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第一节 第二节第三节 第四节第五节 第六节星期二第一节 第二节第三节 第四节第五节 第六节星期三第一节 第二节第三节 第四节第五节 第六节星期四□ 作者:迈克尔·克莱顿前言 迈克尔·克莱顿于1942年生于芝加哥,毕业于哈佛大学和哈佛医学院。在以笔名卖出了多部小说后,他以本名发表了《安德洛墨达品系》一书,该书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并被搬上了银幕。自此,他的每部作品都高居畅销书榜,而他也成为当今美国受欢迎的作家之一,其作品不仅在世界范围内深受读者的欢迎,而且几乎本本被好莱坞搬上银慕,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克莱顿的小说被称为高科技惊险小说,除了惊人的丰富想象、高超的叙事技巧、精彩的情节安排、生动的人物刻划外,它们还有两个独特之处:其一,克莱顿擅长在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中融入深刻的社会内涵,随着故事的发展揭示出发人深省的社会问题,对人类及社会进行多方面的思辨,使作品不仅仅停留在“社会的水面”,而是潜入“水底”;其二,克莱顿在这些作品中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幅高新科技的生动景象,其所涉领域之广,描述之精确,令人叹为观止。这些作品对科技文化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大暴光》,又译《暴露》,是克莱顿继《升起的太阳》之后推出的一部作品,从一家高科技公司在与另一家公司合并过程中发生的一起性骚扰诉讼案着手,层层深入地揭露了在资本主义商业竞争中,一些权势人物为攫取巨额利益,不惜采用欺瞒手段,甚至诬陷无辜的卑劣行径。作者还尖锐地指出了性骚扰这一社会现象的社会实质:“性骚扰与权力有关”,是上司向下属展示其权力,并利用职权满足个人心理、生理欲望的罪行。作者在书中对现代化的电脑科技作了异常精彩的描写。 克莱顿的作品除了我国读者所熟悉的《侏罗纪公园》、《升起的太阳》外,还有《安德洛墨达品系》(又译《天外细菌》)、《食尸者》、《神秘之球》、《终极人》等。本社已购得其6部作品的中文出版权,计划于今年陆续推出,以飨读者。□ 作者:迈克尔·克莱顿引言 对一个雇主来说,以下雇佣做法意味着非法:(1)因为雇员的种族、肤色、宗教信仰、性别或是血统而不雇佣、拒绝雇佣,或是解雇雇员,抑或在违约赔偿费、福利待遇条款或人权方面歧视雇员;(2)因为雇员的种族、肤色、宗教信仰、性别或是血统而限制其自由、实行种族隔离政策,或人为地分等级,从而剥夺或倾向于剥夺他们的就职机会,抑或损害他们的求职形象。1964年《民权法》第七章 权力既不为男人专有,亦非为女人独享。凯瑟琳·格雷厄姆□ 作者:迈克尔·克莱顿星期一第一节 发自:马来西亚吉隆坡星光驱动器流水线 数通公司马来西亚办公室 阿瑟·凯恩 发往:美国数通公司西雅图分公司汤姆·桑德斯(家宅) 汤姆: 考虑到合并之事,我想你应该是在家中,而不是在办公室收到这份传真。 星光生产线尽管竭尽全力提高效率,但仍只以生产能力的29%运转。对驱动器作了现场检查,结果表明其平均搜索时间在120—140毫秒这一范围之间,而未清楚地表明我们在产品规格方面不稳定的原因。另外,尽管数通公司西雅图分公司的修理计划于上周得以贯彻,但我们的屏幕上仍不停地出现闪动,看上去似乎是由于铰合部分的设计问题。我认为这一问题仍未解决。 公司合并的情况怎样了?我们会因此而富有,并名声鹊起吗? 预祝你高升。阿瑟 6月15日,星期一。汤姆·桑德斯决不想在今天上班迟到。早晨7点半,他就在班布里奇岛自己家中的浴室中淋浴了。他清楚,他必须在10分钟内刮好胡子,穿戴整齐,然后离开住所,这样才能赶上7点50的渡船,于8点半前走进办公室,以便及时地与斯蒂芬尼·卡普兰讨论完剩下的问题,再一起去会见那些来自康利-怀特公司的律师。在这之前,他已满负荷地工作了一天,而刚刚收到的发自马来西亚的那份传真使情形变得更糟。 桑德斯是西雅图数字通讯技术公司①的一个部门经理。一周来工作中的事情层出不穷,因为纽约的一家名叫康利-怀特的大型联合印刷企业收购了数通公司。这一合并将使康利-怀特公司获得那对于下一世纪印刷业具有重要意义的技术。 ①简称数通公司。 不过,刚刚收到的来自马来西亚的消息并不妙,阿瑟把传真发到自己家中是完全正确的。要他向康利-怀特的那些人解释这一情况会是颇为棘手的,因为他们就是不—— “汤姆?你在哪儿?汤姆?” 妻子苏珊的叫声从卧室传来,他赶紧把头伸到莲蓬头的水流之外。 “我在冲澡!” 她应了一句什么,但他未听清。他走出浴缸,伸手取了一块浴巾。“什么?” “我是说,你能帮我喂一下孩子吗?” 他妻子是市商业区一家事务所的律师,一周工作四天。她星期一也休息,为了多花点时间和孩子们呆在一起。但她不善理家政,故而每逢星期一早晨,一切常常乱了套。 “汤姆,你能帮我喂孩子吗?” “不行。”他大声对她说。洗脸池上方的挂钟上是7点34分。“我已经来不及了。”他把洗脸池放满水,脸上涂以皂沫,准备刮脸。他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举止平易大方,像一名运动员。他抚摸着胁上的青肿,那是星期六参加公司举行的触身法橄榄球赛时留下的。当时马克·卢伊恩将他撞倒了。虽说卢伊恩速度快,但却笨拙而不灵活。而且,桑德斯的年龄已不宜再参加触身法橄榄球赛了。虽然他的身段仍然健美,体重只比他在大学校队时重不足五磅,但在他用手梳理着湿漉漉的头发时,他看见了几缕白发。他思忖着人不服老也不行,以后该改打网球了。 苏珊走进浴室,身上仍穿着睡衣。他的妻子在早晨刚起床时总是显得美丽动人。她有着那种清新的美,无需化妆就能令人心醉。“你真的不能喂孩子?”她问。“嗬,多美的青肿,很有男子汉的气概。”她轻轻吻了他一下,然后将一大杯刚煮的咖啡替他放在了柜子上。“我必须在8点15分前带马特赶到儿科专家那儿,两个孩子什么都没吃,而我的衣服还未穿好。劳驾你给孩子们喂早餐,好吗?”她调皮地用手去弄乱他的头发,自己的睡衣前襟松开了。她任其自然地微笑着。“我欠你一次……” “我不能。”他心烦意乱地吻了一下她的前额。“我有个会要参加,而且不能迟到。” 