也没超过上面这个数字。当兵的战死沙场应属正常,让芳泽耿耿于怀的是那十几个日侨,他要求张作霖为此负责,因为据他说,“凶手”是曾驻守济南的张宗昌。不说这个,老张还能耐住性子。一提起“凶手”,他马上压不住火了。什么东西,杀了我们那么多老百姓眼睛眨都不带眨一下,死了几个日侨就鬼哭狼嚎,到我这报丧来了。好个老张,当即把手中的旱烟袋往地上狠狠一摔,只听“啪嗒”一声,翡翠嘴的烟袋成了两半。这种事一无报告,二无调查,让谁负责,就凭你一张嘴皮子上下翻一翻?我身上不就这么一副臭皮囊吗?不要了行不行,再怎样也不能做让后世子孙抬不起头来的事!第二章 由赌始,由赌终 息战对外(4)说完张作霖就怒气冲冲地扔下芳泽一个人走掉了。芳泽哪见过这阵势,没吓住老张,自己反被对方的气势给吓住了,只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民国十七年(1928年)5月18日,即两人夜谈的第二天,鉴于张作霖的“无动于衷”,“忍无可忍”的日本政府发出了一份觉书,一式两份,中国南北政府各有一份。这份觉书从内容上看就是一张最后通牒,告诉双方:你们在平津打仗,只要碰到“满洲”的一点皮毛,我就要采取军事行动了(“采适宜而有效之措置”)。这一手并没能威吓住张作霖,不过老张也意识到他再也不能呆在北京了,必须赶紧把部队拉回东北,这样才有牌和日本人继续打下去。5月25日,北京政府外交部对日本觉书作出答复:东三省和京津都是中国的领土,别拿我们的主权不当主权。你们上次在济南已经犯了规,希望以后自觉点(“主权所在,不容漠视”)。当天,张作霖还接见了日本记者团。自从入关以来,他一直保持低调,从未见过任何记者,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对着日本记者,老张出语掷地有声:我现在有“莫大之觉悟与决心”,对于东三省的治安,本人负“全责任”,这是不容质疑的,“余敢为诸君再三断言之”。当然,老张的太极功,从来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把门完全堵死的事情他不干。当芳泽再次密访,逼问张作霖此举的真实意图时,老张看上去一副可怜样:我发那个声明,说那些话,都是没办法,舆论盯得很紧啊。芳泽这回倒没被他晃过去,马上掏出一份新的文件,那上面都是奉外务省之命刚刚提出的几项书面要求:光说不练假把使,看看这几个条件吧,你有诚心就签一下。签签签,这次我一定签。老张一脸真诚状,郑重其事地就把文件收下来了。看到对方态度发生软化,芳泽总算是松了口气。Yeah,一切搞定。回去后,他就急不可耐地发电报给外务省和参谋本部,让这两个部门注意查收,千万不要漏掉张作霖发来的文件。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他。外交战线,又是跟张作霖这样让人头疼的角色打交道,要想干出点成绩,真的不容易啊。可是一连几天,无论哪个部门都没有通知他。追过去问,对方也奇怪,哪有你说的那个东西。什么人啊,又玩我?芳泽平时看上去还颇有点“老实巴交”的样儿,这回也被气得七窍生烟,当下就咬着牙来找老张算帐了。一见面,没等八格牙鲁骂出口,老张就连拍自个脑袋,你看我这记性,文件早就给你签好了,就忘了叫你来拿,你自己也不过来,你看看,可怎么好。别废话了,拿过来吧。老张很乖地把文件恭恭敬敬地交到芳泽手里。晚就晚几天吧,反正字也签了,可以回去交帐了。芳泽肚子里的气也因此消了大半,扔下两句诸如下次不能这么调皮啊之类的话,就转怒为喜,乐呵呵地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悲喜剧并没结束。回到公使馆里,打开一看,文件上竟然又是签着一个“阅”,连传说中的“某某手黑”都没有。天哪,你又不是我领导,要你光是“阅”什么“阅”。芳泽眼前一黑,往椅子上一倒。真是被打败了!等着瞧,明天再去找这个家伙,不信你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这次我要亲眼看着你把“张作霖”这三个字一笔一划地给我写上去。第二章 由赌始,由赌终 息战对外(5)不过芳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因为一觉醒来,他就得到消息,张作霖大帅已经离京了。此事由当时在芳泽身边的一个参事官亲见,隔了很多年,他仍对张作霖的“非常狡猾”记忆犹新。日人谓其“狡猾”,然而如果我们想到当年张氏所处险境,又实在不能不为他捏一把汗。