她叹了口气。“哦,那好吧。”她撅着嘴走开了。 桑德斯开始剃须。 片刻后,他听见妻子说:“好了,孩子们,我们走吧!伊莱扎,穿上你的鞋。”接着是伊莱扎的嘀咕声。四岁的伊莱扎不喜欢穿鞋。快刮完胡子时,桑德斯又听见:“伊莱扎,你穿上那双鞋,立即带弟弟下楼去!”伊莱扎的答话微弱难辨,接着苏珊说:“伊莱扎·安,我在和你说话!”然后,苏珊开始砰砰地开合衣橱的抽屉。两个孩子都哭了起来。 只要有一点紧张空气就会惶恐不安的伊莱扎走进浴室,伤心地皱着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爸爸……”她抽泣着。他垂下一只手去搂着她,另一只手仍在刮着胡须。 “她不小了,该帮点忙了。”苏珊的叫声从过道传来。 “妈妈。”她呜咽着,双手紧抱住桑德斯的腿。 “伊莱扎,闭上嘴!” 听了这话,伊莱扎哭得更响了。苏珊气得在过道里直跺脚。桑德斯不忍目睹女儿哭泣的场面。“好吧,我照看他们吃早餐。”他关上水龙头,抱起女儿。“来,利泽①,”他边说边擦去她眼中的泪水,“我们来做早餐给你吃。” ①利泽是伊莱扎的昵称。 他出了浴室来到过道。苏珊看上去松了口气。“我只需要10分钟就行,就10分钟。”她说,“康休拉又迟到了,我不明白她是怎么搞的。” 桑德斯没有答话。他那只有9个月大的儿子马特正坐在过道中间啼哭,桑德斯用另一只手臂抱起他。 “来吧,孩子们,”他说,“我们去吃饭。” 苏珊在身后喊道:“不要忘了给马特的粥里加维生素,一滴。别再给他吃那种米糊,他会吐出来,他现在喜欢吃麦粉糊。”她走进浴室,用力带上门。 女儿用严肃的目光看着他。“今天又是那样的日子吗,爸爸?” “呣,大概是吧。”他一边下楼一边在想,他将赶不上渡船,而且今天的第一个约会也要迟到了。虽然不会迟很多,只是几分钟,但这意味着他和斯蒂芬尼在会见客人前没时间碰头了,但也许他还可以在渡船上打电话给她,然后—— “为什么,爸爸?” “因为——”他把女儿放在餐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又从墙角拖了一把高靠背椅子,将马特放在上面。“你想吃什么,利泽?脆米片还是麦片?” “麦片。” 坐在高靠背椅子里的马特用汤匙敲着玩。桑德斯从碗橱里拿出麦片和一只碗,然后又替马特拿了一盒麦粉和一只小碗。伊莱扎望着他打开冰箱,拿出牛奶。 “爸爸?” “呣。” “我希望妈妈高兴。” “我也是,宝贝。” 他替儿子马特调好麦粉,摆在儿子面前,然后将伊莱扎的碗放在桌上,倒进一些麦片,瞥了她一眼。“够了吗?” “够了。” 他在她的碗里加了些牛奶。 “不,爸爸!”女儿尖叫起来,泪水夺眶而出。“我自己倒牛奶!” “对不起,利泽——” “把牛奶倒出来,倒出来——”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对不起,利泽,不过这是——” “我想自己加牛奶!”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躺在地上,蹬踢着双腿。“倒出来,把牛奶倒出来!” 这样的毛病女儿一天要犯好几次,他很清楚,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小插曲,做父母的对这种事不应心肠太软。 “很抱歉,”桑德斯说道,“但你只能把它吃掉了,利泽。”他在桌旁坐下,紧挨着马特喂起他来。马特用手戳了一下碗里的麦粉,涂在眼睛上,于是,他也哭了起来。 桑德斯拿起一块餐巾去擦马特的脸,一眼瞥见厨房的壁钟此时正指着8点差5分。他思索着,最好先打个电话去办公室,告诉他们自己要晚去一会儿,但他先要让伊莱扎安静下来,因为此时她还在地上,胡乱踢着腿,喊着要自己倒牛奶。“好了好了,伊莱扎,别急,别急。”他又拿来一只碗,倒了一些麦片,递给她一盒牛奶让她自己倒。“给。” 她交叉着抱起胳膊,撅起嘴。“我不要了。” “伊莱扎,立刻倒牛奶。” 女儿爬到椅子上。“是,爸爸。” 桑德斯坐下,擦干净马特的脸,然后喂起儿子来。儿子很快止住啼哭,大口地吞着麦粉,这可怜的孩子饿极了。伊莱扎站在椅子上,抓起牛奶盒,不小心打翻在桌上。“哎呀。” “没关系。”桑德斯一只手用餐巾擦桌子,另一只手仍在喂着马特。 伊莱扎将麦粉盒拖到自己碗边,紧盯着盒子背面那张古菲①的照片,开始吃了起来。坐在她身边的马特也一口一口安定地吃着。霎时间,厨房里一片静寂。 ①迪斯尼动画片中的卡通形象。 桑德斯转过头瞥了一眼:差几秒8点。他想,应该给办公室打个电话。 苏珊走了进来,身着工装裤和米色羊毛衫,神情显得十分从容。“很抱歉,我把事情扔给了你,”她说,“多谢你照管孩子。”她吻着他的面颊。 “你高兴了吗,妈妈?”伊莱扎问。 “是的,宝贝。”苏珊微笑着看着女儿,然后转身对汤姆说:“现在我来料理家务,你不能迟到。今天不是大喜日子吗?他们不是要在今天宣布提升你吗?” “我希望如此。” “一旦宣布就打电话告诉我。” “一定。”桑德斯站起来,用手抓紧围着的浴巾,迈步上楼去穿衣服。赶8点20那班船时路上的交通总是很拥挤,要想坐这班船就得分秒必争了。 他将车停放在里基·谢尔车站后面自己的车位上,然后沿着有遮篷的过道迅速向渡口走去。他刚刚跳上船,船工就开始收梯子了。脚下的马达轰鸣声震得他全身颤动,他穿过几道舱门来到主甲板上。 “你好,汤姆。” 他掉转头,只见戴夫·本尼迪克特从身后走来。本尼迪克特是一家事务所的律师,受聘于许多家高科技公司。“你也没赶上7点50的船?”本尼迪克特问。 “是啊,忙忙乱乱的早晨。” “你帮我出出主意,本来我想一小时前就到公司的,可现在学校已放假,詹尼不知道在夏令营之前怎么应付那帮孩子。” “呣。” “家里乱作一团。”本尼迪克特边说边摇着头。 一阵沉默。桑德斯觉得自己和本尼迪克特早晨的经历是多么相似,但两人未再深谈。桑德斯常常感到纳闷的是,为什么女人总喜欢和朋友谈论生活中的隐私,而男人们在一起时总是小心谨慎地保持沉默。 “哎,”本尼迪克特问,“苏珊怎么样?” “她很好,好极了。” 本尼迪克特咧嘴笑着。“那你为何如此无精打采?” “星期六公司举行了一场触身法橄榄球赛,场上有些不受控制。” “这就是与那帮孩子玩的结果。”本尼迪克特说。数通公司的年轻雇员是颇为闻名的。 “嗨,”桑德斯说,“可我还得了分呢。” “是吗?” “那还假,是底线触地得分,漂亮地穿过了端区,然后我就被撞倒了。” 他俩在主甲板的咖啡室里排队取咖啡。“其实,我倒以为你今天会一大早就去上班呢,”本尼迪克特说,“今天不是数通公司非常重要的日子吗?” 桑德斯端过咖啡,放进糖,搅动着。“怎么回事?” “公司合并的事不就是今天宣布吗?” “什么合并?”桑德斯无动于衷地说。公司合并的事是秘密,只有数通公司少数行政管理人员知道详情,所以,他毫无表情地注视着本尼迪克特。 “得啦,”本尼迪克特说,“我听说这事非常保密。鲍勃·加文今天将宣布公司改组情况,包括一些新的提拔任命。”本尼迪克特啜着咖啡。“加文要下来了,是吗?” 桑德斯耸了耸肩。“我们会知道的。”当然本尼迪克特是在套自己的话,但因为苏珊与本尼迪克特所在事务所的律师们有许多业务往来,他又不便得罪他。人人都有一个在外工作的配偶时,本来的事务往来就又多了一层复杂性。 两人走出咖啡室,来到甲板,站在船舷栏杆旁,目送着班布里奇岛上的房屋渐渐远去。桑德斯朝坐落在温角上的一幢房子点了点头,那曾是沃伦·马格纳森当参议员时多年的夏季别墅。 “听说它刚刚又被卖掉了。”桑德斯说。 “哦,是吗?谁买下了?” “某个加利福尼亚的混蛋。” 班布里奇岛在不知不觉中溜到了船尾,他俩向海峡那灰暗的水面放眼望去,咖啡在晨曦中散发着热气。“那么,”本尼迪克特说,“你认为也许加文不会下台?” “没人知道。”桑德斯答道,“鲍勃于15年前白手起家,创建了公司。开始他出售韩国生产的自停式调制解调器,那时还没人懂得调制解调器是什么玩艺儿。现在公司在城市商业区拥有了三幢大楼,在加利福尼亚、得克萨斯、爱尔兰和马来西亚拥有大型的生产设备。他主持生产了一种钱币大小的传真调制解调器,经营传真和电邮软件,进入了激光只读存储器①市场,开发了一种专利的规则系统,能使他成为下一世纪教育市场的首要供应商。就在有人还在为300包德②的调制解调器忙活的时候,鲍勃已远远走在前面。我不知道他是否会放弃这一切。” ①英文为CD-ROM,亦称为光盘驱动器,在电脑上用于读取只读光盘上的信息。 ②电报速率单位。 “合并的条件中没有要求他下台吗?” 桑德斯微笑着。“如果你知道什么公司合并的情况,戴夫,你可得告诉我,”他说,“因为我什么也没听说。”事实是,桑德斯并不清楚即将到来的公司合并的条件,他的工作只是开发激光只读存储器和电子数据库系统。虽然这些技术对于公司的前途是至关重要的——这也是康利-怀特收购数通的主要原因——但这些基本上都属于技术领域,而桑德斯基本上是一个技术型的经理,对于公司高层决定往往一无所知。 对桑德斯来说,这其中还含有某种讽刺意味。早些年在加利福尼亚时,他曾密切参与了公司的管理决策。但自8年前来到西雅图以来,他就被安排得远离了权力中心。 本尼迪克特啜了一口咖啡。“噢,我听说鲍勃肯定要下台,他将提拔一个女人任总裁。” 桑德斯问:“谁告诉你的?” “他是不是已提拔了一个女人当总财务主任?” “是的,千真万确,提拔已有很长时间了。”斯蒂芬尼·卡普兰是数通公司的总财务主任,但若要让她掌管整个公司似乎不大可能。寡言少语、热情认真的卡普兰能胜任总裁之职,但公司许多人讨厌她,加文也不是特别欣赏她。 “噢,”本尼迪克特说,“传说他打算提名一个女人,在5年内接管公司大权。” “传说提及人名了吗?” 本尼迪克特摇摇头。“我以为你知道的,我是说,这是你所在的公司。” 站在洒满阳光的甲板上,他掏出蜂窝式手提电话打了起来,他的助手辛迪·沃尔夫接的电话。“桑德斯先生办公室。” “你好,是我。” “你好,汤姆,你在渡船上?” “是的,我9点差一点才能赶来。” “好的,我告诉他们。”她稍作停顿,他能感到她在谨慎地措词。“今天早上特别忙,加文先生刚刚还在这里找你呢?” 桑德斯皱起了眉头。“找我?” “是的。”又是一阵沉默。“噢,他对你还没来上班感到有点奇怪。”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说,但他去了楼里的许多办公室,一个接一个地找人谈话。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汤姆。” “什么事?” “没人告诉我。”她答道。 “斯蒂芬尼怎么样?” “斯蒂芬尼来过电话,我对她说你还没到。” “还有别的事吗?” “阿瑟·凯恩从吉隆坡打来电话,问你是否收到了他的传真。” “收到了,我会给他回电话的。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就这些,汤姆。” “多谢了,辛迪。”他按了一下“完毕”键,挂断了电话。 站在他身边的本尼迪克特指着桑德斯的手机说:“这些玩艺儿真奇妙,它们变得越来越小,是不是?是你的那帮人研制的吧?” 桑德斯点点头。“没这个我就要抓瞎,尤其是这些日子。谁能记住所有的电话号码?这不仅仅是个电话机;它是我的电话号码簿。哎,你瞧。”他向本尼迪克特示范起它的功能来。“它能储存200个号码,只要输入人名的前三个字母就能存储进去。”桑德斯用手指敲了K—A—H三个键,立刻显示出马来西亚阿瑟·凯恩的国际长途电话号码。他揿了一下“发送”键,立刻发出一长串“嘟嘟”的电子声。加上国家代号和地区号,共响了13次。 “天啊,”本尼迪克特说,“你打哪儿,火星吗?” “差不多,是马来西亚,我们有一家工厂在那儿。” 数通在马来西亚的工厂刚刚建成一年,目前正生产公司的新型激光只读存储机。它很像激光唱机,不同之处在于它是用于电脑的。商界人士普遍认为,所有的商业信息不久都将数字化,而其中多数信息将被存储在这些高密度的光盘中。电脑程序、数据库、甚至书籍杂志——所有信息都将存入光盘。 这些光盘尚未普及的原因是激光只读存储器的速度实在太慢,用户不得不坐在空白的屏幕前等待,听着驱动器运转时的咔咔声,而电脑用户是最讨厌闲等的。在一个速度平均每18个月就翻一番的工业中,激光只读存储器在过去5年里却改进甚微。于是,数通的速度之星技术部提出用一种代号叫作“星光”(取自“星光,星光,小小速度之星”一语)的新一代驱动器来解决这一难题。“星光”驱动器的速度是世界同类产品的两倍,它被包装成一种体积小、不需电脑便可独立运用的多媒体设备,有其特制的荧光屏。它携带方便,可在公共汽车或火车上使用。这将是一场革命。但是此时,马来西亚的工厂在生产这种新型快速驱动器时遇到了麻烦。 本尼迪克特啜了口咖啡。“你是不是唯一一位非工程师的部门经理?” 桑德斯笑起来。“是的,我原先是搞市场的。” “你不觉得这很特别吗?”本尼迪克特问。 “并不很特别。搞市场时,我们常常花费许多时间找出新产品的特点,而我们多数人是无法和生产产品的工程师交谈的,不过我可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做技术工作的经历,但我能和技术人员沟通,知道其中情况,这样他们就骗不了我。