说到险,险马上就到了。在张作霖出关之前,军部已下达命令,从朝鲜军中抽出一个混成旅团,集中到奉天待命。下一步,就是要开到锦州和山海关,准备对奉军有所动作。可是那里属于满铁线以外的范围,没有天皇敕令是不能轻动的。田中是东方会议的主持人,又是内阁总理,照理对“会议精神”是要坚决贯彻的,同时对照张作霖最新的“忽悠表现”,按说绝对有理由立即去天皇那里请敕令,但他在决策之前,不得不先看一下国际的动静。要说那个兼职的外相职务可真是害了他,弄出来的东西每每弄巧成拙。一个“济南惨案”连欧美老外都看出,它把南北政府都推到了“息战统一”的谈判桌前。田中拿把扇子像是要灭火,结果越扇火越旺,除了什么样的形式尚需讨论外,南北统一已是大势所趋,无可避免。发生“济南惨案”后,老蒋虽然曾一个劲地向国际社会猛抛媚眼,但起初还是效果不彰。本来想诉诸国联,使中日冲突国际化。但以前和国联打交道的主要是北方政府,南方政府以前还骂人家国联是“帝国主义大本营”哩,双方没有什么感情交流,加上日本又在旁边极力反对,这个“早期的联合国”也就不太情愿来拉这个架了。找英国,英国马上摆手,说别别别,别跟我说这事,我中立,谁也不帮。这个就叫平时不烧香,临时拜菩萨,北伐军开到长江的时候就把他给得罪了,现在甩一臭脸给你也不能说冤枉。托关系不能到处都托,那就盯一个吧——美国。可美国人却摆起了架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想跟我好可以,但千万别把你同日本人的恩怨搅进来,我可不要趟这种浑水。如果田中这时候不再犯第二个错误,老蒋在外交上就要濒于绝望了。这个错误就是5月18日那天发出的宣称要在东北动武的通牒。此言一出,等于公开宣布东北是它日本一家的地盘,别人动也动不得,一下子就把英美都给激怒了。什么叫门户开放,那就是有好处应该大家一齐分享,怎么能独吞呢?美国的对华态度一下子转变为“同情中国”,并开始表达对“满洲局势”的关注。谁的脸色都可以不看,欧美人的脸色不能不看,田中在从驻美大使那里得到相关报告后,开始犹豫起来。当时的参谋本部第二部部长松井石根(陆大第18期)也认为,虽然张作霖很不够意思,但在东北已根深叶茂,一脚踢开的话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合适人选,遂派田代皖一郎(陆大第25期)到奉天,要求奉调的朝鲜混成旅团取消军事行动,返回朝鲜。军部表明了态度,在田中身边负责出谋划策的佐藤安之助等人也主张谨慎从事。田中便改变主意,放弃了原先的出击计划,继续维持张作霖原有的地位。第二章 由赌始,由赌终 图穷匕现田中已经放弃了,在东方会议上提出“缴械”建议的关东军却不依不饶。刚刚上任的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中将(陆大第16期军刀组)提出:“中央”不干,我们干。立功心切的佐官们顿时磨刀霍霍,杀气腾腾。然而在政府和军部都不支持的情况下,想独自干成这件事比较难。此时吴俊升已经从黑龙江调来5万精兵守卫奉天。同时,奉军也以每天一万或五千不等的人数向关外撤退,到村冈想自己动手时,奉天城里的奉军已达到8万之众,而关东军人不过万,且并未做好与奉军决战的准备。万一真打起来,关内外奉军联手,日军根本占不到什么便宜。村冈看清形势,再不敢随便把军队拉出来冒险了。似乎一切都只好到此为止了。忽然一个人跳出来叫道:且慢!此人是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大佐(陆大第26期)。河本说我有办法。这个办法叫做“斩首行动”。我们用不着动用关东军去打奉军,因为奉军“排日”,始作俑者都是以张作霖为首的奉系集团。你们别看奉系闹哄哄的那么多人,其实核心的“大头目”就一个,那就是张作霖本人。如果我们把张作霖干掉,他那个靠磕头拜把子组成的集团是没什么凝聚力的,非得立即四散不可。只要第二个张作霖不出现,他们就永无指望。因此,结论就是暗杀张作霖,除此之外,别无它法(“除了杀死巨头,此外断无解决满洲问题的办法”)。村冈频频点头,并亲自下达了“消灭张作霖”的秘令。此时,张作霖尚在北京,关东军的手够不着,村冈有意让华北驻屯军去搞暗杀。另一个叫竹下义晴的关东军参谋按照村冈的吩咐,准备动身前往华北,找华北驻屯军接洽。但在出发之前,他被河本拦住了:“最好不要干没有用的事情!”你相信华北驻屯军吗?反正我是不信。万一把事情弄砸了,又不能使政府及军部摆脱责任的话,就麻烦了。政府不是说列强现在对满洲盯得很紧吗?出了事,这些国家不知道会怎样乘机对我们进行指责呢。