很快,我成了个与工程师对话的人。8年前,加文问我是否愿意管理一个部门,于是我管理至今。” 电话通了,桑德斯瞥了眼手表,此时的吉隆坡已近午夜,他多么希望阿瑟·凯恩仍未睡觉。很快只听“咔哒”一声,接着便是一种喝醉了酒似的说话声:“呣,你好。” “阿瑟,我是汤姆。” 阿瑟·凯恩低沉地咳了一声。“哦,汤姆,你好。”又一声咳嗽。“收到传真了吗?” “收到了。” “那你就清楚了。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凯恩说,“我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生产线上,没办法,因为加法尔走了。” 穆罕默德·加法尔是马来西亚工厂的流水线领班,一个富有才干的年轻人。“加法尔走了?为什么?” 听筒里传来一声静电干扰。“他遭到了诅咒。” “我不明白你的话。” “加法尔遭到了他表兄的诅咒,因此他离开了。” “什么?” “是啊,你听了都不会相信。他说,他表兄在柔佛的姐姐雇了一名男巫在他身上下了一道符咒,他跑到奥朗·阿斯利巫医那儿去破符咒了。那帮土著人在离吉隆坡大约三小时路程的瓜拉丁宜丛林里开设了一家医院,且很有名气,许多政客一生病就去那儿求诊。加法尔就是到那里求诊去了。” “要离开多久?” “这就难说了,其他工人说很可能要一周时问。” “生产线出了什么问题,阿瑟?” “不知道,”凯恩答道,“我不清楚生产线是否出了什么问题,但下来的产品速度太慢。我们对产品作中压检查时,不断发现搜索时间高于所规定的100毫秒。我们不清楚为什么它们的速度如此缓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不稳定的变化。但这里的工程师在猜测,也许是定位激光头的控制芯片与光盘驱动软件存在着兼容问题。” “你认为控制芯片不合格吗?”控制芯片是在新加坡生产,然后用卡车越过边界装运到马来西亚的这家工厂的。 “不清楚,要么是它们不合规格,要么是驱动器代码有毛病。” “荧光屏的闪动是怎么回事?” 凯恩咳了一声。“我想是设计问题,汤姆。我们无法生产它。将电流送往荧光屏的铰合连接器被安装在塑料壳里,不管你怎样移动荧光屏,它们都应该能保持电流的贯通。但现在电流忽通忽断。只要移动铰合连接器,荧光屏就闪动不停。” 桑德斯皱着眉听着。“这是十分标准的设计,阿瑟。世界上每个该死的顶端搭接部都有着相同的铰合设计。过去10年来一直是这样设计的。” “我知道这一点,”凯恩说,“但我们的铰合连接器就是不行。它快把我逼疯了。” “你最好给我寄一些样品来。” “我已用特快专递发出,今天晚些时候你就可以收到,最迟不超过明天。” “好的。”桑德斯说完,停顿了片刻,“你最乐观的估计呢,阿瑟?” “关于投产吗?噢,暂时我们还不能制订出生产指标,现在生产出的产品比所定规格要慢30%到50%。这不是好消息。这可不是热门的光盘驱动器,汤姆,它仅仅比‘东芝’和‘索尼’已经面市的产品好一些,但他们的成本便宜得多,因此我们的问题很棘手。” “我们说说看,一周或一个月,能解决吗?” “若不是重新设计问题,一个月可以。若属重新设计问题,那就要四个月。假如是控制芯片的问题,也许要耗时一年。” 桑德斯叹了口气。“天哪。” “现实如此。生产出了问题,我们还不知道原因所在。” 桑德斯问:“你还对谁说了?” “没告诉任何人,仅你而已,朋友。” “多谢。” 凯恩咳了一下。“你是想把这事瞒到公司合并以后,还是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做到。” “那好吧,我这边保持沉默。我可以向你保证。任何人问起我来,我都说毫无线索,因为我确实如此。” “很好,多谢了,阿瑟。以后再聊。” 桑德斯挂了电话。“星光”确实给即将到来的与康利-怀特合并一事提出了一个政治性的难题。桑德斯不能肯定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但他得尽快地解决它。渡船的汽笛响起来,抬头望去,他看见了科尔曼码头那一根根黑桩,以及西雅图闹市区的幢幢摩天大楼。 数通公司占据着三幢风格不同的大楼,都坐落在西雅图闹市区的历史名胜先锋广场旁。先锋广场其实呈三角形状,中心部分是一个小花园,一个熟铁制成的凉亭霸居其中,凉亭上方挂着几只古钟。先锋广场旁都是些建于本世纪初的不高的红砖楼房,外观饰有雕刻,建筑日期用刀凿在建筑物上。现在这些房子为那些时髦的建筑师、绘图设计事务所以及一些高科技公司所使用,这些公司有奥尔德斯公司、先进全息照相公司和数通公司。起先,数通公司占据了广场南面的哈泽德大楼,随着公司的拓展,又扩展到毗连的三层西部大楼,最后吃下了詹姆斯大街上的戈勒姆塔大楼。不过,各行政管理办公室仍在能俯瞰广场的哈泽德大楼的顶三层上。桑德斯的办公室设在四楼,但他期待能搬上五楼。 上午9点,他刚来到四楼就立刻感到出事了。走道上一片嘈杂声,空气中充满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紧张气氛。职员们有的聚集在激光打印机旁,有的在咖啡机旁耳语。见他走来,他们赶紧转过身,或停止了议论。 他想,好家伙! 但是作为一个部门的头,他很难停下来去向一位助理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桑德斯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大骂自己竟然会在这么重要的一天迟到。 透过四楼会议室的玻璃墙,他可以看见33岁的产品设计部主任马克·卢伊恩,正向康利-怀特的人介绍着什么。眼前的场景十分醒目:年轻潇洒傲慢的卢伊恩,身着黑色牛仔裤和黑色阿马尼T恤衫,来回踱着步,生动活跃地对康利-怀特的职员们说着什么,而那些职员则身穿蓝色西服,笔直地坐在放有产品模型的桌前,专心地记着笔记。 卢伊恩发现桑德斯后立即向他挥挥手,然后走到会议室门口,伸出头来。 “嘿,朋友。”卢伊恩招呼道。 “你好,马克。听我——” “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卢伊恩打断了他的话,“该死的他们,该死的加文,该死的菲尔,该死的合并,一切都该死,这些婊子养的。这事我和你站在一边,朋友。” “听我说,马克,你能——” “我这里事情刚进行了一半,”卢伊恩朝会议室里那帮康利人甩了甩头。“但我要告诉你我心中的感受。他们这么做是不对的。过一会儿我们再聊,好吗?昂起头,朋友,”卢伊恩说,“做好准备。”然后他又回到了会议室里。 康利-怀特的那帮人正透过玻璃看着桑德斯。他转过身,怀着深为不安的心情迅速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虽然卢伊恩一向以喜欢言过其实而闻名,但即使这样,情况—— “他们这么做是不对的。” 这话的意思似乎没什么可怀疑的。桑德斯不可能得到提升了。他沿走廊前行,浑身沁出一层虚汗,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墙上稍作休息,用手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水,迅速地眨眨眼睛。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摇摇头让大脑恢复清醒。 得不到提升。天哪。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既然不像他所预料的那样能够得到提升,显然就会有某种改组。显而易见,这与公司合并有关。 技术部门9个月前刚作了一次大改组,所有主管人员都作了调整,弄得西雅图每个人都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工作人员对该向谁申请领取激光打印纸,以及该向谁申请给监视器消磁都搞不清楚了。几个月来一直处于混乱之中,只是近几周,技术部门才渐渐安定下来,显出良好的工作秩序。可现在……又要重新改组?简直毫无意义。 然而就是在去年的改组中,桑德斯顺理成章地担任起现在的技术部门领导职务。改组使原先的“尖端产品集团”分成四个分部——产品设计部、程序编制部、数据电信部以及生产部——所有分部都置于一个部门总经理的领导之下,只是该职务还空着。近几个月来,汤姆·桑德斯实际上已非正式地担当起部门总经理的职责,主要是因为作为生产分部的头头,他与所有其他各分部的工作联系最多。 但是此时又要作另一次改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桑德斯也许会降回到只掌管数通公司设在世界各地的生产流水线的职务上去,也许会更糟——几周来一直有谣传说,设在库珀蒂诺的公司总部将收回西雅图的所有生产管理权,并将此权力交给加利福尼亚的各个产品经理。桑德斯以前对这些传言毫不在意,因为它们不值一驳;产品经理要做的推销产品的事已经够多的了,哪有闲心去管生产方面的事。 不过现在他不得不去考虑传言真实的可能性。如果传言是事实,桑德斯所面临的问题就不仅仅是降职,也许他会失业。 天哪!失业?! 他发现自己在想今天早晨戴夫·本尼迪克特在渡船上对他说的那些话,本尼迪克特追踪过这些传言,而且他似乎知道得很多,也许比他说出来的还要多。 “你是不是唯一一位非工程师的部门经理?” 然后,似有所指地: “你不觉得这很特别吗?” 他想,天哪。他浑身再次沁出汗水。他强打精神又做了一次深呼吸。他走到了四楼走廊的顶端,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多么希望总财务主任斯蒂芬尼·卡普兰能在这儿等他。卡普兰会把正在发生的一切告诉他。可是他的办公室空荡荡的。他转过身,向正在忙着整理档案柜的助手辛迪·沃尔夫问道:“斯蒂芬尼呢?” “她没来。” “为什么没来?” “因为人事变动,他们取消了你的9点半的会议。”辛迪答道。 “什么变动?”桑德斯问,“发生了什么事?” “进行了某些改组。”辛迪说话时,尽量躲避着他的目光,看着桌上的电话留言簿。“他们只是订了一个今天中午12点半在大会议室所有部门经理参加的非公开午餐。菲尔·布莱克本正下楼来和你谈话,他应该随时就到。看看还有什么事?今天下午特快专递要从吉隆坡发来一些驱动器。加里·博萨克希望于10点半会见你。”她用手指指着电话留言簿查阅着。“唐·彻里打了两次电话询问走廊的事,还有刚刚埃迪从奥斯汀打来急电找你。” “给他回电话。”埃迪·拉森是设在奥斯汀生产蜂窝式电话的工厂的主管。辛迪拨了号码,很快他便听见那熟悉的得克萨斯口音。 “嘿,汤姆朋友。” “你好,埃迪,什么事?” “生产线上的一个小难题。有空吗?” “有,说吧。” “庆祝新工作的事安排好了吗?” “我什么也没听说呢。”桑德斯说。 “噢,但这事是没问题的了吧?” “我什么也没听说,埃迪。” “他们要关闭奥斯汀的这家工厂,是真的吗?” 桑德斯震惊得失态大笑起来。“什么?” “哎呀,这儿的人都这样说,汤姆朋友。康利-怀特将买下公司,然后把我们这厂关了。” “见鬼,”桑德斯说,“没人买下什么,也没人卖了什么,埃迪。奥斯汀生产线是一个工业的典范,而且利润丰厚。” 他稍作停顿。“若是你知道内情的话,你一定会告诉我的,是不是,汤姆朋友?” “是的,我会的。”桑德斯说,“不过这只是一个谣言,埃迪,所以忘了它。好了,生产线出了什么问题?” “无事生非。生产线上的女人们要求我们拿掉挂在男更衣室墙上的妖艳女子照片,她们说这冒犯了她们。你要是问我的话,我说这是一派胡言,”拉森说,“因为女人是从来不进男更衣室的。” “那她们是如何知道妖艳女子照片的事呢?” “夜班清洁工中有女人,因此,在生产线上工作的女人要求撤去那些照片。” 桑德斯叹了口气。“我们不愿听到任何关于对性别问题无动于衷的投诉。拿掉那些照片。” “在女更衣室里不也挂着些照片吗?” “照我说的去做吧,埃迪。” “你要是问我的话,这是向那些女权主义的废话屈服。” 有人在敲门,桑德斯抬起头,发现公司律师菲尔·布莱克本正站在门口。 “埃迪,我要忙去了。”□ 作者:迈克尔·克莱顿第二节 “好吧,”埃迪说,“不过我要告诉你——” “埃迪,很抱歉,有事在等着我,如果有新情况再打电话给我。” 桑德斯挂上电话,布莱克本走进屋来。桑德斯的第一印象便是这位律师笑得太开心,举止显得过于兴奋。 这是一个不祥的兆头。 菲尔·布莱克本是数通公司的首席法律顾问,细长的身材,今年46岁,身穿一件绿色“雨果老板”牌西服。和桑德斯一样,布莱克本已在数通公司工作了十多年,这就是说,他是“元老”之一,是那些“开国功臣”中的一员。桑德斯最初见到他时,他还是一个来自伯克利港、蓄着胡须、傲慢的年轻民权律师。