河本拍拍竹下的小肩膀:这样吧,事情交给我,我来干。竹下问他,那自己还有无必要再去北京。当然需要!你可以当探子嘛。给我盯紧一点,弄清楚张作霖哪一天坐火车出关,然后通知我。此时的老张已在收拾回家的行李了。他还记得一年前来到北京的情景,身为全国海陆军大元帅,只手组建北洋政府最后一届内阁,那时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意气风发。可只一年光景不到,等待他的却已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凄雨冷风中,那昨日的一抹红再也无法留住了。他舍不得离开,却又不能不离开,因为回家已成为他唯一能做的选择。此时他还不知道,回家之路竟然是一条永不能回头的死亡之路。不过如果你因此认为老张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防备,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他脑子里的那根阶级斗争弦从来就没有松过。忽悠了日本人这么多次,你以为人家都是傻的,尤其是入关以来,为了保证“寸土不让”,双方针尖对麦芒地拍过好几次桌子,要想不引起日本人的嫉恨和报复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也不相信日本人真敢对自己下毒手。毕竟他还是“东北王”,他手上还有东洋鬼子垂涎三尺的饵。他没想到的是日本军人如此疯狂,迫不及待地要换副牌打打了。从北京往奉天,那不是一里两里的路程,不可能靠“11”路公交车走着回去。当时作为交通工具,张作霖有两种选择:汽车或是火车。两者各有优缺点。如果乘汽车的话,路线是从不太引人注意的长城古北口出关,取道热河返回奉天。优点是轻车简从,行动秘密,安全有保障。缺点是路况不好(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公路,你也知道是什么样的了),车子颠簸(兴许还会晕车),十分辛苦。而如果换乘火车的话,路线是沿着京奉铁路走。优点是比较舒适(特别适合老张这样的老同志)。缺点是动静太大,可能引起不测。对这两种方式,亲信部下、幕僚参谋都各有各的说法。在一时难以取舍的情况下,老张决定拿出他的老招数:赌上一把。他拿出纸一撒两半,分别写上“汽”(代表汽车)和“火”(代表火车),揉成纸球后开始抓阄。最后拿出来一看,是“火”。他打定了主意。老张不会想到,列车被炸后,同样一片火海,也是一个“火”字。命运似乎跟这位大帅开了个玩笑:由赌始,由赌终。死亡专列开始启动了。选定了火车后,张作霖还留了个心眼。他枪林弹雨见得多了,深知兵不厌诈的道理。先是一再更改回奉日期,说好6月1日出京,专车都来了,他又临时改变主意,宣布第二天才走。第二天,专车出发了,但车上只有他的家人,老张还是没有上车。第三天,老张终于上车了。上车前,他向部下详细了解了安全保障情况。从北京到奉天,沿途有十几万奉军护路。北京至山海关一线由张作相负责,山海关至奉天这一段则由吴俊升把守,两人都是老张的绝对亲信,也都拍着胸脯打过包票,称安全绝无问题。张作霖放心了。就算行程泄密,他相信也没人能动得了他。第二章 由赌始,由赌终 魂断皇姑屯坐上火车的那一刻,当凭窗再一次凝望北京城,东北大帅的内心里一定充满了伤感。这是他人生奋斗的最重要一站,是事业顶峰的见证地,如今却只能挥手告别了。窗外有多冷,闭上眼心就疼。不去看也不去想了,算一算离东北的家还有多远吧。老张的专列共有二十多节,他自己所乘的车厢为第十节。这是一个很有派头的车厢,当年慈禧老佛爷都用过,因外部呈蓝色,被称为蓝钢车。作为曾经的保安队长,老张的专列在保安方面也下足了功夫。不仅蓝钢车的前后车厢里,配备着全副武装的卫队,而且在专列前还特地设置了一辆压道车,以防路轨上有人做出不轨的举动,果然一路上太平无事,到了山海关站,吴俊升上了车。他是从奉天赶来的,喘着气就来迎接大帅了。患难最见真情,这让老张非常感动。吴大舌头再次保证:从山海关到奉天,安全保卫已经做到严丝合缝,连只苍蝇蚊子也休想随便飞进来。遗憾的是,他说的并不完全对。有一个地方漏掉了。并不是他办事不认真或是存心欺瞒大帅,而是没有办法不漏。这个*是一位关东军的大佐找出来的。此人就是河本。河本奔着袭击火车而来,他曾经权衡过:究竟是直接进攻好,还是用炸药炸好。最后的结论是用炸药。直接进攻的话,痕迹太明显了,而且还不一定灭得了对方。炸虽然也有失败的风险,不过河本做了一个预案,那就是一旦失败,就启用“拔刀队”。