但是,布莱克本早已放弃曾热诚追求过的反暴利事业,转而将重点仔细地放在了关于机会的差异与平等的新公众课题上。布莱克本的时髦穿着和讲究精确的作风使“PC菲尔”在公司的某些部门成了一个滑稽的形象。正如一位行政管理人员说的那样,“菲尔的手指所以会皲裂,是因为他故意将手弄湿,然后放到风口上去吹。”他是第一个穿“伯肯斯托克”牌西服的人,也是最早穿喇叭裤的人,是第一个留鬓角的人,是第一个尝试各种新鲜事的人。 许多笑话都是针对他的举止癖好的。过于注重服饰和外表的布莱克本总喜欢用手在身上弄来弄去,摸摸头发、面颊、西装,仿佛是在爱抚自己,抹平西装的皱褶;这些动作加上他那揉鼻子、摸鼻子、挖鼻子的不雅习惯,成为多数幽默的源泉。不过这种幽默有一独到之处:布莱克本被人怀疑成一个道学主义的走狗。 布莱克本的演讲有一种领袖人物感人的超凡魅力,若私下与人交谈,人们一时会为他那貌似十分虔诚的话语所深深打动。但是公司内部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受雇的杀手,一个对自己都没有信心的人,因而成了加文最理想的刽子手。 早些年,桑德斯和布莱克本一直是好友,这不仅是因为他们都是与公司一起成长起来的,而且因为他俩的私人生活紧密相关:1982年布莱克本经历了痛苦的离婚后,在森尼韦尔,桑德斯的单身宿舍里住了一段时问。几年后,在桑德斯和年轻的西雅图律师苏珊·汉德勒的结婚典礼上,布莱克本又是他们的男傧相。 可是布莱克本于1989年再婚时,没邀请桑德斯参加婚礼,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们的关系紧张起来。公司里的一些人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布莱克本是库珀蒂诺公司总部权力中心的人,而在西雅图的桑德斯已不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除此之外,两人对于是否在爱尔兰和马来西亚建立生产线的问题上争吵不休,桑德斯感到布莱克本对必须在国外开发生产线这一必然现实熟视无睹。 典型的例子还有,布莱克本要求吉隆坡新的生产线的工人应有一半是女人,她们应与男人混在一起工作;而马来人经理则要男女分开工作,女人们只允许在流水线的某些部分劳动。菲尔竭力反对,桑德斯只好不断地提醒他:“这是一个穆斯林国家,菲尔。” “我根本不关心这个问题,”菲尔说,“数通公司主张人人平等。” “菲尔,这是他们的国家,他们是伊斯兰教徒。” “什么?那是我们的工厂。” 他们的争论持续不休。马来西亚政府不让聘用当地的中国人做主管,虽然那些中国人是最胜任的人选,因为马来西亚政府的政策是只能培养马来人做主管工作。桑德斯不赞成这种明显的歧视政策,因为他要选用最有能力的主管来管理工厂。但是一向以反对在美国搞种族歧视而著称的菲尔,很快便默然同意马来西亚政府的这种歧视政策,还说什么数通公司应该接受一种真正的多元文化的观点。最后,桑德斯只好飞赴吉隆坡,去见雪兰莪河和彭亨这两个州的苏丹①,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然而菲尔却大肆宣扬桑德斯是在“奉承那些极端主义分子”。 ①某些伊斯兰教国家最高统治者的称号。 桑德斯在管理马来西亚这家新工厂的过程中,始终处于矛盾的漩涡之中,上述只是其中一例。 此刻,老朋友关系早已成为过去的桑德斯和布莱克本,互相小心谨慎,但表面很友好地寒暄着。布莱克本走进办公室,桑德斯握着这位公司律师的手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菲尔?” “今天不同寻常,”布莱克本边说边坐进了面对着桑德斯办公桌的椅子里,“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 “听说加文做出了改组的决定。” “是的,他做出了几项决定。” 一阵沉默。布莱克本在椅子里动了动身子,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我知道鲍勃想把这一切的详情告诉你,他早晨来过,和部里的每个人都谈过话。” “我不在。” “哦,我们大家感到吃惊的是,你今天会迟到。” 桑德斯故意未作解释。他凝视着布莱克本,等待着下文。 “不过,汤姆,”布莱克本说,“主要的人事变动就是,作为整个公司合并的一部分,鲍勃决定离开尖端产品集团的领导岗位。” 哦,原来如此,秘密终于公开了。桑德斯深深吸了口气,他感到胸部像被一根根带子紧紧勒住一样,全身的肌肉因紧张而绷得紧紧的,但他尽力不流露出紧张的神情。 “我知道这消息令人震惊。”布莱克本说。 “噢,”桑德斯耸了耸肩,“我已听到许多传言。”即使在他说话时,他的大脑也正在迅速地思考着。显然他现在不可能被提升,不可能被提拔,也不可能有新的机会去—— “噢,不过,”布莱克本清了清嗓门说,“鲍勃已决定让梅雷迪思·约翰逊领导这个部门。” 桑德斯皱起了眉头。“梅雷迪思·约翰逊?” “是的,她在库珀蒂诺公司总部工作,我想你认识她。” “认识,不过……”桑德斯摇了摇头,这简直不可思议。“梅雷迪思是销售部门的,她过去的工作一直是搞销售。” “原先是这样,但你是清楚的,梅雷迪思这几年一直在经营部门工作。” “即便如此,菲尔,可尖端产品集团是一个技术性部门。” “你不是搞技术的,干得不是很好嘛。” “但是我在销售部时就一直和尖端产品集团打交道,至今已有许多年。知道吧,尖端产品集团基本上是由程序编制组和硬件装配线组成的,她如何能管理它?” “鲍勃并不指望她直接管理这个部门,她将监督所有尖端产品集团的部门经理的工作,各部门经理将向她汇报工作。梅雷迪思的正式头衔是先进经营和计划部的副总经理。这个新的机构下辖整个尖端产品集团、销售部以及电信部。” “天哪,”桑德斯边说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所有部门都划归新机构领导。” 布莱克本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桑德斯稍稍停顿,思索起来。“看来,”他终于开了腔,“梅雷迪思·约翰逊将管理这整个机构。” “我没这样说,”布莱克本说,“她不会直接指挥这个新机构的销售、财务或者分配工作,但我认为鲍勃毫无疑问地把她放在了第一继承人的位置上,因为他会在以后两年内的什么时候辞去总裁的职务。”布莱克本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问题——” “等一等,她不是要任命四个向她汇报工作的尖端产品集团的部门经理吗?”桑德斯问。 “是的。” “那么这些经理是谁呢?有没有任命下来?” “噢。”菲尔咳嗽了一下,用双手抚摸着胸脯,去拿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帕。“当然,任命部门经理的决定权在梅雷迪斯那儿。” “这就是说我可能会失去工作。” “嗬,开玩笑,汤姆,”布莱克本说,“不会的,鲍勃要各部门里的每个人都留下,包括你在内。你要是走了,他会非常心疼的。” “但是我是否能留下来全取决于梅雷迪思·约翰逊。” “严格说来,”布莱克本摊开双手说道,“应该是这样,但我认为那纯粹是个形式。” 而桑德斯的看法与此相反。加文本来可以在任命梅雷迪思·约翰逊管理尖端产品集团的同时,轻而易举地任命所有的部门经理。如果加文决定将公司权力移交给一个搞销售的女人,那自然是他自己的选择。但是,加文仍然可以确保把那些部门的头头安排在适当的位置——那些人曾尽心尽力地为他和公司服务。 “上帝啊,”桑德斯说,“我已在这个公司干了12年。” “我希望你和我们合作下去。”布莱克本圆滑地说,“瞧,大家都很想保持原来的结构,我也说过,她是不会直接管理那些部门的。” “噢,噢。” 布莱克本拍了一掌,然后用手梳理起头发。“听我说,汤姆,我知道没任命你担任这个职务,你感到很失望,但我们还是无需多谈梅雷迪思任命各部门经理的事。其实,她不会作任何人事变动,你的职位安全牢靠。”他稍作停顿。“你是清楚梅雷迪斯的为人的,汤姆。” “过去清楚,”桑德斯点头道,“见鬼,我曾和她生活过一段时间,不过,我已多年未见过她了。” 布莱克本显出吃惊的神情。“后来你们俩没有保持联系?” “是的,基本上是这样。梅雷迪思进公司时,我就给调到西雅图这儿来了。她在库珀蒂诺总部工作,我有次在去总部时遇见过她,和她打了个招呼,仅此而已。” “这么说你只了解过去的她,”布莱克本说,仿佛他突然明白了一切一样。“六七年以前的她。” “时间还要早些,”桑德斯说,“我在西雅图呆了8年,因此,那一定有……”桑德斯回忆着,“我和她一起出外找工作,她在芒廷维尤的诺维尔公司谋得一份差事,是替当地的地区网络公司出售爱瑟网络卡给小型商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虽然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和梅雷迪思·约翰逊的每次交往,但是他对具体时间的记忆已模糊不清了。他竭力去回忆某些值得纪念的事件——生日、提升、搬家——反正是能使人想起具体日子的事情。终于他想起当时她在电视播出的选举公告中的情景:气球朝屋顶升去,人们在欢呼,她在喝啤酒,那是在他俩关系的早期。“天哪,菲尔,差不多有10年光景了。” “那么久。”布莱克本附和着。 桑德斯初次见到梅雷迪思·约翰逊时,她是圣何塞数千名漂亮女推销员中的一个。她们都是20几岁,刚大学毕业不久,开始只是用计算机做产品展示,旁边站着一个年纪较长的男人和顾客交谈。终于,许多姑娘学会了独立推销的技巧。桑德斯最初认识梅雷迪思时,她已能用丰富的行话去滔滔不绝地介绍纪念戒指和有10个电极的T形电线插孔。她对各科知识知之不深,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工作。她美丽动人、富有性感、思维敏捷,而且靠着一种神奇的沉着镇定度过了一次次危机。那些日子,桑德斯钦佩她,但他从未想象过她具有掌管一个主要综合部门的能力。 布莱克本耸了耸肩。“10年来发生了许多变故,汤姆,”他说,“梅雷迪思不只是销售行政人员,后来她回到大学获得了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她先在西曼特工作,然后到了康拉德,接着和我们做了同事。这几年,她一直和加文保持着非常密切的工作关系,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女门徒。他分配的工作,她完成得十分出色。” 桑德斯摇了摇头。“现在她成了我的老板……” “你对这感到头疼吗?” “不,只是有点滑稽,过去的女朋友成了我的上司。” “被逼太甚,最温顺者也会反抗。”布莱克本笑着说,而桑德斯感到这家伙正仔细地审视着自己。“你对这项任命似乎有点心神不安,汤姆。” “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感到头疼吗?向一个女人汇报工作。” “不头疼。艾琳做部门头头时,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所以我对此一点不介意,只是一想到梅雷迪思·约翰逊做我的顶头上司,我感到很有趣。” “她是一个体谅部下、很有造诣的管理者。”菲尔说完,站起身抚弄着领带。“我想,你一旦有机会重新认识她后,她会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给她一次机会,汤姆。” “当然。”桑德斯说。 “我相信一切都会解决的,要放眼未来。一两年后,你应该会富起来的。” “这是不是说,我们仍然要将尖端产品集团划分出来?” “噢,是的,肯定无疑。” 康利-怀特买下数通公司后,就会划分出尖端产品集团使之作为一家独立的公司上市。这是公司合并计划中经过反复商讨的部分。这意味着尖端产品集团的每个工作人员都将发大财,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抢在股票公开销售之前优先购买价廉的股票。 “现在我们在制订最终的细节,”布莱克本说,“但我认为,像你这样的部门经理首先就可以被授予两万股,然后可以以两角五分一股的价格购买五万股,并有权在接下来的五年里,每年购买五万股。” “即使是梅雷迪思管理尖端产品集团的各个部门,这个划分公司计划还将实施吗?” “相信我说的话吧,这个划分计划将在18个月内实施,这是公司合并计划的正式内容之一。” “她没有可能决定改变主意吗?” “不可能,汤姆,”布莱克本微笑道,“我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这个计划原来就是梅雷迪思的主意。” 