对河本来说,要想干掉张作霖,机会仅有一次,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赌。然而河本很快就发现,他还不一定能够赌得起来。因为经过侦察发现,整个京奉铁路沿线布满了奉军,而且警戒十分严密,真是像吴俊升说的那样,“连只苍蝇蚊子也休想随便飞进来”。河本一度相当沮丧,要执行爆破计划,又要不被这些奉军发现,看起来“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直到他发现了皇姑屯车站不远处的三洞桥(日方资料中称巨流河铁桥)。三洞桥是南满铁路和京奉铁路的交叉点。南满铁路在上,京奉铁路在下。京奉铁路奉军可以守卫。但南满铁路却是日军控制并经营的,它得由日军负责看守。只是一个点,可是也只需要这么一个点。从棋局上说,即使大部分棋面都处于优势,但只要有一个地方被钻了空子——仍然可以致命。在接到竹下义晴从北京发回的有关张作霖已经启程出发的密电后,河本立即在三洞桥给张作霖挖好了一个死亡陷阱。我看过一个资料,如果要把一座十几层的楼房掀翻,大概要用上90公斤的炸药。这位老兄为了让别人彻底死翘,在一节十几米的车厢上总共破费炸药120公斤!这些炸药光光堆起来也好大一摞,又不可能弄辆重型卡车直接运过来,只能分装在三十只麻袋里面,然后偷偷放在桥墩上。显然,要安置这么多的麻袋,不仅是个苦力活,还是个技术活。为此,河本专门从朝鲜调来工兵,才终于把事情搞定。从老张的专列离开北京,直至到达皇姑屯,沿途除了有奉军护路外,河本大佐派出的间谍也没少搀合。他们很敬业地向设伏人员报告着列车的启停情况。车厢里,老张很轻松地和亲信同僚们闲聊、玩麻将。过了皇姑屯,奉天近在咫尺,此刻,家人和文武官员肯定已在车站翘首以盼了。他没有想到大祸就在眼前。进入三洞桥,列车开始减速。此时,守候多时的两名日军爆破人员先后按下了电线按钮。或许是由于紧张过度,第一个按钮竟然没响,第二个随即按响。只听轰隆隆两声巨响,列车被炸得四分五裂,一股高达两百多米的黑烟腾空而起。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南满铁路吊桥的钢板下塌,将包括张作霖所乘车厢在内的多节车厢压在了下面。铁路线上一片火光,乱成了一团。河本后来回忆:“面对猛烈的黑烟和爆炸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和害怕,药力实在太大了。”相隔不远的奉天总站也感受到了这股地震般的颤栗,奉天纺纱厂机器上的棉线条一下子全被震断了,比用锋利刀片切割过还要整齐。拿着望远镜远远观望的河本大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就算老张是铁甲人,现在大概也炸得连铁皮都没了,作为临时预案的“拔刀队”自然也用不着了。河本过于乐观了,因为张作霖还活着。但也只剩下了一口气。他的咽喉部位受到了致命伤,已经奄奄一息。专门来迎驾的吴俊升则当场被炸身亡。人们赶紧进行紧急救援。随行人员把满身鲜血的老张扶上一辆敞篷小汽车,十万火急地往帅府送。虽然医护人员紧急抢救,甚至动用了英国大夫,但此时纵有再高的医术也无力回天了。民国十七年(1928年)6月4日上午10点,张作霖恋恋不舍地丢下他一手打下的江山,骑鹤西去。此时离皇姑屯事件爆发,专列被炸仅仅相隔四个半小时。一代枭雄自此谢幕。老张这一生,说他奸他也奸,说他滑也滑,坏事也着实做过不少。土匪、旧军阀、王八蛋,你怎么骂他都不为过。但有一点始终值得肯定,那就是在外寇入侵的艰难时刻,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低过头,服过软。盖棺论定,他是一个硬骨头的东北汉子。在皇姑屯事件中,包括张作霖在内,共计死亡20人,受伤53人。中外震惊。爆炸发生后三个小时不到,日本人就贼喊捉贼地跑了出来,声称要与中方共同对事件进行调查。因为他们事先早就在附近布了一个局。第二章 由赌始,由赌终 贼喊捉贼(1)在日方的带领下,中方调查人员在大桥附近发现有两具男尸。从尸体上搜出两封信笺,上面写着两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犹须努力。我不得不认为,这两句名言当时已替代了三字经的地位,就连日本人作假,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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