布莱克本离开桑德斯办公室,沿着走廊来到一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拨电话给加文。一种熟悉的刺耳吼声从听筒里传来:“我是加文。” “我已和汤姆·桑德斯谈过。” “怎么样?” “我只能说他完全接受了现实。当然,他是很失望的,我想他已经听到了传言。不管怎样,他完全接受了现实。” 加文问:“还有新的组织结构呢?他对此的反应如何?” “他很担心,”布莱克本答道,“他说了些保守性的话。” “为什么?” “他认为她管理这个部门缺少技术才能。” 加文轻蔑地哼了一声:“技术才能?我才不会关心这个讨厌的问题,技术才能不是我们的议题。” “当然不是。不过我认为令人担忧的是他俩个人位置摆不平的问题。你是知道的,他俩曾经有过交往。” “是的,”加文说,“我知道。他俩谈过吗?” “他说已有好几年没谈过话了。” “关系不好吗?” “好像不是。” “那他还担心什么?” “我想他会很快适应这次人事变动的。” “他会醒悟的。” “我也这样认为。” “如听到什么新消息,立刻告诉我。”加文说完挂了电话。 布莱克本独自呆在办公室里,紧锁起眉头。他依稀感到,和桑德斯的谈话给了他一种莫名的不安感,看似谈话进行得十分顺利,然而……他确信,桑德斯不会对这次机构改组俯首屈服。桑德斯深受西雅图这个部门里的人的喜爱,他要想弄出点乱子是轻而易举的事。桑德斯极有主见,不愿盲从别人,而公司此时就需要那种盲从别人的人。布莱克本想得越多,就越肯定桑德斯会惹出麻烦来。 汤姆·桑德斯坐在办公桌旁,凝视着前方,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在竭力拼凑着“硅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推销员形象,然后和她的新形象联系起来:一个掌管着许多部门的公司官员,为了使一个部门上市独立在做着艰苦复杂的准备工作。但是他的思绪老是被过去那些互无联系的画面所打断:满脸笑容的梅雷迪思穿着他送的裙子,裸露着大腿以下的地方。床上放着一只打开的衣箱。白袜子和白色吊袜带。起居室里蓝色睡椅上的一碗爆玉米花。关掉声音只见图像的电视机。 不知怎么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朵花的形象,一朵彩色玻璃中的紫色蝴蝶花。那是陈腐的北加利福尼亚颓废派人士所崇尚的一种花。桑德斯知道那朵花当时所在的地方:就在他居住的公寓前门的玻璃里,那是在森尼韦尔的时候,是他认识了梅雷迪思后的那段日子。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自己老是想着这些,而且自己—— “汤姆?” 他抬起头来,只见辛迪站在门口,一副忧郁的样子。 “汤姆,想喝咖啡吗?” “不,谢谢。” “你和菲尔谈话时,唐·彻里又来过电话,他请你过去瞧瞧空中走廊项目。” “遇到麻烦了吗?” “不知道,听他的声音很激动。你要给他回电话吗?” “现在不行,等一下我下楼去见他。” 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想吃过水面包圈吗?还没吃早餐吧?” “我一点不饿。” “真的吗?” “不饿,辛迪,真的不饿。” 她走了。他转过身看了看电脑,发现荧屏上不断闪现着有他急件的图像,但他未予理睬,重又思考起梅雷迪思·约翰逊这个人。 桑德斯和她大约一起生活了6个月,那段时期他俩过从甚密。但是,虽然他想理清那些印象深刻的场景,然而最终他才发现自己对那段经历的记忆是那么模糊。他真的与梅雷迪思一起生活了6个月吗?他俩第一次见面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又是什么时候分的手?桑德斯奇怪的是自己怎么对这些事情的发生时间如此模糊。为了弄清准确的时间,他又回忆起生活中的其他片断:那些日子里自己在数通公司担任什么职务?那时他还在销售部工作,还是已调到技术部来了?此时此刻他已记不清了,他要查阅档案才行。 他开始回忆布莱克本这个人。就在桑德斯与梅雷迪思交往时,布莱克本离开了妻子,搬进了桑德斯的住所。还是在他俩的关系恶化后,布莱克本才搬来的呢?也许是在他和梅雷迪思快要分手时,菲尔搬进了自己的公寓。桑德斯记不清了。他越尽力回忆,越发现他对那时所发生的一切都已记忆模糊了。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10年之前,发生在另一个城市,发生在他生活中的另一段时间里。他的记忆已是一片浑沌。他再次感到奇怪的是自己怎么如此糊涂。 他揿了一下内部通话设备的按钮。“辛迪吗?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说吧,汤姆。” “今天是6月份的第3周,10年前那个6月份的第3周你在干什么?” 她联想都没想。“这问题太简单了,从大学毕业。” 当然这回答是对的。“好的,”他说,“那么9年前的6月份呢?” “9年前?”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犹豫而不那么肯定了。“哎呀……我想想,6月份……9年前?……6月份……呣……我想是和我的男朋友在欧洲吧。” “不是你现在的男朋友吧?” “对……那家伙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 桑德斯问:“那段时间有多久?” “我们在那儿呆了一个月。” “我是说你们的关系保持了多久。” “和他?哦,我想想,我们分手……哦,那一定是在……呣,12月份……我想那是12月份,也许一月份,假期结束后……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想弄清一个问题。”桑德斯答道,听到她因努力拼凑过去经历的片断而模糊不定的声调,他已经释然了。“顺便问一句,我们办公室的记录能查到多少年前的函件,还有留言簿?” “我要查一下,我知道我有大约三年的记录。” “再早些的呢?” “早些?早多长时间的?” “10年前。”他答道。 “哎呀,那时你还在库珀蒂诺,那儿现在还保存着这些材料吗?他们是把档案录在了缩微胶片上,还是扔掉了呢?” “不清楚。” “你要查一下吗?” “现在不要。”他说完挂了电话。他现在还不想让她去库珀蒂诺查询,现在还不需要。